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書日記 · 附錄

陳訓慈 《運書日記》
本附錄乃浙江大學徐永明教授將陳訓慈生前捐贈給浙江圖書館之《陳訓慈日記》中關於搬運《四庫全書》內容的整理輯錄,記述自1937年8月初至1938年12月底間,即《運書日記》記載之前的運書事宜,故收入本書。為避戰火,時任浙江圖書館館長的陳訓慈將文瀾閣《四庫全書》及浙江圖書館館藏善本書運至富陽暫存,但3月後,戰局突變,亟需將《四庫》及善本南遷,然戰事日緊,軍運日繁,資金日蹙,陳訓慈為運書事不得不多方周旋。 《運書日記》前事補敘* 按:天下七閣之四庫,今存世者四:曰文淵、曰文溯、曰文津、曰文瀾。四閣中尤以文瀾書之經歷最為艱辛,其功臣之護書事跡最為動人可感。抗戰時,文瀾閣書避寇遠徙,地經五省,時歷八載,最終得以安然返杭。文瀾閣書遠徙事,原浙江圖書館職員毛春翔先生曾撰《文瀾閣《四庫全書》戰時播遷紀略》一文,已詳載其始末。其文最後云:「此次倭寇入侵,燒殺焚掠,遠酷於洪楊,閣書顛沛流離,奔徙數千里,其艱危亦遠甚於往昔,八載深錮邊陲,卒復完璧歸杭,是誰之力與?曰陳叔諒先生之力居多。凡人事安排,經費請領,防潮設備之改善,員工生活之維持,以及其他有關閣書之安全者,皆賴先生主持維護其間,前丁後陳,並垂不朽。」叔諒先生者,即浙江圖書館史上之傑出館長陳訓慈先生也。陳先生生前曾捐其任職浙江圖書館館長時所記日記三冊於浙館,內多提及其操勞致力文瀾閣書遷徙事,可謂毛春翔先生評介之最好註腳,誠亦文瀾閣書史之珍貴史料。今本人徵得陳訓慈先生兒子陳思佛先生同意,將其父親日記中有關文瀾閣戰時遷徙事整理髮表,以供世之研究文瀾閣四庫全書流傳歷史之需。 一九三七年九月八日星期三 今日未赴館,館友叔同來談印行所報銷及館事。文萊來商談閱覽進行各事,對於月前運《四庫全書》至富陽後,與叔同頗有意見,致解勸而去。 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三日星期一 上午寫信數箋。赴總館治事,甫來一客(陳伯平)。又偕赴浙大訪陳柏青。忽警報聲作,繼有機聲越上空過。自九時半至十時半,始解除。事後探聽,則敵機偵察城站一帶,未擲彈。迨兒在橫河,亦接來同避於館前樹林下。 改稿少許。下午三時後在孤上閱公文及函件,與慕騫談商館事,歷一小時余。 善本及《四庫全書》已遷富陽,由毛春翔君管理。今得一信,報告近狀,謂地處群山圍繞中,舊屋不顯,可望不致遭損。 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四 毛君春翔,熱血士也,江山人。(……)孜孜目錄之學,自矢以此靖獻學人,不談政治矣。館友以迂士目之,固不知其六七年前乃一登壇雄辯傾向革命之士也。此次《四庫》遷富陽,以君掌孤山善本及庫書之職,請其隨書俱往,曾來函謂公餘仍校勘簿錄(……)。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毛君乘云為本館管理富陽寄藏之《四庫全書》及他善本,自八月初往,今將三月矣。八月杪曾來杭,未晤,今特來杭述職。訪談中,知所住漁山鎮趙姓屋,在山叢中,頗寬敞僻靜。主人趙坤珊相遇亦厚,不收憑值。毛君一月來曝理善本已峻事,公餘治目錄之學,將編次新收善本。館中擬調裝訂員一人隨往。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二 今日在富陽半天,以下午三時許改借浙大小汽車來建德,七時到達。八弟偕來,到建天黑。途遇周天初,同用膳,宿三元坊。 在富陽為已運來之書覓船,擬仍裝至漁山皮藏《四庫》、善本之趙家。但軍運頻繁,紀律蕩然,僱船至不易得。仍偕絜非同赴縣黨部。訪李君。又赴縣府訪王懋勤。縣長謂適赴杭,秘書代見。聞屬員言公安局長為軍運困難,刺激太深,神經錯亂成癲。新局長今接事,見余等謂無法代覓船,當徐圖之,亦不能固請也。以船旅所蓋章得一民人為導,絜非、聞興隨往,雇得三船。以二船與浙大,一船擬裝館書赴漁山也。 以公路局車未到,稍緩未開,派工人資信至漁山召毛春翔兄。過午未至,後乃聞人言,毛君以趙姓不允久置書,已運庫書南運矣。以此事托聞興。 在富陽站民家,坐見一老者俞某談富陽城鄉情形,謂城民多遷鄉,鄉間亦皇皇。軍隊過境頗多,已掘長壕,似將退杭守富也(……)。 文萊自蘭溪來為《四庫》運出發生困事,緣本館前於八月間將庫書善本送至漁山趙坤良君家寄藏,系館友富陽夏朴山君介紹。今時局激變,趙不肯皮藏,存懷璧其罪之戒也。叔同前過漁山,曾允趙姓裝出,趙姓為代僱船而運出之。惟方船至桐廬仍不能上,毛春翔兄乃來建訪余。適余赴杭,文萊乃接電告而來助者。以午刻到晚來訪余,談知別後事,留彼在林場浙大宿舍同住。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三 毛春翔君來建,訪余不值,又赴桐廬。今日再來,方知庫書、善本235箱已裝之大船,留桐廬不能上水。趙姓主人某在舟中,亟欲得車,將書運建再說。毛君來建後,曾見縣長、公安局長,又由杭州龐菊甫君相助,謂有小船十條,但尋知皆方端,無可用,因此非借汽車不可。環顧似唯有浙大之卡車可借,乃同至浙大訪魯珍兄,謁竺師,及訪機師張君,多方懇說,獲其同意,明日可以車運一次。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四 晨起,即與文萊、毛乘雲同至浙大辦事處,訪絜非,商給桐廬運書事。浙大有物在富陽,大車先赴富陽。文萊、乘雲同去,則在桐廬下車。自船裝書,大車旁午經桐,二人以船上書箱運上,因太重,僅裝二十六箱,於下午三時到。書運汽車站,覓人往管理,晚六時,借文萊等覓張俠君及絜非,為之洗塵。稍致謝意,兼申續運之請也。 以電話致蘭溪女埠,以叔同為公赴金華,慕騫來接話,略告以余赴杭之經建、兼告以為運書需人為助,請派二人來。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為運庫書來建事,赴浙大辦事處,知任司機之助理張君,今日為赴富陽修小車,已轉富陽赴杭,須待之明日再商矣(……)。 訪江起鯨縣長,為商詢汽車事。江奉化人,溫和長者(……)。 與民教館長施君商辦存書事,擬將書暫存緒塘。緒塘去建城之西廿五里,該館分館所在,施君已為介紹於某姓屋可皮藏(……)。 下午一時與文萊暫別,乘胡君車赴金華蘭溪,運書事以托文萊料理。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自建德赴杭一行,久欲來蘭溪,會館友商方針,為運書事又稽,今來兼為有事向教廳接洽,故運來金華。教育廳事前覓定東鄉王灘村為廳址,離城凡八里。今晨八時得一人力車雇往,到後,先後向許廳長、金秘書、許科長、張科長報告館事,並為《四庫》至桐廬待運請借廳車二天,得其同意,俟得文萊消息再往也。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五時開會,余對同事所談主旨,約如下:(一)報告個人到建及自往杭運書半月來情形,並慰勉同人長途旅程及到後狀況。(二)自懺此次遷館事,先之太無預籌計劃,尤其重大之兩種錯誤:一為圖書僅遷善本而未同時策其他有用好書之遷移。最近雖運出方誌等,猶屬杯水車薪,續運不易;二為自九月份猶存守常之旨,以應事業抱姑息之愛,主不裁員,以致館用龐大,毫無餘蓄,念卒無以運書,此時捉襟見肘。(三)公布教廳對本館重在課管,不在經常設施之宗旨,與省財政毫無把握不能多留職員之理由。將留職停薪與留館工作人員發表,並決定以建德為館址,規設一流通部,另在蘭溪設一流通部,杭州留二員司課管之責。(四)追述前次遷館時同人之重私而輕公,於多數不過問公物之情形,痛心言之,並謂以後如不能回復往日之規模,則此次與部分同事或已為前後之談話,即以尚公負責為同人致臨岐之忠告。談話歷一小時,同人亦相對黯然,其中自不乏感念前後悵惜離別之情緒也。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在蘭溪女埠。(……)及晚,天游執本籍地主之誼,設宴邀同人八人同膳。酒酣,金君瞪目斥暴日,而悲嘆本館之遇艱阻,告余謂:「余必與圖書館相終始,館之事業即余之生命」言畢,涕泫然不可抑。其公忠至誠,蓋同人中罕儔也。余亦為泫然而嘆,匆匆歸所賃館舍,即搬內帳桌,剪燭話館事。叔同、望堯、慕騫、天游、雪昆皆同坐,論日軍進兵方針,商討繼續運書工作(……)。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一日星期三 自蘭溪赴金華,下午仍回蘭溪,附夜帆船赴建德。 民教分校有校用小汽車,陳校長昨自女埠來蘭溪,寓營業稅局。余與董館長往訪,以八時半同赴金華東郊,步行二里許之三灘教育廳辦事處。許廳長適進城,余以《四庫》、善本已借浙大車自桐運建,不需廳車。告許科長而以建德為上江用兵沖衢,究非安全,宜設法運贛湘一帶,與張彭年科長、林秘書商量。張殊同情,林以為漁山趙姓既受藏於先,不宜中卻為言。又與望兄一談,詢安永方針。彼謂返鄉亦不好,希望仍隨余工作。同行進城至八女中教廳社會辦事處。陳先行,余與聿茂在小店吃麵,至廳已一時。廳長至二時方來,又與輔助病院院長徐靜波長談,故余與聿茂向彼陳述公務,為時已遲,匆遽亦不能盡其辭也。余言《四庫》七閣,洪楊後已反其四。自東北淪陷,傳日人運文溯書之東京。於是浙之文瀾已與文淵、文津鼎足而三。北平圖書館為時局故曾以善本運滬,文津書仍在平,今亦陷敵,保持可慮。而文淵書為影印底本存滬某圖書館,不知曾否運京,如未果,則租界政權岌岌可危,此書亦可捆載而東,是文瀾什八補抄,殆成此前代結集之大叢書之僅存碩果矣!建德非安全,從地理軍事形勢可知,如以政府之力經浙贛路車運贛湘,則於持久抗戰中為較安全。但許先生於此似不甚動聽,以為途中多有危險(如誤傳軍火,易遭空襲),不如存藏建、金山鄉之山洞雲。又謂贛湘亦非安全,策其全,宜入川,然此言似隨便議論,非為文物實際策其全者,余亦不欲畢其辭矣!且待返建去緒塘,察看山鄉情形再說。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日星期四 《四庫全書》與善本前自富陽抵桐廬,覓船不得,賴浙大卡車之助,分運三天已全抵緒塘,存建德民教館緒塘分部東首方麗齋先生家中。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七日星期二 《四庫全書》現運建,因民教廳施館長介紹於西鄉緒塘鶴皋鄉方鄉長,方為介於其叔麗齋家中。今日特為往視,疊正廳中。然緒塘太近公路,意殊不安,自宜更遷山鄉。方君家中落,為人慎厚,言訥訥若不能出諸口者。並晤其鄉長方錦崇,則該鄉富紳也。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日星期五 為《四庫全書》暫放建德之緒塘,接公路太近,宜遷山鄉,特往縣府訪江起鯨縣長(……)渠以本地地理不熟,介余見教育科長包先生,談商一適當地點,允為致函某鄉長,容日往跡之。 又赴警局,請協助僱船。又為運書款絀,已向張曉峰借二百金,自墊二百金,今悉罄,無以應挑工工資,乃往訪振公,僅借得六十金,應付頗不易。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一日星期六 昨晚信覆富陽漁山趙坤良,謝課管庫書三個月,又作信留交文萊、叔同,十一時寢。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六 赴緒塘,視杭州運來書,傍晚歸建德。 緒塘在建德西鄉(其鄉稱鶴皋鄉),方氏聚族居者百餘戶。近亦置袍技習自衛,然地非甚峻,且在公路旁,故已掘壕。當局又籌組游擊隊,傳張向華(發奎)在桐、建間,並已在此鄉覓屋,設臨時指揮辦事處,自非安全。《四庫》置此村方麗齋家,前覓山鄉而未定,當商教廳遷山鄉也。普通中西書運來者約三萬冊,頃亦暫置緒塘民教分館中。今晨八時約文萊以公路車往視,九時到館。時利民、聞興整理西文書,書凌亂不堪,對景尤感增亂離之感。 午後,與鄉長方錦崇先生,並偕文萊步行八里許至緒塘塢,山中風景甚美。山中人甚勤樸,田本瘠而農竹甚普及,山中作物生產尤多。方君導余等至其熟人楊姓之山舍,極整潔,有桐子甚多,洵方君方知制桐油之常識也。聞楊本一佃戶,傭於方,方藉以錢約二三十金,以此為農本。力佃儉用四五年而積資數千金,市此屋翻建,且置田矣。儉勤之可以興業也。如是豈鬥爭而得耶!楊固無知,本允方君可以出賃置書,今乃諉為戚來,後以底情私告方,謂山農畏藏公物,如懷璧招罪而引敵也。聞山中人已傳吾等運來書中有數箱置鈔幣,故尤引為畏懼。余等亦不相強,請方先生代為物色近村之山舍焉。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自余來建德至此,已歷一月又五天,而本館自蘭溪改至建德設辦事處亦已二旬。為運書輾轉,同人來往無定。復有已停職而來往者,致工作精神鬆弛,分工不密。今日上午九時,約集文萊、祖訓、聞興、次宏、培蘭五人舉行談話會。余報告運書情形與經濟狀況,並於同事之工作與進修,諄諄規戒,旋復討論分工辦法,並決定談《四庫》、善本遷定,派聞興、培蘭前往管理。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關於圖書館以及進行方針,三科預擬計劃,大致省立各館、場中,體育場、民教館決辦結束,而以博物館與圖書館設備較多,主維持一部分事業及課管運出設備,仍定留四人至六人云雲。省府已通過一月份後經費,發二成五(如圖書館原為每月五千三百元,九月份後為二六五二元,一月份當減至月一三〇〇元),教廳主各館視此更減,但圖書館為杭四處課管與各分地存圖書看守,至少須職員六七人,以此召告。教廳正辦遷移,奉令先遷永康,許廳長言將來必遷麗水,能維持多久亦難說,則本館決離建德,不如遷麗水。當明日返津,即辦南遷事,而職員又不能不再度分散也。為《四庫全書》事,建德縣黨部告教廳,謂緒塘不宜。張科長只謂「可遷遲些」,與許廳長商談,張謂「漢口、長沙現避難紛紛,可見今日實無安靜土,浙南各地須防匪,不如即在建德較燥之山寄藏,不必更轉輸」,餘一時竟無以進也。 *本文原題為《《陳訓慈日記》中有關文瀾閣《四庫全書》抗戰遷徙事摘錄》,發表於中國台灣《文哲研究通訊》,第十卷,第一期,原稿署名為陳訓慈撰,徐永明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