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雜記 · 四

呂叔湘 《語文雜記》
八六 五七 王了一先生在《中國現代語法》第三十節「基數,序數,問數法」的附註七里說:「但習慣上只有『三五』的說法。『五七』、『六八』、『七九』之類都不成話。」 王先生這個話是按現代北京話的語法說的,事實上確是這樣。可是在早期的白話里曾經有過「五七」的說法,幾乎和「三五」一樣的普通。例如: 身邊要一人相伴亦無,豈況有五百七百眾耶? (《五燈會元》卷9) 城中屋宇有五七分以上。 (《紹興甲寅通和錄》,《三朝北盟會編》162.9) 那朱溫成親後才得五七日,有兩人……同尋朱三。 (《五代史平話·樑上》23) 似此告了他五七番。 (《警世通言》19) 小人離鄉五七年了。 (《水滸傳》44.19) 莊前莊後有五七百人家。 (又46.53) 帶五七分酒,佯醉假顛。 (又52.35) 《兒女英雄傳》里也有一例: 那幾個跟班兒的跑了倒有五七盪。 (32.12) 但是就著現代口語裡已廢這一點來推測,《兒女英雄傳》這個例子怕是作者不知不覺的仿了一下古。 從三到七,是比較居中的幾個單位數,所以常常在這裡邊連綴兩個數字來表示一個不太大也不太小的概數,如「二三」、「三四」、「四五」等,而跨過一數說「三五」或「五七」,正是增加這個數目的泛概性,是很有用的一種說法。不知道為什麼留傳下來的只有「三五」,而「五七」在半路上丟掉了。 要把這個概數的泛概性再擴大一點,還可以連綴三個數字來表示,而實際上也只有從三到七的例。在「五七」還通用的時期,把「三五」和「五七」相連,說「三五七」,如: 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飯,都不管事。 (《水滸傳》24.49) 現在卻說「三五六」,例如: 誰知道他五年當中沒有愛上了三五六回的人? (趙元任《最》68) 這自然是「五七」已經作廢的結果。 常常看見有的新聞報道,內容很詳細,可是最關鍵的事項,讀者最想知道的事項,偏偏一字不提。真是無可奈何!下面是三個例子。 (一)「一二·九」紀念亭在京奠基 為紀念『一二·九』運動四十九周年,北京市團委、學聯於十二月八日舉行『一二·九』運動紀念亭奠基儀式和座談會。當年參加『一二·九』運動的老戰士康世恩、劉導生等和各界青年、學生代表共二百人參加了這項活動。(《光明日報》1984年12月9日) 問:這「一二·九」紀念亭建在哪兒呀?這不比有多少人參加奠基儀式更重要嗎? (二)全國最大的文化館在京動工 由文化部、北京市政府和北京市東城區政府聯合投資的東城區文化大樓,1986年12月27日在北京動工。這座大型文化設施,總建築面積七千二百平方米,為全國之首,被文化部確定為全國「標定館」。室內設有曲藝、音樂、舞蹈、美術、書法、攝影、遊藝、地下旱冰場、迪斯科舞廳、錄音錄像等綜合文化藝術活動廳。室外設有音樂茶座、屋頂花園、園林庭院等休息娛樂場地。(《光明日報》1987年1月7日) 問:這個「全國最大的文化館」倒是建在哪兒啊?光說是「東城區」,北京的東城區是北京內城的整一半,十幾個平方公里呢! (三)《伊凡雷帝傳》翻譯出版 伊凡雷帝是十六世紀俄國的大公、統帥,俄國歷史上的第一位沙皇。……本書採用傳記的形式,描述和分析了十六世紀俄羅斯歷史的這些主要問題,並全面評介了伊凡雷帝充滿矛盾的性格。我們期望本書的編譯出版對史學界有所裨益,並能引起廣大讀者的興味。(《聯合書訊》76期) 問:這麼一本重要著作的著者是誰啊?又是誰把它翻成中文的啊?不知道。 一一一 髮生、並甫、常寧、凡鳥 一 1985年第7期《出版工作》30頁引用了一個故事,節錄如下: 有一本書稿,由於需要把原稿中的簡化字改成繁體字,編輯部委託一位青年編輯負責。其中有一處是「××事件發生於××年」,這位青年同志把它改成「××事件髮生於××年」。 這位青年編輯因為不知道「發」不光是「髮」的簡體,也是「發」的簡體,鬧了個大笑話。 把「發(=發)」改成「髮」,講不通也不管,這是明顯的錯誤。可並不是問題都這麼明顯。請看下面的例子: 《中國建設》(中文版)1985年第4期76頁《報人張季鸞先生傳》里有一處是: 我那次在太原住了一個多月……我到並甫十天即接到季鸞先生的親筆信…… 《中國建設》中文版全部是用繁體字印的,校對的同志看見「到」字後頭的「並」字,認為是排字工人搞錯了,就拿起筆來把它改成「並」,儘管「並」字在這裡講不通。他不知道這裡的「並」是太原的別名(古「并州」)。 還有一個比這個更隱晦的例子。任二北先生的《優語集》是花了很大力氣編纂的學術著作,全部用繁體字排印,可是校對很差勁,非常可惜。第155頁引明人筆記: 弘治閒,有貴戚封侯者,侍飲禁中。既過三爵,幾有「太陽同物」 之意。伶人為一猴,乘高跳弄,指之曰:「者猴子爬得高,跌得重。」當寧諭意,為改容者久之。即敕罷宴。 這裡的「當寧」應當是「當寧(zhǔ)」。 [1] 「當寧」指皇帝,《禮記·曲禮》:「天子當寧而立,諸公東面,諸侯西面,曰朝。」《爾雅》:「門屏之間謂之寧。」郭註:「人君視朝所寧立處。」就現在說,「當寧」已經是一個很冷僻的用語了,一般的校對是不會知道的,於是奮筆把「寧」改為「寧」,雖然他也說不出「當寧」是什麼意思。 二 最近讀到劉潔修同志的《成語》(漢語知識叢書),又遇到相反的一種情形:應該排成繁體的沒有排成繁體。 有一次呂安來訪,正碰上嵇康不在家,嵇康的哥哥嵇喜就出來接待。呂安連門也不進,只在門上題了一個「鳳」字,轉身就走了。嵇喜看見是個「鳳」字,心裡很高興,以為是呂安誇獎自己。其實這是諷刺他,說他不過是個「凡鳥」。因為「凡鳥」合書就成「鳳」字。(5頁) 「凡」和「鳥」合寫只能是「鳳」,怎能是「鳳」呢? * * * [1] 借「寧」作「寧」,一般不會發生問題。字典里有四對字——佇:儜;薴:薴;詝 ;檸:儜——除「佇」和「薴」外都是極生僻的字。 一一二 由蘇東坡作《黠鼠賦》的年齡問題引起的 《光明日報》1982年3月3日刊出臧克家同志的文章《東坡少作〈黠鼠賦〉》,說蘇東坡做這篇賦的時候還只是十一二歲的少年。4月14日又刊出有關這個問題的三封信。(1)劉啟林同志的信,認為這是由於誤解參考材料而產生的錯誤。《經進東坡文集事略》里《黠鼠賦》有一處注釋引《詩文發源》,說東坡十多歲時作《夏侯太初論》,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之語,以少時所作故不傳。後來東坡作《顏樂亭》詩與《黠鼠賦》,凡兩次用之。不能因此就說《黠鼠賦》是少時所作。(2)子冉同志的信,說東坡少作大都失傳,十一二歲作《黠鼠賦》之說沒有證據。(3)眉山三蘇文物保管所答覆克家同志查詢此說根據的覆信。(克家同志是從該所出版的劉少泉編著《青少年的蘇軾》中初次讀到《黠鼠賦》的,劉書說這是蘇軾大約十一歲時所作。)這封覆信值得一讀。全文如下: 所問《青少年的蘇軾》一書中所說《黠鼠賦》是否蘇軾少年之作的問題,我們請問了劉少泉同志,他回答說,確定這篇文章為蘇東坡少年之作是有根據的。這個根據在東坡原作中無法找到,一方面是作者本人未寫明年月,另一方面東坡是個奇才異人,其精微早熟的天才,包括他少年時的其他作品和行動在內,一般人是難以理解的。 少泉同志具體談了東坡這篇少年之作的理由,主要來自兩條根據:其一,宋人王直方的《王直方詩話》一〇三頁上提到。(編者註:即讀者提到《詩文發源》那段話。從略。)其二,蘇東坡之孫蘇籀《欒城遺言》三頁里有一則寫道:「東坡幼年作《卻刀鼠銘》,公作《缸硯賦》,曾祖稱之,命佳紙修寫入,裝飾釘於所居壁上。」東坡《卻刀鼠銘》的基本內容與《黠鼠賦》中的內容大部分相同。而且這篇作品有「曾祖稱之」之句,其曾祖是東坡和子由的祖父蘇序。蘇序是在東坡十二歲時的慶曆七年去世的,也就是說,東坡的那篇作品應在祖父去世之前。鑒於以上原因,在不違背歷史基本真實的情況下,少泉同志確認那篇作品大約為東坡十一歲的作品。 四川眉山三蘇文物保管所 這個答覆是不能令人滿意的,不知道啟林和子冉他們二位是否又給報社去過信,反正《光明日報》沒有再發表有關這個問題的文章。 這封信里說《黠鼠賦》是蘇軾少年之作有兩條根據。其一是引《直方詩話》,根據《黠鼠賦》曾經引用少年時《夏侯太初論》中語句,就把《黠鼠賦》本身說成是東坡少作,這是非常奇怪的邏輯。其二是說蘇籀的曾祖蘇序看到蘇軾的《卻鼠刀銘》,蘇序死的時候蘇軾十二歲,因此《卻鼠刀銘》是蘇軾十二歲以前的作品,而《卻鼠刀銘》內容與《黠鼠賦》大部分相同,因此後者也是蘇軾十二歲以前的作品。這裡既有邏輯的錯誤,又有事實的錯誤。首先,即使《卻鼠刀銘》和《黠鼠賦》內容有相同的部分,也不能從前者是少年之作得出後者也是少年之作的結論。其次,《卻鼠刀銘》和《黠鼠賦》的內容,除了都跟老鼠這種動物有關之外,可以說是毫無共同之處。我懷疑劉少泉同志沒有見過《卻鼠刀銘》。(我甚至懷疑他沒有見過《欒城遺言》,因為他把《卻鼠刀銘》寫成《卻刀鼠銘》,又在「命佳紙修寫」後頭加上個「入」字。)又其次,蘇籀的曾祖不是蘇序而是蘇洵,蘇洵死於治平三年,這一年蘇軾三十一歲了。蘇籀是蘇轍的次子蘇適的兒子,見《欒城後集》卷二十一《六孫名字說》,信里說他是「蘇東坡之孫」是錯誤的。(從引文也可以看出來:「東坡幼年作……公作……」,稱蘇轍為「公」,而稱蘇軾為東坡,其非東坡之孫可知。)但是這不影響蘇籀的輩分,無論他的祖父是大蘇還是小蘇,他的曾祖都只能是老蘇即蘇洵,不可能是蘇洵的父親蘇序。為什麼劉少泉同志會把蘇籀的曾祖的名字搞錯呢?難道他誤解曾祖是祖父的祖父?這不大可能,因為曾祖是祖父的父親,這是中學生都知道的常識。這就叫人不得不懷疑他是有意搞錯,以便讓這位曾祖在蘇軾十二歲那年死去。以上種種,信的作者似乎也不是不知道,所以才在一頭一尾寫上些打掩護的話,什麼「東坡是個奇才異人,……一般人是難以理解的,」什麼「在不違背歷史基本真實的情況下,少泉同志確認……。」總之這封信的文風很成問題。 這裡所說文風,指的不是文章寫得簡潔還是煩冗,深刻還是浮泛,等等。這裡所說文風,指的是寫文章是實事求是,認真負責,還是潦草塞責,矇混讀者。當然讀者不能要求作者做他力所不及的事情,但是讀者有權要求作者檢查他的文稿,避免他 能夠 避免的錯誤。如此而已,不能算是苛求吧?編輯同志有沒有文風問題或者叫做作風問題呢?我看也是有的。拿到一篇稿子,認真閱讀,改正他 能夠 改正的錯誤,或者退給作者去改正,這是一種作風;一手接過來,一手發出去,一切推給「文責自負」,這是另一種作風。 蘇東坡多大年紀寫的《黠鼠賦》是個小問題,如果這是個孤立的事例,當然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類乎此的事情常常出現,這就值得提出來說說了。聽說很有些作者和編者不歡迎對他們提出這樣那樣的要求,這就未免令人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