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一回 盪湖

馮玉奇 《雲破月圓》
黃昏的時候,太陽已失卻了它的淫威,慢慢向西山腳下沉淪,微風一陣陣地吹,人們在極度炎熱的氣壓下,這時方才感到輕鬆和涼快。杭州城外的湖濱公園裡,三三兩兩的年輕男女已散遍了整個的園子。有的並肩坐在沿湖長椅上,情話喁喁;有的散布在假山洞中,笑聲鶯鶯,各個人的臉上都含滿了笑意。 這些男女大半都是城內的學生。端午節後,各學校都放暑假,白天裡大家躲在家中避太陽,單等太陽落了山,這便是他們活動的時候了。 沿湖一排垂柳下的長椅上,坐著兩個女子,一個身穿黑紗旗袍、元色絲襪、黑漆革履,雲髮捲曲,耳鬢旁綴著一朵白花,臉上薄薄敷著一層香粉,蛾眉微蹙,杏眼低垂,縴手只管拈著一方雪白的小帕兒,好像帶著素模樣。瞧她年紀,大約二十三四歲左右,旁邊一個,卻是女學生的裝束,白紡綢上褂,下面一條元色裙子,粉紅的絲襪,裹著兩條結實圓圓的腿兒,下面一雙白鹿皮的革履,卻顯得瘦小可愛。她的雲發剪得很短,梳得光光的,斜分在兩邊,還繫著一根元色軟緞的帶子。一個鵝蛋臉兒,細長的眉毛下,配著一雙烏圓的眸珠,倒很顯出聰明的樣子,年紀只不過十八九歲,和那穿素的女子好像是姊妹。只因為那妹子的兩頰上,還塗著兩圓圈的胭脂,所以一個好像嬌艷的海棠,一個卻好像潔淨的梨花。 那個學生裝飾的少女,見她很憂鬱的神氣,她便伸過手去,拉過她的手,輕聲兒叫道:「藕花姊姊,妹子總勸你想明白些兒吧。姊姊老是這樣地鬱悶著,自己身子也要緊,況積勞所以致疾,而久郁因以喪生,這你難道還不知道嗎?」藕花聽了她妹子的話,她便抬起頭來,望著她道:「小菱,你勸姊姊的話,原也不錯,但這樣僅僅不到兩年……唉,多少總使我心中有些感觸吧。」 說到此,她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皮兒忍不住紅了起來。小菱默然地靜了一會兒,自語著道:「公達哥哥是個很魁梧的個子,誰也想不到他竟然這樣不壽。」藕花道:「你哪兒知道,他本是個患肺病的。外表看看氣色很好,其實內部的病已是到第三期了呢。自從去年結了婚,因此身子是更空虛了。妹妹,所以我恨舊式的婚姻,它是不曉得陷害多少青年男女呢。」 小菱鼓著小嘴兒道:「當時媽媽說這婚姻事,我就不贊成。後來姊姊也沒說什麼,我就不好一味地反對了。現在他既歿了,翁姑又不管賬,姊姊年紀正輕,往後的幸福自多,何苦要憂鬱著自傷身子呢?」藕花嘆了一聲道:「當時我雖然也不願意,但媽媽常說,你們爸爸是很早地歿了,姊妹兩人都是我辛苦撫育成人,現在稍長了一些,凡事便都要說自由,要知道媽媽替你們女兒做事,是絕不會有歹意的。有時你和媽賭了氣,她老人家就暗暗地淌淚,你想,叫我瞧了,又怎能忍心一味地違拗呢?」小菱道:「但是現在媽也有些懊悔了。」藕花道:「姊姊的事已一誤在先,妹妹千萬要注意,絕不能再誤在後呢。」 小菱聽姊姊提起了自己的事,便紅暈了兩頰,默默地無語。涼風微微地吹送,柳絲紛紛地飄舞,掠著藕花姊妹倆的臉兒。兩人凝視著微微波動的湖水,呆呆地出神。 原來這一對姊妹姓白,家住城內三門街,父早亡,母陳氏,年老多病。藕花年二十三歲,小菱年十九歲,均在杭州師範讀書。兩年前陳氏將藕花嫁與本城魯公達為妻,不料最近公達竟一病身亡,藕花悲傷十分,待終七之後,遂奉母家居。小菱見姊姊鬱鬱寡歡,遂常常邀她出外散心。 此時兩人正在呆呆望著湖水出神,忽見那對面六橋之間,慢慢駛來一隻小艇。艇中一個少年,身穿白嗶嘰西服,臉兒英俊,身材魁梧,坐在船尾,獨自高歌著。藕花心想:這人好逍遙自在。 想時,那小艇早已靠攏湖濱。那少年跳上岸來,正和小菱打個照面,只聽兩人不約而同地都「咦咦」起來。藕花好生奇怪,正欲向小菱問這個少年是誰,那少年卻早已奔到面前,笑叫道:「密司白,真巧得很,你們多早晚出來的?」小菱聽了,便拉著藕花一同站起,也向那少年含笑道:「不多一會兒,您一個子在游湖玩嗎,怎不帶幾個侶伴呀?」說著,便向藕花道:「這位是密司脫范曉雯,他是我從前的同學,他在杭州第一中學讀書。」一面又對曉雯道:「這是我的姊姊藕花。」曉雯一聽,便恭恭敬敬向藕花鞠了一躬,叫聲姊姊。藕花見他彬彬有禮,便也和他彎了彎腰。 小菱見曉雯竟喊姊姊,暗想:這人口才多伶俐。便瞅他一眼,笑道:「你有沒有什麼事,何不我們坐下來談談?」曉雯點頭道:「好得很,那麼兩位請坐。」說著,把手一擺。小菱和藕花遂重又坐下,曉雯便也在藕花旁邊坐下,兩手搓了一搓,問藕花道:「姊姊在哪兒讀書?」藕花道:「先前和妹妹同校,現在已不讀書。」曉雯道:「讀書也沒有什麼意思,姊姊想是在哪兒辦事了?」藕花輕輕嘆了一聲,點頭道:「不錯,我往後也很想找些事兒做,可是目前卻空閒著。」曉雯見他模樣,好像有無限憂鬱,便向小菱望了一眼。小菱道:「我姊姊的遭遇太可憐……」說到這裡,藕花把她衣袖拉了一下,意思叫她不要說。曉雯見了,心中好生納悶,後來瞧著藕花穿著素,一時方始猛可地理會過來,因不便多問。 三人靜靜坐了一會兒,曉雯搭訕道:「你知道世界上什麼人最痛苦?」小菱道:「恐怕病到要快死的人最痛苦了。」曉雯道:「不對。我說死的人並不痛苦,活著的人比死的人更要痛苦。」藕花聽,頗覺刺心。小菱白他一眼,意思怪他不該說出這個理論來。曉雯卻仍接下去道:「不過他們是否應該痛苦呢?我說可以完全不必感到痛苦,因為人死了,是不會再活的,你儘管早也傷心晚也痛苦,可是死的人依然不會來安慰你,結果反把自己的身子憔悴了,臉兒瘦削了,這不是個最愚笨的人嗎?要知道現在時代不同了,社會進化了,我們只要有正大光明的思想和行動,一切都不會受外界的拘束和指摘,未來的光明和幸福,仍舊會降臨在我們的頭上。姊姊,你想我這些話對嗎?」 小菱聽到這裡,方始知道他是兜著圈子來勸慰我的姊姊,心中不但感到他的聰敏,而且更覺得他的多情,因也笑著附和道:「密司脫范的話對極了,一個年輕的人,總不能太抱消極,我們都應該實事求是地積極進行,那才對。」藕花聽了兩人的話,心中倒著實感激,因微笑點頭道:「兩位的話不錯,你們是一對前進的青年,我希望你們兩人將來能在社會中幹些兒事業。」 小菱瞟著曉雯一眼,齊巧曉雯也在望她,四目相對,兩人忍不住都哧地笑了。藕花微咬著嘴唇,眸珠一轉,問曉雯道:「密司脫范,你的府上在哪兒呀?」曉雯道:「在中興街,和密司白的府上只隔了三條馬路。」藕花道:「你的伯父母全好嗎?」曉雯道:「我的爸爸很早就歿了,媽媽卻很康健。」藕花微嘆了一聲道:「那你真和我姊妹倆是個同病相憐了,不知道密司脫范的兄弟姊妹有幾個?」曉雯道:「只有我一個兒,我真恨得很,為什麼不給我多幾個姊妹。因為我在家裡的時候,老是悶悶地看書,要想和人聊天,可是總找不到人。我想你們是很快樂的,姊妹兩人,一塊兒玩一塊兒吃,真令人瞧了羨慕。」 小菱聽了,抿嘴笑道:「這樣說來,你是個獨養兒子,真箇好福氣,吃起糖果來,一個人也不會和你爭多少。不比我和姊姊,小的時候就要爭多論少,一個說媽幫姊姊,一個說媽幫妹妹,你怎麼反倒羨慕我們呢?」小菱邊說邊笑,等到說完,她已是笑彎了腰,伏在藕花的肩兒上。曉雯也已咯咯得笑個不停。藕花撫著小菱雲發笑道:「虧你說得出,妹妹還這樣地一味孩子氣呢。」曉雯道:「真的,姊妹多,大家就有說有笑,很有個意思。」小菱抬起頭來,瞟他一眼道:「你假使願意有兩個姊姊的話,那你就做我們的弟弟好了。」曉雯望著她憨憨笑道:「你的藕花姊做我姊姊還說得過去,你自己恐怕只好做我的妹妹吧。」小菱紅暈了臉兒,只啐他一口,卻嫣然笑了。 藕花道:「你們兩人到底誰長?」小菱不語,曉雯笑道:「我只長了她一歲,大姊你想,她怎能做我的姊姊呢?」藕花笑道:「姊姊妹妹是一樣的,你們到底全是小孩子,這又有什麼爭論呢?」曉雯、小菱忍不住又哧哧笑起來。 暮煙四起,夜色已降臨了大地,湖濱公園中的遊人已漸漸稀少,藕花站起道:「時已不早,媽媽等在家裡怕已心焦了。」曉雯道:「奇怪得很,一忽兒工夫,怎的天已黑了,我想我們還是先到對面湖濱飯店裡去吃些點心吧。」藕花道:「謝謝你,下次叨擾了。」 三人說時,已出了湖濱公園,外面人力車拉上來生意。小菱一瞧手錶道:「還只有六點鐘,我們慢慢踱回家去怎樣?」曉雯連忙接著道:「我很贊成,一路上談談,也不寂寞。」 藕花見他兩人好似戀戀不捨神氣,心中暗暗好笑,因說道:「你們有幾年沒見面了,反正密司脫范家裡離我家很近,就常常來玩玩好了。」曉雯道:「倒是真的有許久不見了,密司白在杭州第一中學裡初級畢業,她便插班到那邊去,我們以後就不常見面了。」小菱道:「還是上月美術專門學校開成績展覽會中,我和密司脫范遇見了,那時候我們幾乎要不認識了。」藕花道:「這是為什麼呀?」小菱道:「有三年不見了,不是要不認識了嗎?」藕花不懂道:「密司脫范的家不是離我家很近嗎,那麼三年之中,難道會一次也沒碰面嗎?」小菱道:「密司脫范從前又不是住在中興街,我也還只有上月中才知道呢。」藕花「哦」一聲道:「這樣說你們雖然自小就同學,對於友誼上的認識,實在還只有上月里開始哩。」曉雯笑道:「姊姊的話只才對哩。」小菱又忍不住又咯咯笑起來。 這樣說說笑笑地走著,路就覺得特別短,好像大家有了縮地之法,沒有一會兒,三門街已到了眼前。藕花道:「密司脫范到我家裡去便飯怎樣?」曉雯道:「不客氣了,改天來拜望老伯母吧。」小菱秋波盈盈凝視著他道:「明天來吧,我們等著你。」三人說時,已是停住了步。曉雯見小菱這樣說,把腳尖點著兩下地,憨憨笑道:「好的,那麼我準定來。」 說著便伸過手去,意思和她去握一握。但不知怎樣一個知覺,他忽然把手又抬到頭上去抓了抓,和她們倆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標準禮,口中說了一聲再見,他便很快地一轉身走了,耳中似乎還聽得小菱一陣哧哧的笑聲。曉雯本來已是很不好意思,這就更覺難為情了,紅著兩頰,急急走回家去。 到了門口,正待伸手去撳電鈴,忽聽後面有人叫道:「阿雯哥,你在什麼地方玩呀?」曉雯聽這聲音好生耳熟,便回過頭去,在暗暗的路燈下,只見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婦,身穿元色府綢衫褲,白淨的臉兒上,配著一雙靈活的眼球,倒也頗惹人喜歡,手中拿著一包東西。 曉雯仔細一瞧,原來是隔壁的陳大嫂,便也忙笑道:「哦,我道是誰,大嫂子在大街上買物嗎?陳大哥幾時又可以回來了?」陳大嫂道:「他今天下午剛從上海回來,阿雯哥,你到我家來玩呀。」曉雯點頭道:「好的,回頭我准來玩。」 說著,便按了鈴,裡面僕婦尤媽來開門。曉雯和陳大嫂打個招呼,便各自進去。原來這個陳大嫂的丈夫,名叫陳民生,是在上海北火車站任職。本來可以把家眷同遷上海,因世居杭州,且上海生活程度較高,所以民生每隔一星期回家一次,次早便即回站辦事,這樣也有二年多了。曉雯和他們鄰居,因感他們夫婦和氣可親,所以時常走動談天。陳大嫂又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彼此情感都很不錯。 曉雯走進大門,便問尤媽道:「媽媽出去沒有?」尤媽道:「太太和表舅姥爺正在吃夜飯,少爺吃了沒有?」曉雯搖了一下頭,身子已向客堂里走。只見媽媽和表舅爹一橫一直坐在桌邊喝酒。媽媽握著酒壺,正向舅爹篩著,還笑盈盈叫道:「表弟,今夜反正不回家了,多喝幾杯是不要緊的。」 說到這裡,一見曉雯,便忙放下酒壺,喊道:「雯兒,你怎麼老是這樣晚回來?我是等你大半天了,快坐下來吃飯,菜都冷了。」說著,又喊尤媽盛飯,舅爹也忙道:「阿雯也喝些酒。」曉雯在下首坐下,笑道:「你們喝吧,我喝不了一口就要醉的。」說著,就接過尤媽盛來的飯碗,低頭就吃。 作者趁著他們喝酒吃飯的時候,把曉雯的家世,來向閱者介紹一下。曉雯的爸爸仲文,是法科畢業,他的先生潘子卿,因見他人才不錯,遂將他女兒潘秀娥嫁給仲文。不料秀娥和表弟趙守仁有戀愛,當時雖不願意,但專制家庭下,迫於父命,只好嫁了過來。仲文、秀娥結婚後,因仲文生性溫和,所以夫婦感情頗好,不久守仁亦娶親,各育兒女,雙方感情無形打消。誰知曉雯長至十二歲,仲文竟一病身亡。時秀娥還只有三十二歲,仲文出殯那日,守仁亦來送喪,兩人相見之下,回憶舊時情景,秀娥更悲痛哀怨,且中年喪夫,性慾正盛,蘭閨冰冷,秀娥更不慣獨守空房的生活。齊巧守仁與妻不睦,雖同床而不同夢,今見表姊已寡,且貌不減當年,因此往年兩人的熱情,這時又重燃起來。不久守仁遂做秀娥入幕之賓。 韶光易逝,秀娥、守仁私通,不覺已整整八個年頭了。曉雯性情像仲文,溫和文雅,對母極孝,且自小便在校住讀,所以對於母親和表舅不規之行動,一向都還悶在鼓裡不知道呢。且說曉雯這時低頭吃飯,心中只是想著白小菱,她是那麼嬌小玲瓏,那麼嫵媚可愛,我明天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呢?心中有了心事,飯也吃不多了,只吃了一小盅,他便向守仁說聲「慢用」,便匆匆回自己臥房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