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書日記 · 民國二十七年二月
1938年2月1日~1938年2月28日
按照
陳訓慈
與浙江省教育廳協商之運書方案,建德存《四庫》及善本改裝小船後於1月30日運抵金華,由此再走陸路運龍泉。前陳訓慈為安全計,數次呈請遷《四庫》於內地。現因南京盛山藏書盡為淪陷,且故宮文淵閣《四庫全書》命運堪憂,故教育部主文瀾閣《四庫全書》遷黔,而浙江省府則不以為然,存置不議。陳訓慈奔勞其間,為保《四庫》之周全費盡心力。
叔諒(整理者按:即陳訓慈)來,知文瀾閣《四庫全書》於日內可由龍泉起運赴湘。
《
竺可楨
日記·1938年3月25日》
二月一日星期二
讀明文歸震川、唐荊川、
楊士奇
諸子之作。歸氏文名過其實,殊乏精彩。去夏讀歸集,涉覽其酬應志表之作,尤多駁雜不經心,不足存也。晚明人為文多雕琢,自成格局,與明初大儒之不自名為文而氣勢磅礴者殊矣。豈亦時運使然耶?(比來神經衰弱,似不以事簡而減。蓋意亂則神態不定也。昨睡前閱劉文成《松風閣記》,則夢在故鄉見美公引我入松山,又以閱黃陶庵《李龍眠畫羅漢記》,則夢瀏覽國畫甚多。此類夢尚清適,但亦以見腦力之不逮也。)
為雞山
小學
准期開學及今後方針,作致教務主任石克五一信。石君少年老成,代余主校事二年余矣,余在四明講誦時之弟子也。
步之黃坭巷博物館辦事處,訪董聿茂兄,談論戰局。博物館亦緊縮,僅留二人在蘭溪守設備,四人在此。聿茂意在此採集,工具不完,無可為,擬赴蘭溪制標本,又有再作西北之游意。聿茂留學日本五年,談日本民族性頗中肯綮。
前為再遷《四庫全書》事與館藏其它善本,向當局接洽交通處撥車運送,余自金歸,史叔同、王文萊以一月廿三日赴蘭,次日抵建德,即僱工搬挑,廿八日下船上駛,卅日抵金華,將由此裝公路車,分二次運龍泉。今午叔同押書一車至,談裝運情形。午後往站視之,叔同即押運去麗,明日赴龍。今日凡裝車三輛,約八十箱。晚文萊來電報謂時局風聲稍緊,車供軍運,無大者。因念蘭溪所存有方誌及校精西書,有此公用車,宜並運來。晚作致三峰殿與信,致蘭邑陳縣長一信,致文萊信。擬致本省各縣區民眾圖書館公信,又擬送報消息一則。
昨今報載前線戰事,雖有劇烈戰鬥,似仍形膠著狀態。津浦路線上敵已於卅日渡明光之池河,然攻定遠、蚌埠之企圖猶渺遠。事實上,不能不放棄左右兩翼之路線而仍沿鐵路進取。我軍固不易收復蕪湖,而敵亦自知不能急取銅山,較前一月之著著退守似差洽眾望。鎮江敵昨晨圖渡江未逞,又傳北段魯境我五路攻濟寧,至少可分敵南下打通之勢。然浙境軍力太薄,紹、蕭與桐廬前線並可憂也。
二月二日星期三陰晚小雨
今晨八時伯均、永縉二人去金華協助文萊運書來龍泉。(今日又有書一車過境往龍,永縉明日再押車去,伯均或赴蘭一行。)
陳純人先生來談杭州近情。聿茂兄來留午餐。陸無忌兄來談政軍近事。邑人胡鳴隆來,舊日在中央
大學
政治系,曾受余教課。渠約余與顧君文淵游松石亭及九華庵。松石亭為城區一著名古蹟,有松石根,殆化石也。志稱唐人植,胡月樵先生立匾,雲系晉物雲。荒地中一卑亭,無足觀也!
讀明文袁伯修、中郎、小修文若干篇。近人頗標揭公安派文學,實多取其糟粕。小修撰中郎集序,精湛透澈,而其風時人效顰不類語,更若為今人之剽竊晚明小品以從事於所謂小品者寫照,云:「一二學語者流,粗知趨向,效顰學步,其究為俚俗、為纖巧、為莽蕩。」至譬之於棘花之雜群卉,糞壤之亂清泉,其語甚刻。今之海派文人,一何俚俗纖巧莽蕩之多耶?其實袁氏公安文學亦正是明代文學模擬刻作當然之反響,其可取在乎敢於打破古人藩籬,而復我本性。故中郎之言曰:「學達即學古,學其意而不必泥其字句。」又曰:「理充於腹而文隨之」,「事今日之事亦文今日之文」。而小修之傳中郎則謂其振宋元以來之頹風,「以意役法,不以法役意」,使久槁之名卉復放,壅閉之泉復潤,使「天下慧人才士知心靈無涯,搜之愈出,各呈其奇而窮其變,然後人人有一段真面目溢露於楮墨之間……各有其長以垂於不朽。」以今語表之,亦即民七年頃《新青年》倡文學革命時之所謂「個性解放」也。今之稱公安者雖聞此道,而所學惟其恢奇怪誕,以此新桎梏自加而不自覺,幾何而不為三袁之罪人也(《國聞周報》斥今日文藝小說之「差不多」,即斥逐波而無個性意)。
杭州失陷四十日矣,館工全福以一月十日脫逃,五天返慈谿,來信第雲圖書館已有敵居,又言燕子弄、岳墳□有火,語焉不詳也。《東南日報》所知亦甚少,報上所載都皆斷片不明。地方銀行有工人於一月中出來,亦第雲新市場無大破壞。所謂維持會人名,報上亦傳說不一。今日純人先生見告,謂從滬友(晤杭來人)轉告,知敵以維持秩序,已拉攏謝虎丞長商會,徐曙岑為之秘書(徐工詩,有搜藏,向為清流時訪之,不圖以支配慾而自誤至此)。彼等以不能鎮騷動,曾以日機赴滬迎高子白、徐士青、張嘯林等四人而不赴,致秩序仍未復。(以下城住戶多不遷,故五十萬人口,今尚存十萬人云)。比日電火已明(艮山舊電廠),惟搶劫仍常聞雲。今敵增防富陽,意在固守,戰事終結之前收復杭州殆未易軟。
今報載政院會議以程潛主皖政,以鹿鍾麟繼唐生智為軍法總監。劉峙原以綏靖主任名義,近必主北路軍,而未聞出兵。程代商震,豫兵殆將出動,而唐氏雖稱病,是否出視川軍,亦可注意者。
胡鳴隆在金壇縣黨部服務,十一月秒事急離去,自京取道蕪湖、屯溪,二十二天始歸永康。沿途艱困步行殆五百里,據謂十二月四日過京,自丹陽西未見國軍,而中華門方掘溝布防,豈中央之不堅守首都,為保精銳留後來作戰地耶?聿茂談博物館預算十八、九年初為八萬元,廿二年尚四萬元,以王館長不治事,驟減至萬九千元,今漸增至二萬四千元。此次運出文物極稀,留餘杭者多亦陷戰區,戰後興復必大難。國中省立博物館極少,浙省創之已八年,而以主者不得人,不能圖進展,亦可惜也。
二月三日星期四陰曆正月初四日陰雨
陰雨連綿,竟日不息,本館運書工作為之中輟,今日無書車過境。晨間編寫一月份本館
大事記
,歷一小時。
竟日作信多箋:答陳寥士謝寄詩。答啟林兄述鄉事。答望堯為語定西文期刊事。答魏安德為請入青訓團。致挺弟與談家事並托寄來筆記,又附吉(?)君求信。致曉峰為浙大約任課事。致慕騫請渠來永一行,以商余告假赴贛事。(又答黎叔先生、望兄各一信。黎叔先生示以前日省府會議時,廳提《四庫》運費之提案,並雲已通過矣。)
昨晚曉峰兄自吉安來電云:「近正考試,考畢續課,盼即來吉安專任。」至今仍持專任之前議。余近日為館務之安定,自身生活之偷閒,與對本館之道誼,意已略定,守口殘局,今此電又使人意不能無動,亟待叔同來,俾與一商,是否可代負責。就興趣言,自亦以赴贛為得計,適六弟信來,亦勸我應浙大聘,意又為轉趨西向矣。
閱西文雜誌Current History十二月號,有Andrew Tolstoy著《中日戰紀》一文,對於中國軍前期作戰之評論甚不好,雖若成敗之見太深,似為日人宣傳,然吾人惑於報上宣傳之不見其真,則第三者言亦自有可重視者。其論北方戰事,固譏嘲萬端,即於上海戰事,亦謂中國軍雖表現勇敢,然軍火落伍,戰術亦遜,尤其以將領不善而致敗。如謂浦東炮戰之太遲,如謂陸戰之只賴人眾,於我國之觀測皆近輕視。此文當作於十一月秒,使在南京陷落後之美人論調,必更以軍事萬能稱慕日本。勢利而頭腦簡單之新大陸富閒階級之腦筋,如何可期以正義耶?
今報載淮南一帶戰事劇烈,魯境我力戰有收復濟寧之傾向。富陽城西敵盡力築工事,志在死守。聞此段現任防軍自廖磊調粵,來者為薛岳部隊;又聞顧文淵言,趙專員告彼有滇軍五師本來浙增防,以白崇禧意調津浦南段。(廣德、宣城間力戰者當即此軍歟?)
讀顧亭林文二篇,讀
侯方域
、魏伯子文數篇,氣雖順而殊失高雅之感矣。
晚作信竟,九時半就寢。得六弟信,謂次(?)行以漢口生活價高,已偕八姐來滬雲。
二月四日星期五陰雨
霍雨連綿,浙境前線無戰事,而津浦南段敵軍突然自滁州猛攻,結果竟連陷定遠、鳳陽,日報並傳克蚌埠矣。北段無發展,而自蚌北指我軍若不在徐州之南拼力抵拒,此線殊為可憂。廣德、宣城敵破壞之慘屢見報載,傳我游擊隊亦未必動搖南京。意度
李宗仁
主皖,於銅山必有積極守御以慰國人也。
以雨故,本館運書車無過境者。叔同亦滯麗未返金,殆以雨,金華不能裝而龍邑不能卸也。讀
曾文正
公文三篇。
訪聿茂兄,談博物館往事。渠廿二年七月接事,於省帑逐年減發,言外有餘慨也。博物館成立於十八年,博覽會結束之後,大兄以前任省委主館事,故館直屬省府,而靜江先生主政,氣魄大,定預算為八萬元,置古物,延名宿,一時稱盛。二十年大兄再任市長,省府遽以方策之介紹,委王念劬(字松渠)先生主館。蓋方為不管廳省委親友相依,無不出語,乃位置王氏,而干以私人,館事日廢弛。王為舉人,而於樸學古物無所嗜,職員竟多軍人充數。聿茂仍主自然科學部,亦自守範圍,以不嫻事不置設備,經費有餘,竟以報廳,財廳逐以扣發新經費。王氏所用人至失顯微鏡而無從究。於時二兄方主廳事,以王太太不理眾口,乃俾王去職而以聿茂繼承之,諭以發展科學部,而保守歷史部。然實際上歷史文化部既有基礎,自有擴充考訂之需要,無適當人才而廢之,不能不謂二兄於此乃太消極。雖為省庫省不急之錢,然博物館預算自是大減。聿茂故治動物學,為人敦厚而短於調度。科學標本歲有增益,採集調查頗有成效,而於全部事務之支配,對外之聯絡,則較忽略,致博物館三年來在學術界之聲望不能增,而新主省教者,則不知其淵源與特性,漫以民眾教育機關視之,乃益枘鑿矣。近二年陸續復增歲費,亦僅月二千金,視初辦時大遜。國內稀有省辦兼人文與自然之一完整的博物館,吾浙有之,而不能充分發皇滋榮,可慨也。閱《
胡適
文存》材料篇。
今日竟日作信甚多:致啟俊答詢四庫館藏情形;呈竺師道缺課之疚;致周聘三慈抗敵會(為棉背心捐事);致葉秉六、致蔣瑛年(為農澤校款);致陳逸隆、致鄭善林(農澤校事);致雁石(為助款郵失事);答六弟報告家人情形及個人方針;致吉弗;致雪昆(詢流通部)。十時寢。
二月五日星期六
雨不已,繼之以雪。旁晚見斜陽,雪霽溶,聽溜聲滴滴,卜明天晴也。
張強鄰來訪,知之江大學在滬開學。
閱廣東《中山日報》,編印俱進步;閱《廣西日報》,於抗戰論調新聞俱甚尖銳,雖文物遜而果毅遠,足愧煞兩浙江南文弱之民眾矣。
報載前線無重要變動,惟津浦北段敵亦有進展(諸城、蒙陰相繼陷),預料淮河對峙中。李宗仁新主皖政,當有以率四方健兒以作一猛擊也。宣城西之高淳被我克復。國際消息混沌,國聯把戲已使人生厭,要之亦惟西洋思想使大和魂起了作用,統發生此世界第一無賴式之橫行,英人固已自供之。英下院保守黨議員漢諾之言曰:「中日兩國曾和好相處數百年之久,自歐人(殖民主義是已!)蒞遠東後兩國始長在戰爭中。」渠稱許政府之
中庸
態度,卻謂以此願表其意態上羞惡之感,此言重可味也。
閱嚴又陵譯《群學肄言》情瞀篇,文雅義淵,豈後之率爾采譯者可幾哉。意譯誠有弊,然不學不解文字之陋人,不足與語此也。斯賓塞之《社會學》原文未嘗見,然即譯文覘之,蓋深有哲學意味,非時代之作品而為永存之名著也。(「雖智及之而情所以瞀之者二:所喜者期其不可期,所惡者絕其不可絕,一也。在已則重其所可輕,在人則輕其所宜重,二也。二者薤而眾惑生焉。」又曰:「愛憎之情大勝,其智必昏。於己則閣,於人則明。」又曰:「常人無論,即既具知識,於群之法度禮俗,必有所愛憎輕重然否於其間,此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漸摩畜積久矣。以其成之之如是,故雖明知其為心習,常求其勿如是而不能。一事之來。一意之立,已之所左右,皆儕其先成於心者以為程。此成非他,即向之所蓄積漸摩者。夫豈徵實詢事以定其是非也哉。」
斯氏引法國革命時屠殺貴族近萬人,與拿坡侖戰役死亡幾二百萬二事較證之,以為前者為可恕而後者為大凶,而英之常論輒崇拜拿氏而斥責革命中之殺戮,於以斷語曰:「心習既成,愛憎憑臆,則雖數明而可稽,事著而可核,且公道大反焉,矧幽遠難明,繁賾而不可理者耶。」拿氏之黷武,斯氏所痛斥者也,今日德軍閥方肆,過於拿氏之殘暴,而英民亦若無睹而徒為空言。嗚呼,斯氏所慨為「吾於公道無望已」矣耳。
讀歷史與輿論,往往獎進罪惡。治史者雖駭拿氏之殺戮,但常稱道之為英雄。其實表拿氏之武功,何若表其隱隱持續革命時代之反封建之成業,如見之於施政治之於法典者。若其征伐四方,妄人之為,何足多焉?顧學者傳之,輿論多之,於是治兵者必以征服世界為極則矣。威廉第二步武拿氏而不逮者也。田中、荒木、松井,率無賴耳,又何望哉?然不得不謂為荒謬之歷史哲學造之孽也!)
清文如張濂亭、吳摯甫諸文,終感孱弱無餘味,惟其時近事熟,讀之足益氣識、助見聞耳,頗思排日抽時盡《清文匯》而閱之。
整理半月來館中收到文件,擬本館消息一則。
今日又作信甚多:答
姚名達
問存書所在;致劉湘女請發布教育消息;致君碩道近況;致二兄一長箋,一月不去信矣,二月不得來信,蓋所謂家書抵萬金者非歟;以作八弟覆信之便遍作致諸侄信:一致遲,慰問其在川有工作否;二復過,以其去秋以後致我二信而未復也(過學醫而有文,來信文詞淵茂,今亦以文言答之);三致細憐,道鄉間瑣事;四致遠遂,勖明細上進焉。積久信債大體為之一清。甚矣,余甘為信札之奴隸也。(雖耗時日,於自勵,□人不為盡無益。)
自十一月中南遷,日記曾中斷,以時補之,今日又補寫十二月份者一星期,乃始銜接無缺,後當排日勿間為戒。紀浙人之為國賊漢奸者。浙為忠義氣節之邦,今復何如,可驚慨也:王克敏(杭縣)、湯爾和(杭人)、李思浩(慈谿)、池宗墨(紹興)、陸宗輿(海寧人)、梅思平(瑞安)。
{致通(?)侄書。以彼初離學校入社會,勸以處世應外遜而內激,和易與人,而仍凜然不磨其本色,靜觀社會,知其情實,而不為俗習所染,亦不為酬謝自擾太多。又慰以「軍事錯綜紛紜,吾人亦只得從變中體念不變者,不必於時事驚悸過甚」。因勸以業務之暇,「稍稍讀古人書,厚植涵養,於事業亦不為無神」。又論蜀中青年多老練果敢,但往往失之浮誇。學其練達而去其虛浮,方為有益。}
二月六日星期日
比來夕常十一時睡,而晨六時便醒,頗覺睡時不足,而晚間常理翰墨,不肯早就榻,此亦一惡習也。
上午天晴,下午又陰霾,三時復雨,繼之以雪雹,入晚又淅瀝不休,前方戰士之寒苦,甚可念也。
作致涯兄信、季愈信;致學素信;致林黎叔先生信。寫日記十天。
整理二月來本館所收西文期刊,促續定之函件,及擬發各縣圖書館公信。
上午訪盛佩蔥先生,訪曹君功濟於農行。下午張君勤來,聿茂來,陳慶亨來。旁晚苦寂,覺獨餐無聊(昨今午刻常約比鄰同學顧文淵俱膳)。往約陸元同,陸君方烹一雞,留我晚膳。膳畢渠談鋒甚健,八時許歸。
自金華運書之工作為雨阻,停頓三天,今日自金華開來過永康駛者,凡四大車。據云《四庫》善本已裝完矣。留蘭溪書大抵已由伯均或文萊去運,聞明後日又有一車,當即此非善本部分也。史叔同以三時過境,館工待之於站,余屬其來一敘,渠匆匆竟去,其心性下急,大抵類此也。(性急有時自屬必需,但有時太過亦未宜。今日入城一轉。車預定到麗暫止。二小時可達,不致天昏也。然余之寬性宜與互劑其平)。
五時接一吉安來電報,初以為曉峰電也,詳閱之,則系魯珍由浙大發來。電云:「教部已三電浙省府速將《四庫全書》運往安全地點,並指令浙大協同辦理,即派李絜非兄來,請兄赴藏書地方會商。」此事餘一月在方岩就省府李秘書長辦公室始見教部一電,並從李語得知黃主席不以為然。因原電提及運黔,彼遽謂豈東南土地人民可盡棄歟?余雖感外省究較安全,察情亦不復言。不料教部乃又來二電,立夫先生竟如此重視(或部有人主張之)《四庫》歟?抑文津、文淵確知有被劫之虞歟?殊屬費解。然今已運龍,在浙境差為安全。今當去電龍泉屬暫勿挑入山,以留伸縮,一面當早赴方岩一詢真相,以商定之。
君勤自江山(農民銀行結束)去滬,今又將赴江一行,道及大兄留鄉不動,頗以為非,以為縱不被脅,如被敵占亦自感痛苦。渠曾數函言之,然大兄於此甚堅定,吉第六弟亦以為言,渠仍決定不赴滬也。
與曹功濟等論戰局動向與甬屬安全。聞甬、慈間鐵軌皆已拆除,限期甚促,工人手皆胼裂。如此情形,又若當局於甬不主守者。如過江至紹、甬,駐兵當南退奉化(否則當守,則鐵路東段正需要),抑系防慈北登陸以夾攻甬、紹歟?不可解也。今報載蚌埠確失,敵攻
懷遠
,北路我亦不利,徐州大有東南北三面受攻勢,可慮也。富春江敵渡江不成,但敵在富陽已增兵,揚言五日內取桐廬。前線兵備究何如又不可知,殊悶人也。
二月七日星期一陰曆正月初八日
上午仍陰雨,下午一見日光,現又陰霾,如為前方致其悲怨者。
今日叔同自麗水赴龍泉,而文萊伯均留金華未來,大致為蘭溪存書未到,故未能裝最末一次之車東來也。
竟日未出訪友,閱報之外,為館續辦下舉各事:(一)擬致全國各省立圖書館、大學圖書館一通函,報告本館遷書情形,並請續予贊助,互通聲氣;(二)擬致本館同仁通函,報告遷館經過及維持之近狀(推己心以及人相繫念者應不乏人,且可省對來問者一一裁答也);(三)擬一呈廳文,呈報一月份工作概要;(四)復浙大沈魯珍一電,告以省府不主遷外省,容絜非到商量,又致龍泉縣長一電,代轉告史君到龍,書暫勿搬挑山鄉;(五)修正補充十一、二月份大事記;(六)致季俞一信,告以館中近狀,此外並整理館中收發文件。
晚九時卅分寢。
家信二旬未至,烶弟亦竟不報書,望鄉殊懸懸,步街頭一行。
今之人無才逞勇而自鳴為有魄力者,其實僅魄力果足成事而有裨於人乎?聿茂與我談,彼謂魄力必與能力相應,無能力而曰魄力,亦猶妄人賽旗絕塵經市,市人群避之,試問果所何成哉?渠老實人,此語諷我浙教某當局,亦可謂深刻矣。
曾文正云:「身體雖弱,卻不宜過於愛惜,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若存一愛惜精神的意思,將前將卻,奄奄無氣,決難成事。」餘十九年、廿年在京,自以病後常存恐怨之一念,來主浙館事,乃倍忙,不甚愛惜精神,體力轉稍進步,而於事功亦不為無尺寸之效也。近年則又一時存一愛惜之念,於公事赴之不勇,往往「將前將卻」,正中其病。如何戒浪費光陰,而磨練精神,於實在之德業事功,願自今以自勉之。
憶明季南都既陷,有秦淮乞兒題詩橋畔,縱身入河殉國。其詩曰:「三百年來養士曹,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休存命一條。」(見某筆記。)今外侮至此,非僅域內民族之口鼎比矣,而憶杭建金蘭道上,汽車電馳,顯然一幅文武盡皆逃之景象也!明末猶有士人正命,今乃攻城陷邑,鮮聞自殺殉國者,則「士曹」氣節之失墜,抑尤甚矣!
前月秒接東京寄來《朝日新聞》二天,為十二月廿八、九日者(前後皆不續寄,館中本定閱)。其廿八日載濟南失守寫真,而廿九日則將廿四日日軍陷杭,大隊進入英士街之情形與領館前之歡呼製版印入之。文萊告我,今始展視之,痛惡難言,豈其專寄此於我館以示侮辱耶?
廣州《中山日報》近來辦得頗為精彩,勝於《東南日報》許多。十二月杪載有朱伯康論文一篇,頗有熱力而言之有物。其謂日本之發展驕狂,實中國之容忍與自棄所養成,今則為認清時代之歷史的焦點,至言也(日財政學家謂日本之金本位幣製得於一八九七年因中國之賠款而奠定其基礎云云)。閱漢口刊物甚多,多少年使氣之作。穩健作者近在報端斥其有背景,譏笑備至。雙方皆有成見,此甚可憂事也。
報載我軍於六日下午二時收復餘杭,灣沚、魯港亦復,並向蕪湖、宣城猛攻,又進逼拱宸橋雲。然淮北懷遠既失,銅山似岌岌,希望日內北段反攻可有開展也。
二月八日星期二陰曆正月初九日
天氣晴朗。晨步由義門外望野景。自衛隊正在野操,歌聲震山谷。此間壯丁組自衛隊極認真,應非吾鄉所及也。日落西山,又步越高崗至顯龍廟。余陽射自山巔,絢爛成暈,青天麗雲,斑斑可觀,西湖春色,比復何如?敵騎縱橫,何日重克湖山耶?
今日為本館工作:(一)核閱西文期刊續定各信,錄出刊名價格,修正信稿,備匯款續定;(二)整理中文、西文期刊,各為類歸;(三)擬致本館各同仁一通函告近狀、致勖勉;(四)函省黨部索抗敵圖片,並復許振東為流通部事;(五)為抗敵照片五十張編繕說明。
接浙大沈善修電,謂絜非未動身,為《四庫》書協運事今派彼逕來永,大約四日後可到也。
作信。自上二信外,又致榮(?)惕啟兄洪原,又致叔受一信寄甬,附去毛無止一信,請探投。無止十一月三日自巴黎信來,雲十二月十日由法船動身,屈指應已到滬,不知是否中止歸程,抑已到滬或甬也。
晚間金曉晚來談(自松陽古市來,湘湖師範已遷彼處)。陸元同旋亦來訪。九時卅分去(看書作信,入睡已十一時)。
每日望信輒失望。郵遞未隔而家人懶信至此,他日交通阻隔,此情更難堪矣。
永康之俗,儉過於勤,不口在討究改善生產之道,而但低降最低限度之生活,非智也。
頗聞溫州男女之道不飭(或謂男子遠遊海上者太多亦一因,但吾甬冒海經商者多於是也),不知金俗何如。友言永邑亦有租妻之俗,普通之家藉此助生利者有之,其濫已甚,是亦儉而無節之過也。
今報載我軍力攻富陽,似已規復大部分,餘杭敵退,我逼閒林埠。報人又傳不久復杭,實則敵於杭工事已築,而滬嘉杭之交通在彼手,運兵便利,彼或不守,志守似非易與也。
曉晚為言平陽北港地方有所謂閩浙邊游擊戰總隊部救亡工作訓練班者(溫州中學等學生從之者不乏人),粟裕(方誌敏死後,與項英同為東南共黨中心人物)主其事,不重形式(服裝簡陋不一律,不以等),而以共同生活博青年歸向。自早操外,上午上課,下午則跑山,實習游擊隊戰術,盡取共黨理論小冊為讀物,蓋此方面活動顯已復活,為抗日而合作,但共黨決不放棄其政治立場也。因談教育廳主辦之政訓團、青訓團,徒重形式,而未能注意共同生活,以吸引青年之信仰,且政治訓練于思想關係甚大,而未聞生事者,設法延致人文科學之有力導師,以管理來解剖時勢國情,以期導率青年,故訓練團之成效,誠恐難言。今日接麗水友信,謂兩團皆未上課,又聞政訓團員或以此質諸辦事人,當局答謂非上課為訓練,如此生活已是訓練云云。其語甚妙!許廳長於此事甚有興趣,而重視之。顧至今不以攬人才為急,致報到已久,而無以慰遠來相就者之望,殊令人莫測高深也。
建設廳任廳長(廷),桂人也,習於桂中重視政治訓練之風,重來浙主建設,頗延致青年,同濟、浙大及他大學生,初則置之「物產調整處」,旋乃要求龍泉、雲和、遂昌三邑已易縣長分配此輩,令任地方工作,意謂開放民眾運動,將反常轍作一試驗也。其中分子複雜,人或詰之,任又令各縣長於此輩加以限制,勿令參與重要工作。果然,其舉措不定誠可笑,然默觀現狀,正有人慾利用此抗日之一機會以擴其勢力,而國民黨知之而不能范之,徒自暗中傾軋,而以後青年思想之趨向,今後政治衝突之埋伏,皆至可慮事也。
二月九日星期三晴下午陰
待書車(自金華來尚有一車非善本書,大約文萊、伯均押行),仍未至。接叔同來信謂,彼以水大,車渡為難滯麗,伯均赴蘭運書,不日東來也。
今日辦理本館工作,有:(一)擬呈呈報一月份後緊縮及結束以前工作情形;(二)補正本館十一月之最近大事記;(三)函復汪聞興,准許其回里攜眷來建繼續管書;(四)函復張科長報告運書情形;(五)查本省各圖書館館名,寫信封六十餘個,備發通函;(六)批閱新到公文;(七)寫同事信封;(八)訪縣中縣團(?)借油印機。
晨間偕金曉晚兄訪徐心孚兄,談近事。渠欲轉滬試歸金壇探家人,曉晚勸其勿行,以智識分子陷於戰區即有被脅之危險,渠曾長富陽,尤恐不便也。
曉晚見告(以渠在松陽,聞之松縣府中人),謂原在處屬之紅軍頗有結集松之山鄉者,一日忽以書抵縣長蔣劍農,謂將有大隊部下前來抗日,請在某處接待。一科長銜命往,至則其領袖請協助召集民眾大會,其人即席宣告我們現以日軍深入,遵令參加抗日,將與日本人算了賬以後再說,因此將不再殺保甲長。惟我們系與政府合作,並非投降,如有人說我們為投降者即為漢奸云云。此隊伍後即開前方,「再說」二字大可注意。
聞
周恩來
中共幹部分子自抗日戰後常參與蔣公帷幕,大本營組織中分若干部,渠任某部主任雲。
今報載於潛電,我軍六日下午收復餘杭後,當晚敵增援反攻甚烈,至七日晨,我又放棄餘杭,現退結餘杭山鄉,則昨傳進規閒林鎮者非意想,即已成過去也。又傳桐廬新登駐軍推進夾擊富陽,然富陽敵守甚堅,我方浙皖間之反攻主要目的殆在牽制敵在江北方面津浦線南段之主力戰(今載皖將展開驚人血戰,考城克復),然據所聞,似已鼓三軍之精銳而餘杭乍進即退,復杭談何容易(大報作如此幼稚之宣傳,見之評論,殊為不宜),非在浙我師太單歟?
昨晚靜思,頓生一感覺:即我之處己對人與赴事,自省與現時代下中國所需要於如我其人者,實甚遠!亦可謂我自信不可謂好人、而親友多衷心猶推為好人、而見聞所及亦深覺滔滔者,於學識、負責、公忠種種,皆較我等而下之者太多。如此一想,可為國家不寒而慄。中國之不能遽見復興,其原由何假外求,此一念中,基因存焉。
叔同來信雲《四庫全書》、善本已到龍泉,計八十一箱(每大車一輛約裝廿箱至廿八箱),今日續運,計一百十一箱(四箱)(整理者按:原文如此),暫存麗待回車計四十箱,共二三二箱。此中《四庫》計一七〇箱,余為善本雲。
教廳使來,送來公文,其一為轉知教部令遷運《四庫》書事,略謂:「奉省府令,知接教部電告文瀾《四庫全書》應遷黔省,現已去復,內開:《四庫全書》正由圖書館長商承教育廳,擬先移本省較為安全區域,並已在妥藏中。承示,當飭廳知照,相應錄副轉知等因。令仰該館長知照」云云。此事余前晤李秘書長,已料知其去復大致如此。惟同時望兄函告,謂前日教部又有二次來電堅持須運至省外,省府復電略以貴部仍擬將《四庫》書運至省外,希即派員來浙主持搬運云云。此乃黃主席於此事表示不滿,即過此以往不肯負責也。同時部又電浙大協助,故浙大特派李君來此,以餘地位甚難表示,不知教部是否立夫先生本人如此重視,府電去後,反應又何如也。
挺弟十九日發信,以為已遷,寄麗水教廳轉,以致在途廿天。連日甚盼家信,得信知家人近況,頗慰(擬日內赴方岩探詢)。
下午訪陳純人,談一小時,訪永康中學胡校長不遇,訪圖書館王館長借書歸。十時寢。
燈下顧文淵來談。寫二信,擬文稿。閱《中山日報》社論,論國際大勢與時局頗經心結撰也。
二月十日星期四雪。下午雨,旁晚止。
今日在寓寫信看報,叔同回來,晚約熟友五人共餐,談時事甚久。
閱曾文正詩文集若干篇。
報載富陽、餘杭戰事劇烈。富陽城外山地多以游擊而被我占,但敵增援堅守,餘杭收復一天而復失,惟東端閒林鎮已中裁為我游擊隊奪取。我空軍炸蚌埠,敵偷渡被殲。敵在蕪湖有後退模樣。聞李德鄰(整理者按:即李宗仁,字德鄰)到皖率師約十萬,尚有孫連仲等部數萬,津浦線配備殊充,聞敵如犯隴海路,將有大激戰也。
浙境之軍隊,廖磊調防後,張發奎亦調回。近來主軍事者為薛岳將軍。薛氏當北伐時,率師下東南,後主黔政(部下皆中央軍,非黔人也)。其時又
有嚴
重者,擅軍□而與左傾者接近,以是不得志下野。傳聞在贛隱而躬耕,蔣公曾往訪而不見雲。又聞在蕭山、諸暨間之軍隊為樊崧甫部,樊本人猶未來浙雲。
大兄來信,知近避地張澎溪(離相吞僅七里),謂南山方遍掘壕溝,渠早看到此層,甬江牽動,戰事當在江南,渠已備緇服,必要時則投五磊寺,無被累之虞雲。
無止已以十二月廿六日返國,自滬轉甬一行,將仍之滬暫寓,以浙大情形見詢,日前正念及浙大於法文哲學講席方虛懸,函甬探問,今乃更作一信答之,以住址都良可知,別以一信致都良仲持,便詢近狀。
作叔同一信。又作致六弟信,附去致八姐信。另以一信寄五姐於慈南,一月余未去信也。復挺弟一信,又附一箋致瑩,勸其勤作信。
晚約老同學友徐心孚(爾信)、陸元同、中大舊人張強鄰、顧文淵、博物館董聿茂兄五人同膳。心孚曾宰富陽,於富戰形勢較熟;元同留意時事尤健談,軍事傳聞恐不盡實也。
史叔同押書車赴龍泉,今日事畢,自龍逕開返永康,三時許到,談運
書經
過,知留四十箱在麗水,今天雪,放晴即可車運外,余皆運畢矣。余以教育部主內遷西南之周折告之,彼謂據車夫言,遠程汽車司機者頗成問題,不僅耗資多也。此事擬容日即赴方岩探府、廳意見,以取決之。
為館修正公信稿,備印發。
據陳純人先生見告,本省新組省抗日自衛委員會,合黨政各方人員以組織,意在發動民眾增進作戰力(抗敵後援會取消隸之。)其常委系王先強(省府方面),李贊狂(省黨部方面),而新委總幹事吳壽彭。據云此君曩頗激進,如有所企圖,則各縣抗日自衛會必多變化矣。
友朋傳述頗有說何敬之(整理者按:即何應欽,字敬之)氏之好貨而不為諸將所尊者。何氏首從北伐,尤著聲於浙江之平定,其後退謝軍柄,於蔣公服膺有加,人或以此多之。然日久漸以好貨頗騰惡譽,閱此次韓復榘之觀望不前,無充分軍火亦為要因,當魯事已急,韓氏不受蔣公命出兵,及白崇禧以電話促出兵,韓以軍器太窳舊為辭,詢新式槍械則謂曾有資介軍政部已一年矣,而新槍未見,即白詢諸蔣,果然,皆何存心不可恃也。此說似中傷中央者,似不可信,然何氏節操漸墮,容非虛傳也。{何與顧祝同輩積不相能,北伐初勛(?)諸將多輕視之,則為人多能言之事實。}
二月十一日星期五晴下午陰
今日上午與叔同談商館事。作信一箋。為遷書事電話致方岩教廳詢問。下午叔同赴麗水,攜館工士茂俱,將滯麗書四十箱令裝船押往也。余偕顧文淵同訪王式園,剪髮洗澡,向晚而歸。
為抄錄油印諸事,函王毅人館長,旋介一職員楊君來,以鈔件交之。
晚讀文文山先生《指南錄》,蓋文山被陷於元兵,二十日中所作詩也。讀其自序,感慨乎言之。時蒙古兵駐高亭山,文山以浙西制撫,欲調富陽兵入城,而已不及。蒙古欲宋當國相見,群議交贊文山一行,議不屈,被留。文山早萬險,卒以得脫,而歸永嘉行在。所謂求死竟有餘生,以成其忠烈之大節也。讀當時「富陽兵已退趨婺、處等州」一語,與現事竟成映照。今富陽尚激戰中,然省政當局已一再自金華而永康,而一部遷麗水矣!更六百年,而寇勢更突過胡元,國軍雖忠義昭天,然民心士氣似未易言。當年文山幕客文人死難者紛紛,今則安所求之於「學者」哉?
二月十二日星期六旁晚又雨。
自始來永康至今一月有旬日矣,所賃徐拱洛先生余屋為西箱前後間,頗侷促,且患暗。昨日與主婦商,將其西端一邊間加租與館(其女原居此者則遷樓上),為充余居,今日上午遷入雲。一榻一桌一幾二凳,置書篋上,外無長物。室東向,雖小而可人意,以二小時中布置之。亂中得此,意頗自足。
作致曉峰兄一信,未寄,改發一電報。大意云:待絜非未到,俟與洽運書事畢,當與同來贛雲。絜非七日離吉安來此,尚未見到,頗思就詢浙大近狀也。
文萊自金華來電話謂,赴蘭,以水大不能行,舟滯天游家,七日方動身,昨到金,明日押書東來。下午為伯均家事發一電話致金華,便道購物。楊某介一徐君為余抄印致各省立圖書館信。
淮河戰事劇烈,蚌埠既失,敵在臨淮關左右強渡,雖力堵殲之,但我已守第二防線雲。
常熟陸無恙(名元同)今日宴友於酒家,約會俱赴,緣有同鄉同學錢元龍自上海來,便約諸熟友也。同席董聿茂、徐心孚、何君、錢君及審計處諸人。五時半往,八時而歸。敵氛深入,無補於國,而猶耽酒食,思之自戀。錢君談上海近狀頗多。
自溫州至上海,海運來往亦無阻,道外海約二天而弱。
據錢君雲,進口在吳淞以上,日艦甚多,甚至強民渡小舟亦揭日旗,過此則各國艦有之。自新開河上陸,租界市面甚佳。惟北京路白渡橋以北不能通行,近報載亦開放。又房金、米價石十三四元亦不貴,不如外傳之甚。惟國際縱無劇烈變化,而英日在滬租界局部衝突甚可能。即不然,滬與甬甌交通皆隨時可封鎖,則甬人避居集滬者,亦必有一日感糧缺與消息隔斷之苦痛也。昨宵夢中見五弟行叔,與談家人情形,娓娓如生時所談,似為六弟之老實與大意,及七弟對六弟之不協等等。乍醒時猶覺聲音笑貌之在目前。人天永隔,歸[無期,故國遭難,客魂應有深痛歟?
二月十三日星期日雨下午陰夕有朗月
今日上午擬一種最近本省民眾教育館圖書館宣傳工作大綱,凡千餘言,欲付油印,托人鈔多不便,則自寫之,盈二紙。閱今報,忽忽午矣。膳方畢,叔同自麗水回來,談商運書事。托審計處代印之。致各大學及省立圖書館之通函送來,為騰正不清晰之字,並寫信封四十餘,明晨付郵。作復許雪昆信。作答大兄一長箋。晚閱《
文山集
》,十一時寢。
晚刻聿茂兄在博物館寓邸宴諸友,有野鴿及奉化鄉味,談頗暢。席次自陸無恙(元同)、錢元龍、顧文淵、徐心孚(爾信)諸人外,有奉化吳晨山君,甚健談,狀奉化鄉情甚悉。渠謂奉邑以讀書明理者多外出任事,留本地者多忠願怯懦,每為下流橫恣者所侮弄。近有曾以附匪被通緝之莠民某,竟以游擊自標榜,向縣長脅槍,縣長林德璽庸駑無能,竟任為壯丁總隊長,支巨薪。甬為紳士在外者,多不干與本鄉事,美風亦弊不勝言者。
報上消息似不佳,淮河戰我已被迫離河而北退平漢線,敵亦進展,富、余無大變化,進展不易可見也。
據方岩所傳來消息,我已向某方買到坦克車數百輛,即日運前線。又聞軍事當局曾令省府改築各色飛機場,令堅厚,緣蘇聯來飛機,飛勢疾。據云贛重要機場已改摻水泥築成雲。大致蘇借飛機確已到,惟架數則傳說多過其實,並衢州防空總站亦不肯示告人云。
四明七邑,似以鄞、慈、定為富庶矣,然習商(整理者按:原文如此。商當為尚之筆誤)揮霍,且據巨資者,每投機盈負無定,惟家給人足、財產穩固者,轉推象山雲。奉化雖不無新富,據云鄉人貧苦不少。
奉之西鳳、洞蕉,民性強悍而尚義,某君曾以觀劇而其戚未約膳,村人詈其無禮,因而刀傷其人云。大抵在定海諸島為海盜者,多此帶人。前年「超武」艦水軍人被兒童斗殺,亦此地也。
二兄二月無來信矣,正以為念,將另去信,晚得電云:「建德二信均收,事冗未復,兄安,寓武昌胭脂坪九號,盼續信告我近狀」雲,其事繁意亂可知也。
二月十四日星期一陰曆元宵晴旁晚陰晚又雨
竟日待絜非、待文萊、待慕騫、待安德,皆未至。絜非七日動身,殆以浙贛路車阻在途;文萊雲昨動身,今未到,當以交通處無大書車;慕騫余函召而未至。安德在鄉,欲出來謀生,余允之矣,而亦未來:皆使人失望也。至旁晚,
柳永
縉始自金來,齎來文萊信,謂公路局車甚少,書車未能得到,明日未可定也。
待家書,又多日未到,瑩之畏於筆墨,令人悶損。
晨為復二兄一電赴電報局(電意告以余與大兄皆好,及余將入贛任課事)。又作致曉峰兄一信。豪楚信來,謂家居悶損,建廳既相需,而至今無復,托轉詢。即覆信促出來再說。君勤自江山來,今日以農民銀行車轉甬赴滬,以人多欲附車返里一行,仍不果。下午赴農行與曹君功濟一談。
比來夜夢常多,頻醒不暢。(昨夢大舅父不諱,舅康強甚,必壽考。殊不異(?)。按:舅父後於廿八年冬去世。卅二年記)而日來又齒痛。(雖以去年吳君治牙不良,一部又蛀蝕,要或內熱之反映。)頗念去冬未服補劑,體弱良受虧。今以王館長之介紹,往梁楓橋巷徐菊仙醫士處診方。
始閱浙大學生歷史習題卷,以他事間斷,僅閱二本。
報載江淮間我克灣沚,淮南收復鳳陽,魯境收復。戰線略有轉機,前言之犧牲必大。聞中央於衢州視為一空防重地,近令擴建飛機場,視原場四周加三十米突。(衢縣曹功濟告我,君勤過衢,見壯丁在場工作。)又聞地方政府有令衢民退出離城六十里地,故城中市面全停。(惟衢自數受空襲,近有高射炮,據云十二尊,或不及此數也。)
川省將領受曾琦先生輩國家主義派影響頗深(聞中下級將領服膺者二百餘人),此次頗有參與前方捐軀者。中央幹部,如二陳先生近對此輩亦殊諒解其無野心。聞在閩省陳公俠(整理者按:即
陳儀
,字公洽,號公俠,時為福建省主席)部下衛士,傾向青年黨者亦不少。
海外華僑愛國出之真忱,聞對外作戰,捐輸踴躍,
蕭吉
珊在南洋募救國公債,募得五千萬之多。
傳聞共產黨人於今日政治上憑藉權位以致富存貯者調查甚詳,謠言謂周恩來嘗以名單呈蔣公,其中孔、宋尚為第三、四位,孫哲生、何敬之竟駕之,可奇也!(此亦姑妄書之。)
今晚六時顧文淵(余鄰)寓君在寓宴友,同席徐心孚、胡鳴龍、陸無恙、董聿茂及史、柳二同事,飯後坐談甚暢,胡君、陸君皆健談。陸君痛罵陝甘人,責備行政上高級官吏尤激越,談戰事皆以銅山前線引為憂危也。十一時一刻客始散。寢已將夜午。
二月十五日星期二陰雨
赴方岩省政府教育廳洽公事。作文萊信、黃君信、家信二箋。
文瀾閣本《四庫全書》以上月秒離建遷龍泉,現將葳事(尚有四十箱在麗、龍水運中,百九十箱已達)。而教育部忽於此時主張遷至黔省,已三電省府,一面並電令浙大協助。黃季寬主席堅主不運(故上月杪赴省府時雖聞之,亦不復表示意見),今聞教部仍持前議,乃往探究竟辦法(早欲往而以天雨稽延)。上午不及客車,下午二時往。先在教廳與林秘書、鄭管秋一談,四時赴省政府探詢秘書長李君益民,謂開談話會,不屑在會客室坐待闊人,即去之,謂明日來。在途次遇姜卿雲及鄭烈蓀先生。鄭先生長高等法院將十年,尚坦質無官氣,與談杭州藏家圖書文物不及遷出情形。並晤許蟠雲。旋見胡健中來,為明日開會。以洽事未竣,留宿方岩。
據林秘書談,二月一日省府會議議及《四庫》書遷運費事,因適在教部來電主運黔之後,黃主席頗起反感。討論之初,即述及部電,謂土地人民危險,何靳靳於一書,似可索性不動。當時鄭烈蓀院長與許蟠雲、程先生皆發言,稱此書之重要與存本之鮮。李立民秘書長則力陳遷出建德搬至龍泉為本省應有之責任,事屬已辦,應照撥費(林先生代表許廳長出席,有所說明)。惟王先強廳長(整理者按:王先強時任浙江省民政廳長)竟默不作聲(此公為黃季寬之親信者,而希意承旨如此,可嘆)。後以言者多,主席即倖倖謂即作通過云云。黃氏為桂省名軍人,曾主浙政,而竟識淺度仄至此。(聞烈蓀先生告我,渠在席上耳語,詢究為如何一書,是否檔案之屬。真可笑。不能書猶可說,妄自用則不足言從政矣。)渠對李立民談,有「《四庫全書》即與浙江共存亡」語,雖保省治軍本色,然語實粗鄙不倫矣。
杭州藏家自浙西失利至先後退避,其間能運出所藏圖書文物者甚少。
聞龍
游余越園先生所藏書畫圖籍,八(?)月以前自口出一船,其餘托曹君功濟代運,僅及一部分。(方誌最多,及一部分部分佳畫反未運出。)紹興
馬一浮
先生藏書不少,聞其友助其臨時鬻字得五百金,為運資,將書裝船悉運桐廬。馬先生現至開化,住其友衢州葉渭清(佐文)家。留桐書不再遷上江,猶虞受損也。高欣木先生野侯昆季錢塘世家,藏珍累累,聞近避居壽昌,藏物皆未遷。往歲壽蘇會(
蘇東坡
以陰曆十二月十八日生日,杭有東皋雅集,歲設宴敘,賦詩作畫為紀念)。席上獲睹手卷、冊頁,美不勝收。東人好稱述坡翁,果不遷,必為選(整理者按:此字似應為遭,但字形似選)劫無疑矣。邵裴子先生嗜書成癖,晚景艱窘,佐政數月而去,無以供生事,率家人避地富陽之場口(錢均夫先生亦避其地,今已他去。富境江以北劇戰,場口已陷,邵先生未去也),其藏書尤恐無力作遷出計。顧昇梅先生以藏墨(渠與陳伯衡皆以藏金石拓片知名)若干箱托存浙館,意謂不能自遷,斯亦嫁女聊自安之意。其後吾人運書而不及此,亦毀失可虞。此外如鄒景叔之古物與其他藏家,皆未有聞。林風眠有宋瓷,日領松村以五百金請讓而不許,今概陳於新廬未動,松村可予取予求矣!聞松村在杭,附會風雅,與名流藏家游,悉記其珍品,今與軍人俱來,即列表按圖索驥,佳物無復倖存。又聞滬來人言,敵在江南大邑,初時秩序甚劣,劫奪無度,繼則稍戢,而獨蒐索書畫古物不厭,□心如此,書厄之浩大可想。太湖區域浙西一帶,為吾東南文物精英所聚,此次師敗太速,當局不遑恤,私人無力,有力者亦逃命倥傯,如蘇之潘氏、常之瞿氏一部分鐵劍銅琴樓書為王綬珊得,在海上,大抵必皆陷敵被奪,文物之劫縱非歷代首屈,實近百年內亂外戰中所未有之烈也。東人嘗自豪治中國學術之中心當在東京,舊都早陷,東南盡淪,圖籍文物行見大宗東行而無如之何。忍□此語竟將成事實,公私無綢繆之道,大可慨已!
胡鳴龍於役金壇,於失陷先一日偕友出走,自北上至南京,直至中華門郊始見國軍。如此重地,防務疏忽至此,豈軍事當局早知包圍勢成,江陰守亦無用,早定不預備作戰之計耶?然鎮江有天險,亦不戰退卻,太使有心人短氣,為敵人長氣焰矣。
二月十六日星期三
在方岩。旁晚返抵永康。
今日上午為遷運庫書報告,並探詢省府意見,往五峰書院省秘書處訪秘書長李立民先生。渠於運龍泉之經費已通過可往領見告外,述及教部三電主運黔事,則仍黃主席於此甚不謂然,近聞部電謂已令浙大派員來浙,省府決不負再遷責,且車輛亦無可撥。余知車輛正集中,實非無法,待部自來負責主運。李亦好意,前於運龍事頗幫忙,今表示堅決如此,蓋佐理地位,不能不以黃意為意見也!辭出與望兄一談。下午訪李子翰先生於財政廳,領得省府通過《四庫》經費之一部分(汽車費以原案提及記帳未領)。
與林先生談庫書事,渠勸余將已抵龍邑之書運入山鄉,以防意外而輕責任,又談及余赴贛應浙大聘擬告假事,渠甚同情,謂不妨向廳長面陳之。
省黨部今日開會,聞最近浙境內左翼分子之活動甚為注意,正籌商對策。健中以抗日自衛會文化部委員之立場,正在起草一種計劃。比來人心浮動,青年震於八路軍之戰績與共產黨方面之動人理論,頗頗傾向。省黨部欲發動反潮流,而實力似不及。此種統一合作之後不久之矛盾與磨擦,日漸顯著,武漢方面出版界尤鬧得劇烈,浙省亦已見其端倪,可嘆何極。
沈天白云:浙境兵力主要者有劉建緒部六師四混成旅,及羅卓英十師,則至少正規軍為二十萬左右;但據省府某君告我,羅部過境已開津浦線,而劉部多新經補充之新兵,聞炮聲即慌張,上級將領又不勇於赴戰,浙境敵力雖單,反攻進展之難如此,可慨亦可憂也。
程一帆(遂昌人)談龍泉、雲和、遂昌新更縣長,開放民眾運動,伍廳長介紹青年前往工作者甚多。彼等常舉行座談,縣長亦列席,共資討論,地方穩健紳士皆持懷疑態度,其後效未易知也。
有海鹽周洋松者,辦黨務而貌如商人,往來上海。昨在方岩聽彼談上海自謝虎丞等自杭來,在張嘯林宅開會,周鳳歧已以謝力勸(謂報上已盛傳其罪,不去亦已蒙奸人名),於廢曆元旦至杭,此後杭市傀儡殆以周為中心矣。
省府陳南章秘書見告,軍委會確有令省府將省內主要機場擴充,又聞有某種兵車二百輛自西北來,滿裝軍火,自新、甘經四十天到前線;又謂西南方面軍火來源,除粵海外,安南亦為要口。其侄向在軍委會軍需部分秘密工作,前在唐(?)山各地,今在海防雲。
與望兄談教育廳情形,為之慨然。許廳長自青訓團成立後,專力於彼,廳務盡廢置不問。林先生謹慎,不為越權,惟應付公牘之不暇,更無推動指導之事。近以民教館朱館長辭職,單建周、陳博文辭青訓團工作,徐旭東拒不應青訓秘書之聘,許頗為懊惱,見人常發脾氣,無端疾言厲色,洪君芷坨主青訓事務方面事,籌備中頗為得力,而以逾期收一團員,即斥其「專斷」,如此率性躁急,如何掌省教,為青年表率耶?
五時返至永康,見李君絜非在。渠受浙大校長命,於九號動身經建德至蘭溪(先來一信)為學校辦公事,今日到永。蓋《四庫》運書事,教部意運黔,電令浙大協助,竺師以渠與我等熟悉,屬彼來此也。絜非皖人,在中央大學史學系,時曾從余受課,熱烈有膽識,近在浙大主編輯,此次遷校為大局保全計,襄主運輸事頗有功。
據絜非言,柳師翼謀先生於江南戰局逼緊時,呈請教廳撥款遷書,未得允可,及南京城危,不能不倉皇出走,欲運已無車,盛山書藏之精英,遂盡淪於戰區,其必為敵之搜劫文物者劫運無疑!皕宋之藏,世方以捆載東瀛為惜,不謂八千卷樓之精華,幸保於江南者,亦僅三十餘年,陸存齋有知,應笑端午橋為勞而口功矣!雖然,是誰之過歟?掌教者方逐逐於雜務,其屬又斤斤於手續,蘇、浙同然,則浙館猶得以運出善本與其他書數萬冊為差可自慰,幸矣!
袁守和主北平圖書館遷書至滬,僅及精刊本,文津卒陷於敵,是否能久保於舊都,不可知矣。故宮之文淵閣本庫書,在滬為影印之後,聞運京,不知遷出與否。此次教部之特別重視文瀾本,蓋鑒於盛山及江南公家藏書之覆車,要亦以《四庫》存本日稀之故也。
今晚徐心孚兄邀宴,絜非與夏先生等同往。席間陸元同談常熟之情狀甚多而趣,蓋吳會附近享受太奢,今次浩劫,佛家或以劫數為勸(?)矣。
二月十七日星期四晴赴麗水。
昨日旁晚富陽夏朴山偕其叔芝生先生來,為富陽難民請求救濟事,今日赴方岩謁民政廳長商懇。朴山在館襄編撰事,與慕騫甚相得,悃愊無華,木訥近仁,方以里山逼近戰區,不知其遷出否為念,頃相見知仍留里山家中,常聞炮聲,習焉不驚。富春江天險有沙灘,國軍守之,故江南鄉民多猶不舍廬墓焉。聞邵裴子先生亦在富,與朴山居相近,生事甚艱,無以為遷居計,可念也。
今日偕絜非赴麗水,擬訪晤教廳長許君紹棣,緣《四庫》再遷事,省、部電訊交馳,僅餘副知教廳,而許君在麗水,殆未詳悉,又念立夫先生與許有舊,或易接近,故絜非意擬先晤許也。九時以浙大之卡車往,十一時半達麗水,浙大高工主任胡鳴時等俱去。余等先至許寓探問,謂原系每日往碧湖,晚歸麗城,近以水大,已攜行李往,午膳後開車試行,水大不得渡甌江。
余以館事及私誼,以旬日前函召張慕騫來永,慕騫得信遲,十五日自瑞動身,道阻以今日抵麗,在汽車站相值甚歡。
絜非、慕騫,固中大舊友也。三時余等既不能即赴碧湖,遂相偕作郊外之游。城北三里有三岩寺,山景清幽,偕往。寺亦平常,後垣外窗隙見竹影,引人入出,自有天地,懸瀑淙淙,瀦為一池,此景甚幽,暫息烽火矣!時宴即歸。
余約慕騫來,原為談商余告假應浙大聘事。今來,聞教部主遠遷文瀾《四庫》書事甚關切,而期其成事。晚在酒家膳,後復談餘事。慕騫為餘興趣著想,初不阻余行,然推其拳拳於館之心,則深以異日共圖興復為期。並以為宜俟教部於庫書定態度後方行,庶不引起誤會。談至九時余,余與絜非及浙大友人四人,同住永發旅社,寢已十一時。
二月十八日星期五晴自麗水至碧湖
浙省政府為訓練青年適應戰時需要,以為戰時政軍服務,組設戰時青年訓練團。又為訓練曾任佐治人員兼隱寓救濟作用,別設政治工作人員訓練團。黃主席自居團長名,而由許廳長(副團長名義)實負主持之責,籌備經月,在一月下旬先後入伍。先假處州中學,至月秒遷往麗邑大鎮之碧湖。青訓團團員已到二千人,政訓團約四百人,皆受軍事式之約束。許廳長於此事極感興趣,於青訓團尤甚。經常在碧湖辦公,青訓團秘書(徐旭東不到)由傅榮恩擔任,政訓團由張彭年任秘書,葉木青主教務股,沈松林主訓練股,洪芷坨主事務。以事屬草創,教廳承命籌辦此事者亦多乏此
類經
驗,故成立將一月,教官未齊,學科方面除短時講演外,尚少開始訓練雲。
余與絜非既知許廳長常住碧湖,今日偕胡鳴時、張俠二君同以大車赴碧湖,以渡江有兵車爭渡,故至旁午始到達。值老友祝問秋(體育場場長,因場停辦,亦改任團事),陪導至其辦公室。適屆午膳,時侍者送青菜、豆腐各一甑來,許即外室邀我等立而共膳。余夙嗜青菜,本不以不肉食為異,惟有客立食亦似覺矯情耳。飯後叩許以團中近狀後,即談《四庫》書教部主再遷黔省事。渠意殊不為然,發言甚多,大抵誤此種保全文物為同樣具有「逃難苟安」之意味也(惟謂如部中負全責來運,則亦不阻。意謂省不再出費也)。絜非原以部令浙大協助而來,即亦不作主張,惟以教部電交閱,及表示以此報告學校復命耳。午後三時以原車歸麗水,以時晏不復回永康,與慕容步街上買龍泉劍歸。
本館麗水流通部為十二月秒建德工作結束後僅存之事業,於上月秒遷書二千冊至碧湖,由許雪昆君布置成立,意以供青訓團、政訓團團員誦覽之需。今日午後訪張彭年一談,派一號兵導我至一破廟,即流通部所在。雪昆頗能耐苦,謂借書人多不敷應付雲。余以薪金面交,俾寄嘉善戰區渠家,並告以俟文萊到,再圖改進焉。
抗戰以來大學多遷西部(惟上海各大學以租界之畸形關係,自去秋戰事告一段落後,今春多有在上海原校或覓新址開學者),時論或非議之,然固未一概而論也!許君詢絜非以浙大現時地址後,即謂「我甚不贊成大學之遷移,尤其各學社會科者,正可在此時在本鄉任調查宣導之工作」云云。其實救國之
道標
本多端,以軍法訓練青年,學者專家不能非,則轉安全地,在研究室顯微鏡下做工作,事功人物亦未可輕視也。大抵年少氣盛與記慾強者,雖熱心努力有可取,然往往識短量狹。某君既以自居一省教育之首領地位,方以不能統制一大學為怏怏,因此一提某大學,即有一百個「非」字,曷自度其力果真能領導一省教育否耶!
青年訓練團、政治人員訓練團人員逾二千人,省當局之期望、社會之付託,不可謂不重矣。然領導與教練人才殊難言之。現有一位應占先君任政治訓練事,聞彭年言將在湖南請教官,然亦無任何計劃(許君曾謂本省教育界能者、有志自效者,在此時勢應自來,豈容人召耶?其言似通非通)。吾人亦不能諱言社會成見,誤以上課為訓練,與團員一部分之意志薄弱,然當局之躁急無遠識,謀之不臧,亦不能辭其過。(聞旭東辭秘書之聘,由友言以為無辦法故不來,非苟免也。)又聞青年之中途逃亡者有之,當局以為不肯耐苦,意志不堅,其實不足滿其知識慾,亦要因。主其事者方以形式與數量自誇耀(謂二期當擬收四千人),不知人文學科不得人才即不能勵青年之志氣,其前途糾紛有不可逆料者也。
晚與慕騫談館事與個人計劃,慕騫不阻余贛行,惟期期望庫書之得西遷為得雲。同宿蓮城旅社。
二月十九日星期六自麗水回抵永康,下午赴方岩,向晚歸。
偕絜非、慕騫搭浙大大車別麗水,十一時許抵永康。午宴浙大來諸君,及夏芝生朴山於酒家。下午一時余仍以大車偕絜非與胡鳴時赴方岩,為部主運書事,赴省府探詢意見也。先在教育廳與黎叔先生接洽,臨行見省府之教部第四電,略謂「《四庫》書事已令浙大派員來助,茲據浙大電陳已派員來浙,請貴府協助,並將起運期電復」云云。省府辦稿者以黃主席意已堅決,僅批「錄副存卷,原件送教廳閱洽存查」云云,其不負責之態度顯然可見。黎叔先生嘗謂此事本無問題,今竟如許轉折,意以省府逕辦而不付教廳為非也。二時半偕絜非同赴省府,會李秘書長,因公他往,未能晤到,轉赴財廳,與子翰先生洽事。五時歸永康城,絜非擬明日再往也。
晚作一信。魏安德昨日得余信後來,寄來挺弟信,渠將隨我入贛。陸元同來談機關通弊。十二時寢。
得信多箋,多館友寄來。又恆豐伍君來信謂谷價至五元三角,來路甚少,本鄉民食可憂也。
浙境前方情形,各方傳聞不一。大抵自富陽東至蕭山江邊,仍以劉建緒軍力為多,而新補充者類少經驗。桂軍在浙已大減,最近反攻仍稀效力。聞周鳳歧等雜軍慫敵渡江,以度實現其省長之夢,果使津浦敵軍久挫或轉向浙東取攻勢,而正規軍之配備如此,僅恃游擊以困之,特益傷元氣矣。
聞嘉興沈明才談,敵有蘇州治安維持總會,會長為郭劍石,嘉人也。浙西民風故薄,固有認賊作父者。然浙東漢奸蠢動,得意者亦大有人也。
二月二十日星期雨在永康訪晤「呂將軍」
慕騫與朴山下午同赴里山取自己書。作信致管秋,致黎叔先生,報七弟,致魏君。聿茂來談博物館事。
為運書事發致教部吳俊升兄一電,自為譯寄。歸途訪絜非於旅社,談浙大近事。訪王式園一談,又偕絜非訪呂戴之先生。晚應中大胡生鳴龍(隆)君宴約,同席仍為心孚、元同、文淵、聿茂諸君。絜非與彭君本同學,亦被邀同與。在胡君為盡地主之誼,然吾輩在患難中而常有酒筵,席散靜思,不免內疚也。
二十年前,余方在中學就業,聞本省督軍兼省長為呂公望,不知其永康人也。呂字戴之,永人,以其夙著聲師旅,又熱心地方公益,故永人無賢愚,皆稱呂將軍。上月呂侄神斧君來訪,托致拳拳,又數為式園言請介紹,今日式園畀我一刺為介,絜非亦有入境訪耆老者意,俱往。至□楓橋巷大宅,堂懸舊聯(其寫人八十生日時用),稍待,值東陽趙伯蘇亦在內,亟速主人出。呂年六十,而清健如五十許人,相見極謙和,聞吾等來將二月,謂曷不早告。余等盛稱此間自衛軍多將軍導率功,又稱永俗之樸厚。呂言此間之練自衛隊二十餘隊,匪首就範收編者四十餘首領(一部分就地收編,第三四流較馴者送宣處長),故閭里無警雲。呂極謙謹,喜接近青年,以尚有客,即告別。臨別拍余肩,如甚稔,屬常來談談。雖屬不莊,亦自親切有味也。
王式園盱衡今省府人物,又論省府通過設紡織廠購手車救濟難民之困難問題,言頗有見。聿茂談西北情形及動物性質,頗有味。馬步芳前治兵青海,值聿茂隨軍委會西北實業考察團同往,因談話不通,及閱兵相召未往,認為「瞧不起」他,於其行派勇士相需,幾遇險。馬治兵有名,但粗率。馬則自認為
黃帝
裔,惟宗回教,與漢人易接近,此種心理甚宜宣導,俾成境內回民之共信也。
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自廿一日至月,日記原冊頁盡,只記作息要端於別紙,至十四年後之冬日,在杭檢視舊記,小紙猶附冊中,為草草補寫於此,亦聊存往事之鴻爪而已。]
今日上午作竺師一信。至汽車站送浙大友人之行。陸元同談近事。與史君商定館中同人薪。下午作吳俊升(教部高教司長)學友信,為《四庫全書》宜由部費主遷及浙省府顢預情形。又以一信致道藩先生,張方為教部次長也。
二月廿二日星期二晨步出,方大霧也。
今日一天作信甚多。館務大事記所以存他年史實者,今日改正交謄入之。致絜非、文萊、魏君;致金志父、胡君、董君;又函復唐繼笙、張強鄰、趙仲蘇。又為家鄉事致函烶四弟、伍象三(經手事)、啟林兄、涯民兄(托雞山校事)。
韓培實海寧人,浙館已疏散之文牘員也,今來訪,聞已謀得事雲。編造報銷賬。
二月二十三日
為麗水書,文萊下午隨史叔同去麗,文萊今
方回
來,七弟亦同來。七弟談別後流遷在金華政工方面工作情形。
作二兄一信,告個人流遷與保書之情形,以庫書運黔經費事致道藩先生信請轉去。
作大兄信寄慈谿家中,商接眷西征之計。附去仲回侄一信及瑩信,告近況,並定應浙大聘與偕眷入贛之計。訪醫治胃氣,四時歸。與慕騫散步,談商館事前途。
二十四日星四1
今以不少時間補二月中旬之日記,及館務大事記。發電報,復永縉信。為公事訪永邑白縣長。便訪王式園。閱《大公報》。得二兄自漢來信,略知其從幕生活之艱辛。得明錫信、五姐信。晚忽大風。與張談中大學風與治學工夫。
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省府設抗日自衛委會,黃動好訓話,縷縷空無所補,設施矛盾甚多,本省政治多危機也。
1編者按:「星四」,當為「星期四」,日記原文如此,整理者照錄。
慕騫既來永康,欲訪問邑故老,遂偕渠訪王毅人館長,訪盧士希。下午又訪問修志委員會,詢其工作人員以採訪保存之情形。
作信多箋:復無止,復胡哲(?)庵,復明錫;致凌純聲,致雪昆,致望堯,致六弟。與慕騫談久。盧氏書齋稱小抱經堂,有孚川先生之字,見其先人文存。程士毅君談永邑修志情形,知金屬八邑,現有浦江、義烏、武義、永康四邑在修志中。
二十六日星期六
董聿茂兄來,商圖書館與博物館之公事。作信,致曉峰、魯珍、滄師。作六弟信。七弟返金華。下午與陸元同及慕騫散步西津橋畔。三時後補上中旬日記。晚讀文文山集。十時寢。
二月二十七日星期日
早起。天乍明即偕慕騫與魏生安德同出,至西津橋畔,迎出日。遇攝影師,遂為在橋畔三人留一影。他年俱返湖上,此影亦流離瑣尾一紀念也。訪曹君功濟,十時歸。文淵來談。下午假寐。三時史君文萊來,商定定西文期刊事。得石信,張信,周信。作信多箋:致袁守和於長沙,致林黎叔、望兄。史、王說及所聞於在金軍人口中之戰局。晚寫金海觀、伍遠題、許廑父。十二時寢。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決定返慈谿家鄉一行,攜眷入贛,應浙大專任教授之聘(案:約在三月三日到家,十日離家來永。補記)
晨起甚早,系附銀行便車。過東陽、嵊縣、新昌,至新昌宿。新昌有大佛寺,正殿釋迦佛,高號稱十△丈,在建築史與迦藍中俱有名。同行者蔣君宏緒約往同游,動身時已向晚矣,步入一觀,天色將冥,匆匆便歸,止宿逆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