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雜記 · 三

呂叔湘 《語文雜記》
五七 「要」字兩解 蘇叔陽的《故土》里有一處,發言的人利用「要」字的不同意義活躍會場氣氛(見164頁)。摘錄如下: 他說:「今天我要講很長的話——」全體與會者一愣,不少人發出嘆息。可是他緊接著說:「大家是不歡迎的。」聽眾活躍,鼓掌。代表:「所以,我只準備講三分鐘。」又是一陣鼓掌。 「今天我要講很長的話」,作為獨立的一句,「要」字表示說話人的意志;作為複合句的第一分句,「要」字表示假設,等於「要是」。發言的人故意說半句就停下來,造成誤會,然後說出後半句,解除誤會,使聽眾皆大歡喜,超出一般。這應該也是一種修辭手法吧,可是我查了好幾本講修辭學的書,都沒找出來這是一種什麼修辭格。 【後記】承深泓同志見教,譚永祥同志的《修辭新格》書里有歧疑格,即指這種手法,作者舉了十三個例子。深泓同志的文章見《中國語文》1987年3期。 五八 「搶」的對象 1984年11月10日的《人民日報》有一篇新聞報道,題目是《錢老太被搶記》。光看這個題目,一定以為是錢老太太家裡被匪徒搶去一些財物。看了正文才知道是老太太有四個孫子,都非常孝順,搶著要把老祖母接到自己家去供養。 「搶」字有兩種用法,可以拿財物做對象,也可以拿財物的主人做對象。饑荒年景窮人造反,可以「搶糧食」,也可以「搶糧店(或糧倉)」,兩種說法指的是一回事。英語rob的賓語就只能是財物的主人,沒有以財物本身為搶劫對象的動詞。 這裡的「錢老太被搶」則完全是另外一種意義,「搶」的對象是人本身而不是財物的主人,這就給讀者一種意外的感覺。或許這就是作者所以取這麼個標題的用意。光看標題《錢老太被搶記》,認為搶的是錢老太的財物,這是很自然的。如果標題裡頭不是「錢老太」而是「錢小妹」「錢姑娘」什麼的,那就不一定了。 16世紀或稍後。 「稍微」之外,「多少」也有類似的情況。例如: 多少也識些個字,知書懂理。 大家都喝了酒,多少都帶著點酒味。 臉是黑中帶黃,多少有些絡腮鬍子。 你就放心吧!打仗的事多少還經過兩次。 你去吧!你比我多少強點兒。 兩個人四隻眼,多少也可少受一些騙。 也有例外,如: 雖然多少被他的話感動了,但我還……。 同伴們野馬似的生活使他多少恢復了他應有的活潑。 「稍微」和「多少」的用法上的這個特點引起一個問題:從語法上講,「稍微、多少」是只修飾形容詞或動詞呢,還是修飾後頭的整個組合?從語義上講,「稍微、多少」和「些、點」是重複呢,互相配合呢,還是哪個對哪個有限制作用? 所有這一類例子,如果去掉「稍微、多少」,句子一樣站得住,可是如果去掉「些、點」,大多數例子就站不穩(上面所引的例外,有的念起來就覺得不夠圓滿)。這樣,好像認為「稍微、多少」是修飾後頭的整個組合較好。 從語義方面看,有些個包含「有些、有點」的句子,前頭也可以用「很」,例如「很有些出入」,「很有點兒不滿」,「很有點兒意思」,「這孩子很有點兒像他父親」。這似乎表明「些、點」的指小作用已經減弱,或者說是所表示的少量的幅度已經相當擴大,以至於需要用「稍微」和「很」來加以限制,分別表示真正的少和並不太少。用「多少」的句子有的也能用「很」去替換「多少」,例如「很識些個字」,「打仗的事很經過兩次」。至於「稍微聰明一些」等例子,雖然不能用「很」去替換「稍微」,可是如果沒有「稍微」,也就只有比較聰明的意思,不一定是只比較聰明一丁點兒。 但是「稍微」和「多少」的後頭一般不能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形容詞或動詞,仍然不能不說是用法上的一個特點。 末了要說明的是,如果「稍微」後面的動詞已帶否定詞「不」,後頭就不要求有「點(兒)」、「些」或別的數量詞。例如: 稍微不如意就發脾氣。 稍微不注意就會錯過。 教育孩子不能稍微不聽話就打罵。 八〇 一嗓子 最近看見幾個「(一)嗓子」的例子: 我要是常來,您就會聽出聲音來了,不至於給我那麼一嗓子。 (蘇叔陽《家庭大事》) 就他那一嗓子,您就得乖乖兒把車交給他。 (蘇叔陽《畫框》) 「嘿——」那邊兒又怪聲怪氣地來了一嗓子。 (張潔《男子漢的宣言》,《人民文學》1983年10期) 屋裡的二十幾個「成員」都被他這一嗓子給喊醒了。 (從維熙《遠去的白帆》) 這一嗓子就決定了蘇珊珊的命運。 (從維熙《遺落在海灘的腳印》) 時不時的唱上兩嗓子。 (《北京晚報》,日期失記) 餵……是我呀,一嗓子就聽出來啦?真有你的! (韓少華《暮雪》,《人民文學》1984年4期) 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地爭吵起來。 (劉心武《鐘鼓樓》) 這些例子裡的「一嗓子」都可以用「一聲」來代替。 我孤陋寡聞,不知道這「一嗓子」是嶄新的創造,還是由來已久。細想起來,這「一嗓子」倒是有填補空缺的作用。請看: 上表可以看出:(1)「一聲」適用的範圍比「一嗓子」大;(2)「吃、喝」等沒有和「一下」相當的動量詞。此外,還有最後兩行需要說明,就是這裡的動量詞主要出現在動詞前頭,如:「一腦袋把球頂出去十好幾米」,「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在這個位置上,如果用「一下」,多半說「一下子」;這也適用於別的動詞。 八一 「把」字用法二例 「把」字的用法在很多地方超出一般介詞的用法。下面是兩個例子: 手也伸得太長了,還 把不把 他們清潔班放在眼裡? (陸北威《年輕人》,《人民文學》1982年1月) 媽媽可慌了神,把地擦了又擦,桌子抹了又抹。 (劉浚泉《這事兒可真逗》,《北京晚報》1982年9月7日) 別的介詞能有「X不X」的格式嗎?能一氣管兩個不連在一起的賓語嗎?這都使人想起「把」的動詞來源,比較:「你請不請我吃糖?」「讓老張三點鐘來,小李四點鐘來。」 別的介詞能有第二種用法的我一時還想不起來。能有第一種用法的也都是動詞性很強的,例如:「他在不在那裡看書?」「你到不到上海去?」「你對不對我說實話?」(比較: * 你對於不對於這件事認真看待?) 八二 「動趨式+賓語」的語序 由簡單動詞加複合趨向動詞構成的複合動詞,後邊帶賓語的時候,可以有三種語序(參看《現代漢語八百詞》36頁): A.牽出來一頭大黑熊 B.吃下幾個杏兒去 C.打個報告上去 這三種語序是很值得做一番詳細的比較研究的。一般的印象是C式用得少,B式最常見,A式有發展的勢頭。最近讀李準的中篇小說《瓜棚風月》(《人民文學》1985年2期),其中A式出現五次: 從地下拾起來二十塊錢(33頁右) 接過來自己的帽子(同上) 花轎里走出來個穿喇叭褲的大閨女(40頁右) 拱出來一塊紅薯(45頁右) 抓過來他的秤(47頁右) 而B式只出現一次 怎麼現在上起化肥來了(41頁右) 這跟一般印象裡邊的多和少恰好相反。不知道這是反映普通話裡邊的新情況呢,還是動趨式本身在分化,很值得進一步調查。 八三 「也、又、都、就、還」的輕重讀音 「也、又、都、就、還」這幾個副詞,在句子裡的讀音因語義而有輕重:用於某些個意義,可以讀得重些,也可以讀得輕些(有時候必須重些);用於另一類意義,就不能重讀,只能輕讀,但不一定變輕聲。下面舉例: 八四 「兒」是後綴 《中國語文天地》1986年5期刊出林倫倫同志的文章《普通話里表示兒化的「兒」是後綴嗎?》,對「兒」的後綴身份提出疑問,理由是它不具備語音形式,即不成音節。文章的末了說:「統一矛盾的方法不外有二,一是認為表示兒化的『兒』不是後綴,因為它不具備語音形式。二是把『兒』作為一種特殊的後綴,只由一個表示捲舌作用的『r』充當它的語音形式。至於兩者誰是誰非,筆者尚未敢輕下斷語。」我不揣冒昧,試作回答。 作者提出解決問題的兩種選擇,我看前一種不是個辦法。為什麼呢?「不是後綴」,那麼是什麼呢?能說是「詞根」嗎?當然不能。那麼,這個「兒」在語法上就成了什麼都不是的一個怪物了。作者提出的第二個辦法,說「兒」是一種特殊的後綴,有點萬分無奈的口氣,其實不必。把「捲舌作用」作為後綴是有點特別,但是有些方言裡的「兒」尾演變為在前一字的後邊加個-n(成音節或不成音節),也是相當特殊的。再還有,「兩個」>「倆」,「三個」>「仨」,其中的「個」變成在語音上減去-ŋ和-n,那就更特別了。 把「語音形式」理解為「成音節」,未免太狹隘。不成音節的輔音也是一種語音形式,如前面說的「兒」尾的變形-n,英語表示名詞複數的-s。這些都可以稱為後綴。讓一個音變成另一個音也是一種語音形式,如英語「人」單數man,複數men,a變e。減去一個音也是一種語音形式,如前面說的「倆」、「仨」。把減去一個音和甲音變乙音稱為「語音變化」,也許更容易被人們接受。這種語音變化也是一種語素,雖然說不出它是中綴、後綴。還有語音沒有變化而語法有變化的,如英語sheep(單數)和sheep(複數),我們說複數的sheep是單數的sheep加了一個表示複數的語素,一個零形式的後綴。總之,要承認一個語素的語音形式是可以多種多樣的。 八五 作狀語用的形名短語 有那麼一些由單音形容詞加雙音名詞組成的短語,幾乎是只做狀語用。例如: 大面積豐收 大幅度增產 大規模展開 大範圍推廣 大批量生產 大兵團作戰 小劑量試服 長時間鼓掌 遠距離操縱 高速度建設 多方面探索 多渠道流通 說「幾乎是」只做狀語用,意思是其中有的有時候做名詞用,例如:單純追求高速度|這有多方面的原因。但是這種用法比較少,有的是完全不能這樣用。 這種短語的構成跟某一類型的非謂形容詞相同,都是以名詞為基礎,用法也相類似,都是不作名詞用。下面的例子可以跟上面的例子比較:高層(建築)|高速(公路)|大型(文藝刊物)|長期(貸款),等等。有些非謂形容詞也是可以做狀語的,例如:高速(前進)|長期(積壓),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