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常談 · 3.形、音、義

呂叔湘 《語文常談》
形、音、義的糾葛 文字有形體、聲音、意義三方面,這三方面的關係可以從兩個角度來研究。或者是研究一個字的形、音、義的內部聯繫:這個字為什麼這樣寫,這個字為什麼讀這個音,這種研究從《說文解字》以來就形成了一個傳統,現在管它叫文字學;或者是研究不同的字在形、音、義方面的異同以及由此形成的錯綜複雜的關係,從前的文字學著作有的也附帶講點兒,後來又有《字辯》一類的書,供人參考和學習,但是缺少系統的論述。對一般人來說,知道一個字本身的形、音、義關係當然也有點兒好處,可是關於這個字和那個字的形、音、義的異同和關係的知識,也許更有實用價值,可以幫助他少念別字,少寫別字。現在想就這個問題談談一般的情況。 最理想的文字應該是一個字只有一個寫法(拼法)、一種讀音、一個或者相近的一組意義;任何兩個字都在形、音、義三方面互相區別。可惜世界上沒有這種文字。以英語為例,一個字會有兩種寫法,像enclose或inclose(封入),gaol或jail(監牢);一個字會有兩種讀音,像read(讀)現在時念[riːd],過去時念[red],permit動詞(允許)念[pəˈmit],名詞(允許狀)念[ˈpəːmit];幾個字的讀音會完全相同,像know(知道)和no(不)都念[nəu],right(右)、write(寫)和rite(儀式)都念[rait]。就複雜的程度說,英語可以說是中等,有些語言比英語好些,可是漢語的情況比英語還要厲害些。請看下面這個例子: 三個讀音,三個字形,三組意義,但不是一對一而是互相參差。zhǎng這個音聯繫兩組意義;生長、增長這一組意義分屬兩個音,寫成三個字;zhǎng和zhàng各有兩種寫法;「長」這個字形要為兩個讀音和三組意義服務。這種錯綜複雜的情形當然不多,可是一般程度的糾葛是很多的。 如果拿漢字做出發點,可以分別下面這些情況: (1)一字多形——異體字; (2)一字多音——異讀字; (3)一音多字——同音字; (4)一字多義——多義字。 底下就按這個次序看看漢字的形、音、義交叉的情況,最後談談從語言的角度看,應該怎樣認識這個問題。 異體字利少弊多 異體字是一個字的不同寫法。兩個或幾個字形,必須音義完全相同,才能算是一個字的異體。例如「強、強、彊」是一個字,「窗、窻、牕、牎」是一個字。一般情況,異體字的形體總有一部分相同,上面這兩組都是這樣。可是也有全不相同的,例如「乃、迺」,「以、㠯」,「專、耑」,「野、埜」,等等。 有些字只在用於某一意義的時候才有另一種寫法,用於另一意義的時候就不能那樣寫。例如「凋、琱、彫、雕、鵰」五個字形,只有一個是在任何場合都可以通用的。 「草木零落」     凋 × 彫 雕 × 「鏤刻,彩畫塗飾」  × 琱 彫 雕 × 「鷙鳥」       × × × 雕 鵰 真正的異體字並不太麻煩,麻煩的是這種部分異體字。再舉兩個例子: 異體問題又常常跟異讀問題糾結在一起。例如「強」有三種寫法,同時有三種讀音(qiáng,qiǎng,jiàng),不過字形和字音之間沒有選擇關係。下面是有選擇關係的例子: 異體字是漢字歷史發展的產物,古書上的異體字也不可能一概取消。可是作為現代文字工具,異體字實在是有百弊而無一利,應當徹底整理一下。可是單純異體字好處理,部分異體字處理起來可得費點心思。 異讀字要儘量減少 異讀字的情況比異體字複雜得多。異讀字可以按幾個讀音是否相近分成兩類,讀音相近的又可以按意義的異同分開來談。 讀音相近的,它們的差別或者是聲母不同,例如: 秘:mì,秘密;bì,便秘。 系:jì,繫鞋帶;xì,聯繫。 或者是韻母不同,例如: 薄:báo,紙很薄;bó,薄弱。 熟:shóu,飯熟了;shú,成熟。 或者是聲調不同,例如: 骨:gú,骨頭;gǔ,骨節、脊椎骨。 差:chā,差別;chà,差不多。 或者是聲、韻、調里有兩項或者三項不同,例如: 嚇:hè,恐嚇;xià,嚇壞了。 殼:ké,雞蛋殼兒;qiào,地殼。 虹:hóng,虹彩;jiàng,天上出虹了。 這些不同的讀音往往是一個用在口語性較強的字眼裡,一個用在書面性較強的字眼裡。這些字的讀音差別一般是有規律的:其中一部分在古時候只有一個讀音,後來說話音和讀書音分化了,形成「文白異讀」的現象。各地方言都有這種現象,北京話不是最突出的。 有些異讀字的一個讀音專門用在姓氏或者地名上。例如:「任」一般念rèn,姓念rén,地名「任縣、任丘」也念rén;「華」一般念huá,姓念huà,地名「華山、華縣、華陰」也念huà;「堡」一般念bǎo,地名「吳堡、瓦窯堡」等念bǔ,「十里堡」等念pù,也寫做「鋪」。 上面這些例子都可以說是讀音的差別並不表示意義有多大差別,只是使用的場合不同罷了。另外有些字,不同的讀音所聯繫的意義已經有些距離。例如: 好:hǎo,好壞;hào,愛好。 縫:féng,縫補;fèng,縫兒。 傳:chuán,傳播;zhuàn,傳記。 調:tiáo,調弦;diào,腔調。 這類字很多。它們的讀音差別是古來就有的,規律性頗強,主要是用不同的聲調錶示不同的詞類,聲母的不同往往是聲調不同引起的(如「傳」、「調」)。這類字從語言的角度看,都應該算是兩個字,不過關係很密切,可以叫做「親屬字」。 有些異讀字,讀音雖然相近,意義相差很遠。從語言上看,不但不是一個字,也不能算是親屬字,只是幾個字共用一個字形罷了。例如: 差:chā,差別;chāi,差遣。 炮:páo,炮製藥材;pào,槍炮。 的:dí,的確;dì,目的;de,紅的。 打:dǎ,敲打;dá,一打十二個。 末了這個例子最明顯,一打的「打」是譯音,跟敲打的「打」毫無關係。槍炮的「炮」原來寫做「礮」,紅的白的的「的」原來寫做「底」,也可以證明兩個「炮」和兩個「的」都是沒有關係的。(的確的「的」和目的的「的」意義相關,古時候讀音相同,是一個字,現在讀音不同,也許得算兩個字。) 另一類異讀字的讀音相差很大。有的是意義相同,例如「尿」有niào和suī兩讀,「拗」有ào和niù兩讀。這往往是不同方言混合的結果。有的是意義毫無關係,是借用字形的結果。例如古代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是重量單位。糧食論斗,是容量單位;因為十斗糧食的重量大致相當於一石,所以糧食也論石,一石等於十斗,又成了容量單位(至今有些方言裡糧食還是論「石」)。後來又因為一石糧食恰好是一個人所能挑擔的重量,於是一石又稱一擔,可是仍然寫做「石」,於是「石」就在shí之外又添了dàn這個音。廣西壯族一度寫做僮族,寫「僮」讀zhuàng,借用僮僕的「僮」tóng,於是「僮」字就有了兩個讀音。這種現象就是日本人所說的「訓讀」——借用漢字代表日語的字眼,不取漢字的音而用原有字眼的音來讀,例如寫「人」可是讀hito,寫「山」可是讀yama。這種異讀字,無論是方言混合的結果,或者是借用字形的結果,既然聲音相差很遠,在語言裡都得認為是不同的字。 還有一些古代的譯名,有傳統的讀法,跟漢字的現代音不同。例如「大宛」讀dà-yuān,「龜茲」讀qiū-cí,「單于」讀chán-yú,「冒頓」讀mò-dú。這是另一類異讀字。 異讀字也是歷史發展的結果,可是在文字的學習上增加不小的困難。普通話審音委員會已經刪汰了不少異讀,保留下來的是委員會認為有區別意義的作用或者使用場合不同的。可是大多數字都只有一個讀音,一字一讀是合乎文字功能的原則,因而也是深入人心的趨勢。因此只有幾個讀音都是常常應用,勢均力敵,才能長久並行,例如「長」cháng和「長」zhǎng,「樂」lè和「樂」yuè。否則比較少用的讀音很容易被常用的讀音擠掉,例如「間接」不說jiànjiē而說成jiānjiē,「處理」不說chǔlǐ而說chùlǐ,「從容」不說cōngróng而說成cóngróng,「一唱一和」的「和」不說hè而說成hé,不但常常可以從一般人嘴裡聽到,而且也常常可以從電影裡、舞台上和廣播裡聽到。是不是有一天會「習非成是」呢?誰也不敢預言。 與此有關的是文言裡的破讀問題。例如「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第二個「衣」字讀yì,第二個「食」字讀sì;「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的第二個「王」字讀wàng。有人說這種破讀是注家的造作,不一定在實際語音上有根據。也有人認為當時語音確實有分別,現代還有不少用聲調錶示詞類的字,可以作證。作為語言史上的問題,可以進一步研究,但是作為現代人學習文言的問題,也未嘗不可以另作考慮。現代的異讀是活在人們口頭的,尚且有一部分已經在逐漸被淘汰,古代的異讀只存在於古書的注釋中,自然更不容易維持。還有一說,文言裡的字已經全用現代音來讀,很多古代不同音的字都已經讀成同音,唯獨這些破讀不予通融,是不是也有點兒過於拘泥呢? 同音字數量繁多 同音字可以按意義是否相關分成兩類。意義不相關的,像「工、公、弓、公」,「電、店、殿、惦」,例子多得很,不必列舉,也沒有什麼可討論的。意義相關的同音字可就不同了。它們的意義聯繫不是偶然的,是跟字音有關的,例如「崖」和「涯」,「亭」和「停」,「方」和「坊」,「椅」和「倚」,「曆」和「歷」。這些字是古時候就同音的。也有古時候只是讀音相近,後來變成完全相同的,例如「 」和「 」,「座」和「坐」(古上聲)。此外還有從古到今都只是讀音相近而不是完全相同的,例如「長、張、帳」,「孔、空、腔」,「叉、杈、汊、岔」(後三字同音),「環、圈、圓、旋」,「見、現」,「昭、照」,「劈、闢」,「知、智」,「牽、縴」,「分、份」,「背、揹」。這三類字,光從讀音看只有前兩類是同音字,但是這三類字都是每組讀音相同或者相近,而意義相關的,從語言的角度看都是親屬字。 這裡邊有幾個字的字形需要說明一下。古時候「曆」也寫做「歷」,「座」就寫做「坐」,「智」就寫做「知」,「現」就寫做「見」,很多書里還保留這些寫法。「椅、縴、份、揹」出現更晚,「椅」原先就用「倚」字,其餘三個字原先都沒有偏旁。這樣,問題就複雜起來了。拿「智」字做例子,也可以寫做「知」,那麼,就「知」這個字形說,它是個異讀字,有平聲和去聲兩個音;就去聲這個字說,它有「知」和「智」兩個異體;從音和義的聯繫說,這個去聲字和平聲字是親屬字。「椅、縴、份、揹」都是近代才出現的字形,是所謂「俗字」,不過「椅」和「縴」資格老些,「份」字資格雖不老,也站住了,只有「揹」字又作為異體,歸併到「背」字里去了,儘管兩個字不同音。 還有一種特殊的同音字:「他」和「她」和「它」,「的」de和「地」de。這裡的字形分別純粹是書面上的事情,在語言裡只能算是一個字。 現代漢語裡同音字特別多。普通話里有字的音節大約1200多個,一般字典、詞典收字大約8000—10000個,平均一個音節擔負七八個字。當然不可能「平均」,有許多音節只有一個字,有不少音節有十五六個字,《新華字典》(1962年版)里zhì這個章節有38個字,外加9個異體。 同音字多了,是否會在語言裡產生混亂呢?事實上,這種可能性極小。因為字總是組織在詞句里的,這個音在這裡聯繫什麼意義,一般沒問題。在書面語裡,字形不同當然有幫助,但是也不起決定性的作用,「一字多義」一般也沒問題。口語沒有字形的幫助,照樣能發揮交際工具的作用。不過在文字的學習上倒的確引起一些困難,寫別字多數是由於同音。 漢語裡同音字特別多,編民歌、說笑話、說俏皮話的人充分利用了這一特點。(1)六朝的《子夜歌》等民歌就已經有這種「諧音」的例子:「執手與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棋(期)。」「我念歡的的,子行由豫情。霧露隱芙蓉,見蓮(憐)不分明。」「奈何許!石闕生口中,銜碑(悲)不得語。」(2)謎語裡諧音的例子:「窮漢不肯賣鋪蓋——劉備(留被)。」(3)歇後語裡的例子:「燈草拐杖——做不得拄(主)。」「旗杆上綁雞毛——好大的撣(膽)子。」(4)笑話里的例子:唐朝優人李可及,有一天有人問他釋迦牟尼佛是什麼人,他說是女人。問的人說:這是怎麼回事?他說:《金剛經》里有一句「敷坐而坐」,佛要不是女人,為什麼要夫坐而後兒坐呢?(唐朝婦女常自稱為「兒」。)(5)對話里的例子:京劇《賣馬》里秦瓊對店主說要賣鐧[jiǎn],店主說:「不洗衣裳要鹼做什麼?」老舍的《斷魂槍》里的沙子龍,遇到徒弟們為打架或獻技去討教一個招數的時候,有時說句笑話馬虎過去:「教什麼?拿開水澆吧!」(6)繪畫裡也常常有諧音的現象,例如畫兩條魚表示「吉慶有餘」,畫兩個喜鵲立在梅樹枝頭,表示「喜上眉梢」,畫五個蝙蝠表示「五福臨門」,畫三隻羊表示「三陽開泰」,等等。 一字多義與數字同形 多義字在任何語言裡都是很普通的現象。越是常用的字,越是意義多,意義的分項也很難有固定的標準,可以分得細些,也可以分得粗些。同一個字,在小字典里也許只分兩三個義項,在大字典里就可能分成十幾項甚至幾十項,這裡就不舉例了。需要討論的是一個字的幾個意義相差到什麼程度,在語言裡就不應當還把它看成一個字。最明顯的是譯音字。例如長度單位的「米」,跟吃的「米」毫無關係;重量單位的「克」,跟克服的「克」毫無關係。其次是虛字,虛字一般都是借用一個同音的實字。例如必須的「須」借用鬍鬚的「須」(後來寫成「鬚」,現在又簡化成「須」);不要的「別」借用分別的「別」。這些都應該破除字形的假相,看成同音同形的兩個不同的字。 此外還有許多字,幾個意義的差別也很大。隨便舉幾個例子:快速的「快」和痛快的「快」;緩慢的「慢」和傲慢的「慢」;樹木的「木」和麻木的「木」;配偶的「偶」和偶然的「偶」;排列的「排」和排除的「排」;快速的「疾」和疾病的「疾」;竹簡的「簡」和簡單的「簡」;材料的「料」和料想的「料」;露水的「露」和顯露的「露」,等等。這些字的不同意義很可能原來就沒有關係,有的也許當初有聯繫,可是現在也聯繫不上了。這種字也應當看做兩個同音字。 另一類字,幾個意義之間的聯繫是很清楚的,可是差別還是比較大,尤其是考慮到詞類。例如:鎖門的「鎖」和一把鎖的「鎖」;消費的「費」和水電費的「費」;相信的「信」和一封信的「信」;書寫的「書」和一本書的「書」;張開的「張」和一張紙的「張」,等等。這種字似乎可以算一個字,也可以算兩個同音的親屬字。在語言裡,一字多義和兩字同音是很難區別的。這種游移兩可的情形可以從某些「俗字」的產生看出來。例如把「上鞋」寫做「鞝鞋」,把「安裝」寫做「按裝」,把「包子」寫做「飽子」。這些字我們管它叫「俗字」,其實過去漢字的越來越多,主要就是這樣來的,不過通用的時間長了,著錄在字書里,就不再說它是俗字了。 漢字為漢語服務並不盡善盡美 上面分別異體字、異讀字、同音字、多義字,是從漢字出發來談的。談著談著就發現,從語言的角度看,這樣分類並不能說明問題。從語言出發,主要是音和義的問題,字形只有有限的參考作用。在語言裡,或者是一個字(語素),或者是兩個親屬字,或者是兩個無關係的字。語言裡的一個字,在文字里可以有幾個字形;更多的情況是,文字里的一個字,在語言裡該算做兩個字。可以畫成一個簡單的圖(見下頁)。從這個圖上可以看出,兩方面的參差是相當厲害的,特別是異讀字包括多種情況。語言在不斷發展中,文字總是比較固定、比較保守。有人說漢字是最適合漢語的文字,可是要照我們今天談的各種情況看,漢字為漢語服務也並不那麼盡善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