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小說集 · 邂逅
俄國迦爾洵著
一
吾屏絕思惟者、已垂二年、今日胡復動心、殊不自解。意未必由彼一人、遂能撩吾情思、吾閱人多、且亦慣聞其言矣。凡客造我、使非舊識或儇黠解事者、靡不言及此節、顧無益也。人恆先詢吾字、年齒幾何、往往作悲色曰、「汝豈不能離此惡趣耶?」吾初聞而苦之、然今則習矣。凡事習亦安之耳。
顧半日以來、吾每當不歡、—即當不醉、吾非酩酊、胡能歡者、—或獨居時、恆有所思、意弗欲而不能止、且無術足驅遣此愁。
惟至一處、人皆泥醉狂踴、可暫相忘耳。吾乃亦飲且盪、逮神思凌亂、百事皆忘、差堪受耳。自當日決意自放以來、胡未學好爾。吾居此室二年、惟如是自遣、時詣金谷及水精宮、爾時吾縱非樂、猶能忘憂、第今則有異矣。
倦哉、抑何其蠢也!特此亦同耳。吾將無變。吾將無變、以吾不欲變也。吾慣於此、自知前路。吾見蜻蜓雜誌、—有吾伴攜以見示、且時攜之來、如有所諷者、—中有一圖、圖作女兒抱偶人而立。旁附二圖、一自小兒而上、為塾中女郎、次為少婦、次為諸兒母、末為一媼。其一自小兒而下、為肆中傭女、挾一篋、次則我也、我也、我也。其第一我、如吾今日。次則執帚、方灑掃通衢。至第三人、狀至可憎、一老丑之嫗矣。然吾自知當不任其至是、使更倖存二三年、則額加德林濠中耳。吾氣力猶足為此、無怖也。戾哉此畫師也!胡以塾中女郎、必為少婦、次為人母、次為祖母耶?若吾則何如?幸也、吾在納夫斯奇、猶能以法德二國文章自見、且未忘作畫、記誦Calipso ne pouvait se Consoler du départ d' Ulysse.(誼曰、阿迭修斯別後、加列普娑無以自遣矣。事本希臘和美洛斯史詩)之句、普式庚來爾孟多夫著作、以及百事。如當年考試、及丁大難、孤零無寄、依親屬以居、曰、「吾留此孤兒也。」又如彼罔人、其言甘而毒、吾當夢蘿、其樂何極。更加虛偽穢德、遍於清白人群、吾即自此中出、至於今日、至以伏特伽酒自醉也。……然、即伏特伽酒、吾今亦飲之矣。使中表女弟阿爾迦尼珂羅夫那聞之、必驚曰Horreur(誼雲怖人)矣。
然也、此寧非Horreur耶?第於我何責?八歲以後、即錮居四壁之中、獨與小兒老媼為伴。逮十七歲時、使不遇吾艷友發作時樣者、而得見君子、則今日事、亦正未可知耳。……抑言何其罔也?世界有君子與?吾半生中、幾曾一見。吾所知者眾、顧無一能令我不有憎恨者。今雲世有君子、吾其信之與?且試察此間、來者何人?丈夫棄其少婦、名門之兒僮—大都兒僮、年十四五耳、—亦至、亦有禿頂衰翁、一足已入墳墓矣。吾遂益不能信此說也。
吾縱卑賤、受人鄙夷、顧如是人、則又胡能禁吾之鄙夷者。吾嘗見一德國少年、肘上黥作文字、其人語我、乃新婦名也。又以膩目睨我、曰Jetzt aber bist du meine Liebe, allerliebstes Liebchen(誼曰、今則汝為吾愛矣、吾之摯愛無上者。)隨誦赫納之詩數章、且傲然言赫納者、德國詩人。顧其上尤有雄者。為瞿提希籟、如是詩人、惟日耳曼名貴之民、始克有之耳。吾是時甚欲爪裂其面、顧弗為此、第取少年所與赤酒飲之、百事皆忘矣。
吾奚慮將來為者?吾知之審矣。復奚懷既往為者?塵跡因陳、其中殊無勝吾今日者。然、此誠言也。使有人乞我返初服、與彼士女鬋發挽髻作時世妝言詞令美者相處、吾亦將不復返、惟留此間、死於吾業矣。
然、吾有所業。且吾亦應有、亦所需也。一日、有僮子詣我、雅善言談、為吾誦書一章、且曰、「此哲學家言、吾俄國哲學者也。」吾察其言、誼極汗漫、特似左袒吾儕、哲學者力稱之為保安門、調劑人情者、……其用語甚鄙、故知哲學家亦必劣者耳。
而僮子復屢誦保安門一言、尤可恨也。
一日、吾復念及此事、曩法官鞫我、謂害風教、當罰鍰十五羅布。讞詞方下、而聽眾皆起、吾不覺自詫、人胡鄙夷我如是耶?眾固許我操是賤業以盡吾至惡之職、特是亦職也。法官自盡其職。吾思彼我殆皆……
吾無所思、惟自覺方飲、百無記念、神思陵亂矣。……吾腦中諸意雜起、如彼大廷、吾今宵當妖舞於是、如列多夫斯奇別院、以及此室、惟當洪醉時始能居之耳。吾顳顬震躍、吾聞聲如歌謠、吾頭岑岑然、覺萬物滕擲、為之不寧、而吾身亦飄蕩不知所底。……吾欲自止、得一物為援、—即一即可、—顧吾並一且無之也。
此誑也、吾有之、且非僅一、或更強有力者、未可知也。第吾湛溺已深、殊不欲引手扶之矣。
時為八月之末、吾猶記之、是日蓋清秋薄暮也。吾獨行公園中、因與斯人遇。是人無殊色、惟和易善言談、乃述其身世同僚情況、自言年二十五、名伊凡伊凡諾微支。其貌不惡、顧亦非美。與吾談甚稔、如素識者、至舉長吏履歷及部中瑣事相告。已而別去、吾亦忘之矣。顧一月後、乃忽復見、而貌甚瘦損、黯淡不歡。入室時、吾見之而驚、幾不相識。彼曰、「吾尚識我乎?」吾時已記之、乃答曰然。彼色頳、徐曰、「吾意君已忘之矣。以來者眾……」語忽中絕。二人據胡床遙坐、如初相見者。容態莊謹、且執冠於手。坐久之、遂起、鞠躬、微嘆言曰、「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願晚來佳也。」吾聞之大驚、蓋吾此間不名那及什陀、人稱雅夫格尼亞也。乃怒曰、「汝胡乃知吾字耶?」吾語至暴、彼亦驚絕、曰、「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吾不為君害、決不語人也。吾識警吏彼得威昔勒微支、因以君事告我。吾欲言雅夫格尼亞、而不覺舌強、至言那及什陀也。」吾曰、「然則汝來何為?」彼無言、惟黯然視吾面。吾怒曰、「來何為者?汝胡為念我?否否、汝勿復來。吾不欲汝為吾伴、吾無伴者也。汝來何意、吾知之矣。汝聞警吏言、則自念曰、此奇事也、以有學女子、乃至於此。汝欲援我乎?趣去!吾不求汝援、吾寧獨腐於此、不樂……」吾視其面、語忽中斷、覺彼聞吾言、句句如被挺擊、寂然不聲、第其顏色已足默我矣。彼旋曰、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晚來佳。吾言傷君、且亦自傷、至為悵悵。……晚來佳。」言已。遂出其手、吾不能更拒、彼握之、隨出。」吾聞足音下樓、又從窗內見徐步過庭、垂其首、步躑躅如欲仆。及門、忽反顧視吾窗、隨隱不見。
斯人或吾之援手也。吾僅一言、便可立為人妻、其人固窮、時亦良士。或由帝怒更賜一子、則為人母、亦未可知耳。(以上那及什陀記)
今日雅夫綏雅夫綏支語我曰、「伊凡伊凡諾微支念之、吾老矣、汝聽我。邇來漸不自檢、君慎之哉!毋自招悔尤也。」老人乃訓我久久、初不直達、惟委曲出之、初言職司及門第之不可辱、次言長吏及吾身之事、終則及吾隱。吾儕時共坐酒樓中、那及什陀恆偕伴來會其地。雅夫綏久有所知、又以言餂我、吾不覺盡吐真實、弗能自持、且幾號泣如嬰兒。老人怒曰、「豎子不足與言、汝乃多情、如媼耳。汝少年、胡不更事、乃為賤婦人憔悴至此。咄、彼倡耳、何干汝事者。使為清白女郎、或當別論、第此人者、若不以君故……」雅夫綏語止、回首而唾。爾後彼復言及此事、滋以為憂、第不復作惡語、知吾不樂聞之也。顧雖勉強自製、卒不可得、初固悠然而變、及終、乃輒晳如故、勸吾去懷、勿復念此云云。
吾初亦未嘗昧昧、恆自念慮、如老人言者屢矣。吾久欲去懷、弗復念此、時亦非止一日、顧此念方已、即不覺復出室門、足自引我、至此街上。……爾時女至、傳粉塗黛、披絨衣、冠獺皮之冠、迎面而至、吾亟避道周、俾不能見我尾行其後也。女至路隅、復轉身返、傲然睨視行人、或與問訊。吾遙從其後、恆見背影、逮忽有來者、止女共語、女應之、旋返身偕去、……吾亦從之、……時即道上駢以鋒刃、吾傷痛當弗踰此。吾彳亍行、舍二人外、目無見、耳亦無聞。……
吾目不旁視、亦不審何往、惟木然、瞠目徑行、與行人相撞、時見叱詈、或相推排、——吾一日且撞小兒仆於地。
二人前行、左右曲折、已而及門、女先入、男子繼之。不知由何禮數、男子入門、乃恆為女讓道也。時吾亦進、其地有小屋、與窗相對、側為屯、懸一梯、循之上、有版造平台、而無闌檻吾即就坐、從台下視蔽窗素幔。……
今日天雖冽寒、吾復身在異境矣。吾寒甚、兩足既僵、而立如故、呼吸發為水氣、兩足漸死矣。庭中時有人過、顧無視我者、皆談笑自去。道上時有醉人歌聲、——歡如哉此街也!—或相喧爭、又有門者以鏟去雪、觸地有聲。吾聞眾響、悉不為意、猶冽寒之侵吾足也。人聲寒氣及吾兩足、於吾泊然、迢迢去之已遠。……吾足劇痛、特吾心尤有痛者在也。彼豈知有人相慕、苟能相對一室、即屬至樂、不必握手為歡、第見顏色、斯已足矣。又或苟能相援、脫此惡趣、雖自投烈火、且亦甘之耳。彼豈欲得脫耶?顧彼乃不欲、吾至今日猶不能解其故、吾終不信其污染至是。吾不信此、以吾知其不然、—以吾愛彼、—愛之……(以上伊凡記)
伊凡隱几而坐、曲兩肱匿其面、而肢體時復戰慄。侍者前、拊其肩曰、「尼啟丁先生、君毋爾、……當眾人前、……主人且怒。尼啟丁先生、君勿復爾、盍且興起。」伊凡舉首視侍者、其狀清醒、未嘗飲酒。侍者見之、即自省其誤。伊凡曰、「綏蒙、無他也。今與我火酒半升。」侍者曰、「惟此他何物?」伊凡答曰、「此他、……杯耳!……否!酒非半升、將一升來!止止、吾今即出酒錢、且媵以二十戈貝二枚、一時後、可以車送我歸。汝知我居處乎?」侍者曰、「唯、第吾不解……」侍者大惑、為酒保數年矣、而初賭如是事也。
伊凡忽曰、「止、吾不如自行佳耳。」乃起、整衣而出、轉入櫃後儲酒之地。窗下列酒瓶、秩然有序、下敷苔蘚、瓶上帖各色紙片、映著燈火、光煜然。未幾、伊凡復出、持酒兩瓶、歸什克爾堡氏寓居、自鎖其戶。(以上記事)
三
俄而百事都忘、忽復警覺矣。二日以來、日日行道上、吾何能堪之耶;今日吾頭作痛、骨亦痛、全身皆痛。吾疲甚矣!且苦惆悵、好為愁苦無益之思、安得有人為吾破寂乎!(那及什陀記)
門上鈴忽鳴、如應念而至、有人問曰、「雅夫格尼亞家居乎?」婢應之曰、「然、敢請入室。」隨聞步聲起廊下、疾而不穩、室門陡辟、伊凡已見。時風度大變、不復如一月前來時儒雅自好、頭上斜著一冠、帶深色領結、盛氣而入、而步履蹣跚、身作酒臭。那及什陀驚絕起立。伊凡曰「問今日無恙。吾來就汝矣。」遂坐門側一倚中、伸其足、亦不去冠。女無言、伊凡亦然。使非沉醉。女當與之問訊、顧今惶惑失措、方思索應對之術、而伊凡遽大言曰、「善、吾今來矣。……」俄又怒呼曰、「吾自應得來。」乃忽厥起、挺身而立、冠墜、黑髮亂垂、被其面、目光暴發、狀甚獰惡。那及什陀震恐、軟語慰藉之曰、「伊凡伊凡諾微支聽我。君就我、吾甚樂之。第今且歸、吾醉矣。今且歸去、更待清醒時來也。」伊凡頹唐復坐、喃喃自語曰、「懼矣!馴矣!……」顧忽復狂呼曰、「第汝何故逐我?何故?汝知我飲酒、實為汝、吾昔非醉人也。汝胡乃誘我者?今試告我!」遂大哭、氣息哽塞、淚循頰而下、滴入口中、唇吻攣縮、嗚咽至不能言。未幾乃曰、凡女子、當無不欲離此惡趣者、吾願力作如一馬、—汝安享其福可耳。汝試告我、吾以何故、乃見憎惡至此?」女無言、伊凡又曰、「汝胡不應?趣言之!隨意言之、必有言乃可!吾今日誠醉、顧醒時不能至此地也。吾神思清明時、懼汝何若、汝知之乎?汝能柔我、使繞指上耳。設汝詔我盜、吾便盜。詔我殺、吾亦殺矣。汝知之乎?汝良聽慧、知萬事也。如汝弗知、—那暗、(那及什陀之暱稱)吾摯愛之人憐我!……」言次跽於地、女仰首、負手倚牆而立、木不一語、定目如有所視。彼今何所聞、亦何所見耶?其見此丈夫匍匐足下乞其愛、將何所感、憐耶憎耶?女欲憐之、顧不可得也。伊凡所為、第能招其嫌惡、無他情愫矣。況今日泥醉穢惡呼泣求乞、固惟能令人憎耳、他更何有耶。伊凡數日前、即曠職不事、且日日縱飲、冀假酒自遣、已鎮其情思。惟居家狂飲、自振其氣、欲造女一罄其隱、顧行欲何言、則不自知、惟恍忽自計曰、「吾將盡言之、披吾心言之也。」久之、意始決、今遂至而陳詞。雖在醉中、亦自知此舉非善、未足回其意向、然竟行不顧、惟覺語勢不祥、己身如隨之淪陷、且似挽索頸間、漸益切迫。伊凡言甚長、而不相聊續、既而聲漸低、久之倦眼忽合、仰首枕倚背上、已入睡矣。
那及什陀尚痴立、舉目上視承塵、以指彈壁、自念曰、「吾將哀憐之乎?否、此何能為。將嫁之乎?第安敢者、是亦自鬻其身、與今等耳。否、不可、且或甚於此也。」女亦不知胡以更甚、特自覺如是而已。又思曰、「第今也吾業少著明耳、人人鄙夷、各得撻我、吾受辱亦已至矣。而爾時何如者?於我詎有微利、亦等是為倡、特不若是顯耳。今彼坐而沉睡、仰首張其口、顏色慘白如死人、衣皆染滓、輾轉地上故也。坌息欲窒、時作鼾聲。……然、顧不久且愈、當復為恂恂儒雅士矣。否、不然、意者彼一得我、必將以前塵相窘、吾不能堪也。否、吾甯留此、且為時亦暫矣。」女遂被衣著肩上、出室闔其戶。伊凡聞聲驚起、芒然四顧、覺臥不甚適、乃蹣跚至榻上、仆而睡。及暮始寤、頭岑岑然痛、而心神已醒、自審所在、便奔去。(以上記事)
吾出室倀倀不知所往、今日天氣大惡、色甚陰晦、濕雪飄著吾面、且落手上。倘得安居家中、當佳勝、第吾焉能安居者。彼行且敗亡矣、吾將何以救之乎?吾不能回心愛憐其人乎?嗟夫!吾念此、心魂皆灼矣。吾殊不自知胡弗乘此時機、求自振拔乎。使嫁之則何如?……新生也、新希也、……安知不由憐憫、遂生摯愛乎?……否、不然、彼今雖甘舐吾手、不異一犬、然爾時者、……將以足踢我曰、「唉、汝復強項矣!汝賤婦人、乃藐我耶?……」彼會當言此乎、彼殆將言之也。
是間惟一策足以拯我、吾思之已久、將來殆必出此矣。第在今日、猶泰早也。吾猶幼少、生意尚多、吾欲生也。吾尚欲能觀聽、能知覺、欲仰視天色及納伐之水也。
吾今方在隄上、隄內有廈屋渠渠、隄外則納伐黑水也。不數日堅冰嘗解、水復碧色矣。岸上公園、水皆放新葉、小島三數、色亦漸綠、春色至矣。雖曰彼得堡之春日、特終是春日耳。
吾此時倘恍如懷陳跡、見兒時末次春光矣。時方七歲、偕父母居鄉間、地近大野、家人任我、得隨意嬉遊。吾猶記時方融雪、谷中流水、涓涓有聲如私語。氣候晴佳、其始山椒漸露碧、嫣然皆見、已而大野轉綠、惟谷中有積雪方融。不數日、牡丹發芽、如久伏地中、瞬息齊出者、其上作絳華、色至鮮艷。天民鷚已鳴、……
嗟夫、天乎!吾何罪、乃生入惡趣乎!此不視三塗尤甚耶?吾所忍受者何事與?……
循石級而下、有冰破成巨穴、吾不禁就之、視冰下流水。顧不泰早乎?然也、今良泰早、姑待之耳。
抑樂哉臨冰穴而立也!吾僅一滑足、特當微寒耳。……一剎那頃、已在水下、逐流而去、頭面手足、與冰相撞、吾殊欲知日光能穿冰而下否也。
吾木立穴旁、久之不動。已而心忽靖定、不復有思、吾足已濕、顧不為動。是日風不甚冽、特當風良久、不覺寒顫、而仍立不去。使堤上無人呼我、殊不自知痴立是地將至何時也。時聞呼聲曰、「嚄、女士、夫人。」吾不應。聲又曰、「夫人、請上大道來。」隨聞有人拾級而下、步聲槖槖、雜以鏗鏘之音、吾反顧、乃見警吏、垂劍拂石作聲。吏見吾面、忽變色前攫吾肩曰、「倡婦趣去!胡為到處浪遊?汝或自投冰下、使吾儕為汝賤婦多事也。」吏蓋一視吾面、知我為何人也。(以上那及什陀記)
四
日日如是。……憂思來侵、不間一息、吾將何術以忘我與?安奴式伽摧柬至。何人柬耶?吾久不得此矣。文曰、「那及什陀女士、吾自知瑣瑣、不足當君愛、第深信吾心慈祥、當不樂苦我。今敢請君惠臨、綠今日為吾命名之日。此實吾生初次要君、抑亦其最末矣。吾無親知、惟邀君趣來、誓不更以逆耳之言相忤、幸君憐我。伊凡尼啟丁上。」又一行曰、「附白、曩在君寓所為、念之良用自慚。今請君以六時至、居址如上。」
是書抑何意耶?皺乃以書抵我、意有所閟。彼將何為?吾當往耶、抑否耶?欲決行止、殊不易言。使欲相圖、殆將殺我、或則……第即殺我、亦佳耳。吾往矣。吾將素妝、盡去粉澤、彼當喜是也。吾更挽髻、甚矣吾發何細也!……吾取緇衣著之、披玄裙、加素色領袖。隨對鏡視之、吾見鏡中人、乃不復似前此雅夫裕尼亞、能冤轉作曼舞者矣。因幾狂呼而出、蓋是中已非畫眉敷粉高髻入時笑靨迎人之倡女、惟一婦人、顏色憯淡、憔悴可憐、目大而哀、緣以黑影、—有似生客、—非復我矣。—雖然、此或信是我耳。其他之雅夫格尼亞、為世所知者、—乃為異物、—據吾身心、—糜我、—殺我矣。
吾淚如雨、哀泣久之。吾幼聞人言、謂淚可以解憂、顧或弗應、吾心益戚戚、未嘗或減、吾泣適益哀、淚珠點滴皆苦也。若他人猶有希望者、則淚或可解憂、第吾何望耶?少選、乃抆淚出。
吾詢什克爾堡夫人寓、即得之、有婢出迓、蓋芬蘭人也、遵吾至伊凡室外。吾問曰、「吾進可乎?」隨聞室中闔箱聲、伊凡應曰、「進!」吾入室、見伊凡據案坐、方泥一柬、比見我人、亦無喜色。吾曰、「伊凡·伊凡諾微支無恙。」彼亦曰、「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無恙。」因起、出其手。吾亦伸手、彼握之、色若微喜、顧又立隱、其容莊厲。曰、「謝君惠臨。」吾曰、「君胡為召我?」伊凡曰、「嗟夫、汝不知見君時、吾心如何耶!第君不樂聞此、……」二人遂默坐。婢將茶具入、伊凡取茶及糖霜授我、又出果醬餅餌及醴酒半瓶置几上曰、「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恕之、此草具、懼或忤君、惟勿怒。幸君為我調茗、且食此蜜餌及酒也。」吾方調茗注盞內、伊凡對我而坐、匿面陰影中、耽耽視我不己。吾為不寧、色漸赧、張目對視、顧見伊凡尚凝視吾面、目即復下、殊弗知綠於何故也。詎以今日緇衣素麵、不作盪態、乃能化我、復如二年前嬌羞女郎乎?吾遂恚、鼓氣力言曰、「君告我、胡為視我至是?」伊凡驚起、徐步室中曰、「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君語勿如是魯莽、幸如方來時。」吾曰、「第不知君胡為招我、將僅以默坐相視乎?」伊凡曰、「然、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僅為此耳。是無忤於君、特在我乃末次得見君顏色、聊足為慰。君惠然肯來、且作此妝、初所不望、以是益感君意。」吾曰、「第君言末次、何也?」伊凡曰、「吾行去矣!」曰、「何之?」伊凡曰、「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遠矣遠矣!今日非命名之日、吾胡以書此、亦不自知、惟欲更一面君耳。吾初欲自出、待君道上、顧後乃決意招君。君竟肯至、願神賜君福。」吾曰、「伊凡·伊凡諾微支、吾何福者?」伊凡曰、「然、君有何福。汝知良較我明也。」言次聲微顫。曰、「第吾較君勝、以吾且去、……」時聲益顧、吾甚憐之、思前此遇之過酷、殊未為當、且亦何為者耶?然在今日、悔已晚矣。吾乃起披衣、伊凡驚起如被螫、問曰、「汝行乎?」吾曰、「然、時至當去。……」伊凡曰、「時至當去、……又其地矣!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殆不如任我殺君為愈乎?」伊凡語極微、握吾避臂、目光炯然。曰、「愈乎?然乎?」吾曰、「伊凡·伊凡諾微支、第君且道戌鮮卑、而吾亦不欲遽盡也。」伊凡曰、「鮮卑耶?……汝以為因此遂不能殺君、緣吾畏鮮卑耶?否、……吾不能殺君、……吾胡能殺群者?……」又坌息曰、「吾胡能殺吾愛?爾時……吾……」言次忽攫我、舉之離地如孩提、且相擁抱、以口唼吾面、及唇上目上發上皆遍。已而陡復釋手、疾言曰、「去!今可去。君恕之、此其初次、亦最末矣。君毋怒我!那及什陀尼珂羅夫那、趣去。……去、去。君來吾甚感。」遂送我出、即人室鎖其戶。吾下樓、頭痛益甚。任彼自去、忽復為念、任我自遣其生、纏綿哀泣、亦已足矣。時至、且歸休耳。
吾行漸疾、默計當易何衣、今夕何往。吾此次遭遇、如滑路中、得少住足、今茲劇已收場、吾得下流無阻、沉溺益深。……顧心中忽似有呼者曰、「第彼今方自射矣!」吾震驚止立、眼前百物皆暗、血凝不流、吾屏息、……然!彼自殺矣!闔箱方檢其銃、且寄書言末次。……吾當馳往、或可及也。天乎!趣止之!天乎!以彼授我!
吾震懼、前奔若狂人、與行道者撞。亦不審胡以上樓、惟記芬蘭女奴啟門時惘然之面、及長廊暗黑、旁為客居。復記吾直奔其室、……手方持環、遽聞室中銃聲一發、眾奔集、吾覺廊與人與壁與戶、皆旋轉甚疾、……吾遂仆。—似百物旋轉吾腦中、隨滅不見。(以上那及什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