語言與文化 · 附錄四 語言學在雲南
(1)
英人戴維斯(H.R.Davies)說:「在阿薩姆與雲南東部邊界的地方和這個區域以南的印度支那許多國家,據我所聞,在世界任何部分幾乎沒有像那樣分歧的語言和方言。」(Yunnan p.332)的確,這話並不是誇張,凡是到過這一帶地方的都可以證明它靠得住。假使有幾個受過訓練的語言學家在這個區域裡花上他們的半生精力,也會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材料。
自從1938年春天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和國立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相繼搬到昆明,一部分研究語言的人,一方面想儘量發掘這塊語言學的黃金地,一方面感覺圖書儀器缺乏,別項工作不易進行,都打算利用當前環境做一點墾荒事業。五年以來,由兩三個中年人領導幾個青年人,在交通梗阻、生活高漲、經費拮据、印刷困難的情境之下,大家咬緊牙關也還作了些工作。本文就是把幾年工作狀況作一篇簡單報告,以自勖勵,並就正於國人。
我們這幾年的工作可以分作五綱四十一目來報告:
(甲)漢語研究
雲南的漢語屬於西南官話的一支,音系簡單,和北部官話相近。聲調只有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四類。入聲大部分變陽平,但有少數方言自成一類。我們初到昆明時候,因為這種方言和國語近似,都鼓不起系統研究的興趣來,所以在1938、1939兩年只有零零碎碎的研究而沒有大規模的調查。後來我覺得調查方言不應專注意音韻近古和詞彙特殊等觀點,主要還得充實方言地圖,確定「同音圈線」(isogloss)。全國有一個地方沒經過精確的科學調查,那麼,方言地圖上那一角終究是個缺陷。因此我建議歷史語言研究所當局應該利用眼前的機會,因利乘便地做一次雲南全省方言調查。於是1939年先印成了「281」式調查表格,第二年這個計劃便全部實現了,現在把這幾年裡我所記得的工作列舉於下:
(一)昆明話和國語的異同 ,羅常培,1938年,已在《東方雜誌》第38卷第3號發表。
這篇文章是根據一個十五歲小學生叫做朱炯的發音記錄整理出來的。內容對於聲母提出:(1)尖團不分,(2)ㄓㄔㄕ三母讀音,(3)ㄖ母讀音,(4)ㄋㄌ兩母不混四點;對於韻母提出:(1)撮口呼變齊齒呼,(2)複元音的單元音化,(3)ㄢㄤ兩韻尾的失落,(4)ㄣㄥ兩韻尾的失落,(5)國語ㄧㄣ和ㄧㄥ因韻尾失落而變為同韻,(6)國語ㄧㄢ和ㄩㄢ兩韻變成同韻,(7)ㄛ韻的圓唇程度略減,(8)ㄥ韻在唇聲字後主要元音的圓唇程度加強等八點;對於聲調陰、陽、上、去四類的曲線異同也列了一個對照表。
(二)保山話記音 ,董同龢,1938年,未發表。
沒有到雲南以前看到,《雲南外史》小說里記載杜文秀京控一段故事就引起我對於保山話的注意。到昆明後,有的說保山話像南京話,有的說保山話像北平話,更加引起我們探索的興趣來。為解決這個疑問,於是由董同龢請了一位保山張君來記音,並灌制了音檔。結果證明保山話同南京、北平話只是相近,並不相同。
(三)洱海沿岸四縣方言調查 ,陳士林,1939年,國立北京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論文,未發表。
此文包括大理、鳳儀 [1] 、賓川、鄧川 [2] 四個單位,每單位記錄它的音系、同音字彙和古今音比較等項。最大的發現是鄧川入聲的調值雖然極近陽平,卻自成一個獨立的音位。
(四)蒙自同音字彙 ,詹鍈,1939年,國立北京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論文,未發表。
此文根據1929年歷史語言研究所印行的三千字方言調查表格記音,在同音字彙以前,對於音韻系統和古今異同也有詳細的敘述。
(五)雲南全省方言調查 ,丁聲樹、董同龢、楊時逢,1940年,總報告尚未發表。 [3]
這是歷史語言研究所在抗戰期間第一次大規模的方言調查,和以後的四川方言調查可以媲美。這次除去記音還灌制了許多音檔。他們所調查的單位計有:昆明(城),嵩明(城,本納克村),晉寧(清和鄉),昆陽* [4] (城),富民(城),玉溪(杯湖村,新民村,朱帽營),呈貢(江尾村),澂江(代村),易門(新城),通海(城),河西* (漢邑),瀘西(城),開遠(城),蒙自(大屯),峨山(城),路南(西能村,城),彌勒(城),羅平(樂崖村,富羅街,城),宜良(城,文興鄉),陸良(靜寧街),建水(城),石屏(城,寶秀鎮),箇舊(城),屏邊(城),文山(城,平壩街,硯山鄉),永平(城),寧洱* (鳳陽鎮),緬寧* (城),思茅(城),元江(迤薩),墨江(碧溪鎮),景東(城),鎮康(明朗街),順寧* (永和村),耿馬,馬關(新華鎮),武定(城),元謀(城,上雷窩村),雲縣(新城,大寨村),安寧(城),祿豐(城),鎮南* (城),楚雄(城),彌渡(城,阮家營),蒙化* (城),大姚,姚安(城),祥雲(左所),鳳儀(上錦場),賓川(挖色),大理(城),鄧川(中所,下江尾),洱源(龍門村),鶴慶(城),劍川(城),漾濞(城),蘭坪(中和村),華坪(城),鹽津(普洱渡),鹽興* (黑井),雲龍(石門井,諾鄧井),麗江(玉龍關),維西(橋頭村,葉枝村),保山(城),騰衝(城,九保鎮),龍陵(城,鎮安所),鎮沅(按板井),潞西(猛戛),瀾滄(募乃),羅次* (城),曲靖(城),霑益(文化鄉),祿勸(城,萬希古村),尋甸(疑莊),馬龍(張家屯),宣威,平彝* (城),永勝(城,馬軍鄉),巧家(城),會澤(城),昭通(城),大關(城),綏江(城,關口鎮),江川(龍街),師宗(設業村),雙柏(城),富寧(剝隘),華寧(城),昌寧(達丙鎮),牟定(城,施大路),西疇(疇陽新街),鎮雄(仁和鄉),永善(井舍),新平(城),丘北(太平鎮),永仁(大田,仁和鎮),廣南(城,珠琳鄉),廣通* (西村,淜溪鄉)。一共98縣,123單位,除去幾個邊遠荒僻的縣份,大概都有了代表。此外,1939年方師鐸曾受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的協助赴車裡、佛海一帶去調查,他的報告裡有幾縣可補前面的不足。
(乙)台語研究
提到台語研究,我們首先得推崇李方桂。他在1931年,先到暹羅住了八個月,後來又到廣西的龍州、武鳴一帶調查; [5] 1942年再到貴州、廣西調查仲家語、侗語、莫語 [6] 、羊黃語等。現在綜合他所收穫的材料,已經夠作比較研究的了。在抗戰以前,他本有到雲南來的計劃,後來因故中輟,只在南京找到一位整董 [7] 擺夷發音人,得到不少材料。1940年歷史語言研究所沒搬到李莊以前,他又在昆明調查了一次剝隘的土語。假使史語所不搬家,我想他對於雲南的台語一定有大量的收穫。現在把李先生和其他的工作列舉如下:
(六)整董擺夷語研究, 李方桂,1936年,未發表。
1935年陶雲逵到雲南來的時候曾替李先生物色了一位整董土司子弟趙映品帶回南京。後來李先生請他發音,記錄了許多故事和詞彙,並灌制音檔。陶先生也得到不少有關擺夷歷史和文化的材料。
(七)剝隘土語調查, 李方桂,1940年,未發表。 [8]
剝隘是雲南富寧縣的一個小村莊,地點毗連廣西,所說的土語屬於台語系。1940年秋天由馬學良替李先生找到一位會說土語的中學生。李先生曾經在龍泉鎮花了兩個月的工夫記錄他的語言,並灌制了音檔。
(八)盈江擺夷語詞彙, 張琨,1939年,未發表。
張君受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協助,在中央政治學校大理分校里找到一個盈江的擺夷學生,花去兩個月工夫去調查他的語言,這篇便是張君的調查報告。全文共收一千餘詞,依照擺夷語音次序排列。
(九)蓮山 [9] 擺夷語文初探,羅常培, 1942年2月,未發表。 [10]
著者第一次到大理旅行,在國立大理師範學校的邊疆學生中找到一個蓮山擺夷學生名叫李曰恆。蓮山現在屬騰衝縣,就是舊盞達土司所屬地。李生通擺夷文字。我先把所謂「方文字母」的音值記出來,然後記錄了一千多個字彙,二十幾段會話,每詞每句都並列著擺夷文字和國際音標註音。可惜李生不會講長篇故事,所得的材料只限於這些詞彙和會話而已。
(十)雲南羅平縣境內台語, 邢慶蘭[公畹],1942年,未發表。
羅平位於盤江南岸,和廣西的捧鮓接壤。 [11] 縣境內有一種說台語的部族,當地人稱他做水戶,或老水,細分起來,可分為兩類:流行於喜舊溪和塊澤河流域的叫仲家語。這一族舊《羅平縣誌》稱為沙人。流行於八河和多衣河流域的叫儂語 [12] 。仲語區域,山高泉多,氣候爽朗,漢人移居的極多,所以仲人漢化程度也極深。他們的語言除去老人還會講外,差不多快要消亡了。儂語區域,高山夾峙,森林茂密,地濕雨多,水毒瘴烈,漢人不敢移住,所以他們的語言仍很流行。邢君所得的材料共有詞彙三千多,長篇談話共有《生活譚》兩篇,《風俗譚》三篇,親屬制度一篇,故事和傳說三篇。
(十一)漠沙土語調查, 邢慶蘭[公畹],1943年2月,未發表。 [13]
漠沙是紅河上游花腰擺夷的壩子。那年2月間邢君受南開大學文學院邊疆人文研究室的委託,到這裡調查,所得材料有民間故事和神話二十餘則,翻譯故事和風俗瑣談十餘則,民歌若干首。
(十二)元江水擺夷 [14] 語調查, 邢慶蘭[公畹],1943年5月。
邢君在4月底結束花腰擺夷語調查後,繼續到元江。元江是水擺夷的中心,所得結果,尚待續報。
(丙)藏緬語研究
雲南境內的藏緬語族,共有倮倮、西番、藏人、緬人、山頭五支,我們這幾年內,除去藏人支外都做過一兩種調查,現在分別列舉如下:
(十三)蒙自附近的一種倮倮語研究, 傅懋,1939年。
國立北京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論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人類學集刊》第1卷第2期。
這是傅君根據他所記蒙自中學學生張某的語言整理而成的。全文分音韻、語法、詞彙三部分,已由吳定良收入他所主編的《人類學集刊》。
(十四)利波語研究, 傅懋,1940年,已送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尚未發表。
利波是倮倮的一個支名,傅君在華中大學中國文學系任教時,曾受哈佛燕京社資助研究這種語言。原稿是用英文寫成的。
(十五)昆明附近的一種散民語, 傅懋,1941年,已送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尚未發表。
散民是倮倮族的支名,或稱撒尼。此篇也是傅君在華中大學時研究工作之一,原稿系用英文寫成。
(十六)撒尼倮語語法, 馬學良,1941年,國立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畢業論文。 [15]
撒尼是倮倮族的支名,他們居住的區域,以雲南的路南、宜良、瀘西、陸良等縣和昆明近郊的幾個村落較多。本文的材料是由路南縣黑尼村得來的,黑尼村在路南縣城東南三十里,這裡的居民全是撒尼。馬君所找的發音人叫張元昌,全部工作歷時四個月,除將鄧明德(Paul Vial)的《倮語字典》增補了許多詞彙外,又記錄了五十餘則故事和若干條風俗瑣談及謎語。這部語法只有全部工作的一半,還有詞彙和故事兩部分沒有整理出來。
(十七)尋甸、祿勸兩縣黑夷語文調查 ,馬學良,1941年,未發表。
1941年冬天,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派馬君從李莊到雲南調查黑夷的語言文字,歷時一年,經過了尋甸、祿勸兩縣。他所得的材料,在語言方面記錄了尋甸記戛哨、洗馬寧兩村和祿勸安多康村等三種方言,除將它們的音系理出外,還記了一些古詩歌和長篇故事。關於文字方面,他先在尋甸和一個粗識文字的畢摩學了九百多個夷字,後來又到祿勸縣找到一個學識很好的老畢摩學習半年多,把十部夷文經典翻譯成漢文,還作了一部將近兩千字的《夷文字典》。此外他又把所搜集的一千多部夷文經典編成一部目錄提要,每部經典底下說明經文大意和巫師應用這部經典的步驟。附帶著他又調查了許多禮俗,搜集了許多和禮俗有關的文物。
(十八)昆明黑夷語研究, 高華年,1942年,國立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畢業論文,其中的語法一部分,已經由南開大學邊疆人文室油印。 [16]
1941年秋,高君在昆明第八區樂畝堡核桃箐村找到一位黑夷發音人楊富順,花了四個月工夫,記錄了三十幾則故事,兩千多個詞彙。後來他就根據這批材料寫成本文。內容分音系、借字、語法、詞彙四部分。借字一章在全文中最為精彩。
(十九)新平揚武壩納蘇語 [17] 調查 ,高華年,1942年,未發表。
1941年暑假高君受南開大學文學院邊疆人文研究室的委託到新平縣屬的揚武壩去調查。這篇報告便是他所得到的材料之一。納蘇譯言黑人,實在就是黑夷自稱的族名。但這種語言和昆明附近的黑夷語稍有方言上的差別,它分布的區域很廣,從玉溪到新平的倮倮差不多都說這種語言。高君除理出它的音系和語法要點外,並且還學習了許多夷字。這部分夷字和路南、尋甸、祿勸等處的異同是頗值得注意的。
(二十)新平揚武壩附近的窩尼語 ,高華年,1942年,未發表。 [18]
窩尼也屬於倮倮支,他們分布在元江、墨江、峨山、新平、江城、寧洱一帶和巴邊江沿江高山上。這部分材料也是1942年夏天高君從揚武壩得來的。窩尼語的聲母沒有全濁塞音,但韻母卻有舌根鼻尾,語法和黑夷語或納蘇語沒有多大的出入,只有代詞的主格賓格異式比較特別一點兒。
(二十一)峨山窩尼語初探, 袁家驊,1943年。
1943年8月袁君到峨山調查,在腳落村和阿寶珠村找到兩位窩尼發音人:一位名李永開,年四十七歲,善講故事,對於音義頗能識別;一位名林藎臣,年六十歲,前清秀才,漢化甚深,是窩尼族人。所得材料一共有一千四百多個語詞,十七篇故事,是從兩位發音人參酌決定的。他發現這語言的特點:(1)沒有全濁聲母;(2)複元音很豐富,和黑夷語顯然不同;(3)有六個聲調,變調可起語法作用;(4)有連詞音變的現象。全文已經在南開大學《邊疆人文》第4捲髮表。另有《窩尼語音系》一文在《學原》第1卷第12期發表。
(二十二)記傈僳語音兼論所謂傈僳文, 芮逸夫,1939年。
傈僳也屬於倮倮支,他們分布在雲南西北毗連康藏的高原地帶和雲嶺雪山、碧羅雪山、高黎貢山的幾個山巔。這篇文章已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人類學集刊》第1卷第2期發表,是芮君1935年冬天到1936年春天參加中英會勘滇緬南段界務時所得到的材料。他在離耿馬土司城大約二十里一個叫做大平石頭的地方,找到兩個傈僳發音人,跟他們記了三百多個單詞,幾十句簡單話,並搜得西洋教士所編的傈僳語音系統,共有二十八個輔音,十個單元音,五個複元音,六個聲調,並且指出這個語言的四個特點:(1)單音節,(2)有聲調,(3)全無韻尾輔音,(4)所借含有鼻韻尾的漢字大多數變鼻化元音。最後他比較傅能仁(J.O.Frazer)氏和其他兩種所謂傈僳文,而加以批評。
(二十三)福貢傈僳語初探, 羅常培,1942年2月,未發表。
1942年春天著者第一次旅行大理時,在大理師範學校的邊疆學生里找到一位福貢的孫建廷。他是傈僳人,能說傈僳話,並且會寫傅能仁所造的傈僳字母。我請他做發音人,記錄了一千多個詞彙和幾段長篇談話。全稿已整理完竣。
以上九種工作都屬倮倮支。
(二十四)麗江麼語調查, 羅常培,1940年,未發表。
1940年春天,著者在昆明找到雲南大學學生麗江周汝冕君做發音人,記錄了十幾則故事,幾首歌謠,後來因周君返里,工作中輟。現在已就既得材料整理成篇,即可付印。
(二十五)維西麼語研究, 傅懋,1942年,已發表在《華西大學文化研究所集刊》第1卷第4期(1940)和第2卷(1941)。
1941年春季傅君在華中大學任教時,曾在中央政治學校大理分校找到一位維西縣會說麼語的學生,這篇文章就是用那時所記的材料整理而成的。全文分上下兩篇,上篇講音韻,因在上海印刷,內地還沒見到;下篇在成都付印,用羅馬字代替國際音標。其中關於麼語法的幾個觀點已經比法人Bacot進步多了。
(二十六)貢山俅語初探, 羅常培,1942年8月,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油印本。 [19]
1942年2月著者到大理旅行,在大理師範學校的邊疆學生里找到一位會說俅子語的孔志清,於是費了五十幾個小時的工夫,記錄了七百多個字彙,幾段長篇談話,返昆明後整理成篇。內容分:(1)引言,(2)音系概略,(3)語法一斑,(4)俅語的系屬,(5)日常會話,(6)漢俅詞彙。
(二十七)貢山怒語詞彙 [20] ,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這篇材料是自大理師範學校的怒子 [21] 學生楊震昌,他的父親是鶴慶人,母親是怒子。因為他年紀太輕,不會講故事,所以除去記錄了將近一千個常用詞彙外,沒有旁的材料。
以上四種工作都屬西番支。
(二十八)茶山語調查, 羅常培,1943年,未發表。
著者1943年第二次到大理旅行,帶回兩位茶山人(Achit),一個是片馬董昌紹,一個是噬戛孔科郎。他們會講茶山、浪速、山頭三種土語,兼通緬文,略懂英語。我留他們在昆明住了兩個半月,記錄了二十幾則故事,十二課會話,兩千多個詞彙,附帶還得到浪速和山頭兩種材料。
(二十九)浪速語調查, 羅常培,1943年,未發表。
浪速(Maru)和茶山是姊妹語言,音韻稍有不同,語言沒什麼大分別。這篇材料共有五則故事,十二課會話,一千多個詞彙,也是從董昌紹、孔科郎兩位間接得來的。
以上兩種工作屬於緬人支。
(三十)山頭語調查, 羅常培,1943年,未發表。
山頭人舊稱野人,也叫做「卡欽」(Kachin) [22] ,片馬一帶又叫他們做「蒲蠻」,我恐怕和孟吉蔑族的蒲蠻相混 [23] ,所以還叫做山頭人。他們分布在怒江和大金沙江中間,就是雲南西北部滇緬交界的地方。這種語言比茶山、浪速較為通行,並且有美人韓孫(O.Hanson)所造的字母可印書報。董昌紹、孔科郎兩位都精通山頭話,我從他們記錄了十則故事,十二課會話,一千多個詞彙,並且把韓孫的拼音法式稍加增訂。
此種工作屬山頭支。
(丁)民家語
關於民家的系屬,有的說屬孟吉蔑族,有的說屬擺夷,有的說屬倮倮,有的說屬卡倫。照我看是夷漢混合語,所羼雜的成分以藏緬語屬占多數,不過有百分之七十已經漢化了。我到大理旅行,主要目的是為調查民家話。
在喜洲華中大學住了兩個禮拜,得了不少材料,可惜幾年來被旁的事糾纏還沒能整理就緒。現在先列舉其目如下:
(三十一)蘭坪拉馬語 [24] 調查,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餘慶遠《維西聞見錄》夷人章云:「那馬本民家,即僰人也。浪滄弓籠皆有之。地界蘭洲,民家流入,已莫能考其時代,亦多不能自記其姓氏,麼謂之那馬,遂以那馬名之。語言實與民家無異。」照這樣說來,拉馬就是民家了。1942年2月,我在大理師範學校找到一個拉馬學生楊根鈺記了許多詞彙,並且問了問語法要點。他說漢語時雖然自認為拉馬人,但用土語說時卻是「白子人」。所以,照我看,拉馬是沒漢化的白子,民家是已漢化的白子,實際是同源的。
(三十二)大理民家語調查,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關於大理民家話,我一共記了三個單位:(1)喜洲,發音人董學隆、楊國棟、張師祖;(2)上甸中,發音人洪漢清;(3)上馬腳邑,發音人趙延壽。其中以喜洲的材料為多,除去詞彙外還記了許多民歌和故事。
(三十三)賓川民家語調查,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這部分材料的發音人名叫楊文彬,是五台中學的學生,他的籍貫雖屬賓川,但只住在喜洲對岸的康廊鄉,所以和喜洲話沒有什麼大不同的地方。
(三十四)鄧川民家語調查,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這部材料的發音人叫楊金鏞,也是五台中學的學生。
(三十五)洱源民家語調查,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發音人李月超,五台中學學生。洱源和鄧川都有濁塞聲母,和大理、賓川不同。
(三十六)鶴慶民家語調查,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發音人陳增培,五台中學學生。
(三十七)劍川民家語調查,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在我到大理去以前,曾經找到一位雲南大學註冊組織員楊績彥和一位中法大學學生王光閭。他們都會講劍川民家話,我只調查了幾次便到大理去了。到大理後,我又請了大理師範學校的學生趙衍孫做發音人,他是《白文考》著者趙式銘的孫子。
(三十八)劍川民家故事記音, 袁家驊,1942年,未發表。
我第一次在昆明調查劍川話時,袁先生也頗感興趣,參加記音。後來我到大理,他便請王光閭君繼續發音,一共記了十幾則故事,後來又請了一位雲南大學學生張紀域覆核一次。袁先生的治學態度很謹嚴,他所得的結果一定很精確。
(三十九)雲龍民家語調查,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發音人楊紹侯,大理師範學校學生,後來在雲南大學讀書。
(四十)瀘水民家語調查, 羅常培,1942年,未發表。
發音人段雋中,大理師範學校學生。
(戊)苗語研究
雲南境內說苗語的人多散處在各山地間,因為發音人不易尋求,這幾年內我們只作了一種:
(四十一)峨山青苗語調查 [25] , 高華年,1943年。
1943年8月高君受南開大學邊疆人文研究室的委託,在峨山化念鄉莫右村找到一位青苗發音人,一共記了兩千多個語詞,二十個故事,二十首山歌。他發現這個語言的特點:(1)舌根和小舌的塞音分成兩套,(2)有鼻音和塞音合成的聲母,(3)有複輔音,(4)鼻音、邊音、擦音也有送氣音,(5)有八個聲調,但兩個短調可以並在長調內。
以上五綱四十一目是我們這幾年來對於雲南語言研究的工作概況,參加工作的直接間接都跟我和李方桂先生有關係。將來希望每人專攻一個支系,然後拼起來再作綜合的研究。可惜屬於孟吉蔑族的蒲蠻語和瓦崩龍語 [26] ,因為不能深入「葫蘆王區」,又找不到適當的發音人,這幾年一直沒能開始工作。這實在是很大的遺憾。此外,張琨1939年在大理時,也得到一些民家話和俅子話的材料,原稿均繳存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一時無從檢尋,所以沒來得及列入。聞在宥在雲南大學任教時,聽說也搜集了一些民家、倮黑、麼、擺夷的材料,可惜全文尚未發表,所以本篇暫不論列。
最後,我想拿一個故事作結:費孝通先生在《關於功能派文化論》里說他的老師馬鄰諾斯基(B.Malinowski)教授當第一次「歐洲戰起正在新幾內亞之北,所羅門島之西的一個叫做Trobriand小島上工作。他既是波蘭籍,是協約國敵人中的朋友,所以除了不能自由離境外,他在土人中仍可繼續工作下去。這個戰事無意中玉成了他實地研究的素志,而Trobriand小島也就成了功能派人類學的發祥地」。自然我們現在的處境有許多地方還和馬教授不同;可是,自從抗戰以來留在後方的雲南,一住六年,因為道義、人情、交通、經濟種種約束,不能或不肯「自由離境」,卻是真的。那麼,我們何妨仿效馬教授在Trobriand島上的精神,充分利用現在的條件,儘量搜集這塊土地上所有的語言材料,給漢藏語系的比較研究奠定了基石,豈不給中國語言學史添了一張新頁嗎?
1943年5月21日,昆明青園
注釋
[1] 鳳儀,雲南舊縣名,1960年合併入大理縣,1983年大理縣與下關市合併為大理市。
[2] 鄧川,雲南舊縣名,1960年併入洱源縣。
[3] 楊時逢等《雲南方言調查報告(漢語部分)》於1969年在台北作為史語所專刊之五十六出版。
[4] 昆陽,雲南舊縣名,1958年併入晉寧縣。
河西,雲南舊縣名,1956年與通海縣合併為杞麓縣,1960年改名通海縣。
寧洱,即今雲南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縣政府所在地寧洱鎮。
元置元江路,明屬車裡軍民宣慰司,清設寧洱縣,為普洱府治所。1951年改普洱縣,1985年改設普洱哈尼族彝自治縣。
緬寧,雲南舊縣名,1954年改名臨滄縣。
順寧,雲南舊縣名,1954年改名為鳳慶縣。
鎮南,雲南舊縣名,1954年改名為南華縣。
蒙化,雲南舊縣名,1954年改設巍山縣,1956年分為巍山彝族
自治縣和永建回族自治縣,1960年合併為巍山彝族回族自治縣。
鹽興,雲南舊縣名,1958年併入廣通縣,1960年廣通縣併入祿豐縣。
羅次,雲南舊縣名,1960年併入祿豐縣。
平彝,雲南舊縣名,1954年改名富源縣。
廣通,雲南舊縣名,1960年併入祿豐縣。
# [5] 李方桂《龍州土語》1940年作為史語所單刊甲種之十六,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武鳴僮語》1953年由中國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在上海商務印書館作為內部參考資料印刷,1956年作為史語所單刊甲種之十九在台北出版。《莫話記略》1941年作為史語所單刊第二十種初版印行,1948年又收在《史語所集刊》第十九本。
[6] 莫語,居住在貴州省黔東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荔波縣一部分布依族人所說的話。說這種話的人都姓莫,據1985年統計,一共有約15000人。莫語即莫話,屬侗水語支。
[7] 整董,鎮名,在今普洱市江城縣西南。
# [8] 《剝隘土語》1951年在台北《史語所集刊》第二十八、二十九本發表。龍州土語、武鳴僮語、剝隘土語都是壯語方言。
[9] 蓮山,雲南舊縣名,在德宏地區,1960年併入盈江縣。
# [10] 本書於1950年由北京大學出版部出版。
# [11] 捧酢,現歸貴州省興義市,其語言屬布依語第一土語(據喻世長等《布依語調查報告》,1959年,科學出版社)。
[12] 儂語,自稱布儂的壯族使用的語言。
# [13] 這一調查稿經1980年複查修訂,已由語文出版社於1989年出版,書名《紅河上游傣雅語》。
[14] 水擺夷,漢族稱部分傣族,因瀕水而居,住竹樓而得名。
# [15] 後改名《撒尼彝語研究》,1951年作為中國科學院語言所語言學專刊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 [16] 後改名《彝語語法研究》,末附《納蘇語中漢語借詞研究》,於1958年11月由科學出版社出版。
[17] 納蘇,又作諾蘇,彝族自稱。
# [18] 後改成《揚武哈尼語初探》,發表於《中山大學學報》1955年第2期。
# [19] 後發表於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7卷第3期,1952年。俅語今稱獨龍語,有可能屬藏緬語族的北部語群。
# [20] 貢山怒語在20世紀50年代以後深入調查研究後被確定為獨龍語的怒江方言。這份材料收入《羅常培文集》第四卷。
[21] 怒子,即怒族。
[22] 卡欽,今作克欽人,自稱景頗。緬甸民族,也有一部分在印度,與中國景頗族同源。
[23] 蒲蠻,亦稱朴子蠻,古籍中稱濮人的名稱,為布朗族先民。
孟吉蔑,當是孟高棉(Mon-Khmer)的舊譯。今布朗語屬孟高棉語族佤德昂語支。這裡孟吉蔑族,當指今布朗族,漢晉稱濮,唐宋稱朴子蠻,元至清稱蒲蠻或濮曼;明時分稱其中後來稱為佤族的為哈剌,清稱崩龍(當與下文「瓦崩龍」有關);其餘部分仍稱蒲蠻。
[24] 拉馬,即那馬,納西族對雲南蘭坪、維西一帶白族的稱謂。
# [25] 後寫成The Phonology of Qing-miao ,發表於《中山大學學報》1982年第4期,文章前面有中文提要。
[26] 瓦崩龍語,經20世紀50年代民族調查,認定瓦和崩龍是兩個民族,瓦族定名為佤族;崩龍族,1985年經國務院批准,改稱德昂族。佤族、德昂族、布朗族的先民,同屬古代稱為濮人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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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篇文章初稿原在《邊政公論》第9、10期合刊發表(1943年,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