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二回 食瓜

馮玉奇 《雲破月圓》
碧天如洗,萬里無雲,一輪皓月懸掛高空,一縷縷地放發出它無限美好的柔光,照耀得整個的小庭院中,好像白天裡一般。夜風微微地掠來,吹動著庭心幾株高大銀杏樹的枝葉兒瑟瑟地作響。 這時地面上疏疏密密的葉兒影子中,又顯出兩個人影兒來。這就見銀杏樹下的藤椅上,坐著一對姊妹,一個是藕花,一個便是小菱。兩人都已蘭湯浴罷,身穿著薄紗的睡衣,拖著繡花的睡鞋,正在乘涼哩。 原來藕花姊妹和曉雯分手回家,白太太正等著她們吃晚飯,飯後兩人忙著洗了澡,小菱身胖怕熱,便拉了藕花,到房前小庭院裡來乘涼。不信,瞧那小菱手中,還拿著一柄花紗的團扇,不停地揮著呢。藕花微抬著頭,縴手托著下巴,凝視著天空中光圓的明月,兀是出了一會子神。 兩人靜靜的,彼此都不說一句話,夜風輕輕地吹送,藕花偶然回頭瞧著小菱揮扇的神氣,忍不住開口先笑說道:「今夜裡天氣很涼快,妹妹,你怎麼還儘管揮扇不已呢?」小菱聽了這話,便回頭道:「姊姊,虧你還說涼快,你瞧我這樣揮著扇,額上的汗珠卻仍不停地淌下來,我是最恨夏日了,我情願一輩子過著冬天,那才稱我的心哩。」 藕花見她頰兒紅是紅、白是白,嬌艷無比,兩條玉嫩的臂兒,好像榨得出水來一般,便抿嘴笑著打趣她道:「妹妹,這是你的心太熱了呀。」小菱瞪著烏圓的眼珠不懂道:「姊姊,你這算什麼話?」藕花不答,瞅著她只管哧哧地笑。小菱銀齒微咬著嘴唇,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起來,一會兒思想給她理會過來了,兩頰上不覺飛起一朵紅雲,猛可地站了起來,走向藕花的身懷裡一倚,「嗯」了一聲道:「我不依,我不依,你做姊姊了,還要取笑妹妹玩嗎?」 藕花胸前被她擾得癢絲絲的,便兩手抱住了她,忍不住咯咯地笑道:「小菱,你這話奇怪了,你從哪兒知道姊姊取笑你?假使你心不熱的話,怎麼姊姊一些不淌汗,妹妹卻會熱得要被愛之火熔化了似的呢?」 小菱聽了這話,愈加難為情了,急得頓著腳,把縴手向藕花嘴上捫去道:「姊姊,你再說這些話,我一定不依你。」藕花笑道:「妹妹好不講理,我又不曾說得罪你的話,你為什麼儘管向姊姊說不依呀?」 小菱急得生了氣,鼓著小嘴兒,身子向藕花緊緊偎著,一定要叫藕花賠不是。藕花沒法,只得捧起她臉兒賠笑道:「妹妹的手段真厲害,快起來吧,怪熱的。」小菱望著她道:「你還要取笑我嗎?」藕花「咦」了一聲,小菱把手向嘴上一呵,便要向藕花腰間去胳肢,慌得藕花躲著連連道:「不說了,下次一定不說了,妹妹,那總好了。」 小菱哧哧一笑,便欲離身回自己椅上去,忽然又被藕花抱住了脖子,聞去了一個香,笑道:「別忙呀,姊姊有話問你。」小菱輕輕打她一下,瞅著她道:「什麼話?你說吧。」藕花身子向前彎過去,伸手把對面的藤椅拖到自己旁邊,叫小菱坐下,笑道:「我們傍晚時候在湖濱公園裡碰著的那個密司脫范,是真的妹妹從前同學嗎?那麼你怎麼一向不曾說起來呢?」小菱道:「真的是我在第一中學時的同學,那還是六年前的事,我在培成小學畢了業,就去考第一中學,齊巧和他是同班……」 藕花聽到此,突然撲哧地一笑,小菱忙問笑什麼,藕花搖頭道:「沒有什麼,你只管說下去。」小菱不信她,她笑一定有緣故,眸珠一轉,便明白了,一時臉兒又紅起來,忙又說道:「齊巧和密司脫范是同班。」藕花見她忽然又換一句,倒好笑起來道:「他和密司脫范是一樣的,姊姊也聽得懂呀。」小菱聽她還要盯自己一句,這就更覺不好意思,便索性賭了氣,別轉頭去道:「我不高興說了,倒叫你只管信著嘴兒胡說人家。」藕花笑道:「姊姊才來了兩個月,你倒天天和我生氣,姊姊老了,說話不免有些前錯後錯,但妹妹要原諒的呀。我的好妹妹,快別生氣了,還是講下去吧。」 小菱聽她這樣一說,倒又被她引得展然笑起來,回過頭來把手中拿著的團扇掉了頭,柄頭向她肩上輕輕打一下,恨恨地道:「姊姊,你這張貧嘴不知是誰教你的,現在竟越發乖巧了。」藕花把手撫著自己的肩胛,瞅著她抿嘴笑道:「姊姊給你打死了,我瞧你還有誰來知道你的心事,來疼著你呢,否則我在媽的面前,到底也好給妹妹做一個說客。」小菱聽了這話,便低垂了頭,默不作聲。 藕花見她呆呆地想著心事一般,又好像不勝嬌羞模樣,便拉過她的手兒,輕聲道:「怎麼啦?妹妹,你快說下去呀,往後怎樣呢?你既和密司脫范是同級,他的才學性情,你一定是知道的,到底好不好呢?」小菱抬起頭來,低低道:「這我又哪裡知道。」藕花道:「你們是同學,怎的會不知道?在姊姊面前,是不用怕羞的。」 小菱白她一眼,藕花又催她說,小菱方道:「在第三年那學期,我們方始……」說到這兒,兩頰更緋紅了,忙轉口道,「我和密司脫范方始有些認識了。」藕花哧哧地笑道:「這怎麼說,難道早兩年中,彼此都是別轉了頭不見人的嗎?」小菱又忍不住也笑了,過了一會兒又道:「在兩年中的成績,全班裡不是我第一,就是他……」藕花笑道:「他就是他,你不用避了。」 小菱瞟她一眼,接著道:「所以很受人家的注意,一時同學們喜歡多事的,就無風三尺浪地瞎造謠言,因此使我們更加不好意思有說話的機會了。」藕花點頭笑道:「這在初中里最多這樣的花頭,那麼你們的舉動不是反受了拘束嗎?」小菱道:「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為了彼此成績好些,有什麼難題,總大家討論討論,後來被這般搗蛋鬼這樣一吵,我們就索性連一句話都不說了。」藕花笑道:「這又何苦呢,那時你們終究還是一片孩子氣。」 小菱道:「我以為不說話,總不會給同學們說笑了,誰知有名的吵鬼,綽號叫『爛腐三鮮湯』的,他們竟對同學們說,我和曉雯是故意不說話,其實已經訂了婚,這樣的一來,全級同學都轟動起來,說什麼寶哥哥啦、林妹妹啦。那『爛腐三鮮湯』這促狹鬼,還在黑板上大書特書什麼結婚啟事,鬧得不亦樂乎。」 藕花聽到這裡,握著嘴兒,幾乎笑彎了腰道:「真有趣極了,後來怎樣呢?」小菱道:「還說有趣哩,那年我為了這事,住在家裡還賴了好多天的學,只是不肯上學校去,後來不是姊姊你再三勸我嗎,說這個學校不好,明兒還是和姊姊一個學校去讀嗎?」藕花「哦」了一聲道:「不錯,我記得了,但當時你怎麼不告訴是為了這個事呢?」小菱瞟她一眼,笑道:「哧,姊姊,你這話,叫我當時怎樣告訴呢?」藕花也笑了,便道:「這真可惜,他們本是好意,給你們鼓吹,但反而硬生生給你們拆來了。」 小菱道:「那年初中畢了業,我就插班到姊姊師範學校來了。」藕花道:「後來你們一直三年不曾見嗎?妹妹,你這也太忍心了,我想曉雯他一定是很記掛你的,幸喜現在你們又認識了,所以凡百事情都是前生註定好的,好因緣壞因緣也都一樣。」藕花說到這裡,似乎有了一陣感觸,輕輕嘆了一口氣,望著空中光圓的明月,心頭裡倍覺有種說不出的淒涼。小菱見姊姊這個模樣,一時想著姊姊的身世,也不覺悠然,默默無語。 夜風一陣陣地吹著,雖時在仲夏,大家不覺也有些兒寒意。正在這個當兒,王媽匆匆走來道:「大小姐、二小姐,太太等著你們吃西瓜哩。」小菱一聽,連忙站起,拉著藕花手道:「時候也不早,姊姊,我們進去吧。」藕花點頭,兩人攜手進上房去,只見媽坐在一張小圓桌旁,正在吃西瓜,見姊妹兩人進來,便叫道:「快來吃,兩個孩子在小庭院裡絮絮的,到底說些什麼呀?」藕花笑道:「回頭我告訴媽媽是了。」 小菱把手拉她一下,藕花回頭哧地一笑,小菱白她一眼,便先跑近白太太的身邊,拿起桌上的小刀,笑道:「我來開。」說著,拿過旁邊半隻,先用刀尖撬一塊瓜心,嘗了嘗道:「這只不甜的,媽媽,我不要吃。」白太太道:「那麼叫王媽再去捧一隻來。」小菱道:「不要,我自己來。」 說著,奔到後間,去捧了一隻,向藕花笑道:「姊姊,你瞧,這隻準是好的。」說著,便把刀將西瓜對半分開,待再要切時,白太太道:「小菱,不用切了,你們姊妹半隻一人,用調羹掏著吃好了,這裡我和王媽吃盡夠了。」小菱道:「我們的甜呀。」白太太笑道:「甜的你們吃吧。」 這時王媽拿上兩隻白銅羹匙,又問二小姐要不要放些白糖。小菱接過銅匙,搖頭道:「放了白糖,西瓜的湯汁就不鮮了,姊姊,對嗎?」藕花道:「不錯。」小菱把一隻銅匙向半隻西瓜上一插,捧到藕花面前笑道:「姊姊拿去,我給你吃西瓜湯。」藕花抿嘴笑道:「姊姊不要喝你的西瓜湯,卻要喝你的冬瓜湯呢。」小菱啐她一口,把手中的小刀向她一揚,藕花退後一步,便咯咯笑起來。 白太太怪小菱道:「你怎麼好打姊姊呢?」小菱噘著嘴兒道:「我又不真的打她,媽媽就幫她了。」白太太笑道:「那你也不該拿刀揚呀。」小菱道:「誰叫她只管和妹妹開玩笑呢。」白太太道:「這是姊姊疼你倒不曉得。」藕花掏著西瓜吃,一面只管望著她哧哧笑。 小菱道:「我挨罵,你可樂了。」藕花笑道:「誰叫你太強橫,公正人當然要出場了。」說得王媽也笑起來,白太太吃了幾塊,餘下的叫王媽拿去吃。王媽擰上手巾,給她擦手,小菱和藕花吃了一半,也不要吃了,王媽統收拾出去。 藕花走近白太太身旁,笑著道:「媽媽,你方才問我和妹妹說什麼,現在我告訴你了。」小菱聽了,急得跳腳道:「姊姊,你不准說,說了我不饒你。」白太太不明白道:「到底什麼事啦,小菱這樣發急?藕花,你說吧,有我呢。」藕花回頭向小菱扮個兔子臉笑道:「有媽媽做保護,瞧你怎麼樣。」小菱紅著臉,一扭身子,便跑到窗旁沙發上看書去了。 藕花道:「今天我和妹妹一同到湖濱公園去遊玩,碰著妹妹從前一個同學,這人姓范名叫曉雯。」白太太笑道:「也是個小嗎?」藕花道:「不是,他是早晨曉光的曉字。」白太太道:「那怎麼樣呢?」藕花道:「他們那時候同過三年學,這個人不但才學好,而且品貌的溫柔和美麗,正和小菱是一對兒呢。」這時小菱卻又慢慢地走攏起來,倚在梳妝檯旁,靜靜聽著藕花說,聽她形容得這樣好,便白她一眼,藕花笑著只裝不見。 白太太道:「那麼怎不叫他來玩?同學是該走動走動的。」藕花向小菱瞟了一眼,一面笑道:「他明天也許是要來拜望你老人家,媽媽,明天你得好好瞧一瞧,要是你老人家中意的話,那我們就要喝妹妹的喜酒了。」白太太聽了這話,臉上一怔,忙道:「藕兒,你這是什麼話?」藕花、小菱一聽,心中別別一跳,尤其小菱,兩頰漲得血紅,心中怨恨姊姊不該多事,萬一媽媽翻了臉,那我可要羞得無地自容了。 白太太見藕花也呆著,便問道:「你說的這個曉雯,到底是小菱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呀?」藕花道:「是男同學呀。」白太太「哦」了一聲,笑起來道:「這可好了,你說了半天,我聽了半天,還一味地儘管當他是小菱女同學呢。」說著,便笑彎了腰。藕花、小菱見媽媽並無一些怒意,方始心中放下一塊大石。藕花也笑道:「這是我不好,當時沒說明,所以媽媽誤會了。」白太太道:「那麼這事要問小菱自己的,他們兩人心意合不合呢?我自從做了你的一件事,我就做怕了,只要雙方性情相投,我是沒有不答應的。」 小菱一聽媽媽已經答應,樂得心花兒朵朵開了,見媽媽望著自己,好像要自己答覆模樣,這叫我羞答答怎樣開口好呢,喜悅和羞澀滲入了心房,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 藕花道:「妹妹和他是早已心心相印了,媽媽,我再說樁笑話你聽吧。」說著,便把小菱、曉雯在校中的事告訴一遍。白太太又笑得拿手帕拭淚,說道:「他們這班同學就真淘氣,那麼你說小菱和他既然很好,我是答應的,本來小菱的親事,我就擔著憂愁,怎樣好呢?因為第一件事我已做錯了,對於小菱的事,我是再也不敢做。現在你姊姊肯替妹妹做事,我是再喜歡也沒有了,你們的眼力到底比我強些,媽媽有了年紀,什麼事不免總有些老背了吧。」 藕花忙道:「不是這樣說,媽媽是該做主的,我們年輕人究竟不懂什麼,我們不過和媽媽商量的,待明兒媽媽瞧過他的人品,那才曉得了。」白太太道:「那麼他家中爸媽全有嗎?」藕花道:「爸是早歿了,媽媽健在著,說有錢也並沒有十分富,總之是小康之家,布衣粗飯是不會沒有吃的,不過只要孩子人品才學好,將來本身的前途就不壞。」白太太笑道:「那麼準定就你做姊姊的替妹妹辦吧。」 這時壁上的鐘鳴了十二下,小菱見媽媽已完全允許,滿心歡喜,便拉著藕花手道:「已午夜了,姊姊,我們去睡吧。」白太太把手按著嘴兒打哈欠,說道:「正是,你們該去睡了。」藕花、小菱便向媽媽道聲晚安,遂攜手回自己房裡去。 小菱坐在沙發上呆呆想著,藕花笑道:「你還不睡,呆坐著幹嗎?大事已經告成,你該拿些什麼禮物來謝謝姊姊呢?」小菱並不回答,只管望著她憨憨地笑。藕花笑道:「痴妮子,這可樂了。」說著,便自管到上首一張克羅米半床上坐下,脫去了睡鞋,跳上床里,倒身躺下。 正欲閉眼,忽見小菱又走近來,把手去拍藕花腰間道:「姊姊,怎的這樣好睡,妹妹尚有許多話要和你說呢。」藕花把她手一拉,小菱趁勢把身子倒向她姊姊懷裡去,藕花把她抱住,在她頰上吻了兩下笑道:「方才兒恨得把姊姊最好打死了,現在倒又要姊姊了嗎?」小菱躲著咯咯地笑,藕花問還有什麼話,小菱紅暈著臉,呆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笑道:「時候不早,明兒和姊姊說吧。」說著,便到下首半床去睡了。藕花笑道:「痴妮子,別東思西想了,終是你的了,還是快睡了吧。」說著,蓋上一條棉毯,便自睡去。小菱啐她一口,自己也笑起來。 這夜裡小菱興奮得了不得,左思右想,直到鐘鳴兩下,方始抱著被角兒,到夢中去找尋曉雯溫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