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小說集 · 安樂王子

英國淮爾特著 城中有柱石峙立、安樂王子之象在焉。象身裹以金葉、碧玉為目、劍柄上飾瓊瑤、爛有光輝、見者嘆賞。有市會議士曰、「美哉、如占風之雞旗也!」言時頗欲以風雅自見、繼復懼人誚其虛華、則曰、「獨惜其無用耳。」其人蓋信更事者也。 有小兒啼欲得月、其母語之曰、「若胡弗效安樂王子者!安樂王子未嘗啼泣有所求也。」 騷人過此、則視象而言曰、「世間猶有安樂之人、吾心怡悅矣。」 貧兒自聖寺出、絳衣素帔、群言曰、「彼貌如天使也。」數學師曰、「汝安知者?汝輩未嘗見天使也。」兒對曰、「然。第有之、嘗見諸夢中耳。」師則蹙額疾視、蓋不悅小兒夢也。 一夜、有小燕翻飛入城。四十日前、其伴已往埃及、彼愛一葦、獨留不去。一日春時、方逐黃色巨蛾、飛經水次、與葦邂逅、愛其纖腰、止與問訊。便曰、「吾愛君可乎。」葦無語、惟一折腰。燕隨繞葦而飛、以翼擊水、漣起作銀色、以相溫存、盡此長夏。 他燕啁晰相語曰、「是良可笑、女絕無資、且親屬眾也。」燕言殊當、川中固皆葦也。未幾秋至、眾各飛去。 燕失伴、漸覺孤寂、且倦於愛、曰、「女不能言、且吾懼彼佻巧、恆與風酬對也。」是誠然、每當風起、葦輒宛轉頂禮。燕又曰、「女或宜家、第吾喜行旅、則吾妻亦必喜此乃可耳。」遂問之曰、「汝能偕吾行乎?」葦搖首、殊愛其故園也。燕曰、「汝負我矣。今吾行趣埃及古塔、別矣。」遂飛而去。 燕飛終日、薄暮抵城。念曰、「今將安托、意城中或可居也。」 已而見柱上金人、乃曰、「吾當居此。地爽明、顥氣亦清也。」 遂集安樂王子足下、悠然四顧、微語曰、「今日居金屋中矣。」 隨謀就眠、方曲首匿翼間、忽有雨水一滴落其背。燕驚曰、「異哉、空中了無雲物、星光燦然、雨乃遽降、北歐天氣殊惡也。彼葦喜雨、第此正其私意耳。」言次雨又降、燕曰、「金人在上而不能避雨、是何用者?吾當別求煙突之頂棲之。」遂決意他去、顧未及展翼而雨復下。燕仰視、乃有所見、見安樂王子方泣、滋淚交頤、月光被面、色益美好。燕心憐之、問曰、君何人耶?曰、「吾當樂王子也。」燕曰、「然胡為泣?已濡我矣。」王子曰、「當吾生時、猶具人心、乃不知淚為何物。以吾居商蘇西(此言無憂)宮中、憂怨無由得入。晝游苑中、夕就廣殿、歌舞相樂、苑外圍以崇墉、吾但見是中之美、更無暇問此外何有矣。諸臣字吾曰安樂王子、使人世歡娛、足稱安樂者、則吾信安樂矣。吾墨墨以生、亦墨墨以死。逮死後、眾置我高居是間、吾遂得見人世憂患。雖吾心為鉛、不能無動、舍涕泣外、無他道矣。」燕聞之自念曰、「嘻。彼身非純金者與?」第不敢朗語、指斥他人、特竊自異已耳。 王子又曰、「遠去此地、有一委巷、中見敞廬、窗戶方啟。吾見婦人據案而坐、顏色憔悴、手赤且甲錯、多為傷、蓋縫婦也。方為宮中女官作錦袍、刺愛華(中國玉蕊華也)於上、以備大宴時之用。屋角榻上、幼兒方臥、病苦消渴、求橘食之。顧母無有、惟飲以川水、故兒啼泣。燕子、燕子、汝能為我將劍上瓊瑤、往贈之乎?吾足著壇上、不能移也。」燕曰、「第有人待我於埃及。吾友方翱翔尼羅川上、與荷花共語耳。未幾、當歸宿古帝壠中、帝則亦在、棺皆施丹、身纏黃絹、薰以異香、頸間懸玉、色作慘綠、而帝手乃如枯葉也。」王子曰、「燕子、燕子、汝能留此一宵、為吾作使者乎?兒渴甚而母尤悲也。」燕曰、「吾殊不愛小兒。去歲夏日、嘗游水次、遇二頑童、為磨工子、恆以石投我。顧未嘗一中、燕皆善飛、石胡能及、矧吾家本以疾飛名世者。然兒之為此、則終不敬也。」顧王子色甚悲、燕為之動、遂曰、「此間寒甚、第吾當留此一宵、為君使者。」王子曰、「吾敬謝燕子。」 燕取瓊瑤、銜之咮間、越屋而去。過聖寺塔旁、見有白石雕琢為天使狀。又過王宮、則聞歌舞之音、有女郎偕其歡子、出立迴廊之下。男子曰、「異哉星光!異哉情愛之力!」女應之曰、「宮中大宴時至、意衣可成矣。吾已命繡愛華於上、特恨縫婦慵耳。」己而度川、見舟上桅鐙點點。復過葛多、有猶太老人互相商兌、又以銅稱平準金錢。久之已達敝廬、止而瞰之。兒臥榻上、輾轉弗亭、母倦、極已寐、燕入室、置玉於之次。又繞榻而飛、以翼扇病兒額。兒曰、「吾覺竟體清涼、疾當已矣。」遂沉睡。燕返白王子、且曰、「事良詭奇、今日冰寒而吾覺春溫、何也。」王子曰、「以汝方成一善事故耳。」燕乃覃思、未幾即眠、蓋凡有思索、恆令入睡也。 侵晨、燕飛就水畔沐浴、有鳥學教師方過橋上、見之曰、「物色奇哉!冬日見燕也。」遂作宏文一篇、載之日報、人皆傳誦、以其文鴻博、多函奧誼、為眾所弗解者了。 燕曰、「吾今夜往埃及矣。」念此乃大悅、隨遍訪碑碣、又坐聖寺塔頂者久之。瓦雀見燕、便啾啾相語曰、「何來此珍客也?」而燕則敖遊樂甚。 月上、燕返就王子、語之曰、「君無事於埃及乎?吾今行矣。」 王子曰、「燕子、燕子、汝不能更住一宵乎?」燕曰、「第埃及有人待我。明日、吾友當詣第二瀑布之次、有水馬蹲踞蘆中、大神曼濃(希臘神話、曙光之子、死於多羅之戰者。又埃及尼羅川畔、有巨人象二、一為曼濃、每當日光照及、中發大聲、如彈箜筱、希臘巴沙尼亞著書雲。)據華石之坐、終夜視星、逮啟明一曜、悅而大呼、後復永寂。及日卓午、有黃師子至川畔飲水、目色如碧、吼聲陡作、高於瀑布之音矣。」王子曰、燕子、燕子、燕子、遠去此地、高樓之中、有一少年。几上紙筆亂雜、側置瓦缶、紺色槁華一束在焉。黃髮捲曲、唇絳如榴華、目巨而幽秘、彼方為梨園主者作傳奇、顧天寒不復能書、爐中無火、且久餧垂暈矣。」燕心甚慈、聞之曰、「吾當更住一宵、將復齋瓊瑤以贈之與?」王子曰、「惜吾無復有瓊瑤矣。今茲所余、惟吾雙目、兩皆碧玉、一千年前得自印度者。可取其一、持贈少年、俾得貨諸玉人、以易薪米、竟此傳奇也。」燕曰、「王子、吾不能為是也。」乃泣。王子曰、「燕子、燕子、汝第如吾命而行耳。」燕乃取王子一目、飛就少年樓上。見屋脊有穴、因得潛入、迴翔室中。少年方以兩手支頭、不聞燕子羽聲、及後舉首、始見碧玉委槁華間、驚起呼曰、「吾初為人所賞矣。是必知音所寄、吾今可竟此曲矣。」乃大悅。 次日、燕至海濱、止大舟檣上、視人以轆轆挽巨匣出、每出一匣、邪許之聲即起。燕曰、「吾行往埃及矣。一顧人咸弗之理。逮月上、返語安樂王子曰、「吾今來語君珍重矣。」王子曰、「燕子、燕子、汝不能更住一宵乎?」燕曰、「今為冬日、未幾、冰雪且至矣。日出埃及、照椋櫚綠葉之上、其光溫煦。鱷魚臥泥途中、悠然四顧。吾友已構巢波爾貝克廟中。紅白二色神鴿、集而凝睇、或相呼喚、各求其偶。吾今當別王子、惟永不相忘、及春歸來、當獻美太、絳者色踰蕣華、碧者色如海水也。」王子曰、「吾見道上有一女兒、攜燧求售、已忽墜入溝中、燧皆敗矣。若薄暮不將錢歸、父必見撻、女乃啼泣、其足無襪履、露頂而立。今可取吾目貽之、俾免於撻也。」燕曰、「吾當少留、惟不能更取君目、爾者君且瞽矣。」王子曰、「燕子、燕子、汝第如吾命而行耳。」燕乃取玉、瞥然疾下、過女兒之側、以玉置掌中。女視之曰、「可愛哉此琉璃也!」遂笑而歸家。 燕歸語王子曰、「君今已瞽、吾願永為君伴矣。」王子曰、「燕子幸毋爾、汝今可往埃及耳。」燕曰、「吾願永為君伴妖。」隨眠王子足次。 次日、燕集王子肩上、為語異域故事。有鶴絳色、矗立尼羅水裔、捕金魚食之。斯芬克思(此言扼者、獅身女面、以隱語難行客、不能答則殺之、見希臘神話。)與世同壽、住瀚海中、知宇宙之閟。商人扶槖駝而步、手持琥珀珠串。月山之王、色黑如旃檀、禮一水精。巨蛇深碧、睡椋櫚樹間、有長老二十眾、進蜜餌飼之。僥之民、以木葉為舟、泛湖水中、恆與蝶戰。王子曰、「燕子告我事誠奇矣、顧最奇者、則人世艱辛也。世無玄秘、更深於憂患者矣。汝可飛行城中、告我所見。」燕子乃去、見華屋之中、眾方行樂、丐者坐於門外。又入幽巷、有小兒寒餓、色皆慘白、引首外望。橋下有二兒、相抱而臥、藉以取溫、皆曰、「吾儕飢甚矣。」守者則叱之曰、「汝毋得臥此。」兒乃起、旁皇雨中。燕歸、以告王子。王子曰、「吾身遍被純金、可葉葉取之、以與窮人。彼生人恆以為金能造福也。」燕如言、取金葉與之。王子色漸黯淡、而貧兒貌皆潤澤、嬉笑游道上、曰、「吾儕今得食矣。」 未幾雪至、繼以堅冰、道路皆凍、皓然作銀色。人家檐下冰筋下垂、如水精匕首。行人咸御重裘、兒童戴絳巾、群走冰上。燕漸寒不可支、惟愛王子甚、卒不忍去。僅飛就店頭、乘餅師他顧、啄屑食之、又拍翼以自暖。 己而燕知將死、奮力一飛、更上王子肩頭曰、「王子珍重。今垂別、能許我一吻王子手耶?」王子曰、「燕子今歸埃及、吾甚悅也。汝滯此已久矣、第今當吻吾口、吾愛汝至也。」燕曰、「吾行非趣埃及、特往死!之家耳。彼死非眠之弟乎?」乃吻王子、隨墜、死於足下。 時有異聲發於象中、若物破裂、金人鉛心、碎為二矣。夜來冰寒殊冽也! 侵晨、市長偕議員行過象下、止而仰視、唶曰、「噫、安樂王子今日貌何委瑣耶!」「皆趨前觀之。市長曰、「劍上瓊瑤已失、二目亦去、且更無金色、直不殊一乞兒矣。」議員皆曰、「不殊一乞兒矣。」市長曰、「足下且有死鳥。吾意當發告論、禁鳥雀毋得死此。」書記即抽筆志之。 眾曳王子象仆之。大學美術教師曰「彼既不美、即亦無用矣。」眾支爐熔象。市長集人議所以處之、曰、「吾儕當別鑄金人、其象應屬我也。」議員皆曰、「應屬我」。繼乃相門。吾前聞之、門猶未止也。 冶工之長曰、「異哉!鉛心在爐、久不熔化、會當棄之耳。」乃投諸塵屯之上、而死燕亦在焉。 天旁命其使者曰、「試為我攜城中二寶來。」使者取心及死燕進。帝曰、「善、燕子當令作歌園中、安樂王子居金城、為吾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