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四回 柔情
今天小菱和藕花都穿著淡黃色紗旗袍,腳踏鏤花革履,一見曉雯,藕花便笑著叫道:「我說密司脫范絕不失信,妹妹偏心焦急呢。」小菱聽了,拉了藕花的手,瞅著她一眼,一面又向曉雯招呼,含笑道:「請裡面坐吧。」
於是三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客室,曉雯在椅上坐下。張媽已端上一杯涼開水,藕花和小菱亦在對面坐下,藕花道:「外面很熱吧,密司脫范要不脫了上褂?」曉雯道:「還好,也不覺十分熱,好在我家離你們府上是很近很近。」
小菱又叫張媽擰上手巾,給曉雯擦了臉,三人談了一會兒。這時從上房裡又走出一個老婦人來,小菱連忙站起,奔到婦人前面,叫聲媽媽。曉雯知道是白太太了,也忙站起,小菱回頭微笑道:「這是我的媽。」說著又向白太太道:「媽媽,這位就是我從前的同學密司脫范,你不是說一個年輕的人總要懇誠樸實嘛,密司脫范就是您理想中的少年呢。」
曉雯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叫聲伯母道:「小侄來得孟浪,一切還請老伯母原諒。」白太太笑道:「范先生太客氣,同學彼此是應該走動的,您請坐吧。」
隨著這句話,大家又坐下來,白太太道:「你們怎不拿煙出來?」藕花、小菱都「呀」起來笑道:「真的,因為我們全不抽菸,所以就忘記拿煙敬客了。」說著,小菱便站起來,拿支煙送到曉雯面前。曉雯忙站起謝道:「對不起,我煙也抽不起來,還是老太太吸吧。」說著,便把小菱給自己的一支煙,又遞給了白太太。白太太見他果真不吸,便接過他道:「您真的不會吸,我就不客氣了。」
小菱遂劃了火柴,給媽燃著了,白太太吸了一口,細細又把曉雯菱打量一會兒,覺得他的品貌固然魁梧奇偉,氣概不凡,但不曉得他的性情口才究竟如何,便又問他媽媽好嗎,自己在學校里喜歡什麼運動,問長問短地問了一大套,曉雯小心回答。白太太聽他談笑生風,口才伶俐,心中十分歡喜,早已大半願意。
這時藕花又拿出兩瓶汽水,倒了四杯,曉雯「啊呀」道:「你們太客氣了,這我可有些不好意思。」小菱瞟他一眼,抿嘴笑道:「我是不會客氣的,大家還是實惠些兒好。」藕花笑道:「這話對了,彼此都是很知己的朋友,往後你時常來玩玩,大家就像自己人一樣,還用得著客氣嗎?」曉雯聽她話里有因,臉兒不覺紅了紅,便笑起來。
曉雯喝了半杯汽水,放下杯子,見時候已經十一點,便站起告別。白太太道:「說哪裡話,我們又不備什麼好菜,便飯吃了去吧。」小菱也道:「這麼大熱的天,來回多不便,況且已到中午時候,密司脫范就在這兒吃飯了。」曉雯聽了,兩手搓了搓,顯見有些兒躊躇。藕花道:「得啦,密司脫范要是沒有事的話,就別客氣,不然你瞧我妹妹要不高興哩。」曉雯聽了,真的向小菱望了一眼,小菱忍不住嫣然笑了。
白太太道:「我們飯是開得很早的,范先生反正沒有事,就在這兒吃了飯,下午你們如要到什麼地方去玩,也可以大家一塊兒去了。」曉雯聽白太太如此說,便又坐下道:「那麼我恭敬不如從命了。」藕花笑道:「本來不用客氣,我們的媽媽是最喜歡實惠人兒的。」小菱又忍不住抿嘴笑了。
一會兒張媽把台子擺好,先端上四隻冷盆,藕花請曉雯入席,曉雯又請老太太上座,曉雯坐左邊,藕花坐右邊,小菱坐下首,手裡握著一瓶葡萄酒,在每人面前斟上一杯。斟到曉雯面前,曉雯便站起道謝,小菱笑道:「坐著,別客氣。」
藕花見他們這樣,眸珠一轉,向曉雯笑道:「密司脫范,我記得有句相敬如賓的話,不知道是什麼故典?」小菱一聽,早已會意,便白她一眼。曉雯弄得不知回答好還是不回答好呢,一時兩頰飛起兩朵紅雲,笑著搖頭道:「這個倒不曾知道……」說到此,又覺不對,放著老太太面前,若說一些兒都不懂,那不是要被人笑嗎?心中暗想,藕花這人也真會開玩笑了,因接著道:「大概這四個字是專有的,不是隨隨便便可以用的。」白太太這時也早悟會了,握著酒杯,臉上也忍不住浮著了一絲笑。
這一餐大家都吃得很快樂。飯畢,小菱拉著藕花到房中去盥洗,藕花笑道:「妹妹,你瞧事情是成功的吧,媽媽說下午一塊兒你們好好去玩,這就是已經簽下字了。」小菱瞅她一眼笑道:「姊姊,真也虧你想得出,竟問出這句話來,這叫他怎樣回答好呢?」藕花「啊呀」一聲笑道:「妹妹,你真也太疼他了,姊姊只問他一句典,這時你就來埋怨我了。」小菱聽了,「嗯」著不依她,伸手去擰她嘴。
藕花握著她手,笑著連連告饒道:「妹妹快洗了臉,怎叫媽媽老是陪著呢,別怠慢了貴客,那可不是玩的。」小菱聽了,方啐著她一口,對鏡自去梳洗,她先用雪花膏打了底,然後敷了一層香粉。藕花站在旁邊,只望著她哧哧地笑,小菱回頭道:「笑什麼?」藕花道:「怎不塗上一圈兒胭脂呀?」小菱道:「不難看嗎?」藕花道:「少搽些兒,要不我來給你……」
藕花說時,已把胭脂盒兒打開。小菱本來不好意思就搽,今見姊姊這樣,便趁勢接過笑道:「我自己來吧。」說著,便對鏡塗了兩圈。藕花笑道:「這樣很好,你快先出去,我隨後就來。」
小菱展然一笑,便匆匆到客室里來。只見媽媽和曉雯正在閒談,曉雯一見小菱,便微微一笑。白太太站起道:「你們談會兒,我去歪會兒。」曉雯道:「老太太不要客氣,請自便吧。」白太太便走回上房去。
小菱便在曉雯椅旁坐下,笑問道:「我媽和你說些兒什麼?」曉雯低聲道:「隨便聊天一會兒,並沒有說起什麼,你昨兒晚上回家,說起我今天到你家來,你媽有什麼表示?」小菱臉兒紅了紅,眼皮一撩笑道:「她老人家當然是很歡迎你呀。」曉雯樂得聳著肩兒笑道:「你媽對我大概沒有什麼惡感吧?」小菱哧的一聲道:「那你只要瞧我媽待你的情形好了。」曉雯笑著點頭,眼睛望著小菱的腳尖只管出神。
小菱道:「你這學期畢業了,打算還考什麼大學嗎?」曉雯道:「不想再讀大學了,有機會的話,便找些事兒做。」小菱道:「這話也不錯。」曉雯道:「你的姊姊是什麼時候結婚的,我怎的不知道?」小菱道:「在過去兩年中,但我姊姊太不幸……」說到此,嘆了一口氣,曉雯道:「大概還是最近嗎?」小菱道:「可不是……」兩人都覺得十分扼腕,默默地靜了一會兒。
這時藕花也從房中出來,見兩人低著頭好像都在想心事,心中好笑,便叫道:「怎麼你們都在做禱告嗎?」說得兩人抬起頭來都笑了。曉雯道:「姊姊,你坐下來,我們大家談會兒。」藕花點頭道:「不錯,待涼快些兒,你們再出去玩吧,今天這天氣靠不住,恐怕回頭就有一陣雷雨來了。」小菱道:「太悶熱些兒,肯下一陣雨,那就好了。」
正在說時,天空中的陽光果然被一朵烏雲慢慢遮蔽,從小庭中透進一陣涼風,接著就聽灑灑的一陣雨點,打得庭中幾盆花朵都不住地點頭。雨點愈下愈大,天空的烏雲也愈加濃厚,庭中的水來不及流入陰溝去,倒匯成了一條小河似的。
張媽早已把玻璃窗關上,藕花姊妹和曉雯卻站在旁邊瞧落雨。待這一場雨停止,時候已經三點多鐘,天氣是涼快了許多,藕花笑道:「你們這時去游湖,倒是很好呢。」曉雯道:「姊姊一塊兒去怎樣?」藕花道:「今天我不去了。」小菱道:「那麼回頭我帶些東西你吃吃吧。」曉雯道:「那麼我們該回老太太一聲。」藕花道:「不用了,我代你們說好了。」曉雯便站起微笑道:「吵擾了大半天,真對不起。」藕花搖手道:「不用客氣,我們簡慢你,好在都是自己人,大家都免了吧。」說得大家都笑。
這時庭中的水早已退盡,而且地上亦已乾燥。藕花送兩人到門口,囑早些回來,仍在這兒吃晚飯好了。曉雯笑著點頭,方和小菱向藕花告別。
兩人挽著手兒,由三門街轉向延齡路去,忽見橫路里走出一人,正和兩人打個照面,曉雯心中別別一跳。那來人早笑著招呼道:「阿雯哥,到哪兒去玩?」曉雯連忙放了小菱的手,笑道:「到湖濱公園去玩玩,陳大嫂買什麼,大哥回上海了嗎?」陳大嫂笑著點頭,一面把眼兒卻瞟到小菱身上來。
曉雯便向兩人介紹一回,小菱遂和陳大嫂握一陣手,陳大嫂道:「白小姐有空到我家來玩,我家就在阿雯哥隔壁。」小菱也笑道:「改天一定來拜望你。」曉雯道:「陳大嫂,這時您回家了嗎?」陳大嫂點頭,大家說聲再見,便分別走開。
小菱道:「這個陳大嫂的人很爽直的吧,不知有多少年歲了?」曉雯道:「聽說二十五歲,她不但很直,而且很熱心,假使有事和她商量,要是她辦得到的話,就沒有不幫助人的。」小菱道:「這種人就很難得。」
兩人邊說邊走,已是到了第一公園的門口,便慢慢踱進去。這時園中遊人已經不少,因為才下了一陣大雨,暑氣消了大半,所以人們都又出來活動了。曉雯道:「我們游湖划艇去,還是找個樹蔭下坐著談談?」小菱道:「這兒很好。」曉雯遂去拖來一隻長椅,兩人取出手帕攤著,方始並肩坐下。
彼此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小菱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曉雯去握住她的手問道:「你笑什麼?」小菱道:「我想著從前的事真好笑。」曉雯聽她提起前事,便哧哧笑道:「你還記得嗎?」小菱瞟他一眼,紅暈著臉兒低笑道:「你也不見得會忘了吧。」曉雯道:「我哪裡會忘記,我在體育場跌了一跤,你給我裹扎的一幕,我始終都忘不了的。」
小菱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憨憨笑道:「還有呢?」曉雯道:「還有這個『三鮮湯』替我倆宣布結婚啟事,你記得嗎?」小菱笑著點頭。曉雯道:「那麼你當初為什麼要哭呀?難道你不願我倆有這樣的一天嗎?」
小菱低頭不語,好一會兒,才抬頭笑道:「並不是……但這也很難說明,似乎有些神秘,總之女孩兒家是怕羞的緣故。」曉雯道:「想著你突然轉學的事,直到現在我的心頭還很難受。」
小菱瞟他一眼,低低問道:「你真的愛我嗎?」曉雯聽她問出這句話,心中的血液是沸騰得厲害,緊握著她手,大膽地叫道:「親愛的妹妹,我愛你,直到我的幻滅,但你能接受我的愛你嗎?」小菱抬頭微笑道:「我完全可以接受你的愛,但曉雯哥的家庭是否同意?」
曉雯聽她忽然叫自己哥哥,這一喜歡,幾乎把他心花兒都朵朵開起來,肯定地道:「我的媽媽一定能答應我,但妹妹的媽媽呢?」小菱點頭道:「大概也不會不答應吧。」曉雯道:「這樣我和妹妹百年良緣是穩穩可以成功了。」小菱道:「但你回家也得去考慮一下。」曉雯一怔道:「我還考慮什麼呀?」小菱笑道:「難道這樣就算成功了嗎?」曉雯撲哧笑出來道:「這個我當然設法要去請人來向你媽懇求呀。」小菱點頭道:「就是陳大嫂怎樣?她的話是很能說的,而且我亦已認識她了。」曉雯拍手笑道:「妹妹想得真不錯,陳大嫂和我感情不壞,我準定請她來向你媽求婚吧。」
說著,兩人相對望了一眼,忍不住又噗地笑起來,曉雯的手是緊緊握著她的柔荑,小菱身子是半依偎在他的懷裡,兩人這時心中的熱情,早已超過仲夏的天氣了,各人的心頭感到的是甜蜜和溫柔。兩人靜悄悄的,一個郎情若水,一個妾意如綿,正在享受無限甜蜜的滋味。
忽然一陣風過,葉子兒紛紛地搖動,便在上面滴下不少的水珠兒來,齊巧打在兩人的臉頰上。曉雯還道是又下雨了,連忙抬頭瞧去,只見碧天如洗,真是天高氣爽,哪裡是在下雨。小菱一面拿出手帕,擦著粉頰上的水漬,一面笑道:「你不見剛才一陣風來嗎?那樹葉上留下的雨水被風吹下來了。」曉雯哈哈笑道:「老天真也有趣,怎麼和我們開起玩笑來了。」
小菱見他臉上也沾著幾點水珠,便把手絹親自替他拭了。曉雯心中的快樂,真是非筆墨所能形容了,把頭兒向左一偏道:「妹妹,你瞧那面也有水珠哩。」
小菱不知道他的用意,遂湊過臉兒去瞧,一面又拿手帕去拭道:「在哪兒?」曉雯趁她不備,忽然回過臉來,兩人面部的相距就不到一寸,曉雯趁勢很快地就在她櫻唇上嘖的一聲接了一個吻去,便咯咯地狂笑。小菱冷不防給他親去一個嘴,覺得自己太吃虧了,有些兒不甘心,便纏著不依他,故意別轉了頭賭氣。這樣一來,把個曉雯急得了不得了,連忙去扳過她的身子,賠不是道:「該打,該打,妹妹快不要生氣,我下次是絕不敢了。」
小菱見他這份兒可憐模樣,忍不住又好笑,便把纖指向他額上一點道:「嬉皮涎臉的好不害羞,我剛才真給你唬一跳哩。」曉雯聽了這話,方才曉得她並不是為了接吻而生氣,實在因為自己太淘氣,所以不高興,其實在她心裡,也是很需要這個了,便笑道:「我原不好,怎能夠學軍事上的戰略,攻其不備呢!」小菱白他一眼笑道:「別人家被你嚇了,你倒還說笑話。」
說到此,又把手按著胸口道:「你瞧我的心還在忐忑跳得厲害呢。」曉雯把她身子偎到自己胸懷來貼著,果然各人的心是跳躍得急促,便傍著她粉頰,附耳對她低笑道:「妹妹叫我瞧你的心,你的心我是早已瞧得洞明雪亮了,而且也聽得清晰可聞了。妹妹的心真的跳得厲害,妹妹是受驚了,現在我給妹妹壓驚,不知妹妹肯允許我嗎?」
小菱聽了,哧地一笑,並不回答。曉雯道:「我怕妹妹又生氣,所以向你請示,但你不回答,那就是默許……」說到這兒,把臉兒一偏,齊巧成個嘴對嘴的直角形,因此兩人便默然地接了一個甜蜜的長吻。
良久,小菱把他身子推開,兩頰上早已泛起紅暈,秋波瞟他一眼,不覺低垂了頭。曉雯見她這樣嬌媚不勝的意願,真箇是出水芙蓉也沒像她的艷麗。鼻子聞到的一陣細細如蘭如麝的幽香,海棠真及不來她的萬分之一。曉雯慶幸自己有這樣美好的一個愛人,而不久又將做自己的妻子,他望著四周一片綠雲似的青草,臉上浮現了一絲欣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