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小說集 · 不辰
波思尼亞穆拉淑微支著
婦曰、「謨越勿絕我!君如有良、其勿絕我乎!」言次、乃投少年足下、牽其裾。婦瘦小、目匡下陷、沙聲而厲。突厥少年貌頗美好、額際血管怒張、狀欲絕裾而去、已復止立、惟顧視小廚、又望門外陂陀一帶、此其處即綏拉易伏萬家之海也。
積雪皚皚、遍罩鄰近諸山、村中亦然。人家窗戶、為冬日所照、煥作珠光。時有寒風凜凜、穿戶而入、婦戰慄。少年搓其手、前行一步、莽然曰、「已矣、亞諦耶!汝已三見棄、(回教法律、凡夫棄婦、有可收不可收之別。不可收者、當重言三次、棄後如欲復收、必待婦別適人、復三見棄乃可。)在法不能復收、汝知之已稔。今可了此、縱吾行矣。」婦應聲而呻、既乃泣曰、「謨越、……嗟夫、上帝憐我!吾不能題解受矣。……謨越、君詎不念當日眾亞波尼亞來、挾布求售、就我時耶?爾時吾雖窮獨、乃邀君入、為君扶持、君曾誓不相棄。……唉、謨越、吾固或儉嗇、君可盡取吾物、屋子園圃羊群、皆為君有、惟幸勿離我!」少年咥然笑曰、「亞諦耶·哈濃、(婦人尊稱)吾無君亦能得此耳。夏屋、眾仆、美……」言至此忽絕。婦瞠目視之、色轉慘白、斷續言、曰、「嗟夫、然則為是……為是耳」遂釋手、躑躅起立、扶牆自支。時路已無阻、而少年不即行、睇婦面笑曰、「亞諦耶、君葢自生不辰耳」。言已、出室遂去。
時聞戶外積雪觸履作聲、繼以園扉暴辟即闔、次循曲徑以去、步聲漸微。忽有兒僮出塾、各駕小橇、順陂而下、笑言甚歡、足音遂為所亂。亞諦耶猶立故處、垂首至胸、瞠目視空。已而為涼氣所中、寒戰而起、至鄰室空銹之側、坐罽上、取所寶小鏡出。昔就行賈得此、平日恆含笑對鏡、端審鏡中人狀、以琥珀金珠為頸飾、或著絳冠、上附華毬。顧今也何如?鏡中他無所有、惟見顏色憔悴、目光慘澹、一哀怨之容而已。鏡似嘲弄有言曰、「生於不辰、然乎然乎!彼少好之謨越、非偶也。」遂墜地、然而碎。婦自語曰、「老矣!」隨去環頸金珠、又去冠、取黑巾包首、如婺婦然。
室中寂然、色漸昏黑、窗闔厚重、無陽光得入。婦忽若懼、狼顧起立。有兩女郎以紅巾覆首、談笑過窗外。婦因念謨越所言美婦、不覺頹然坐地、更無生氣、而鏡中人象、又復涌見心頭、乃呻吟曰、唉、如彼為吾子者、尚當愛我。唉、如彼為吾子者、……」時欲泣、而淚泉涸矣。
鄰里聞婦見棄、漸來相勸慰。室中自晨入夕、坐客常滿、或其夫外出、則婦即宿於此。家中百物陵亂、食庫已空、鄰婦有攜侍婢來者、恆命之自調加菲、客則踞地、然煙艸吸之、去黑色外衣、下及肩、群慰主人、且為畫策不倦。一人曰、「亞諦耶·哈濃、君宜詣吾鄰術士家、彼第舉手數加其額、少作祝詞、則謨越當畢生無復歡樂。」一人曰、「不然、哈密特·巴波寺中術士、更善訶禁。亞諦耶·哈濃、君欲驅愁、宜造彼處、彼能以術在三日中召謨越返也。」時有中年婦人、膚理黯黑、兩目頗巨、色如生炭、名加尼諦2哈濃者曰、「吾亦能之、然亦何益者?亞諦耶已三見棄、在天人之律、皆無可復收。不然、吾第授以束艸、竢謨越新婦自父家歸其新居時、擲之面上、當見神異、謨越將不復去亞諦耶之側、而亞諦耶瀕死目光、尚當注其身上。且彼縱不收之為妻、亦當尊之如母耳。」亞諦耶初居室陬、寂不一動、比聞突厥婦人言、忽舉首凝視之、面作微顫。加尼諦言益下、亞諦耶徐徐近就之。時眾已不復聽、歡然自語他事。及時既晏、加尼諦將別、密語亞諦耶曰、「然則君行乎?」婦聞言而驚、垂其首、目光不定、既決絕答曰、「然、吾行矣。」
婦乃將行、尋其已失之舊歡也。
是日也、積雪柔膩、晴日清明、一如前此與彼別離之日、而彼亦於今日別迎新人矣。亞諦耶徐步巷中、有巨宅正當路口、亞諦耶視之、且自語曰、「眾甯來耶?吾覺待此將一年矣。吾不知豈誠美好、能在人叢中一見而識之乎?」因往復步積雪隘巷中、幸無行人見之、或生疑訝。路側皆園籬、或為人家屋背。亞諦耶初若感寒、因疾趨以取暖、呼吸漸滯、時間以咳。婦喃喃自語曰、「吾不知眾以何事、乃爾濡滯耶?」顧面忽暴熱、驚而卻立、兩足皆戰。胡以面衣熱乃如是?遂披外衣、出其手、如以測外間溫度、奇哉熱也!人將以此為夏矣。華香鳥語、皆在空中、異哉!顧四周所有、則惟水雪冽寒如故耳。亞諦耶目然、彳亍而前、又自語曰、「眾甯來耶?吾不復能待矣。」時忽見巷末室中有所動作、宅門水辟、一車徑出、上載數婦人、皆戴黑羃。亞諦耶見車、不覺大恐、思焉得一躍上車。近謨越之新婦也!
謨越之新婦耶?甯新婦信在是中乎?亞諦耶覺熱血上涌至頂、深恐一擊不中、此生已矣。車行漸近、亞諦耶呼御者命止、而其聲不揚、沒於輪音、不入人耳。婦忽如癎發、厲聲呼曰、「謨越、嗟夫、天乎!以彼返我、毋令我憂苦以死也。」因向車力奔、攀援欲登、已而竟上、坌息誦亞刺伯祝語、一手攀車、一手取鮮艸投車中一女郎面。其人正坐、狀至羞澀、如為諸女伴所屬目者。而亞諦耶時已到臥路上、御者力欲止馬不可得、將引避之、婦人皆呼曰、「車前車前!妖巫可惡哉!」未幾車過巷角、瞬息已杳。亞諦耶臥地不復動、將已為馬蹄所踐、抑顛仆遂轢於車輪乎?是安可知者。
少頃、別有車疾馳而至、上坐少年、實為謨越及眾客也。謨越至車上、見雪中臥人狀至稔熟、遂大怖、疾躍下車、眾止之已弗及矣。謨越畢瑟徐前、顧不能自主、遂俯視婦面。亞諦耶目徐啟、有喜色、呼吸漸作。謨越扶其首、婦微笑低語曰、「謨越謨越、」言次忽見血一縷、面冪為污。謨越大駭、釋其手、兌佛爾(此所謂良士者)後至、急挽之去曰、「且任婦人在此、勿多事、否者恐或生孽障也。
車轆遂行。方抵巷角、亞諦耶忽奮力支其身、垂死之目、乃信注謨越身上、顧適當謨越歸就新婦時矣!嗟夫、彼胡不乘臥謨越懷中時、早瞑其目耶?彼何當如是而死、豈生既不辰、死亦不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