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書日記 · 民國二十七年一月

陳訓慈 《運書日記》
1938年1月1日~1938年1月31日 1937年12月底,文瀾閣《四庫全書》及浙江圖書館館藏善本書共計230餘箱由富陽裝大船轉運,但因水勢被阻滯桐廬不能行,後急調浙江 大學 卡車協助,分運三天抵建德之緒塘。然緒塘地形難避戰火,急需要搬遷圖書至內地。時因戰事,浙江省府已遷永康,各廳遷方岩, 陳訓慈 為搬運圖書之方案及車輛、資金諸事乘舟至永康,奔走其間。 昨吉安《明恥日報》載浙大於十六號為五十日本兵所焚,圖書館儀器遷往日本云云。查浙大圖書館本無專屋,各圖書館亦無儀器之存在。校中重要儀器亦均移出,顯非事實。或系省圖書館之誤,因圖書館中尚存多量之圖書也。乃電教部陳立夫,報告運儀器之近況,並報告文瀾閣《四庫全書》碩果僅存,雖由浙大幫同運嚴[州],似更運內地為是云云。 --《 竺可楨 日記·1938年1月22日》 元旦星期六陰曆十一月卅日 七年來元旦以今日在客中江上迎歲為最慘澹矣。晨醒甚早,辨明而起。自船頭望金華江灘,色沉黃無光。本久陰雨之餘,一旦開朗,朝暾出江心,光射舟中,似欣然有生意。自辛亥建國,誕生廿六年矣。客歲受外侮乃最深而最廣。願昨日之陰雨象徵昨年之暗淡,今日之晨曦兆今歲之剝極而復,上下共奮,卒得昭蘇,應於今日卜之。雖曰難期,敢不默祝。父母沉疴,尚且期復健康,則吾人對祖國尤應不作消極之想,矧軍事雖失利,後方潛力無限。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人力物力,蘊蓄何量,導而揚之,以制敵復國,大人之責,小民亦焉得自外耶?在船頭對遠山寫日記,悵惘中自有新意。 昨夜二時,雞鳴而醒。自旦又與國家俱增一齡矣。思念往事,感觸多端,又回念六年來擔任圖書館職務之得失功過,自懺甚多,而此次倉皇遷避,搬書未完,未達安全之地,尤覺未能善其守書之職,憂咎難以自解也。 晚夢五弟,蓋死生契闊,黃浦送別為十一年,而弟之客死亦六年有半矣。自弟之死,吾無與語肝膽而解宿疑者。夢中為弟改文,題乃「記某公名論」。弟寫「崇尚淡泊」一語,余為改「雅尚恬淡」。其實弟出國前,文字已勝於吾,吾無以進,然切磋文字,砥礪德行,乃至互訴疾苦,今乃無有如弟者。有兄許國,不易常聚,兩姐各縈生事,別離時多。二(三?)弟一妹,應有互助之道,竟(?)稀顧我之心,思弟思弟,何日其已。時乎時乎,思與俱深矣。 今日舟行約五十里而弱,晚停泊范村。沿途江流夾山,水深灘多,往往石岩聳起,水流湍急,山巒重疊,若至絕境,而轉眼之間,水流又平,山暗樹明,又見一村,山色如勾甬,而奇在重疊綿亘。於此始念六年來在杭有極便利之公路而不知抽時旅行浙江佳山水,乃乘今日避難而始領略一二也。午後偕文萊行岸上里許,助舟人拉縴,拔畦中蘿蔔(是亦突來之竊行也,應戒),蓋元旦不見國徽,不敢不踐國壤以作我愛家邦之念耳。既停范村,時約五時,乃即灘上席地而食蘿蔔青菜,味之甚甘,天已昏矣。又相偕在坡上尋小徑至村舍,叩扉入一杜姓家市雞卵,每個僅四十八文。民人絮絮問,陷省之敵人殺人放火否?慰其人山深可勿避也。上江鄉人質樸而勤農牧,其家有雞鵝,畜小豬二十頭,惟戰事作,火腿無銷,商人不醃製,豬肉價賤(每元多至十斤),雖曰山民,生計亦驟受戰事之禍矣。 舟中閱《啟示錄》之四騎士。晚又閱一本邵力行之《日本虛實》,材雜文蕪,著者俗人,然不可謂非有心人也。八時入睡。 一月二日星期日陰曆十二月初一日 五時半醒,辨明而起。登岸灘,望山中雲氣蔽山頂,別有風味。頃之,紅日出雲表,舟以七時開行,不意頃之日光又斂,陰雲彌天,天色又愁淡不展矣。 瑞安張君慕騫曩歲相識白下,在南雍有講誦之雅,好學多聞,師余而余友視之。比歲相共浙館,匡助孔多。近年主編《文瀾學報》,尤窮搜勤述,尊老好問,省垣老輩知者,靡不器而稱之。一從亂作,同避蘭溪。親老倚閭,余亦示意屬歸。旬日前信來,拳拳以館書及同人為念,往還讀之,意亂久不裁答,今日在舟中為作一長信以慰之。 十時,舟泊武義武陽之履坦鎮。相偕上岸,一覽街巷風光。有民家二百餘,市肆尚盛。有徐氏宗祠,為鎮中大族,旌匾累累,明清代有顯宦。適有縣吏來檢閱壯丁,聞其點名,歸途則場中闃無人矣。各鄉之壯丁訓練,實不副名可知。 午後小寐。因舟行悶損,偕叔同、文萊同上岸步行四五里。舟人言其間江水灘最淺而難行,所見石多大塊,舟人用力甚苦,率三四舟相系共進,則不僅同舟共濟矣。所經有丁謝揚家灣等村。五時余舟泊閘口,江中過宿。(今日行四十里。) 舟人陳姓,為言江上生意之艱難。渠以今年四月造此小舟(僅小四窗者),費資百五十元(邇時桐油較貴),以天旱不能行者二月。入夏下駛至杭,偶有營業,不久而戰事作,軍隊執役,往往每百里給二元,而實際上舟主人給縴夫之數且倍,又供膳與縴夫。船伙用力多食易餓,日常四五次(普通晨六時、十時、二時、六時或更多一次不定),所費尤不計。聞自金、蘭吃緊,上江車轎資微增,渠語近日自金至永康,人力車索十二元,輿資二十元,且不易得,而車轎之本錢則甚薄。記之以見舟人本苦,戰時乃愈苦,然猶幸在上駛,若在杭、富、桐間,聞為阻敵故,日前竟被焚民船無數也。自金華至永康凡一百四十里,以水勢多彎曲,陸行則不過百里,永康至方岩為五十里,自永康以上水勢更小,並竹筏亦無之雲。 一月三日星期一陰曆十二月初二日自武義到達永康 舟以六時行,天猶黑。七時一刻起身,啜舟人所煮粥,甚美。念亂離中之難民,嗷嗷不得食,天寒不免凍餒轉溝壑者,視被敵殘殺尤酷,意為惻然。 續作信,寫完致慕騫信,並郵書寄二兄漢口。然近日不審是否在漢也。 三日未見報,不知前方戰況竟何如。文萊言夢諸暨已失,豈果已危耶?舟至武義之相琴鎮,水甚淺不能上駛(舟人甚忠實,為雇竹筏運物乃離舟)。乃在鎮上刺探消息,據店肆中人言,蕭山江岸確曾吃緊,但二日來則前方轉優勢,敵有退出杭州城外二十里之說雲。意疑似不能詳,及抵永康,乃在民眾教育館得閱本日之《正報》及《東南日報》,所記翔確,乃知浙西沿線我軍確已收復南星橋,敵軍退拱宸橋、筧橋。先是上月廿三日我軍不戰而退出杭州,敵以廿四日進城,先一日我方已炸毀錢江大橋之一部分,集民舟退南岸,而退軍軍心已餒,致廿六日即失富陽,餘杭、臨安亦隨失,退至桐廬附近之方家井相持,故建德吃緊。小股敵又在聞堰富春江圖上陸。金華受空襲,金、蘭間遂亦大恐慌。迄至除夕前,炮轟尤烈,敵軍在大橋架硬橡皮等企圖渡江。金華在是日最為驚慌,報館中人亦認為退卻將甚速。及一月二日我軍有新部隊開到,由富陽猛衝四十里,其先皖、浙間有激戰,收復廣德。敵以前線屏障不穩,遂向筧橋方面撤退,故有二日九時某師渡江後收復南星橋之結果。蓋皖邊沿線力戰之效。杭方則為戰略的、受迫的撤退,非直接奏捷也。在節節退卻之餘,閱報為之一振,然由其動因想知敵又有以退為進之準備,則又不禁殷憂。 自昨停泊處至永康舟行為卅五里,今日由六時至十時半,約行十五里抵桐琴鎮,永邑第一大鎮也(有三四百家)。至此水愈淺,小舟不能行,徇舟子請,俱舍舟登陸,而以行李書物裝竹筏上。叔同已先自上岸行,勤工二人隨之。永縉病足,余遂與渠俱雇輿行。伯均、文萊徒步從輿行,自一時至二時半而到永康,會聚叔同於茶肆待竹筏,至五時方到。 永康位金華之東,設縣始於吳,宋世有陳龍川經制之學,永邑尤著聞於世。在昔浙贛路未辟,永康之繁華在金屬中僅次於蘭溪。今行其西南鄉,鄉野間則田疇整秀,見其農事之勤,道途平修,涼亭毗接(亭上多寫捐建者之姓名,尤以婦女為多),知其風氣之厚。輿夫永人,而嘗客杭、紹者,於時局所曉頗多,途遇郵童,必欲截閱其新到報,其關切戰事有足尚也。據輿夫雲,永邑人浮於田,武義則田浮於人,故永邑田貴者至每畝二百元雲。 許雪昆自蘭溪來永已一星期矣,寓縣立圖書館。叔同前賃得之屋已為他人租去,乃因縣圖書館王館長之介紹,已租得由義巷四十四號徐姓民房,借得一案二榻,昏夜雨雪乍止,匆匆遷入被鋪。在街上用膳即返寓宿,與叔同談教育廳情形。 竹筏未到前,在埠頭觀陳氏總祠。龍川先生正支已遷義烏,在永裔不多,不知與吾宗會族否。參觀民眾教育館,與盧館長一談。 一月四日星期二在永康 省政府自十二月初改組,黃主席(整理者按:即黃紹結,字季寬)即定遷治永康。事先各廳已遷金華,杭垣既失,遂陸續移永康之方岩(離永康約五十里)。杭市府余員及富、桐各縣長亦多來此。審計處遷永康城中,《東南日報》、省黨部亦逐漸遷來,以民教館為寄存物件處。學校如杭高學生僅六十人左右將遷麗水,項校長昨曾來此轉麗。昨晚晤金曉晚,知湘湖師範將移松陽,大約未遣散。各省立學校多數將遷往麗水也。 今日上午永康縣立圖書館長王毅人先生(亮熙)來訪,高年藹然可親。談永康風土文教情形,教育經費甚絀,該館上年歲費六百餘元(王館長廿三年接事,經費為四百元,後略增至此),今歲僅三百元(館長月支津貼十六元,館員一人十元,於此自想,更感六年來省帑給高薪,大是取過於分,益自惕愧),又言該館曩得邑人助房舍,值四千元,而旋充法院應用,法院僅出三百金,修尊經閣為圖書館,另撥公田提存為異日建館用,然至今未結此案,亦以見為政者之輕教育而視圖書事業、視 小學 更下之也。旋即隨王館長赴縣圖書館談許久,參觀其書庫。是館雖費出,但旅外之邑人士多捐資市書為助,有《 四部叢刊 》一二三編,《叢書集成》、《四庫珍本》,在地方圖書館中為不可多得矣。然類分不明,部署零亂,則又老輩管圖書館珍藏觀念之通弊也。 永康學風亦似不振,邑中藏書者少,推呂氏盧氏二家。 前省長呂公望為邑中巨紳,頗有秘籍鈔本。又據王先生語余,道咸間邑人有吳琴瀾者,藏書甚富,太平之亂多失。吳自外歸,見書殘失,一慟咯血而絕,是亦書林軼話也。 永邑土質劣而地價甚貴,蓋商業落後,無銀錢業以吸收余剩資本,而農人習勤,田事甚力故也。通常每畝多六十元以上,至有三百元者。此間田一年三獲(種豆種麥更種稻),農作時民人憔悴倍常,此可為生事較易之甬人風也。 旁午核計二月來為本館代賬,下午整理圖書,閱本日《東南日報》,載我軍已進杭州,進薄筧橋矣。然電訊簡而不詳,不知真相究竟如何。旁{傍}晚遇杭師學生,詢知徐校長(旭東)住新新旅社,往訪之,知健中所表示,殊未可樂觀。保安處宣處長(整理者按:即宣鐵吾,時任浙江省保安處長)言敵以杭勢不穩而退,有自海寧渡江襲紹之企圖。果爾,不僅甬紹一帶可憂已也。 縣圖書館王館長柬來,邀至公信茂旅菜社晚敘,不能卻也。同席有邑之者宿應仲華先生(均)、盧士恭先生(名連賢)(住下麗鎮迎曦門)、樓先生,余為同事叔同、文萊、雪昆。邑人王式園先生久客杭州,為舊識,今遷眷歸籍,亦在席。席間詢永康私家藏書情形,盧先生頗有搜藏雲,暑中雖來孤山觀書,余未遇也。應先生年六十四,殊龍鍾,詢以陳同甫後人,似不甚留意邦獻者。{縣商會會長程士毅先生今日亦被邀未來,程先生亦老輩通文墨者雲。}王館長言,陳公後人遷義烏為多雲。又談永康修志事。民國二十年七月邑令丘遠雄重 印光 緒十七年本邑志(李汝為修),費數百元。近設修志會,諸君皆與其役,縣撥及貸借八百元皆已罄,近乃無資任事,採訪稀有進行;詢及鄞志經費之巨,皆為稱羨雲。 《東南日報》遷金華以後,編輯愈遜於前。消息來源之少猶為時局事實所限,惟編次命題亦多錯陋,評論尤幼稚不堪。某公費中央十萬金左右為報社建大廈,獨不知延攬人才,改善實質。評文在今日浙中不易見,內地報、上海報又停版之時,實極重要,而仍空言無物,大抵仍多許廑父執筆(嚴北溟亦間為之)。嚴尚好學,許君則耽說部戲劇,最愛捧角,其思想陳腐,何能作論,以現在內容觀之,且遜於甬之《時事公報》,又烏得自矜以為領導東南輿論?若僅以房子與銷數傲他報,則吾無間言矣。 自長江下游節節失利,浙東學校亦驚皇,杭垣各校多紛紛遷地。其它省立學校有放假解散者,廳長許紹棣於此久無具體辦法,意態消沉,似以學校分散減少擔負為得計者。近則籌備青年訓練團,以收容失學青年,嚴格訓練為揭櫫。然亦未委定各部主要人員,其師資能力何如,思想上足以領導否,殊為問題。與旭東談此事,渠主張教廳宜就全浙辦一臨時中學,一臨時師範,即無青年團之創設,或反較切實有效。余頗韙其論。杭師前在建尚有六十四人,後又續有分散,今存卅餘人,有廿餘人隨浦江某教員赴浦工作,故僅留十餘人將赴麗水加入青年團雲。非常時期之教育乃修正經常時之教育,而有以補充增益之,非另有一套非常訓練取而代之,根本打銷基本訓練也。時流好矜「非常」之美名,結果且破壞原有而特殊者,未見建設有效,失敗之徵已見矣。今乃猶先立組織而不知先延人才,不復顧維持原有之殘存者為急務,可慨也。 一月五日星期三 (在永康。赴城北方岩與教廳接洽公務,並遊覽名勝。) 省政府既定遷永康,即相地於邑北之方岩鎮,教育廳亦以十二月廿四日後陸續遷往某旅行社辦公。余等既到永,即宜報到,又為以後方針有所請商,於今日往。晨八時待汽車不得,知十時麗東汽車經世雅(距方岩十里),而無直放車,乃僱人力車往。沿途皆沙土瘠地,強半松林,偶有菜圃,村落稀疏。自九時至午刻抵方岩(行四十五里),在望兄處午膳。方岩以大岩著稱,宋胡公則(整理者按:胡公則,即胡則,宋代名宦)居此,有胡公殿,亦永邑名勝古蹟之首屈者,愛請望兄導往游。滕叔書及謝惠君(建德民教館職員,赴教廳領款者)偕行。拾級達其顛,風光無何秀特,惟整治頗絜(欄、級顏呂留耕堂建,殆即呂公望家)。胡公殿在山頂。前殿為胡塑像,中殿為佛殿(故門署廣慈寺),後殿則胡公冕旒像,以諸神配享,猶是三教合貫之遺意也。在胡公殿求籤,為自己行止方針。乃簽有雲「不如縮手度光陰」,余解為就保守現狀,勿離館職。望兄則謂「縮」為推卻之義,至此不能成我理想,可以退返初服矣。望兄於我大學教職極為同情,以為戰局延長,圖書館僅保管,無事可為,枯守無益。浙大既有相需,向教廳告假而赴之,非不近情,並已為林黎叔先生言之,渠就私誼上亦同意自請告假停薪之辦法。惟余意終躊躇。又今日游山後,歸時已遲,而與館友有事待洽,不得留宿,故未與林先生商談及此也。 自方岩山後行,可抵五峰書院。據邑志,為朱子、陳龍川講學處。明正德間應石門先生創建,祀 王陽明 ,而以邑先達。省府現遷住於此,今日以時晏,僅望見其廬,未能繞道往也。方岩風景無多足觀,惟五峰為宋賢讀書、明儒講學地,緬懷往哲遺風,知八婺風氣敦厚之有自,不禁心嚮往之。 三時方下山,至教育廳辦事處訪晤張彭年科長及鄭管秋君,報告遷移來建及運 書經 過與緊縮後現狀,商定於教廳成立青年訓練團後,由本館設一流通部。晤林秘書,見彼事頗忙,與略談數語,約以稍緩再來焉。 自方城返永城,天已黑,六時四十分矣。燈下與叔同、文萊、雪昆商赴杭事。 晤溫中楊校長及溫師教員金君,知溫師亦解散矣。民教實校亦以十二月中分散。杭各校惟杭高遷麗水尚百許人。杭師餘十餘人加入青年團,女中留十餘人隨教員孫君赴溫州中學借讀。杭初中當亦解散,此外金華農校在永設辦事處,亦在結束中,湘師則遷松陽。於是省立各校在教廳領導下者,殆惟杭高、湘師、溫中、處中、衢中數校而已。維持原狀誠多問題,然遷移歸併非無辦法,顧許某一若惟恐學校之不散也,可嘆。 一月六日星期四 前當再度赴杭運書,留館工守館舍者尚六人,更有印行所庶務孫金三亦屬留守。存費僅能應付運資,於十二月薪外未留資。叔同以廿一日送生活費往至紹興,以勢危不前,回抵蘭溪,杭已失陷矣。孫君與諸館工之生活良可念,不知事先曾他往否。前日聞杭垣克復,雖消息極混沌莫明,然近數日間敵在戰略上殆不主進,則正為赴杭一良機。以叔同來往已甚疲累,前日乃屬文萊往,告以沿途可探聽前言情形,萬一敵未肅清,情勢緊急,則勿往。雪昆為陪其子赴甬親戚家,亦願赴杭一行,遂偕往。為擬定分發薪津數及運書版與期刊分散等辦法。十時,文萊等動身乘車赴東陽,自東陽之嵊,自嵊之曹娥,買小舟之西其(?)江邊渡江。及午頃得閱今日《東南日報》,乃謂城皇山仍在激戰中,又謂臨余敵千餘竄富陽,則杭敵人並未肅清,前途未可知,文萊能否入杭,殆未可知。 昨日得挺弟來信,謂杭垣失後,甬地風聲日緊,已接三女孩並赴相岙,瑩亦隨往母家。想見甬慈間人心之驚惶。遷相岙亦非善策,因離北鄉太近,然目前或不即有變。大哥仍鎮定,在官橋亦殊非妥。晨作一信答烶弟,未及另函致大兄,又迨兒、約兒並有信來,擬明日作一信告近狀,且致勉也。 上午整理案卷存物,下午批閱一月來公文,並擬改叔同所擬關於運書之呈文。為借床赴永康縣立中學一行,未遇校長。聿茂兄來談。博物館留員四人同來,亦賃居於城區泥巷四號。王館長來,以翻印《永康縣誌》四冊見贈,可感也。 下午雨雪,但不大。天略寒,不如杭之嚴冷。聞此間冬令罕雪雲。 晚間閱《永康縣誌》列傳、學校各門。 欲作之信甚多,意懶時短,皆未為。如草呈文,文字上可為助者又太少,奈何。 數日來夜眠雜夢常多,固由於心境不佳,亦可見神經之益損健全。余素質駑而心細,思想平庸而雜念紛多。憶大兄嘗應某生索書一單幅,有雲「少年治事貴有精神,養精葆神之道無他,知節焉而已。不但嗜欲宜節,即思慮亦宜用之有度,庶幾精神充盈,處事敏而行已不疲也。」言甚可師。夫思慮豈可不用,即過用之,若為高遠而有助立身處世者,亦不傷身。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所謂「昧昧我思之」,皆思想之思,而余之思緒紛紜,則雜念也。雜念難克,即牽慮駁雜,且使行事不勇。終由讀書不多,太無涵養,紛馳腦際,夜發成夢。今後欲健身當減夢,欲減夢當節雜念,節雜念尤當讀修養有助之書,而人事僕僕,牽累日多,而國運屯塞,前途多棘,何能約以事己,俾乃留多時以讀書養心耶? 永康縣立中學亦散學,小學無形停頓,民教館亦無工作表現。甚矣,知識分子之臨難脫逃也。 一月七日星期五陰曆十二月初六日 到永康後第五日。 上午赴永康縣立中學訪鬍子康校長商借鋪板,歸途過黃坭巷省立西湖博物館,訪董館長一敘(訪王式園不遇)。 下午三時悶坐,作呈文又感無聊,步出街頭,過西津橋下耶穌堂,浙省審計處臨時辦事處在其中。入內訪老友陸元同兄,談該處情形及時事。陸君字無恙,常熟人,殷勤留膳,飯後送我回寓。 為本館遷運圖書分藏情形及附設印行所遷運公物分藏各地情形,重擬兩呈文,交柳生鈔錄,準備呈報教廳。此次遷運圖書費盡心力,而大部分仍留杭垣,雖分散於民房(場官弄、銀貨板巷及岳墳路各地),悉不存館,究之仍不放心。其遷出者除四庫善本系八月間已運,此次並遷藏於緒塘、松陽塢外,大致為:本省方誌及各省 通志 ,大部叢書,集部之一小部分,西文圖書全部,合計之不足四萬冊,僅約存書八分之一。余自偕叔同、汪生聞興裝出之方誌、西文精貴書,已遷蘭溪殿口三峰殿皮藏。其餘則悉數存藏於建德西北鄉松陽塢仇姓民房,由虞培蘭、汪聞興二君管理。最所不安者為文瀾《四庫全書》。幾經面陳教廳當局,以遷往內省為宜,而迄不得要領(每謂內地亦不安全,豈不知相對的安全,自有差殊)。今既無餘錢又無交通工具,無米之炊,前已飽受痛苦,今將安所效力。瞻念萬一疏失,將何以對浙人,何以對文化,不禁殷憂,尤不禁對主持教育行政者致其憤憤也。 附設印行所經史叔同主持遷運,印機卸除重要另件密藏,鉛字悉熔字,鉛分藏萬家山等處,銅模亦另藏。然此種苦做恐亦徒致人疑議,而以後恢復營業尤大不易。至印行所人欠欠人,不易清理,戰後印戶欠賬難收,欠債宜還,亦主館務人有責任者也。 叔同今日赴太平訪友並遊方岩。 另擬呈報遷移辦事處於永康及呈報十一月十二月份工作情形兩呈文。叔同不常動筆,現雖事閒,但此類例行事卻不能不自己動手矣。 永康抗敵後援會在呂公望將軍指揮下,於組織游擊隊訓練,聞極為切實有效。即城區壯丁訓練亦甚認真、時間頗長,壯丁雄昂而意態激奮,尤為他處所不及。故在現狀作戰目的在逼脅中樞,其武漢之方向似系急攻,徐州自隴海、平漢會師鄭州而進,即攻南昌,亦不必定循金屬鐵路線而行,重以浙東多山,民氣較悍之二條件,殆敵人未必走深入浙東之較難路徑也。 今日報載津浦線收復明光,逼嘉山,皖東則進薄宣城,惟杭嘉前線並不如前傳之樂觀。市區城皇山仍為敵占,市內昨有劇烈巷戰,富陽又來敵千人(聞餘杭收復說不確),戰線似又南移富春江兩岸,互以炮轟,同時傳象山口外到敵二巨艦,甬屬另起一頭之虞,亦可慮也。 永康人文,宋世則陳龍川之經制,胡公子正則(官至刑侍,晚知杭州)之仕績與經學,明有應公石門(典)之理學,入清代更少 學林 馳名之人,街頭有狀元榜眼進士牌坊,細審之則皆元明間人,殆帖括俗學而無聞焉者也(學風之不振,交通經濟大有關係,近代尤甚。杭江路通後,金、蘭較易開化,汽車道通達或於浙省文化之內向發展有益)。惟傳奇所著名士流播者又有一女子以詩藝畫才與節烈稱,舊志不載。光緒(邑令李汝為)修縣誌備載其事,錄之以志弱女子之高節,正可愧煞今日士林中滔滔者臨難而免、假公濟私之人矣: 吳絳雪(名宗愛),嫁於徐,工詩能畫美姿色,名噪一時。耿精忠叛,總兵徐尚朝欲得之,揚言以絳雪獻乃免。絳雪毅然往行,經卅里坑,投崖死。絳雪之詩,潘學使(衍桐)《軒續錄》界之於閨秀之首,龔之麓題其詩冊,彭剛直(玉摩)、許農部、俞曲園皆有詩稱揚之雲。 一月八日星期六 永康地處南而離海不遠,氣候較暖,今日始冰。永人皆言冷。聞此邦冬日罕雪,今年亦偶雨雪而未積也,上江盛行竹篾制手爐,男女多攜以行,此間用之尤廣,因持此而屈躬,故人多,皆是亦陋俗宜革者也。 {報載杭垣消息仍不明,敵初未全退,富陽似又失守,敵又試渡錢江被擊退,惟津浦線復明光、薄嘉山。知日軍在此方尚未拼主力,克徐州殆猶非其時也。} 上午為《四庫全書》呈報遷運現狀,並呈請主持再運內地事,擬一長呈文。客有自公路局來者,謂公路網密布,苟有汽車可運書直達川滇,即汽油所費亦不多。向使省教育局知圖書文物之重(浙西、江南流風遺韻猶多私家藏書,今皆淪戰區,損失之巨可想。戰後書必更稀貴,而公家藏書所關乃尤巨),以保全為急務,則提出省府會議,令公路局撥數輛卡車遷往內地各省,或更撥有限之款搬運,離公路入山鄉,固易若反掌。在省府所費極微,而所保全者實大,特政權在握之新進者漂薄無識,輕易視之,如余守書亦徒深心餘力絀之慨耳。 下午作致張曉峰(整理者按:即張其昀,時任浙江大學史地系主任)一信,告以館務不能擺脫,擬乘此讀書自修,守殘餘事業,不忍背棄以就大學。或先來吉安結束本期校課。歷述心曲,不覺其詞之長也。 張強鄰來談之江大學遷地及解散情形:該校當十一月中旬吃緊之時,師生多步行之建德,張君與數職員負責運圖 書儀 器(近則以美人明斯德言,之江為美人財產,可無虞,又搬回閘口雲。以最近炮戰情形度之,不見必全也),旋即同之屯溪賃茶場。學生已到三百餘人,而南京旋失,皖邊吃緊,無以再遷,遂中途散學,殊可惜。省立各樣各校亦多遷近地,而至事急復解散,要不如先為遠遷也。 顧文淵來。 四時訪陳純人不遇,與叔同同訪王式園先生於旅寓。王君曾任財界事,亦好搜藏,亦鑒學,雖無所專而所知頗多。交遊殊廣,政商紳學各方多所聯絡,余在杭以文展事與相識。王君永康籍而久居杭,熱心亢爽,談鋒甚健。 永康呂戴之將軍(公望),民國初年任本省督軍兼省長,革命後隱退不出,抗日戰作,則部署邑民,收編匪伍,主持壯丁訓練,準備游擊組織,赴事甚勇,邑人仰望。故他邑抗敵後援會每黨部主持,工作往往落空,獨此邑後援會工作頗切實,有軍事的意義。呂公以常務委員資格,實主會事。當此之時,經常縣政多停頓,司法亦異常軌,故要事多由抗敵會行之。縣長不嫌分權,而轉仰重之。呂性倜儻好客,家中食客常數十人,處事精神盎然有餘樂,聞省當局知其熱心桑梓,與聯絡雲。 一日縣長宴客,以嘉善褚慧僧、東陽 王桂 林、△△葉煥章皆來永也。適先在,王式園、呂先生亦在,乘興以便車同遊方岩。因車之金華,歸來已八時,始知縣長邀宴,赴之。是日預定防空演習,九時余席散,商會會長陳季樵君陪諸客出街,經邑廟,保安警阻其攜燈(陳本欲折回,又以外客多,不能不用燈疾行送歸),言不遜而互爭,警外來,不知何人,遽押之,事聞於縣長,排解而釋之,陳乃是辭商會及其它各職。白縣長忠愨,意大難,竟得疾發熱,至今方愈,是亦官場一趣聞矣。 呂在杭任職不久,政聲尚佳,當時督、長兼理,意即軍民並治,但當時督署勢力複雜,周恭先(鳳歧)久於治軍,以參謀頗攬權,呂則常居省長公署,不問軍事。浦江陳肇英時治兵嘉興,以「清君側」之名將反戈,呂難之,遂拂然去。楊善德繼其後,蓋在滬覗此職久也。王式園盛稱呂公,為余言舊事如此。 永康語極難懂,東陽、義烏亦多用方言,不易解。或謂廣東語「難懂而不難聽」,江北語「難聽而不難懂」,惟此土方言「難懂又難聽」,信然。 一月九日星期日 今日星期,流遷辦公無定程,即亦不覺其為例假與否也。 報載杭州敵仍據城皇山,轟我對江陣地。薄杭之我軍似無進展,富陽得而復失。今日《正報》載我有再克富陽訊,然餘杭、安吉、孝豐仍在敵手。消息遠不及前三四天之佳,以為杭垣可復也。以今勢觀測,敵顯然注重津浦線之貫通,猛攻徐州,圖由隴海、平漢會師鄭州,以逕薄武漢。浙贛路或非其目前所重,否則亦可由徽州南下開化、常山犯贛,不一定須由金屬西上也。值天寒,敵似稍休,我乃稍見活躍,如軍心不重振,猶未易樂觀也。 上午寫一信致大兄,詳告近狀,並告以聞傷兵處人言,將在大嵐山設傷兵醫院,則甬、紹似預備作戰,希望家人能遷鄞西。然大兄鎮定畏動,未見動聽。叔同今日赴麗水,為作致孫慶禧(民教館長)、趙仲亦校長各一信。修正公文。 下午友來訪,並同出。 作明鎬兄信,為定《大公報》事。 陸元同兄偕徐心孚(爾信)兄來訪。徐君任富陽縣長凡六年,近始卸職,在審計處佐理工作。在京本不甚相識,老同學大致多書生氣,在浙中長縣事者初不多見也。陸君甚健談,相偕同至孝子坊徐君寓,縱談國情民俗。陸君博聞善記,於民國以來中央地方人物之進退分合極為熟悉。 晚顧文淵來談銀行界情形。 北方偽組織中,王克敏杭人, 曹汝霖 則純為上海縣人,李思浩又為吾甬人,何浙人從敵者之多。殷汝耕籍平陽,亦浙人,皆可為浙人愧死。 東北西北軍將領中有籍隸南方者,似不多見。如東北軍之何柱國為江蘇崇明人,而西北軍之龐炳勛為廣西☐(整理者按:此字塗去,但未補)人,商震則為浙之紹人也。1 北方人不免固陋,而江南人又浮誇寡斷,友人某予江南人一諡曰「膩」字,予諡北人一「陋」字,亦頗近是。 擬作信,頗倦,早寢。 1編者按:此處著者原記有誤,何柱國為廣西容縣人,龐炳勛為江蘇崇明人。 一月十日星期一 此間民家多畜雞豕,而公雞晨啼既早且頻,殊妨睡眠。今晨四時許即為雞啼而醒。既明略寐起,已逾七時。客中念私憂國,晚來多夢,精神殊不適。欲得知前線消息,惟有《東南日報》,而讀之又每感失望,不但消息欠翔實無輕重多矛盾,而社論一篇每日空論幼稚。今日一文更不通,如此而欲為本省領袖報紙,且顏「東南」廣大之名義以自娛,亦太不自量矣。主者言,為顧全同人生活,並不裁員,顧何以編次方式亦大遜在杭出版時邪? 為定《大公報》事作致王芸生先生一信。 報載津浦北線戰事略有進展,南線則大炸蚌埠,又聞敵在浙西實力原為七聯隊,今以皖局吃緊,調往三聯隊,對浙境一進不取攻勢。然瀰漫一般社會之此種苟安心理,太無聊矣。 今日作信多箋:一、為館事致函汪聞興(在建德松陽塢),復毛春翔(曾來信詢「四庫」情形),復金志文。二、為鄉村小學事致□山石克五,致農澤鄭善林。三為家事致挺弟、稟外舅。燈下復答迨、約二孩一信,告以半月來之行徑。勖以在此非常時間,應勤勞並自修用功。四、寄二兄漢口,托明鎬轉,告以遷動近狀,並述及浙大邀我入贛專任,詢以彼之意見雲。 叔同昨赴麗水,今晚歸。述及民教館孫慶禧館長頗願相助,如往賃居辦事無困難,惟生活價較貴雲。永康有城而無垣,處屬各縣據云僅麗水、青田有城垣,公路必經縉雲,街市情形尤瘠陋雲。 接閱謄正之呈教廳公事,明日擬自寄去,凡七:密呈,呈報館書遷藏情形;呈報印行所停業及公物遷藏情形;密呈,報告《四庫全書》遷地及擬請主持續遷內地;呈報遷地辦公;呈報最近二月來工作概要及緊縮經過;呈送九、十月份報銷冊據;呈送「四庫」裝運特費冊據。 一月十一日星期二 到永康已足一星期。曾赴方岩教育廳報告。今日為面送呈件,再往一行,並圖遊覽前未經地。稽地豈樂游,亦以稍遣抑塞憂憤耳。 省府既遷方岩,與永康城區聯絡事漸多,原為麗東汽車經世牙(整理者按:原文如此,即前文之世雅)再步往十里可達,自今日起有直放車可抵岩口。余以十時半附該汽車,旁午到達教廳,在望兄處膳。適旁晚甬工校校長王詩城君來,望兄邀同在酒家膳,並在教廳留宿(教廳所賃辦公處原為旅社,曰程振興。建廳會計處亦在一旅社。財廳初來此,聞先遷處州。省府、民廳在五峰書院,省黨部今改遷胡公家祠)。 午後與望兄同步山麓,談及餘事,望兄仍勸應浙大之聘,余意猶猶豫也。遇奉化陳南章先生,知仍在省府任秘書。(省府自上月改組,秘書多更,現任有賴宗湘、徐某、夏腫,尚有助理秘書二人,而於 陳則 改其名為特務秘書。夏以卑職夤緣為民廳科長,善承上侮下,調此職。各廳大批裁員,省秘書乃至六人,何為耶?)遂請彼偕游壽山五峰書院,便道訪今秘書長李立民先生。三年前曾以公事相識者。五峰書院相傳為朱晦翁、呂東萊、陳龍川讀書講學處。明代邑儒應石門(典)等於此講陽明之學,創為麗澤祠(在院之偏左處),以祀朱、呂、陳。郡 守遂 重建書院,以存講堂之舊。清季邑人復建學易齋於其左,地在方岩北二里許。其山石壁如削,環成拱形,依稀若五峰(有桃花(有紅石故名)、瀑布、雞鳴、覆釜、固厚等名)。其前溪水一泓殊清絕。余自學易齋登院堂,所祀鄉賢並於兩壁錄小傳,邵翼如過此制楹聯云:「哲匠曾傳東浙學,古香猶憶先哲賢。」其人殊無足取,其書尚得體也。彭(?)公家祠在其東,原為壽山寺,即洞支木為之,不施椽瓦,而風雨莫及(有朱子丹書「兜率台」三字)。自此出,徘徊山坡道上久之。念金華各邑在宋世哲儒輩出,蔚成學統。明世尚有浦江宋文憲、義烏王忠文(禕),而自清以來,罕聞醇儒,惟以科名自矜耀,而甬、紹遂上紹慶曆、淳熙之學風,名儒繼出,蔚為浙學之重心。此豈果地氣有時而盡,亦曰明清間大儒之教稀被於此邦耳。今交通益便,即永康亦設有中學,而此邦之風氣固僿猶是,司邑教者豈果僅奉行勵令,而可不亟就重振學風加之意乎? 自山下信步至岩下街,過一浴室洗澡,體為一爽。 為《四庫全書》是否續遷事既自撰密呈面遞矣,今日復行為張彭年科長一談。途中遇鄭烈蓀(文禮)先生(整理者按:鄭時任浙江省高等法院院長)亦以此為詢,意謂建德殊不可靠。訪李立民先生,並為陳此事之重要。渠言茲事系文物之重,如教廳確定遷往目標,當屬公路局竭力備車供運。及晚訪廳長許先生,先陳遷來辦公運書及緊縮之情形,繼遂 陳述 建德松陽塢離公路僅十里,其地易淪戰區,最好遷往他省。 許先生於前二度相見時對此事甚冷淡,今日尚同情,惟致慨於公路局之弊政,雲此次遷移,並省府索車亦無之,則李立民先生語實現否猶一問題。旋謂外省臂長莫及,可就處屬物色一地,渠當與交通處商借車。許先生方批閱青年訓練團計劃,近於此事甚興奮,今日亦多為□舉辦此事之旨趣,且謂黃主席之意幾以為浙省在目前已無經常教育之需要,可將所有省立各校皆停而集中於訓練團,惟余(許自稱)以某部分經常教育基本訓練亦自有需要,故不盡從,然以一般人看法,學校停辦已太多。如省立寧中、紹中皆二月前停課,而教廳從之。杭師、民教、實校、嚴中皆授意停辦。尤可惜者為杭州高中。項校長定榮初遷校於金華,上月將招生,許示意秘書林先生阻之。遷麗水散學時,學生頗減,許先生以為可併入金中。定榮來晤,上車時猶與許先生相見而未言,及回抵麗水,則已來停辦之令矣。聞林先生曾勸止,不見聽。已往教育誠應改革一番,然受特殊訓練,究為一部分人所願,矧以杭高為本省程度最好之高中,自有優良學風,輾轉遷校而仍出於中輟,殊不合理。大抵許之辦事果毅有餘而周慎不足,又剛愎率性,不採負責任有識見者之忠言,而易與阿諛迎合者相接近,其損失豈僅彼一人之事業耶。 聞詩城談甬上情形,知十二月秒時,極(?)為恐慌。當時有日艦駛近說。鎮海某碼頭奉主席命炸毀,聲震甬上,住民多驚傳相避。甬滬除夕又曾停航,近聞滬杭輪復通(虞洽卿先生曾來甬三天),始漸鎮定。更可笑者則當除夕頃,敵兵偷渡垂成之際,紹、曹忽傳敵已過江東區,劉建緒遂令路局將在曹娥、餘姚一帶之客車共四十節燒毀之,火光沖天,慈西大震,實則是晚消息已好轉。或以暫緩為請,執不可。夫焦土抗戰,謂雖至焦土猶抗戰也。今必解以炸毀物力於退敗之時,即不能不然,亦何至蕭、曹未警,而慈、姚先焚車耶?此與某軍於富陽失守,即全燒桐廬民船如此一轍,亦以見主軍者挫敵焰則不足,毀公物、摧民力則有餘也。 前公路局長徐學禹,以先烈徐伯蓀之子,自耀於當局,乃夤緣為滬電局長,朱騮先信任之,今歲來接事(公路局於前次伍廷及任廳長時,調江家瑂暫代局務,頗為整飭)。此次乃乘戰亂之間大膽妄行,搜括無數,其事即晚清敗政中亦不敢公然妄行至此,可謂處極刑有餘辜也。徐之主路局,乘戰事遽逼,復兼長全省汽車總隊部、船舶總隊部,徵用民船及商營汽車甚多,乃在任時既浪用浮報(薪額各超於建廳相稱之職),復將汽油大量私售,移交時竟一空,且將徵用之商用汽車於移交前悉還商家,以市惠漁利,或竟轉售,致一時軍運大成問題。聞其人已在逃,而繼之者陳琮,復舞弊營私而去。今省府改設交通處,委魏某主其事,聞於汽車船舶將加調整,不知多時能有實效。政治積弊,因作戰而益暴露,此第趁火打劫之一例耳。他省他端,其事何可限量,苟不徹底改革,雖軍事取勝,何益哉! 聞黃主席於軍事主激進,但亦躁急。一月來浙戰似無著效,而於地方愛護之念則甚薄。杭垣退出前之自毀電廠,頗詒(整理者按:當為貽之筆誤)物議。聞近來於退敗地之建設或公路猶常以一炸字答之。於此前主席朱騮先(整理者按:即朱家驊,字騮先)今在報端發表一談話,抨擊時流所謂焦土抗戰與游擊戰術之誤解。彼謂:「軍隊撤退時,往往將當地所有無關軍事之建設及民間財物予以毀壞,並不為淪入戰區同胞著想……不知在都市繁盛、人口稠密之區實屬無野可清,蓋交通便利,豈能以此制敵……倘以敵之將施者先自施,使他日規復失地時無可憑藉,則但見自己摧毀,且予敵以行使小惠之機會耳。」朱之言此雖不無悻悻意,明訾譏後任,然其意自可思也。 一月十二日星期三 自方岩作靈岩之游。 友人陳寥士五峰書院詩有云:「亂時豈好游,借游遣悲趣。」余在杭供職將六載,浙境公路便利至此,獨稀作旅遊。今來僻城,悶居無聊,憂時無神,不如小游。靈岩距方岩十里,今日遂獨往一游。 靈岩在方岩西十里而強,輿行經山坡,遇石鼓寮,朱子所曾游。里人今即洞為屋,行道須二里,未往觀也。稍行為西村,民家數十戶,皆雜種豆麥,怡然若不聞世亂者。繞道又臨岩山,拾級上,則靈岩福善寺之後門也。岩山高約百丈余,有石洞前後豁通,上下左右皆砥平,謂天然未施人功(據云深二十丈,寬五丈,可容數百人)。寺簡陋,惟即岩洞為頂底,不施椽瓦為異。祀觀音等佛像外,復祀宋應少師孟明像(邑志載孟明以直諫受知人主,官至戶部侍郎。其奏言有可取者,如云:「賢士匿於下僚,忠言壅於上聞。……君臣之間,戒懼而不自恃,勤勞而不自寧,以民隱為憂,以邊陲為警,則政治自修」雲。僅此四語,今當局能取其一二,國家蒙口多矣)。其傍有碑勒清邑丞吳廷康像,蓋以歷修名勝系邑人去思者也。至寺前尋應公之墓,松林甚多。田夫方勤冬作,念吾鄉農人不及也。以原輿歸,適逾午,以林先生約詩城與余同在酒家午膳。公務人員猶有粱肉,抑又幾人能以民是為念哉。 省政府初遷金華,教廳則在王灘架電話、擴道路,所費亦數千元。今聞省府來永,以五峰書院與汽車站相隔里余,徑狹不通車,則雇民夫填溝造路,聞麗水辦二項訓練,省府不久將遷。然為治路所費至萬二千金,浙民流離失所者多矣,省帑縱出,即此萬金以益救濟事業何如哉。 午後與林先生談個人出處問題,林先生勸余乘此時自藏,以待來日,以不赴贛為是。三時附建設廳車歸永康,燈下閱報閒談。九時半寢。 一月十三日星期四 天陰霾稍冷,有雪意,客中始堆炭生火。 上月得北平圖書館館長袁守和(整理者按:即袁同禮,字守和)先生來信,於余前月去信道及國際宣傳事,謂已由協會去電英、法、美、比、瑞各國學術團體,又謂正徵集各地圖書文化被損毀之照片,托余在浙留意。今日自擬一復,詳告館藏遷移情形,於南潯嘉業樓之傳聞珍籍被敵攘取,亦有述及。憶年前游南潯,觀書嘉業堂者七日,以後雖與主人劉翰怡先生通一信,為征借珍本在浙江文展會陳列。後聞中央研究院以萬金向劉氏購得《 明實錄 》,並正進行商售事。余意欲由浙館購取其中之浙人作集,建議省當局,而省帑支出,戰爭旋作。今聞十一月間敵入南潯,焚燒甚烈,嘉業堂書則有運往日本之傳聞,信然,誠吾浙書林之一劫。浙中私家藏書在明已盛,清世而綿延,與江南相望。嘉業樓晚起,為全浙今日私藏之巨擘。主人為嗜欲傷財,而當局於危時不為設法遷運,則又當道之責也。因悔余主浙館,不盡力建議於朱先生(整理者按:指朱家驊,1936年12月至1937年11月任浙江省主席),積極為館購取其一部分,則今日之失,亦分其咎。江南為圖書文物之府,而挽近浙西藏書之風又視浙東為盛。今戰事遍及江南浙西,即圖書之浩劫已為空前所未有,然以言民力國富之摧毀,則此言猶為書生小見矣。 閱《永康縣誌· 人物誌 》。 閱《中國軍人魂》二章。 報載濟寧失陷,津浦北段吃緊,敵有急攻徐州,由隴海進薄河南企圖。又傳海寧一帶汽艇集中,有觀海衛登陸趨向。要之,通訊社消息亦多猜測不可恃。《正報》載稱傳富陽里山有敵盤據,向臨、浦炮擊。果爾,則敵在富境已渡江,豈其避開蕭山,遂由臨浦攻諸暨,襲斷浙贛北段耶?待明日報訊,方可徵實其真相。 從甬友來永者得見新出一月九日之《時報》,蓋月余未見滬上報紙矣。各報多停刊,《時報》獨賡續,且民族抗戰之意味仍濃厚,殆有法人為其背景。據載漢口八日路透電,謂「中國軍事當局舉行最高會議」, 閻錫山 、宋哲元、白崇禧、唐生智等俱到,決定最短期以日已深入,軍力正不敷應付,我將全線改取反攻。會畢各攜方略返任地。又何應欽已受任為參謀總長,戰爭將有新的開展。報載濟寧抗戰較烈,當即會後主將激勵之故。戰事之相當轉機,當於此廢歷殘年中覘之。又報載有路透所傳「中國共產黨將舉行代表大會,討論對日繼續抗戰方略及選舉」消息。 周恩來 、彭德懷、毛澤東、朱德皆出席云云。此二消息皆值得注意,《東南日報》皆諱之不及,雖或自具用心,然正面之通訊可以透露政府大計之消息,亦激奮人心之一道,奈何不事博採而略涉之耶?(又該二報原曾在杭,而在退出杭州至杭垣失守之一月余,亦無長篇杭州通訊,至今日敵氛占領,自更無冒險在杭郊西興刺探實情以輾轉寄訊者,與日本記者之犧牲精神比況之,亦見我文人之不競已甚。奈何青年人之不效死而不守耶?) 月前遊方岩,前日游壽山,昨游靈岩,足以代表永康之勝境古蹟,陳君寥士好詩,隨省府建設廳流遷,所至皆有吟詠,然似平穩無雄偉氣,惟《永康道中懷陳同甫》一律頗有神可誦,為錄之於此: 我來淳固剛明地,想見英多絕特人。雄辯直窺王露奧,曠才欲勒海桑春。 彌天逸氣茫無極,酌古高文銳有神。 磊落不忘忠愛志,滿腔憤悱泣孤臣。 余拙不能詩而好讀詩,尤愛友人詩。寥士氣味不甚相投,而先師馮迴風先生門下後進而擅詩者,群推寥士。時人梁眾異、曹讓蘅等皆稱之(整理者按:迴風先生,即馮開,字階青,別號迴風亭長,善詩詞。梁眾異即梁鴻志;曹鑲蘅,即曹經元)。此什(整理者按:此字前原有「篇」字,塗去未補)有想見句、酌古高文句,尤若乃木詩之神味,讀之亦雄壯可誦也。不能詩,不能寫胸中之感念悲歡,亦一生之一憾事。五時,陳石民兄(蠶絲職校校長)來,飯後偕步街上,後又長談至夜分。 一月十四日星期五 昨晚與石民兄暢談時事,本省教育界事及彼經營蠶校之歷史。同是浙東人,質直坦白,雖夙昔不甚熟,竟甚投契。因念浙東、浙西地味人性隱然有分,雖亦自有例外,然大要自不相掩。大抵浙西秉水性,水動而清,故其人淡雅機敏為其長,而其弊則有流於巧黠規避,重私寡義者。浙東秉山性,山凝定厚重,故其人有粗獷固滯者是其短,而大多皆敦壯誠厚,任俠敢為為其長。自海上開市,杭、紹建路,於是甬、紹頗染滬、杭風習,寢寢失浙東厚重堅毅之本色,然交通較艱多山之邑,如寧屬之奉化、象山,紹屬之新昌、嵊縣,猶多保其故我。石民籍新昌,雖久於杭州,老於世途,然其爽直之本色,自有可愛,而果毅勇赴之精神,尤有可佩,自先入蠶校(十九年為教務主任,廿年任校長),至今十一年矣。員生翕服,貸農本局四萬五千金,爭得教部津貼,至今改建新校,添設備,財產達廿余萬元,其魄力有足多者。今年度原有中央補助七千元,教廳允撥萬三千元,益以另籌二萬元,將更有擴展,今為戰事,皆付畫餅,言余慨然。蓋與余欲為館建書庫而不果有同慨者。石民頗健談,又強幹有勇士風,謂學校現奉令停輟,守「辦事處」太無聊。如不入川治原業(中國三大蠶區,一江浙太湖區,二為廣東區,三為蜀區),將在嵊本邑參與游擊(俞丹屏先生在嵊即進行此工作)。其血性尤令人感動,固非放言自豪比也。 石民晨起,頃之將回龍游溪口校址,率剩餘學生三四十人來麗水參加青年訓練團,然後他往。軍興以來,本省學校遷避者多步行,吾輩有愧色矣。 因前日與許廳長商續遷善本,已得其同情,但何時有汽車及接洽途徑皆未定,今日特偕史叔同同赴麗水,並即在處屬物色適當地址。經縉雲(三四公里)抵麗水(縉至麗為三十八公里)之公路多鑿山築道,形勢多險,車行岩山碧流中,迂迴多折,舉目皆山,重疊萬變,蓋較建桐道上尤極雄偉險峻之觀矣。浙東本多佳山水,何必北之燕、西窮蜀始識山水之偉大耶!自十時一刻起身,十二時半到達麗水,投宿麗陽門內中南旅館。{車行經縉雲,小邑也。有門無城(西門僅一柵門),店肆疏稀,不及吾甬一大鎮也。} 午後偕叔同同赴西郊省立處州中學,晤張科長,雲赴碧湖,並知許廳長赴永嘉(為指導黨務工作),三日內可返。教廳籌辦中之青年訓練團與政治工作人員訓練團,皆在處中籌備,與單建周一談,並訪晤朱館長(士華)、陳校長(貽蓀)。青訓團由陳博文君主持(單君在此中籌備),政訓團則洪芷垞君主持(朱君與張科長在此中籌備)。近日政訓團已錄取者各地報到頗多,青年遠道來投者亦有之。 甬上同學莊鳴山治化學,近來麗水自願投身訓練團,教軍用化學。今日相晤,約余與叔同同膳。席間談北平研究院情形甚多。晚之測量局辦事處訪裘沖曼先生。 (麗水處溫州之西,為括蒼山脈高原中之一盆地。竹木炭以處無……)(整理者按:此行寫後又刪去) 裘沖曼先生(翰興)長浙江陸地測量局有年,舊治中國算學,溫厚長者。在杭日常相過,戰事初作,承借地圖影印分發。該局藏浙江各區細圖(有十萬分之一、五萬分一等),多屬軍用,於私人不輕售與。十一月中,杭局遽危,裘以文人,無汽車,先離去,來建向省府請車運圖,近始輾轉來處州。省府某當局責裘棄如此重要之物而先走,謂在清世罪宜誅,而不諒其無汽車之苦。然則彼身為省委,既知此關係國防省(按:原文如此)計,顧何以不建議當道為之先運地圖,而僅知由廳買車裝職員,並教育機關之重要公物亦棄置如遺耶?厚責人而薄責己滔滔者皆是,新進之少年官僚為尤然。 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所長為嚴濟慈君,在京時老友也,在法研物理學,尤於光學有名,常有論文在外國期刊發表。 李石 曾主院務辦。此研究院雖存心或僅為文化上造一勢力,然於科學之進步,亦不無貢獻。莊君鳴山為談該院事頗多。 一月十五日 在麗水第二天。 叔同今晨赴龍泉,尋洽寄放善本之地點。餘留麗水待許廳長。今日上午在街頭買物,作信四箋。下午購近人文存閱之。又至處中訪友。晚在旅室中閱四十九期《國聞月報》(前日寄到),滬上出版事業艱苦,此刊亦將於下期在滬暫停,另在他處定時出版。可慨也。 麗水處浙省南部多山之區,瀦為盆地。東接溫州,山深水淺,交通不便,而文化亦落後。經濟上雖有竹木炭之大量產額,但亦以交通故,獲利不厚,人民無遠志以向外與人爭競。自廿三年達溫州、通永康諸公路既辟,交通漸便,市面稍振,而風格之固陋,教育之低淺,依然不迨溫、金遠甚。市上多溫屬人之廬肆,規模尚大。近日商貨以省垣機關多遷來,更見薈集。蓋浙省十一舊府治,余所目擊要當以嚴州為最瘠陋,麗水猶勝之也。 閱《國聞周報》轉載《大公報》社論《孤島雜感》各篇。 聞甬上來人言,杭郵務局會計長鍾君前日傳敵在定海沈家門登陸,甬人大恐慌,遷滬者又紛紛。又傳甬公安局長俞濟民君頗激烈主抵抗,而地方與軍事當局以甬為不可守,未有重兵,苟敵在三北登陸或自紹進取,故鄉殆無能守歟? 訪陳傳文先生於處中。青年訓練團事多由渠籌備,適有微恙在床,雲及團中教官多未聘,許廳長於課程教材猶未公布,籌備者類多後議而不敢逕詢,亦可異也。 曾孟朴答 胡適 之一信,自述其研究西洋文學與翻譯西洋文學之經過。文字生動,議論精闢,其灌輸西歐文化之功自不可沒,而老當益壯,將以殘年介紹西洋文學之精神,豈時髦文學家所能幾其一二。安得使高談文學、侈言創造之青年而咸以此篇所云提撕之,使有幾分警覺耶? 一月十六日 在麗水第三天。 上午赴處中訪張彭年兄,謂許廳長大約今日可自溫歸來。午刻往訪,之寓所,知猶未到。傍晚再訪彭年,知已於下午回來,渠已為略及撥車運書事矣。以晚間人或有事或疲累,擬明晨往洽。 參觀麗水縣之民眾教育館。在城之東北府學中(地僻而有高坡,於民眾甚不便利),由該館趙君導觀一周。館長孫慶禧君不在,圖書紛亂雜陳,並登記號碼而無之,惟娛樂室有打球者,閱覽室無一人。事情若頗廢弛。然出版物如《本館事業》一束,固洋洋可觀者。教育機關之重宣傳而無實際,殆大抵如是。 為館事作致慕騫、致望堯各一信。又致六弟(十二月十五日以後未去信)、九妹各一信。 遇杭州高中校長項定榮兄於途中,知正在麗水辦理結束也。午後項君來訪,談本省教育事,於教廳之令杭高停辦,不能無慨憤。然項固浙西人,語甚和婉,不得罪於人也。當秋間開設之始,杭高即覓定金華澧浦鎮為分校,惟留二年級於杭。及十一月中時局緊,乃悉遷學生,到者比率為最高。至十二月秒,尚議招春季始業生不果。然林秘書先生固屬意其開學(提先(整理者按:先或為前之誤)考試時學生尚有四百人),而許廳長忽面告林先生謂學生存者少,宜停辦(渠以寒假中留校乃百餘人為準),定榮意不能平,而不能爭也。今趕辦結束,學生、教師多不快。蓋杭高為本省省立程度最高之普通中學,歷史遠而自有特殊學風也。民教實校校長陳貽蓀君在十一月杪對余言,必盡力維持,而許廳長亦表示躊躇。後科中辦公文已令續辦矣,忽許在麗發表談話,於停辦學校亦列該校。林先生面詢許,謂已決,乃亟急使追回令。又杭誠失守,不能謂杭校俱應亡,既允其遷於先而卒又中途解散之,豈戰時之教育果僅一個青年團可以盡概也,亦無識之其甚矣。 一月十七日星期一 在麗水第四天,天氣甚暖(據云處州較杭、甬溫度向較高,當以緯度與地勢使然也)。八時赴燧昌公司路訪許廳長,告以再遷善本事,已囑史君赴龍泉覓地,請早向交通處洽借車,並請作信致副處長魏思誠先生(處長系伍廳長兼)。許溫謂可向方岩教廳去辦,余謂最好親草信較鄭重,渠雲無何交情,草跡亦不識。旋乃雲交訓練團職員去辦信,十時余往取,一民廳職員應君所寫,寥寥數語,初未及庫書之重要,果僅此一書,可得不用公車耶(余之處中,許方為事發脾氣,即不與再言此事)?余為得一運輸辦法而守待四天,人乃不能假數分時間以作信介紹,甚矣其輕視此事之甚也。姑先取此書,更與省府接洽焉。 九時訪定榮兄於三坊鋪杭高辦事處,談一小時。渠於《四庫全書》事甚同情,謂可由圖書館協會名義電教育部,請主持運藏,或電二兄(整理者按:指 陳布雷 ,為陳訓慈二兄)轉為主張云云。余謂官廳大抵層轉推卸,縱使立夫先生重視此書,亦惟電浙教廳長妥善運藏,而協會系余等主持,又人所共曉,恐省教當局更以為援上勢以相繩,更不開心,而二兄固更不喜干與範圍以外事也。定榮為介紹建廳一科長贊助此事,又談導報事,復晤彭倫清先生,知家在海寧袁化,已陷敵,思欲設社集友授徒雲。亦有慨於杭高停辦,激而出此也。 邇午未初,叔同自龍泉歸來。十五日以車赴龍泉,得就地縣黨部與民教館之介紹,同至東鄉山麓磁石區,有季邊村者,與龍邑乃隔一江與二個山頭,匪警向未有,已賃定某姓民房,並與鄉人預洽挑搬事。據熟悉地理形勢者言,松陽近宣平、武義,如金屬危,易受脅,惟龍泉、雲和為安全,擬決以龍泉為皮藏《四庫》地,不復作遷出省外想矣。 晚應處州中學校長趙仲蘇先生公宴。席間為洪芷垞(熾昌)、金仙(學儼)、傅榮恩、陳貽蓀、張心苻(印通,嘉中校長)諸人,及該校教務主任、教員二人。席豐而味美,金、處菜館中不可多得。游離中受款待,實使人反省自愧。仲蘇東陽人,主處州中學已六七年矣。整理校務,提高程度,卓有成效,在省中為一好校長。 處屬各縣文化落後。處中學生五百人,有附小,此外小學在府治者極少。縣立中學甚少,惟松陽有縣中,縉雲有新都中學,各地富力不及,往往有求學一年停輟一年,以竹木之收入再來上課者。 敵經海寧,旋棄不守,故大鎮如袁化未有敵蹤。聞「維持會」於敵退後恐懼不自安,搜刮商家得三千元,向吳興請敵兵卅人來自保,亦可痛極矣。(胡倫□言。) 吳興之退極為匆遽,以初不料敵如此進兵也。安吉縣長之出走,經一口村,地非險要,而以追蹤被敵躡入。縣長得護兵夾走,秘書及屬員若干人無下落。湖州中學校長周育三君事先棄職他避,存學生數十人,為教師方秉性君偕出,方君至今不知下落。余游吳興,曾見周君,碌碌因循,以視嘉中張印通校長之忠毅負責,遠不能及矣。 余於浙省興辦青年訓練團事始終不能無疑,非謂非常時期不能有特殊訓練,乃謂不能以此特殊訓練盡廢經常教育也。國家教育流弊重重,人多見紀律耐勞精神之缺乏,而鮮見其它,於是惟倡導軍事訓練以矯其弊。許君紹棣供職黨部有年,個性本偏於剛。二十年受派考察,見各國青年訓練之有效,歸國得長浙教育行政,遂盡力推行所謂青年團、少年團、少女團於高初中,既甚囂塵上於二年來之中等教育矣。抗日戰爭起,益有舉特殊訓練,意不得同情於朱主席,意興消沉。黃季寬重主浙政,素以黃二明(華表)(整理者按:黃華表,字二明,曾任浙江省政府秘書長)之介,與許相能(黃於許復旦同學,於黃主席則鄉人也),遂以此議進黃,故軍人至謂浙省全瀕戰區,可盡停中學以辦青年團,許猶折衷,保持浙東大部分中學,而令省垣、浙西各省立中學停辦,於是未定組織教程,先事宣傳於各種學校,皆儘量令其參加此團,而談話中則每表示訓練嚴格與將供戰時服務意。浙西風氣文弱,父兄遂多觀望,至今籌備已將月而主事者猶覺茫無端緒也(今日在朱士華君處見政訓團組織大綱,度青訓團亦大同小異,其學程殊離奇)。杭高奉令停辦之先,項校長奉令勸一部分學生參與該團,以不在戰地服務為言。今聞學校皆停,又或得家信,知有下落,乃有中途請退團者。許君大不謂然,余今午聞其對人大罵杭高學生訓育之劣,謂國家要此種青年何用?(又謂如此無定計,余亦可將其「通緝」,語魯甚)。今日學生界風氣之弛懈貪適,誠應矯正,然亦盡罹戰地中學學生於青訓團,而不知舉辦臨時聯合中學為可並行不悖之急務,則要為一孔之見。天下終有優秀之才,不能以繩墨相拘。在學校制中尚有鐵軌而馳者,豈得盡以軍法部勒之?彼其傲怠,不應為訓,但其敏銳英挺,富有自由思想,可以經常之學校教育薰陶之,引其長而補其短,必以為非尚外表禮節、整衣冠之青訓教育,不能盡收此輩青年耶?且家境不同,天稟不同,體質不同,亦不能盡使受軍事之部勒,何若有聯合中學而更嚴收健壯果毅旨犧牲之青年為訓練團,則正軌之教育不廢,而所謂訓練團亦更收分子健全純一之效。當局計不如此,而一味武斷使氣罵人,亦多見其識短而量仄而已。 一月十八日星期二 自麗水回抵永康。 今晨偕史叔同再至許寓訪許廳長,報告龍泉已覓定妥地,渠亦同意。余又謂撥車事應有公事,告以擬赴省府訪李秘書長(整理者按:指李立民)辦理此事,渠無異言,謂或赴方岩,當先言之,遂辭出。擬趁麗永客車,適有廳車,遂附乘之。十時動身,天雨不息,至十二時卅分到永康,與傅榮恩同坐司機旁,衣得不濕,談語得不寂寞。 文萊於六日以杭垣有恢復模樣,余意送款至杭,並運書版,但至嵊消息不佳,返甬小留,迄不得遂進杭之願。十五日歸來,晤談甬、慈近狀。渠曾送眷避相岙,外舅及余家人皆得見,資來瑩一箋,語簡而盼余尚可一歸度歲,大致避居甚意亂矣。約兒信雲,賓陵耳疾不痊,似扁桃腺痛而頸側。此孩幼穎,自染耳疾即鈍魯,割治又太年幼,其智育與立身之前途頗可慮也。 得信多箋。涯民兄信報告鄉村情形,君口信相慰,寥寥數語。大哥郵寄信早發,謂不擬他往。涯兄信中謂大兄已遷張湖溪。范君秉琳銜二兄意,相勸赴滬而不果。雖暮年怕動,其堅定意志不可移也。又得毛乘雲信、庸甫弟信。望兄信告以二嫂自渝於十二月十八日來航快信,近始收到。嫂侄將遷渝鄉村。八弟偕九妹、遲侄入川,該信雲尚在途,近必已達到矣。二兄已一月無信,殊為念。 杭民教館館長朱士華君以該館與體育場二處奉令停辦,調至政治工作人員訓練團工作,今日為公事俱來永。晚留宿由義巷本館賃寓中。朱君廣西人,曾在桂做軍隊中政治工作及航校中政治工作。去秋以劉湘女之介紹,繼任現職,雖無民教經驗,誠厚負責,近已送眷回桂。為言政訓團工作不知所屬,頗有回梓意,又為談廣西軍人往事,多餘所不熟悉者。 一月十九日星期三 自永康赴方岩,向省政府教育廳接洽公事。 晨九時赴汽車站,十時有客車赴東陽,過世雅下車。自此僱人力車行十里路抵方岩。文萊為欲一訪方岩五峰之勝,與余同行,途中遇紹中校長沈君鑄顏(金相)為開課事赴廳接洽,同在岩下街午膳。 來永後至今為三來方岩。此來專為運《四庫》善本書事。據許廳長言,向省府接洽。二時冒雨赴省政府秘書處訪秘書長李立民先生。李先生頗嗜書,此事前曾與談而獲其同情者。今告以已在龍泉覓地,需當局撥公路車。李謂許廳長已為道及,渠且在省府會議席上提起,囑送一節略,即當據以令交通處撥車。余遂歸,撰一請運《四庫全書》自建至處之節略及一呈文,又於五時寫就,務明晨送去。晚鄭管秋先生請余及沈金相兄同膳。望兄、鄭式欽、 周凱 旋等同席。即留廳中宿舍。管秋先生、望兄等同聚談時局近事及教育界事,至十時余始睡。 省府為便利汽車直達衙署,興工築支路造木橋,聞所費在萬元以上,省庫正絀,於此尚不惜費,獨於流離嗷嗷之難民無進一步之救濟所,輕重者殊矣。 省府秘書處在方岩五峰書院,財政廳在胡公家廟,教育廳在程振興,民政廳亦在方岩,惟建設廳初在此,近已於前日止全移麗水矣。(新設物產調整處以收容停職者,農業改進所以容納各農林場退(?)出人員)。聞麗水各界鑒於金華為省府遷來而遇大炸,有人電省,請勿遷麗者。省府已重展緩一月之訊雲。 據趙君仲蘇言,青田劉文成公之後裔多業吹糖者,即貧不知何故多業此。公後人劉祝群(?)先生去歲襄贊文獻展覽,醇厚長者也。太炎先生厄於舊都,曾以營墓文成墓側相托,曾以其自書大墓碑送展覽。趙君又言麗水自省中附小外,小學僅不及十所,習俗雜食不潔,兒童健康頗受影響雲。 一月二十日星期四 在方岩。 雨不止。雇輿赴五峰省府,以昨擬呈文節略面遞,轉赴財廳向李科長(子翰)洽領本館十二月份經費。再至省府晤李立民秘長,渠將呈文批覆,及電令交通處事,已交科長趙榮士君辦理。趙君引余至彼室,即擬稿付繕蓋印,凡七十分鐘而畢。計電令交通處略開:據省館館長呈陳云云,事關保存國粹,仰該處長迅撥大卡車八輛,至少四輛,交與運書云云。指令本館亦云准,已飭令交通處,令余自往洽,並妥運具報。又有一令令龍泉縣長唐巽(?)澤妥慎照料。電令逕發,余持二令文並介紹片,辭謝出。在省府並晤章秘書(粵人)、陳科長(鄂人),於《四庫》事亦甚同情。陳又嘗辦湖北省立官印局,於官營印刷事業之難辦有餘慨,知其阻難不上軌遠過於浙印行所也。鄂書版有散失者,湘為更甚。集賢書院版外,以王湘綺、 葉德輝 家(?)為著,於館藏益懸系不已。 旁午以接洽結果告管秋先生及林先生。望兄約膳並談廳中近事。三時偕文萊覓車轉世雅回永康。四時到由義巷寓,適得公路局小包汽車,遂與約定赴金華,以客車擠且須待明天也。 運書事至金與交通處接洽外,即須有人至建德準備裝運。動身時須押運,並需留出一人在龍泉。為此今日即約叔同、文萊二人同行赴金。(以一小時整行篋及被包,甚匆促)。 五時一刻啟行,七時已到金華。渡頭誤於車船,待一小時不得渡,乃步行進城投旅舍,轉輾至後白塔中南旅館,即步出街頭晚膳,知市面視半月前恢復許多矣。 駛汽車者張某,供職公路局有年,甚健談。戰事既作,曾在滬為軍運服役,又在金山衛奉令運壯丁赴戰,言戰事經過歷歷,謂邱縣長作出倉卒應戰,壯丁蓋未嘗習戰,車中多戰慄。所用悉步槍,如何制敵?又言滬戰往事,亦似身歷非臆撰者。 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五雨雪 在金華。為再運善本事與交通處進行接洽。 金華余曩歲欲游未果,播遷以來二閱月中,至今凡第四次過境矣。未得縣城圖,致道路仍不明。晨出旅舍,先之專員公署訪新專員、老友趙君龍文。客甚多,匆匆詢以交通處地名而別。以車至金華中學。校已遷,近為衛士大隊借用。七弟叔時與其友王聞識(為主任),任事省府衛士大隊(桂憲兵營,黃季寬在晉任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時,組成衛士大隊,退出時有傷亡),主政治訓練室。翁甥澤永、馬甥協群皆隨同工作。與七弟略談,並請王君電告交通處秘書李乃常(王之姐夫),約以余將以公事往洽。與七弟在東升樓午膳。返至旅社,三時偕叔同同赴中山門內交通處。副處長魏思誠先生不在,晤秘書李君乃常,知昨日省電已到,渠亦文人,於此事表同情,惟謂公路局車少,租用商車不堪長征,宜分水程陸程,近際水大,自建德至金華可用船,自金華運龍泉則用汽車。余等以其言近理,約以明日往領致船舶總隊部公信,並與副處長面洽。四時別出歸寓,叔時來寓閒談。為許雪昆服務事致函張彭年先生,為建廳需豪楚工作,於復豪楚一信中提及之。下午付郵。 省府衛士大隊系桂軍憲兵一營,於黃季寬奉命以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名義赴晉督戰時隨往者。黃公奉命重主浙政,隨來金華(一、二中隊在方岩、龍泉,三中隊在金華)( 黃鑒 於一部分軍隊得力於政治工作,故以李乃常介紹任王聞識設政訓室)。此輩多系徵調,故程度較浙中募兵遠勝,頗明大義,熱心抗敵,與叔時等談次,常以留後方不作戰引為恥恨。彼等於「白副總司令」(整理者按:指白崇禧)異常信仰,謂其神勇有識,近編為《號聲》壁報,文字亦有清通之作,且有舊詩。據彼輩下級將領言,桂省赴兵役甚勇,皆以禦侮而死為榮。 又桂省各縣小學校長多兼村長,別有軍司令,已有軍政學三位一致之概。彼等於浙省學術文化致欽佩,於民眾組織則頗自信桂省為強雲。 一月廿二日星期六雪 在金華第二天。繼續接洽運書公事。 上午偕叔同、文萊赴交通處,得晤魏副處長(魏思誠字見山,諸暨人。曾任保安處軍需部分之科長),再以撥車事奉商,於建金一段用舟運,吾等已同意,自金華至龍泉一 段公路 車,余初以為汽油費殆系該處義務或系記賬,由省府後還。但魏忽言汽油須現付,而索價又頗巨(謂以公路每公里二角計,金永二百六十里來回一次須百零四元,加車租等。又謂如汽油六十加倫,每加倫高價一元四角,亦須八十四元),商以記賬亦不果,科長在旁議價,此時李秘書遂旁聽不作聲。只得告以電省接洽再說。下午叔同往取介紹信,系寄建德致船舶總隊者。余則以電話致方岩教育廳,請命林秘書。林先生聞索價大,雲廳中可籌付否不能擅主,既系省府電令,宜仍向省秘書處復命,擬明日發電報或長途電話也。 金華章君丹楓名巽,曩於十九年自浙大轉學中大,嘗有講誦之雅。余離京後二年,渠亦畢業,任事於《大公報》館,編國際電訊,並助楊歷樵編《國聞周報》,文質俱勝,斐然述造才也。《大公報》至十二月十日停刊,章君以家人意偕避故里山中,今日邂逅道中,邀同午膳,談語頗暢。 《大公報》曩以華北政權受威脅,天津版外同時籌出上海版。蘆變後津版既停,遂並滬版、漢版。今滬版又受敵脅而停,胡政之、張季鸞二先生以港輪之滬,運社產,將籌出香港版,蓋鑒於抗日戰必延長,如此乃有備無患,可永報紙之生命而無間也。經濟氣魄與識力俱非他報所及。聞《申報》亦即日在漢復刊(《時報》在滬仍能照常出版,可異也)。 《國聞周報》下卷1將在漢出版。《大公報》負物望之戰地記者長江先生,范姓,名□□(整理者按:原空格),曾在中央政治學校、中央軍官學校及北京大學,強幹努力,遠遊刺探新聞,該報深得其助力雲。 1編者按:《國聞周報》為多卷期時事周報,日記原文此處為「《國聞周報》下卷」,整理者照錄原文於此。 下午二時遇空襲警報,躲在西城城頭地壕中,略聞機聲而未見,旁晚聞衢州、建德遇炸雲。 晚九時偕文萊走訪劉湘女君於《東南日報》社(舊某祠之《浙東民報》社)詢談時事:昨報載我軍推進,再克富陽,乃屯溪電,非桐廬官電,今乃知我軍迫近城郊,猶未克也。富陽彈丸一邑,反攻以來,屢傳再克,則敵師稍一增援,仍難即復。在浙師徒(整理者按:原文如此)之疲弱可見矣。劉君意態殊消極,謂彼取我江南富厚地,資用人力,予取予求,可動員二百萬,今不過數十萬,似於戰爭前途太過悲觀。蓋中央方嚴整補充,而左右作戰之條件固甚多也。詢蘇聯空軍出動問題,渠亦不詳,謂曾特往衢州探訪諸防空總站,亦未言,意度當有一二百架已到,在蕪助戰,及敵不狂炸贛鄂,殆以此也。宣鐵吾以保安處長駐金,警備金、蘭,併兼第十預備師長,正在招兵,聞此君在杭久居地室,今亦消沉,日聽無線電以自遣,可慨也。 《大公報》出漢版時,張季鸞在漢,滬版評論多胡政之、王芸生作,《告中國男兒》一文亦王作。 聞在金之名流記者輩於戰局則甚失信力,而奔走達人顯官間甚力。國家事至此,政途逐鹿無改也。 一月廿三日星期日 在金華第三天。 上午再赴交通處,與李乃常君一商談。渠文人,頗不以魏計較為然,勸勿以費事而稽延,終有辦法。余亦信縱使許廳長不作確定表示,省府亦不好意思為千金而推諉,定自返永赴方岩面洽,不復發電,而屬叔同、文萊即轉蘭溪赴建德,向船舶總隊部索舶裝書運金,大約亦需六七天,則車事可定矣。叔同等午刻去,余再留逆旅一天,叔時七弟偕澤永甥同來,同在東升樓館膳。 赴麗未按日記,久輟。今日下午在旅捨生火補記之。入晚睡魔來,未補畢也(整理者按:依此語,則此日記尚是抄清本,非最原始隨手記之之本。因此本麗水部分仍排日記之,未見補記之跡也)。 午前又曾赴省抗敵後援會(在金華縣黨部)訪李楚狂先生。以前在鄉時徵募之棉背心餘款面交,並以經募件數面告。此事以余之「夫人」名義受婦女會之託,而細侄、九妹出力尤多,且皆自製,工料俱精,計一百件多。慈縣抗敵會轉送省卅件,在杭自送尚餘十三元雲。 上午先當以長途電話致方岩省府秘書處李立民先生,渠謂公務何得費巨至此,屬與魏先生再洽,以電復之。余擬自往,故不發電雲。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在金華第四天。下午歸永康。舊曆祀灶日。 晨起不久,七弟來,為余談其個人服務之期望,自以衛士隊政訓室於彼個性非宜,又謂在仙台帝大從大類教授治史,雖範圍似仄,亦頗認真,今當時亂,權來此間,所治學亦所需之廣泛常識也。渠意欲得一大學教席,以浙大遷贛,願在史地系中任經濟史一二學程,欲余為主任張君曉峰言之。余正以自己中止去赴贛之行,此來本定向當事者洽定,即自金華乘車赴南昌之吉安,結束上期校課。今事未定,又不果,擬作報曉峰信,感其意誠,為在信中切陳之,然余知浙大情形複雜,聘人非主任一人可決,即曉峰本人於教師亦傾向於延致第一流人才。叔時之於世界史即余亦無以深信,究其失於根底不足,而在日時又短,又鶩於窄深之美名,不趁彼時於各門基本學程作較普及之研習,而惟認定二個論文題,實不免躐等之誤。(不入大學部而越級為研究生,實為失計。彼於大學普通教育固未受過,所知往往偏頗奇零,多得之日本期刊、俄著譯本,時流青年之好新異者大抵類此,亦過渡之時代病歟?)意度此意不易得曉峰兄同意,且浙大取消寒假,第二學期近已開始矣。至於余之課程,固不忍拂曉峰之美意,然余念館事即在保管狀態中也,不易交代,意甚躊躇。函中並告以如西史各學程已開定,余亦擬課(?)守半載再說。自知此種猶疑狀態亦可笑也。 七弟自幼多心思,不信人言。中學時代余適在效實任教,時予勸戒,然自商校而效實而四中,一再轉學,於所學多斷續不全。又泛交遊,薰染某種思想,並參與其活動,以風潮而去甬,既入立達學團半年,又之同文書院,受人利用,關係日深而莫能自脫,乃思出國以自避,在法科大學,非正式大學也。瀏覽日本關於社會主義、蘇聯學說之書籍,忽染肺疾,回國臥病半載,此種關係浸浸灰冷矣。適余長圖書館,遂以廿二年春來杭,借住孤山分館。其秋以余介任市中史地教席。豈知故念復萌,與藝專左翼同盟方面人相結識,又有舊友袁子美在市府左右其役,市府所謂社聯及領導教聯等事,後知實主要分子也。廿三年夏事發,省黨部特務工作方君青儒、省府特務科長何君秉達,後先與余交涉。渠先則避杭,旋來我寓。余且為此事羈杭一月,不能回鄉消夏,轉輾接洽,由其自白大略,挽貞師等保證而得息。黨政當局固太重左翼下層組織矣。七弟固深中時代病,而又累於自信領導之欲,二兄愛護諸弟,甚而與七弟感情隔膜以此。此後仍在市中任教半載,而大哥寬仁慈愛,輒為翼護,令在貞社助編撰,月酬百金,事閒而日久不自得,乃請以廿四年冬再度東渡(即資賴於貞社月薪),先已得某大學文憑,得介入東北帝大史學部為研究生(從大類教授研究地理髮見與中世東西貿易)。余方意其轉為專精之研究,勿復以主義招猜疑,且存家人間之罅隙也。而抗日戰起,渠與八弟(廿五年春出國)偕歸,仍在貞社依大哥以居,曾為余表示欲任大學教席。(二兄則先二年曾允其為向滇、川之大學介紹,今又情形不同矣)。餘力不能助,且亦晌渠之學養容有未逮。留杭三月,時局劇變,渠自來金華,與桂中王君聞識交漸契。(王君嘗在粵任軍中政治工作,曾以嫌被監視,其戚李乃常為之疏解)。方當共黨宣言改變政略,從中央一致抗日,政治運動趨於奔放,而桂中將領乃好引青年鼓舞其士兵,王君遂進行(整理者按:原文如此)衛士隊,主持政訓室。七弟似副其事。澤永因在滬與此輩少年多交遊,則早與王君相投契,且招協群甥同往共與其事。余不能必王君有何政治作用,然七弟之不甘落寞,舉棋不定,大可惜也。人固有謂三十以下有志氣者稀不在左傾,然既治學,欲以教授為目標,而不思潛修,猶乘時亂踏故步,在七弟固自不智也。意國辱世亂,人心奔馳,父不能訓其子,兄無以規其弟,有事則相利用,忠言不見聽,余於七弟慨傷深矣。 在金華四天,原擬之贛不果,為運書資用事,尚待歸與省當局商洽,乃以旁午整行裝,乘一時許車歸永康,到由義巷寓甫二時。蓋自戰局稍定,公路局二度改組,各路客車午後恢復,交通方便多矣。寓中惟會計吳君伯均在, 柳永 縉表弟赴建帶物未歸。 任生永康自慈谿來投青年訓練團,為作二介紹信。 五時訪王式園先生於某旅寓中。 王曾 官甬某稅局,積資好鑑藏,永邑中不易得之人才矣。與各方交遊廣,交通處租用商車,渠頗有斡旋之功,渠固愛護文物,允為「四庫」向該處某隊長商減費雲。 得啟林兄信,知家鄉冬防夜巡已始。得翁甥信,得五姐消息。 四時郵差送來慕騫自瑞安來長信,於余出處去就之間考慮周詳,仁至義盡,意可感也。燈下作致叔同、文萊信,告以費事有望,促逕運書裝船。十一時寢。 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在永康。 今日一日間除客來談語亦頗有時外,余皆作信而留置待發者猶十餘箋。甚矣,余之親友關係,多對人意殷,不能冷淡處之,往往為信札存問之奴隸也。計為館事致管秋一信,寄汪聞興緒塘一信,致蘭溪鄭館長一信,答毛乘雲一信,又致七弟一信,答魏安德庸甫、陳洪原各一信,又答張慕騫一長信。 慕騫信於余去就之間有云:「辭任卸責為下策,諸事卸罷覓代告假為中策,終始職守唯力是視為上策。辭去既絕無可能,固守恐未易決,所可采者自不出中策。惟當將遷藏妥善,慎選代理。」意謂唯叔同可勝,(實則叔同代理,久持則對人實多問題,而我如不在,肯代否亦未可必)。仍盼慎思明辨,無輕於去就以貽後悔云云。又雲「勿猶豫不決,悶損精神」。則其知余個性,愛護之者口也。余答書告以遷書接洽經過,並述曉峰兄信未至,大致相需不殷,已傾向暫罷此行。又云:「義僕不以主人中落而背棄,往昔受之於公者多,所自效者少,一念此義,何敢貿然以去。自惟六載心血,成效誠鮮,但亦不自菲薄。異時戰局終結,圖籍之復位,規制之重整,要當與二三子共善終始,部署略妥,然後待時讓賢」雲。蓋余於浙館自分無大意,而梏守太無聊,於曉峰兄相期之殷,不能無動於中,讀慕騫信,輒又不禁猶豫,欲婉卻浙大聘,留守半載再說也。晚作一信,寫前二天日記,十時寢。 自余來杭垣主持浙江圖書館,於今適為六周歲。客中追懷,百感交集,而播遷靡定,珍籍分隔,舊雨星散,獨守館鈐,尤不禁愴然於懷,與憂國之念交迸而不能自抑也。六年以來,余以學力既淺,體力又遜,館務與時增劇,應付實多貽誤,而用人不當,積習難革,因循與浪費之弊,無從諱言。然社會炫於外鑠,每以本館推廣閱覽、增益館藏、舉行展覽為其進步努力之徵,實則增藏非公帑即人惠,閱者眾亦常委會風氣日悶之反映,展覽則更水到渠成、眾力所致,不足貪社會之功以為己力也。顧自以數年來所稍異於恆人,而於本省不無影響者,則在乎倡導風氣,無論征書公閱,宣講編撰之際,每自措意於開導省人士求智前進之精神,而尤著意於在學青年(凡文字語言展覽,每以導引中學生求智日新為歸)。用使社會漸認浙館為本省學術一重鎮,不可謂非吾人注意風會之效也(中學校長奉行功令,不為不力,然自聘師傳授知能外,竊見其罕重乎風氣之倡導也)。然細度致力與程效之間,終覺損己太多(五六年來所夙攻之學亦復荒落,西書更久不觀,要以人事日紛,非日盡瘁於公務也),益人者鮮,正思讓賢思過,重理舊業,而戀戀於擴建館宇與增購劉氏珍籍未了之願,遂爾因循。抗戰既起,游離遷書,雖遺留孔多(書版全在孤山館舍,尤為可虞),蓋(?)已盡其在我,至今株守事閒,告假亦未能決也。回憶去歲今日,二三子以余拳拳館事,亦既五載,為舉行「主館五周紀念會」,醵金以表一、自來水筆一為貽。物猶在懷,同人已散。當日數十人一堂融融,今夕則淒淒與伯均寒燈相對,念往事,憂來日,不自禁其感憤,不能成寐也。 今日上午為十二月份決算與伯均談商,午後又雜談甚久。於余為親友所累,致酬應之用不能不取之於公,猶未盡清廉之義,頗自咎憾。蓋數年來親友之貸助與同事之虧借每多,雖個人今日猶負債二千一百元,猶自薪給以外,虧用於公者猶不能免,因而嘆風習之難移而公職之絕對廉潔為非易事也。 董館長聿茂兄來談博物館之歷史。文物僅小部分運餘杭(亦陷戰區,雖在山鄉,不能無兵匪之憂),十二月間赴杭,攜來蘭溪者極少。 張強鄰來談之江遷校不成,以美人明斯德言,將已運之圖書運回江幹校中,今錢江炮戰正烈,波及可虞。強鄰為談航空學校情形(渠曾任教官),謂一、二、三屆多大學畢業,而學校不能羅致政治科學名家,政治教官與學生討論,每無以饜眾望,及平紛議。一經畢業,往往傲慢縱逸,有將舊年為國犧牲之初志棄之腦後者,是航校之弊,亦我空軍之損失也。蔣堅忍先生堅毅負責,仁湖倚畀至深,近年口才益進,員生皆折服。最近聞有與陳慶雲(粵人)不相能而辭職之說。蔣初為政訓處長,周至柔為校長,蔣副之,甚融洽。粵空軍來歸,曾以黃光銳為校長,調粵空軍訓練,後又復任陳慶雲,蔣以副校長而資望幅上,宜不易相容也。 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夏時 丁丑歲十二月二十五日 閱報知許廳長出席昨日方岩舉行之省府例會,午後以電話詢望兄,知明日可在教廳,決以明日往方岩。交通處趙隊長訪王式園先生,余聞而往,與趙再談運書計費事。趙謂公路局無經費,全為自身維持,車已預備,需費標準已復函許廳長。余謂省當局意盼以實用汽油計價。渠後允盡運,各超過預定可以不足數記賬雲。其人曾在軍需署為副官,魏思誠來,調自後方勤務部者。 徐學禹在浙公路局任內公款不清,且以車輛隨便送人或轉售,浙省府正付查辦,而今日報載院會委為福建建設廳長,蓋政途之無是非久矣。據趙言:徐為留學生,誇大而不問手續,然魄力較大,於滬戰始時向財廳洽款十萬元,向港、滬購大車六十輛,今所用皆是。趙謂以手續言自有罪,就此言亦自有功。徐將去任,允各科長俱行,移交遂無一人負責。陳琮接事,無從清理,且連累負責矣。十二月卅一日,魏思誠來接事時,僅車十七輛(十輛在金華以北)。趙自詡謂奉令以二日之間恢復金蘭交通,金永間亦即通車,近又以永嘉、平陽路線贈與商家行車,而租其汽車應用,以是交通漸復,不以作戰而阻梗,客或以此相稱參者,黃季寬主席甚以自得雲。 呂戴之將軍(公望)之侄神斧先生(年約五十許,舊與大兄在省教育會相交識),今日來訪,談永康風土人情。渠謂金華自宋以來稱小鄒魯,風氣醇厚,睦宗收族,閭閻安輯;自清季以來,生事漸困,風習始稍駁,而學風亦益替。永康太平呂氏為東平派,北宋有之,金華呂東萊一派則系出河南,南宋後始著。呂氏在宋與陳龍川先生家為通家,至今為永邑望族。陳龍川先生故宅在永北(約五十里)之橋下鎮,地名曰龍川莊,有遺墓,然舊日族居之村則為朱姓所奪。朱蓋昔日陳氏之佃戶也。龍川後人在義烏者不常來祭掃,墓亦荒蕪。余謂呂先生:奉化人士修建蓴岙萬季野先生墓,永邑人崇胡正之公,以其德行可風也,而龍川先生本邑傑出之大才,不可不為之表揚,宜為修其墓而重整祭掃也。 永康縣長白深層,粵人。在此已四年,呂雲亦巧吏,無何治績可言也,近者邑中設自衛隊,則多呂戴之倡導統率力雲。 館友來信。有望堯信(談定西文期刊事),董啟後信(主以閣本入川,計遠而未易行也)。作信數箋。旁晚撰呈省府與廳兩呈文(暨概算表)付伯均謄鈔,又寫快郵代電,十二時始寢。 報載我方反攻以來,日敵不無恐皇,今已增援蕪湖,而杭、富亦自後方調來新兵。蕪湖戰事激烈,亦以此不能有顯著進展。宣城雖稱在我包圍中,空軍時往炸,而亦久成相持狀態。富陽爭奪戰已久,日軍視為杭州後盾,殆不易輕棄意圖,不久春暖,敵將改取攻勢。津浦連日劇戰,亦成膠著狀態(聞以陳誠、朱德為正副司令)。今報載某長官巡視全線,不久將展開激戰雲,吾人固未可自餒,然亦決不能惑於報上宣傳文章而輕敵也。 今日報載可注意之更調即以 李宗仁 代蔣作賓主皖政,知皖省將有以桂軍為中心之劇戰展開。 韓復榘以二十四日在漢口經軍審後處刑。民國以來,顯官大將以罪伏誅者,韓殆第一人矣。禦侮不戰,大誤戎機,明正典刑,為之一快。 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今日至永康,赴方岩省府教廳接洽公事。自移居永康廿五天來,去方岩此為四度矣。 在金華見八弟,十二月秒發信,知與九妹、遲侄尚在萬縣赴濟途中。二嫂則有寄望兄一信,知十二月中旬方到渝,今將遷鄉,想二兄仍在漢時多也。今晨作致諸侄一信,致嫂一信。 十時以永方直達車赴方岩(遇聿茂,知昨赴廳今還永),與望兄、管秋先生同以面代膳。即向黎叔先生報告金華接洽情形,彼乃屬與李秘書長一洽。下午三時許往,適省黨政聯席會議繼續開會未畢,待久未散,乃與趙崇士(科長)接洽,告以魏思誠之意,欲運費現付,是否可由省款先撥。趙允轉達秘書長,余辭出之教廳。旋許廳長會散回廳,即將赴麗水,余轉秘書室方欲進談,渠已出門登車矣。匆匆在車次與談數語,渠問據該方估計,運龍舟車費共需若干,余答以千八百元,渠謂此數不大,即在概算表上匆匆寫「擬省府提案」五字,余遂歸,告林秘書。惟恐省秘書處不接頭或憑余報告而電交通處記賬,決明日往告之此費。在整個省費中,護此珍貴文物原不算大,惟在現在時勢言終亦難說,不能不先洽定,方能啟運也。 教廳職員現約四十人,公事當然較簡,精神亦不無懈弛。離杭以後,若干熟人往往以酒食遣客愁。今晚許文詳(望雲)、莊百華二人請客,望兄邀余為不速之客,同席有羅科長(迪先)、許科長(緒襄)、鄭管秋、周凱旋、蔣經詡諸君,菜佳酒豪,余亦權自忘世外。席散就枕,輒自懺愧,不敢僅(?)以責人之耽酒食也。與管秋先生等談久,十一時許宿廳寓。 教廳體育視察員高尚志附建廳車赴麗水,與財廳車互撞,汽車夫一傷一殞。高跌出,受傷甚重。(永麗道險,單行常須電話問明可行雲。) 許廳長方致力於青年訓練團之開辦,於廳事中經常事務全以付科長、秘書,公文幾完全不閱(以前亦極少自閱)。此次自二十日以後,自金華晤黃主席,知教育部長陳立夫先生在南昌召集江、浙、皖、贛、湘五省教育廳長討論青年訓練與民眾訓練問題,即自往(以汽車中壞,改搭兵車,在路上來回四天),以是離浙逾一星期。昨日到金華,以省黨政聯席會議去電促,今晨八時到方,客甚多,二秘書未進見也。金秘書聞知明日去,及會畢回廳,不二三分鐘即登汽車矣。余以已洽運書事告林秘書,林知廳長忽去,頗驚訝,以待與彼接洽事甚多也,整個廳務統攝全省教政,乃一周余中並五分鐘猶不容秘書有接洽機會。某君告余廳長蓋二日未眠,在兵車中以粗餅充飢,二天不吃飯,其勞苦甚也。余謂勞而粗心(忽略本職)(整理者按:此處裝訂時被切去一半,無法辨識)亦奚以益人,有專以克苦耐勞為戰時公務人員之要件(?)者,亦所謂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 今日報載敵軍運到坦克車三百六十輛,分編六團,以四團分駐浙皖,兩團開赴津浦線。其注意津浦線同時固不忽沿海各省之占領,有謂敵不重視東戰場之進取,誤也。 省黨部與省府委員聯席會議今晨十時起舉行,午後賡續討論,至五時許方散。晚則舉行分組審查會。聞所討論為策動民眾抗戰運動(包括游擊戰)及戰時政治、經濟、教育之實施方針等,據謂有他省之戰時設施方針等,連夜付印,其內容亦殊平易。當局之離開民從久矣,而一部分青年對黨與政府之反感,又若隨戰爭而俱增,以地方黨部策動民眾運動,似尤多阻力,如何振作軍心,振起人心,連繫軍民之合作,恢復朝野之感情,甚矣其不易也! 在方岩各廳處與軍訓會有聯合辦公,代表每日下午會談半天,其中多熟人。餘下午即參與其間,亦多談普通問題,及空談時局。民廳一新科長劉平江,系無錫教育院舊教授。 《戰時生活》第三期以昨日復刊,七弟與王聞識君主編(有七弟《浙江救亡運動新轉機》一文,提民主統一領導為原則,意非無因,然此種字面如已成濫調者。《克服失敗主義》與《反對文化抗戰取消派》諸文亦似有針對而發者)。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淞滬一二八抗戰之往事至今六周年矣。舊痕斑斑,新侮正深。此年此日有心人更應何堪,然默察人心頹唐,日以俱深,首都陷後,吾浙尤憂怨遍地,緬念八十年前太平之役振起人心、蔚起人才之大君子,斯人果可復作耶? 自方岩回抵永康,下午三時卅分到由義巷館寓。 晨九時許赴五峰書院,省府秘書處李秘書長未起(雲昨晚辦公事至十一時半雲),趙科長未來,乃在學易齋坐待。閱壁間所懸先儒傳略(似直抄縣誌,文甚迂舊),旋在秘書陳南章先生室坐談以待,並見一新貴(夏某。以趨合謹慎,三年來自事務而科長而秘書矣)。十時半進見李三民先生,略告以接洽車輛經過,並謂許廳長已決提案。李初謂經費未定稍緩,後聞已啟運,謂亦不妨。當告魏君減費,並屬轉告教廳星二即提案雲。又談及教部電報(見下記),十一時辭出。(不及返永。) 教育部昨來一電致省府,略謂「據浙江大學竺校長電陳,《四庫全書》已由該校幫同運嚴州,偏近戰區,未妥。茲為保全國家文獻起見,望貴省府設法運黔,盼即電復」云云。余始聞之某秘書,見李先生竟未及此,不禁問教部有電何雲,李君即出電相視,並謂「此電甚空洞,主席見之甚不高興,謂土地人民如放棄,文物何足雲。入貴州豈謂黔省以西(整理者按:原文如此,當作以東)之大地悉準備放棄耶?教部有辦法,惟自來運」云云。已電告「正遷浙南,不便遠遷」也。余以黃主席軍人,已定此意,無需周折,遂因而謂昔故宮古物南遷,稚暉先生亦譏之,況龍邑在浙言,已可放心。李又言,他省交通工具亦艱,後並以此告林先生。實則教部在教言教,此主張亦不可謂非。「人民能行,而書不能行,文物內保固非暗示盡遷他地托理由。」黃主席於政治教育往往未能見大虛心,如謂辦青年團,即全省中等學校可停,其妄斷可見也。十一時前李君與彼洽公事,余見其出門,戎裝風儀良佳。然青年治浙殊乏政績,即今回重未一月中,於浙省軍事調度亦無何表現也。 凡四次過五峰書院,左麗澤祠,祀朱子、呂東萊、陳龍川、呂、陳五子。更左學易齋,明時建,祀宋儒何北山、金仁山(履祥)、王魯齋(禕),元許白雲(衡),明儒程居左(正誼)、周峴峰(桐)等三四十人。昔年講會,後先綿延,今則祠舍修建一新,然告朔餼羊,亦僅存矣。有聯云:「石室三千年,博厚高明悠久;金華三大擔,事功道德文章。」石室猶是也,然金屬人 文則 日衰,鄉里猶存敦厚之舊道德,則是矣,若事功文章,則百年來似無足可稱者,鄉土有心人與來官此者,誰與為振起浙東學脈之墜緒者? 省府簽到用排隊點名式,秘書亦魚貫並列,此殆桂省之成規。然在九時半,辦公室尚惟三五人圍火,精神大不如矣。亦可見政治上徒重形式之不足貴也。赴農民銀行訪友。晚補日記寫信。 得俞自滬來信,謂蟄居租界,百感交集,欲歸而未成行者屢,頗思他日仍攬政之也。 許雪昆已自甬赴麗水,從余意先為本館在麗規設流通圖書部,以供青訓、政訓團團員之需雲。 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六陰曆十二月二十八日 昨過農民銀行,陸君雲,嚴行長今日上午以自備車返甬。比日永城臘鼓爆竹,頗觸鄉思,有此便車,思尚可附車一歸,視亂離分別中之家人。晨起初明(六時三刻),命傭往探,則已於四時半行矣。悔不昨晚往詢,先知時刻也。年年除夕常在五官橋故里,曾有一年在京(二月一日開課,適在臘月)。在杭五年,則三年返鄉,二年亦並與瑩與諸孩共聚度歲,稀有故鄉之念。今歲夏曆度年方完全為旅途生活,然人生不可太平凡,安居眠食,無流離凍餒之苦,而猶思近故里,亦自愧太無志氣矣。 發一電報寄泰和浙江大學(報載浙大遷吉安,結束上學期課業。吉安中學校舍將自用始業,故遷其南泰和)。告曉峰兄謂「以庫書事不能來贛,本期課 程通 信結束,下期課候示再定」云云。電報局人言明日可達泰和。近世史上學期教材約尚少二星期,與諸生言將繼來贛授完。本期課第二學期再說。今竟為自己主張不定而未去,不能不以然諾之未信自怍也。 翁望兄十時偕教廳數友自方岩來永城,約在公信茂午膳。同席尚有蔡世源、蔣經詡、鄭子夷諸君。午後二時蔡君等去,余偕望兄往義民巷訪盛佩蔥先生,渠以十一月間任後方第一輔助醫院院長,旋即自杭之金之永,院址在鄉十五里外,渠本長內科,治傷兵非其所好,乃不易自脫也。聿茂亦來一談。 客中頻頻聞鄰居爆竹送歲,伯均、永縉今日亦竟循俗送年,殆圖書館之第一次禮神矣。六時烹雞饗客,美誠、文萊運書在途,自吾三人外,有望兄,鄰居顧生文淵,車君及金陵老友陸君元同,盡酒六斤,談語酣暢,亦漫忘家國之憂、故里之念矣。 常熟陸君元同博聞強識,亢爽善論議,於古今人物尤熟記心曲,於其人之籍貫事歷,洞然於腹笥。今日雜談前史人物,謂三國人物孫吳諸將除陸遜等數人外,多北方人,且有蒙人二,是亦讀小說治史之有意義分析也。於民國以來軍人之起伏分合,言之亦如指掌,甚自愧今事之太少記憶,不配為近世史學程之教師也。近每讀報,感於本國輿地太黯昧,思避亂以來激於時變,思重理此學與近三十年之國聞,而人事僕僕,無正式工作,亦竟虛度二月余矣。 一月卅日星期日舊曆丁丑十二月廿九日除夕 在永康將一月矣,社會習俗多守夏曆,內地否塞尤甚,今日遂在此客地送此外侮深入中之殘歲!市上行人熙攘, 一如 舊習,曾無同仇自保之意味,街頭蹀躞,竊殷殷為國命擔憂(友謂有一法籍婦之教師,其婦詢中國究在戰爭否,其人答,正在抗戰。法婦謂吾家生活自若,諸鄰之安逸自若,曾無為國盡勞之工作,殆未戰也。其言深足為國人刺矣)。 前三日之黨政聯席會議決定改組抗敵後援會為抗日自衛委員會,並將新民救濟會歸併。今日報上有綱領發表,亦空洞無何異點。名義之改是否能重振精神實一大疑問。黨之組織固為問題,黨員之品質尤為成敗關鍵。浙省黨部委員尚守職保持名譽,然已因循無多貢獻。相互侵軋又不能免,地方黨部之營私叢謗更無論矣。民眾之無組織與知識之卑愚由來久矣。經此失敗,而仍以民眾動員責諸地方黨部,豈惟心餘而力不足,亦且未易恢復民眾之信仰也。 上午九時望兄回方岩,正擬作信,接叔同自金華來電話,遂去公信茂洗澡,與電局二人、老兵一人雜談。向午歸來。 下午正看雜誌寫記(整理者按:疑脫一日字)。四時元同、心孚來,偕出散步(徐心孚住孝子門),至東門外新建陳十四娘娘廟,謂治病甚驗,邑人捐柱木繡緯紛紛,亦以見上江迷信之深也。心孚約在其家膳,席間尚有審計處若干友人張君、何君等。九時許與元同步歸。聿茂兄今晚約晚膳,先應心孚約,未往也。 有述韓向方(整理者按:即韓復集,字向方。山東省主席兼第五戰區副司令長官,1938年1月被 蔣介石 處死)被擒經過者,記之,惟不知其言之確否也。韓與日人關係本深,聚斂所得多存日銀行。八一三變後,日本尤盡力勾結,中央軍至不能北上。既出兵亦敷衍不戰,軍紀軍備既窳敗,韓亦始終暗昧,及退濟南、失濟寧,一再抗命,蔣公始欲正典刑,而難誘致之人。李德鄰毅然往,蓋力主懲韓者。至則告韓,吾與中央向異見,然今次蔣下決心抗日,國命之所系,請共策進兵之方。韓不之疑。李留魯,有軍事要舉皆與會銜布告,所往輒約韓俱,韓他往輒從之,以示無秘。既以魯軍多不足有為,惟展書堂師可畏,乃以計謂敵軍急襲隴海線,力請調展師。展師既去,乃截後路而逮韓南下焉。聞劉汝明棄城服法,閻以舅甥關係自審,深夜以易人而活李(?),而韓至即審即決,不僅抗日戰爭中快人心之事,亦民國以來跋扈軍閥之最嚴正收場也。 今報載錢塘江畔炮聲疏落,無何變化,而富陽城仍不下,敵軍且進行構築堅強工事(餘杭傳自動撤退)。京、杭、蕪為敵在東戰場三角據點,欲保杭必以富為屏蔽,宜其增援不輕棄也(初攻杭垣,即日直衝富陽,其後富、桐間與六和塔東保安隊曾戰奏功)。津浦線亦無佳訊。明光渡河已呈,預料敵正補充準備,春暖當有劇攻,然我師亦正調整,相當時間應亦有轉變,不得以浙境駐軍概戰鬥軍之全軟。 甬友來人言,上海米石二十六元左右,又言滬、甬輪運又復,「新北京」、英商「德平」、「寧營」改意旗,謀和德商三船來往。近來自甬去人少,轉為自滬來甬者多,蓋以避居者生活漸艱而退回也。將來米糧之絕運為上海一危事,而租界駐軍與日軍可能衝突之犧牲,猶其餘事也。 顧文淵為談銀行界事,頗亦益吾常識,謂中國金潤泉、交通黃筱彤、中央張忍甫多出身錢業,無何知識,全無政策之可言,故頻年本省銀行界惟直接向政府、間接向民眾營利,於浙江民生省計,無何利益之可言矣!銀行以低利向民眾吸收存款,以其款貸與省政府,政府發公債為抵押,而向民眾推行公債,故銀行業務,乃惟在政府與公債營業中「套圈子」,而罕在農工商業發生關係。地方銀行近年分力於調查(顧即在此股),稍稍從事於農村放款,與絲繭業放款,然歷史短,信用未明,成效未著,而戰事起,民未蒙利,而銀行已受其損,以後短視之銀行家,且益以輔助實業為戒途矣!新事業有輪廓而無如西洋各國經濟組織中之實質,大抵類此。近歲浙省各縣,多有縣農民銀行(甬屬無之),人自為政,無業務無報告,至以開支侵入資本,吸收存款,信用不堪問,官吏以至地方黨部多上下其手,流弊不可究詰(張靜江主浙政,倡農村放款,由田賦加捐得八十八萬,數小,竟以私心付農工銀行代為放款,故各省有農民銀行,而浙省未辦雲)。 遇一省府衛士隊排長張姓,魯人,入伍已十年,舊隸馮部,後為中央收編,在海寧作戰退出,乃改入衛士隊,談舊日馮部之情形;又言海寧抗敵,敵人少而勇悍,殊不如報上宣傳日軍之專恃武器也。 叔同電話雲,昨日到金華,自建德裝出善本今晚可到金,告以經費洽妥,明後日即可向交通處索車啟運,想第一次車二日內即可過永康也。 自廿六年元旦新立日記,頗雜記見聞,然太雜亂無足取,且交識太狹,所紀大半無裨國聞,而個人口於公職,束書罕瀏覽,不讀書更鮮靈思,尤無何心得之存於此記也。八月間返鄉,為家人疾疚不寧,日記中輟二閱月,補輟亦不能齊。舊時日記亦往往作輟無常,詳略靡定,今當舊曆易歲,應立一決心,每日無論如何忙亂,必即日記之。五百字以上為率。無論生活如何動亂,宜讀幾頁書。有無心得皆記之,見聞不確勿輕記。辨時事是非,勿涉人私德,省自己得失,勿昧心自歡,應為他日循覽進德之一助。 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一陰曆戊寅歲元旦雨1 在永康寓次。館友吳伯均、柳永縉同寓。史美誠、王文萊在建德、金華途中運書。圖書館自一再緊縮,一月初旬遷來永康,僅餘等五人。此外,汪聞興、虞培蘭在建德總管書,而孫金三與館工王仁煥等命留杭守館宇及民房存書,不知其安全如何,良可念也。 1編者按:據整理者雲,此日日記為另一冊日記之始,為編排和閱讀方便,此處以月不以冊分輯。 廢歷廢於官而存於民,豈僅商家而已。永康僻處內地,風氣尤閉塞保守,街上殆稀有記國曆者。昨晚除夕,家家紅燈(燈上有題「慶祝和平」者,可憐)。今日街市全停,民家祭天祭祖,仍如雍熙太平年。爆竹頻催中,余辨明而起,見東家徐姓供祖像,遙念家鄉族人,當亦正聯袂赴宗祠謁祖像也。敬宗收族之義,在杭嘉湖已衰,而浙東則多重族居,永邑所見家祠尤多,風俗之敦厚,此其一端也。今日街道囿舊俗大賭,有司以省會「行都?」密邇,即禁之。 不能無鄉里之思。作外舅一信,致瑩一箋,示迨、約二兒一箋(示以戰局大勢)。不知渠輩刻在家抑在外家。昨多食,今腹瀉,午寐良久,陸元同約晚膳,余未赴。 讀明文,宋文憲、王忠文(禕),皆金郡人也。宋文雅潔而沈邁,王文則嚴肅樸厚。文憲《秦士錄》諷儒生甚深,所謂「古者學在養氣,今日一服儒衣,奄奄欲絕,徒欲馳騁文墨,兒撫一世豪傑,此何可哉」。今有自命為「文化人」(此詞不通之至!即「文化界」三字亦何嘗成話耶?)者,於本國史事人文矒然豪無學術氣味,顧罵倒一切,睨視前輩,不自恥其常識不及市井小兒也,其可嘆抑甚於明初儒生多矣。 青田劉文成公(餘杭章先生於古人少許可,獨服膺劉公不衰,故都臨難時,曾以葬文成墓側托公後人祝群先生)博通經史,與宋文憲俱稱一代之宗。集中《 郁離子 》一部,為未出山時(元末)屏居青田山中之作,以寓言達辭,辭論義貞,頗有新解。一則記蜀賈三人賣藥:黠者大富,兼取良與不良者亦漸得利,而專取良者則無人問津。文成因斷之曰:「今之為士者亦若如是夫。昔楚鄙三縣之尹三,其一廉而不獲於上官,其去無以僦舟;其一擇可而取之,人不尤其取而稱其能;其一無所不取,以交於上官,子吏卒而賓富民,則不待三年,舉而仕諸綱紀之司,雖百姓亦稱其善。」諷俗士與貪官妙矣。今當軸方頻頻以廉潔號於下,而官方不傷,日以益甚。「輿論」唯見勢利,誰辨是非,夫貪婪者「舉而仕諸綱紀之司」,猶可謂在上者率不能無蔽也,若夫「人不尤其取而稱其能」,「雖百姓亦稱其善」,則盲目之輿論,所以為獎進頹風之階者,尤可痛也!聞新省委某君在溫屬本一好官,及兼專邑,則力取於民,今既升其位,而人亦從而慕之。嗚乎,國之所以敬者,勢也,風習也,非一二人之為也。曾滌生所謂移風俗之一二人,將何所求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