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三回 訪菱
軋軋的風扇不停地打著,這是一個小型的臥室,裡面的擺設雖然是頗簡單,但因為點綴得好,所以倒也很覺清潔美觀。靠西首的寫字檯旁坐著一個少年,台上開著一盞綠紗的檯燈,古銅色的燈柱旁,放著一張玻璃架夾著的小影,裡面一個西服少年,臉含笑意,好像對人盈盈欲語模樣。
這時那坐在台旁的少年,左手托著下顎,低垂了頭,正在瞧著他面前攤開的一本書。看他的神氣,似乎對於這本書中的詞句,特別地感到了興趣,要不然他何以連眼兒眨也不眨呢?但是有些事往往出人意料以外的。
這個少年他不但沒有知道書本里究竟說些什麼,恐怕連書面上一個天字,他還認不清哩。這就叫作心無二用,那麼他到底在轉什麼念頭?原來這個少年就是范曉雯。
曉雯一吃好了飯,就匆匆洗了臉,奔到樓上自己的臥房裡,在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書,他起初的意思,倒是真的想借書本來把自己的思潮鎮靜一下,但是今天所想的事太使自己興奮了。不要說這書本里的詞句他瞧不進眼去,就是這時有人和他在說話,恐怕也一句不會聽到耳朵里去呢。
曉雯這時的腦海里,除了白小菱的一個倩影外,什麼就都沒有了。他心裡暗暗地想:六年前的小菱,好像是只小小畫眉,一跳跳的樣子,現在想起來還在眼前,她瞧見了我就老是笑,似乎對我有特別的好感。
記得在校中的體育場上,同學們大家一塊兒踢球的踢球、賽跑的賽跑,不知怎樣我竟跌了一跤,是跌得那麼厲害,膝踝跌破了,鮮血染滿了雪白的褲子。齊巧這時上課的鈴又響起來,同學們雖然明知我已跌得爬不起,但是誰也沒有來攙扶我,大家都一哄地往課堂里去。
那時我的心中既害怕又著急,不料在這個時候,我的身旁忽然蹲下一個女孩子來,她微蹙了淡淡的蛾眉,紅暈著臉兒囁嚅著道:「你……跌得怎麼樣了?」我仔細一瞧,原來不是別人,就是我心中讚美的小小畫眉,她一眼瞧見我鮮紅的血,便吃驚地「啊呀」起來。那時我並不感到痛苦,因為在這許多同學中,究竟還有一個同情我的人,而這個人又是我心愛的小小畫眉,所以我的臉上反浮著了笑,低低地道:「不要緊,這是一些兒皮傷。」
她聽了我的話,一些不避嫌疑,立刻在袋內抽出一方絹帕,親自輕輕地給我裹扎傷處,又問我痛得厲害嗎,我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搖著頭答道:「謝謝你,我並不痛了。」她又真摯地道:「人類本有互助的義務,何況我們又是同學呢,這一課你不用去上了,還是回宿舍去休息會兒吧。你能不能走?要不我來扶著你?」她這樣的深情,我還有什麼虛偽的客氣話好謝她呢?
從此以後,我的小心靈中是更嵌上了她的倩影。誰知因此又引起了同學們的妒忌,無風三尺浪,把我們兩人反而不好意思怎樣親近了。記得為了「爛腐三鮮湯」在黑板上寫著結婚啟事的話,她羞得整整哭了一個鐘點。雖然先生是把「三鮮湯」責罰了,但第二天她竟不來上課了,因此造成她轉學的意志。
放暑假了,她悄悄地告訴我轉什麼學校,雖然我們是依依不捨,但到底還是孩子時代,竟會想不出一個不使我們感情生疏的法子來。在這過去長長的三年中,我是沒有一天不想念著她,也許是天可憐我的相思,在展覽會中我們究竟又相逢了。在我理想中的小小畫眉,這時卻已變成一朵含苞欲放的海棠花了,我心中這一喜歡,幾乎發了狂,彼此談著三年中各人的相思,整整花費了兩個鐘點,她是叫我到她家去玩,但我始終是鼓不起勇氣,此後曾經又敘談了兩次。
不料今天在無意中又會碰到了她,而且還有她的姊姊,她的姊姊似乎也很瞧得起我,問我這樣,問我那樣,直到臨別的時候,她們又堅邀我明天到她家去玩,這樣瞧來,她家庭中自然是沒有別的問題了。明天我不妨大了膽子,準定去一次,想她媽媽也絕對不會責怪我冒昧的吧。
曉雯想到這裡,覺得藕花這人好像是我們的月老,往後假使我和小菱果能結成美滿良緣,我不知該怎樣謝謝她好哩。因為若沒有藕花也叫我到她家去玩,我實在還不敢貿然地前往哩。
曉雯臉上含滿了欣慰的笑,正在興奮得意的時候,忽然被壁上的鐘聲驚斷了思潮。曉雯回頭,見時候還只七點,便合上書本,站起身子,室中雖然是打著風扇,但依然是十分沉悶。曉雯走到窗旁,掀開紗幔,仰頭見天空一輪明月,它的圓臉上吐著一縷縷的柔和光芒,好像對著自己微微地發笑。
夜風陣陣地吹送,曉雯的身子果然感到輕鬆和涼快,不禁望著明月笑念道:「月兒呀月兒,你別向我嬌笑,不久的將來,我和小菱定亦有像您這樣團圓的一天呢!」曉雯念完了,自己也得意地笑了。在清輝的明月里,好像顯出了小菱的嬌靨,曉雯一時又怔怔地呆住了。
不料這時,耳中又聽得人笑喊道:「阿雯哥,你呆瞧什麼?怎的不來玩呀?」曉雯忙向東邊望去,只見隔壁院子裡陳大哥和陳大嫂正在坐著吃飯哩。曉雯又見陳大哥把手中杯兒一舉道:「快再來大家喝一盅。」曉雯笑著把手一伸,說聲「立刻就來」,他便轉身匆匆走到樓下,只見媽媽坐著吸菸,舅爹正在洗腳,潘氏見曉雯匆匆下來,問哪兒去,曉雯道:「隔壁陳大哥家去,他今天正從上海回來。」潘氏道:「不錯,我也忘記關照你了,陳大嫂還叫張媽把陳大哥從上海帶來的東西送來許多,你回頭給我向她謝一聲。」曉雯答應,便走到隔壁,進了院子裡。
陳大嫂忙讓過一把椅子,笑道:「你瞧好好客堂里不喜歡吃飯,他偏要搬到院子裡來呢。」曉雯一面坐下,一面道:「裡面悶氣,院子裡涼快些,再說大哥的身兒又胖,大哥今天上午回來嗎?」民生一面點頭,一面把酒壺拿過,替他篩了一杯道:「陪著大家喝一杯,下酒的菜有著,這些都是上海邵萬生和天福里買來的。」曉雯見果然什麼彩蛋啦、熏魚啦,滿滿放了一桌,便笑道:「菜果然不錯,但我已吃了飯,況且酒我是一滴也不喝的,我只好心領謝謝了。還有大嫂也真客氣,媽方才告訴我,說大嫂送我們許多東西,我們沒有東西送你們,卻常常吃你們的,這叫我們可真不好意思呢。」
陳大嫂笑道:「好了好了,阿雯哥現在越發會說話了,我是不會客氣的,這一些東西也值得說起嗎?正經的你酒既不會喝,就少喝一些。」說著,便把酒杯拿起,在民生的杯中倒了一半,又遞給曉雯道:「這一些兒總可以喝了。」
曉雯卻不過他們夫妻的盛情,只得接過道:「這樣我就不客氣了。」民生道:「你們校中放暑假了嗎?」曉雯還沒回答,陳大嫂先笑道:「你沒知道嗎?阿雯哥這學期是畢業了,他高高地又中了第一呢!」民生「哦」了一聲笑道:「這樣我今天不是該賀賀你嗎?快快喝了這半杯,讓我給你再篩一滿杯吧。」曉雯忙把杯兒藏過笑道:「這可不敢當,謝謝了。」民生不依他,陳大嫂瞅著民生道:「他真不會喝,你也別作弄他了。」民生聽了,方才笑著罷了。曉雯笑道:「到底大嫂人好呢。」
民生又問曉雯下學期預備考什麼大學,曉雯道:「還沒有一定,也許就此經商了,大哥可有什麼職業替我介紹介紹?」民生笑道:「你太客氣,像你這樣才學,什麼地方都可以考進去,還怕找不到好事情嗎?」曉雯搖頭道:「畢業即是失業,大學生找不到事情的也不知有多少,更何況是一個中學生呢。」
民生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現在找一個職業,容易的就容易,難起來也真難,大半都是靠著努力吃飯。上海有一個什麼叫作東方實業公司的,說起來也真氣人,這是朋友告訴我的,他們公司里辦事員,本是十分盡職,後來經理不知怎樣信仰了一個美國留學生,叫他主持一切,誰知他一進公司,把所有老職員一律歇去,自己用進一班皇親國戚,要是他營業手段果然巧妙的,那倒還不要說他,偏偏又是口吹牛皮,有名無實,因此弄得連年蝕本,老職員被歇固然不幸,那個總經理真也叫作大觸霉頭了。」
曉雯道:「所以無論一個公司、一個工廠,其中的種種黑幕,真不曉得多多少少呢。」民生笑道:「還有一件事,真要笑痛肚子,這個東方公司還有一個廠的,廠中本來也有主持的人,那個美國留學生又把他歇去,自己用進一個人去。你道這個人是怎等樣人,卻是從前做過茶房的,後來因為在大學裡管理化學儀器品的房間,稍會懂了一些化學名稱,那美國留學生卻認為奇貨可居,你想以一個茶役資格的人,到一家工廠里去做廠務主任,這怎樣還會好嗎?」
陳大嫂聽到此,也笑著插嘴道:「哪有這種事,你不要編笑話吧。照你這樣說,那個留學生還能算人嗎?簡直變成了掃帚星了,他一進這公司,那總經理的家產真要給他掃光了。」說得大家都忍俊不止。曉雯道:「你不要當笑話,這種現象是很多很多的,那也沒有什麼稀奇。」民生道:「這是真實的事,我並不編笑話,雯老弟,你真的不想再求學了嗎?」
曉雯用筷子夾了一隻醉蚶,正欲放進嘴裡,聽民生這樣問,便又放下道:「大哥,我在您面前不說假話,我十二歲歿了爸爸,雖然爸爸生前略有積蓄,但我已讀到了高中,那真已不容易。現在媽媽也老了,我是應該去辦些兒事,以報答媽媽的養育之恩了。」
民生一面聽,一面不住點頭,放下筷子正經道:「老弟這話很對,我對你像兄弟一樣,什麼都說實心眼兒的話,對於你職業的問題,我隨時留心著吧。」曉雯一聽,便站起一鞠躬道:「這樣真叫我感激不盡了。」陳大嫂笑道:「慢著慢著,你別謝得這樣快呀,事還沒成功啦。」曉雯笑著又坐下來,陳大嫂拿筷指著民生道:「你這一鞠躬不是好受的,不要嘴裡說說,要知不成事實,那可要難為情死了。」
說時,又瞟著曉雯一眼,向民生努嘴。民生道:「這我絕不是這樣的人,要是有機會的話,我是沒有不竭力的。」曉雯知道陳大嫂是個熱心腸人,她所以說這話,完全是激將之法,不過要她丈夫格外留意罷了,心中對他兩口子的深情,當然是十分感激了。
陳大嫂這時又望著曉雯哧哧地笑。曉雯不好意思道:「大嫂子笑什麼?」陳大嫂道:「我說阿雯哥真有孝心,但我又想,你的年紀也大了,將來出外做事,家中就更沒有了人,不如先討了一位新嫂嫂來,一則家中也有了管理的人,那阿雯哥在外面做事,不是可以安心了嗎?」民生笑道:「你有沒有好的姑娘,替他介紹一個呀?」曉雯見他兩口子竟向自己開玩笑了,便紅著臉兒站起來笑道:「時候不早,我明兒還有事,大哥我失陪了。」說著,便匆匆地逃回家去,只聽夜風中還傳來一陣民生夫婦的笑聲。
曉雯回到家裡,在樓下經過媽媽的房前,只聽房中隱隱發出一陣笑聲,這笑聲除了媽媽外,好像還有一個男子的口音。曉雯心中好生奇怪,便伸手敲了一下門,叫道:「媽媽,你睡了嗎?」曉雯問了一聲,房裡便寂然了,一會兒又聽尤媽答道:「少爺,你回來了嗎?太太已睡在床上了,和我聊天著說笑,你要不要進來?」
說時,已開了半邊房門,探著一個頭來,曉雯聽了,方知自己聽錯了,實在是尤媽的聲音。本來要進去告訴自己已託了陳大哥職業的話,但媽已睡了,就明天告訴也不要緊,便搖頭道:「媽媽睡了,我不進來了。」說著,便自管自匆匆地回樓上去。
在寫字檯旁坐下,拿出冊子,記了一篇日記,等寫完日記,時已午夜,曉雯略略洗過了身子,方始睡到床上去。
待他一覺醒來,早已日上三竿,曉雯匆匆起身,尤媽來倒臉水。曉雯暗想:密司白的家裡,究竟去還是不去好呢?去似乎很難為情,不去也不好意思,一則辜負了別人家的盛情,而一則不是失卻一個好機會嗎?那麼下一個決心,我就準定去了。
曉雯打定了主意,就很講究地洗了一個臉,用雪花膏在面孔上搽了一些,又用梳子梳光了頭髮,換了一根大花點領帶和一雙白鹿皮的革履,對鏡照了一會兒,覺得頗清潔整齊,心裡很得意,遂走到樓下潘氏房中。只見媽媽已經起身,坐在床邊吸菸,房中的桌上已擺著四隻小菜、兩隻空飯碗、兩雙筷子,但都並不清潔,那很顯明已經兩人吃過了飯。
曉雯倒不曾留意這些,先向媽請了安,然後告訴昨夜陳大哥的話。潘氏聽了,心中非常快樂,笑著道:「這是再好也沒有了,為了你升學還是經商問題,我亦曾想過多天了,本來也要問你一聲,現在你既然願意經商,那我也很贊成。一輩子讀書,原也沒有什麼意思,況且你年紀也不輕了,早晚總該娶一個媳婦了。」曉雯笑了一笑,低頭不語。
這時尤媽又盛上一碗稀粥,叫「少爺用早餐了」,曉雯抬頭道:「媽媽吃過嗎?」潘氏點頭道:「我吃了,你自己吃吧。」曉雯道:「我在校中早餐是不常吃的,這時我還要上朋友家去一次,也許中飯不回來吃了。」潘氏答應。尤媽見少爺不吃早粥,她便把盛出給曉雯的一碗,自己坐下吃了。
曉雯這時早已急匆匆地出了大門,往三門街那邊去,到了白小菱家的門前,曉雯伸手欲去按電鈴,忽又縮回來,心中躊躇了一會兒,到底有些難為情。但既到門前,哪有不進去的道理?便鼓足勇氣去按了鈴,一會兒便聽有人問是哪個。曉雯道:「是我。」只聽吱呀一聲,開出門來的便是張媽,曉雯忙含笑道:「請問這裡是白小菱女士的府上嗎?」
張媽一見是個俊美的少年,心中早已明白,忙笑道:「正是,這位可就是范先生?我們小姐候你好久了。」說時,把門兒開大,請曉雯進內,一面掩上大門,一面喊:「小姐,范先生來了。」話聲未完,就見院子裡笑盈盈地迎出一對姊妹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