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五回 認絮
「妹妹,你怎麼老是一聲兒都不響,難道還怕難為情嗎?」曉雯見小菱只是低垂了頭不語,他便撫著小菱的縴手,輕聲兒問著。小菱微抬起螓首,瞟他一眼,露齒笑道:「我不是也在說話嗎?」曉雯笑道:「妹妹,你瞧這富有詩情畫意的青山綠水,我們沉醉在這大自然的懷抱里,是多麼逍遙快樂啊!」小菱眼皮一撩道:「不錯,雯哥是個有名的詩人,我想你這時詩興一定是好得了不得,你倒不妨作一首給妹妹瞧呀!」
曉雯望著她憨憨笑道:「我哪裡當得起詩人兩字,就是會胡謅幾句,也不敢在妹妹面前獻醜,那不是成為班門弄斧了嗎?但是妹妹若果要聽的話,我倒可以念兩句現成的給你聽聽。」小菱怔著道:「是哪兩句?」曉雯道:「是詠海棠花的,妹妹,你聽著。」便念道:
玉簪刺破海棠花,紫薇花對紫薇郎。
曉雯念罷,便咯咯笑道:「這兩句詩不是將來和妹妹燕爾合歡時的絕妙寫真嗎?」小菱聽了,紅著臉啐他一口,纖指在頰上劃著羞他笑道:「虧你說得出這兩句話,我瞧你真是個不害羞的老臉皮呢!」曉雯笑道:「你瞧這兒四下無人,多麼清靜幽雅,我在妹妹面前,還害什麼羞,我們將來不是終有這麼一天嗎?」
小菱輕輕打他一下腿兒,站起來對他呸著一聲笑道:「罷呀!」便向湖濱奔去。曉雯取了手帕,也急急追趕上去,把她肩兒抱住笑道:「你逃往哪兒去?」小菱道:「我又不逃,你瞧那邊有人來了,我們快好好兒地走吧,被人瞧了,怪不好意思的。」曉雯道:「我和妹妹划船玩去好嗎?」小菱點頭道:「你有興趣,我們就去玩玩也不要緊。」
說時,兩人攜手已到了湖濱,只見船娘們向著遊客高喊「阿要乘船」。曉雯和小菱遂跳下一隻小艇,並肩坐在船頭。船娘把木槳劃了幾下,那艇子就向湖心中駛去。曉雯道:「菱妹,我們自己盪好嗎?」小菱點頭答應,兩人遂向船娘要了兩根槳子,分左右劃著,倒叫船娘空著兩手,只管對著他們哧哧地笑。
曉雯見那船娘也只不過十八九歲,雖然是鄉人打扮,那個臉蛋兒倒也生得討人喜歡,見她儘管望著我們笑,便也向她笑問道:「喂,姑娘,你老是笑幹嗎?」那船娘聽他這樣一問,不覺羞得粉臉通紅,別轉頭去,並不回答。
小菱瞅他一眼,意思是怪他不該和人家開玩笑,那船娘卻又回過頭來笑道:「對你們笑總是好的,又不對你們哭。」曉雯點頭笑道:「你這話說得是,姑娘是很會說話的,我倒願意知道你們一些兒私生活,不曉得你願意告訴我們嗎?」船娘聽了他話,把臉兒一正道:「我們不過成天地過著搖船生活罷了,什麼私生活,我可聽不懂。」
小菱見曉雯被她碰個釘子,心中暗暗好笑,想人家說船娘怎樣輕浮,怎樣淫賤,只要金錢到手,便專在年輕遊客前獻狐媚,照目前瞧來,也不可一概而論。心中對於那個船娘,倒起了一陣敬意,因為她到底還保持女子的自尊性,遂不覺向她打量過來。
的確倒生得一副好模樣兒,便問她道:「姑娘對於搖船生活,恐怕還不多幾天吧?」那船娘向小菱望了一眼,點頭道:「不錯,自從上月起才幹的,你怎樣能夠知道啊?」小菱笑道:「我不過猜想,竟給我猜中了,你貴姓?」船娘見她這樣客氣,很有些不好意思,便含笑道:「鄙姓楊,這位貴姓啦?」小菱道:「我嗎?姓白,倒是好的,我們倆的姓合起來是一株白楊樹。」說得三人都笑了。
小菱道:「楊姑娘從前也讀過書吧?」她點了點頭。小菱又道:「你家裡還有什麼人,爸媽全好嗎?」她聽了這話,臉上已經變了色,嘆了一口氣不語。小菱和曉雯都覺得奇怪,曉雯心中已經明白這位楊姑娘不是個平凡的女子,他不敢開口再說話,望著小菱只管出神。
小菱忍不住追問道:「楊姑娘過去的歷史中,大概曾受到一些刺激吧?」她聽了小菱的話,好像感到非常驚異,說道:「白小姐,你真是我的知音了,假使你們願意聽的話,我可以略為告訴一些你們知道。」說到此,又向曉雯瞟了一眼,臉兒紅了紅,因為她怕他笑自己,似乎有些前後矛盾了。但曉雯並不注意,很快地答道:「反正沒有事,楊姑娘,就請你講吧。」以下便是楊姑娘所講的一段痛心事了。
上海江灣楊家村地方,雖然並沒有山明水秀的點綴,但阡陌交通,雞犬相聞,農人往來種作,安居樂業,卻好像是第二個的世外桃源。楊老實是全村中一個最勤儉的農夫,因了他的勤儉,家境自然並不十分壞,再加每年收穫豐富,他又種些菜蔬之類,所以著實可以過得去。
他是一個四十相似的人,但上面還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娘,老太太是個慈和的人,對待媳婦是什麼地方都放下原諒兩字,當然家庭中能夠和睦,真所謂其樂融融了。但老太太心中所感到缺憾的地方,就是老人家膝下除了一個十五歲的孫女兒外,並沒有一個孫子。但老實卻不以為然,他的意思兒子和女兒是一樣的,何況自己的女兒又是個天真活潑聰敏過人的孩子呢,所以他把女兒照樣送她上學校去讀書。楊老實是個樸實的農夫,卻有這樣新穎的思想,這也真是難得了。
但其中原也有個道理的,老實的爸爸名叫楊寶雄,哪個不曉得他是位顏料巨子,在上海靜安寺路住宅洋房有好多座。常言說得好,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寶雄既擁有百萬家私,當然尋花問柳這也難免,因此今天和某舞女發生關係,明天又和某女職員發生關係,好在有的是金錢,萬事都能解決,因此東也有小公館,西也有小公館,老實的娘就是寶雄的第五外室。
這樣天天朝朝寒食、夜夜元宵,金錢有限,精力更是有限,寶雄是一病死了,但是爭奪遺產的官司又開始了。寶雄生前在外面和人同居,都有筆據,現在每個外室都生了兒子女兒,因此個個都有說話的地位。
於是老實立志痛改前非,決定脫離繁華的都市,到鄉村里去實行務農生活。這時他的媽媽也已有了年紀,聽兒子肯這樣,當然沒有不贊成的。所以要明白老實並不生成就是個樸素的農夫,實在是個大學的畢業生,一變而成勤儉的農夫。這種事原也社會上很難得找出的吧,佛氏所謂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了。
這是一個殘冬的夜裡,外面雖然北風是吹得緊,天是這樣嚴寒,但老實家裡卻是顯見得熱鬧,原因是他女兒楊白絮十五歲誕生,同時又是白絮初中畢業了,所以老實辦了幾桌酒來,請了幾個要好鄰居,大家來快樂一下。一方面表示慶祝,一方面也是為了終年辛苦,應當享樂一天。雖不能說燈紅酒綠,大家倒也興高采烈。
哪裡曉得就在這興高采烈中,殘酷殘忍的炮火降臨了。原來這天正是一月二十八日的夜裡啊!隆隆的炮火中毀了白絮的家園,敵人的刺刀下犧牲了老實的性命,家破人亡,千辛萬苦,從戰區中扶了媽媽祖母,逃出了火線,淒風苦雨,街頭露宿了半月,這是活地獄啊!但回頭瞧著高大的洋房、霓虹的燈光、爵士的音樂,則又是個天堂了啊!天可憐的,大陸商場改作了難民的收容所,母女三人總算有了安身之所,但年老的祖母又懨懨病了。祖母將要永遠離開我們的一天,她老人家是呼了一夜爸爸的名字。唉!這是一幕不可磨滅的悲劇呀!
戰事告了一個段落,時間已花費了半年,踏上美麗的家園,已變成了一片瓦礫場,滿目的淒涼觸動了無限的痛傷。為了想投奔媽媽的一個從弟,由上海漂泊到杭州。滿望到了杭州,就有了歸宿之地,但失意人是偏逢失意事的,舅舅已於上月遷居北平去,茫茫的異鄉客地,寡婦孤女,你想,叫她們怎樣好啊?
楊白絮說到這裡,問出這一句話來,她的眼皮兒是紅了,低垂了頭,滿眶子的眼淚點點地滴下來。曉雯和小菱急急握著了拳,除了深深地表同情外,呆呆地連一句話也說不出。
正在這時,忽然一陣水花飛濺,又是一陣哧哧笑聲,從後面駛過一隻小艇,艇中的人們還回過頭來瞧他們。曉雯、小菱方才覺得自己聽出了神,忘記了盪槳子,那小艇竟在湖心中打起旋來,兩人便忙又把槳子握著劃了。小菱道:「楊姑娘既然受過相當教育,何不找些別的事做呀?」白絮抬頭嘆道:「社會是黑暗的,人心是勢利的,要找事干談何容易,何況像我們這樣的青年車載斗量,不知有多多少少,有誰來稀罕呢?」
曉雯、小菱聽了這話,都非常感觸,也不覺深深地嘆口氣,默默地無語。白絮見他們這樣,倒忍不住破涕笑道:「兩位要不要到三潭印月那邊去玩玩?還是讓我來盪槳吧。」小菱道:「不去了,我們上岸吧。」
說著便劃向岸邊來,兩人跳上了岸。曉雯在袋內摸出一張五元鈔票,向她招手,白絮便跟著上來,接過一瞧,便紅著臉兒囁嚅著道:「太多了,我找不出。」小菱這時也在皮匣內取出一張五元鈔票,遞給白絮,白絮還道她換給自己,要把五元鈔票交還小菱。小菱卻搖手道:「楊姑娘,你統拿去吧。」白絮低頭一瞧,見是兩張五元鈔票,一時呆得說不出話來。小菱拉著曉雯的手,向她說聲再見,便匆匆地離開了湖濱公園。
小菱回頭望了一眼,卻見白絮猶呆若木雞似的站著呢。曉雯見小菱一聲兒不響,便笑道:「今天我們是最興奮快樂的日子,妹妹,你不能為了這個楊姑娘而心中感到鬱悶呀。」小菱回頭道:「不知怎樣,我心中覺得很不受用。」曉雯笑道:「她的身世雖然可憐,但使人感到可惜罷了,我們究竟與她漠不相關,妹妹何苦老放在心中呢?時候已經五點多了,我們還是到西湖飯店去吃些點心吧。」小菱點頭,兩人攜手登樓,一面揀好點心,一面又商量一會兒幾時結婚的事。
吃畢點心,曉雯方討車送小菱回去,自己也坐街車到家。他卻不先走回家去,匆匆到陳大嫂的屋裡,問張媽:「你家奶奶呢?」張媽道:「在房裡做活。」曉雯向來不避嫌疑,遂急急奔到陳大嫂房中,只見她坐在窗口挑十字布枕套子,一見曉雯,便笑道:「你才回來嗎?快請坐。」
說著,把枕布放在桌上,站起倒杯涼開水。曉雯一面拿起枕衣瞧挑著的花,一面說道:「我不是客人,大嫂子可不必客氣。」陳大嫂笑道:「喝一杯淡水,那也說不到客氣兩字,照你這樣說,你將來結了婚,我來的時候,你連一杯茶都不肯給我喝嗎?」曉雯忙賠笑道:「這是哪兒話,嫂子也太多心了。」
陳大嫂道:「你且坐下,我有話問你。」曉雯便在桌邊坐下,陳大嫂拿著枕衣,一面依然刺花,一面卻望著他哧哧笑。曉雯道:「你有話只管問,怎的儘管笑幹嗎?」陳大嫂道:「你在老嫂子面前說不得謊,剛才我們遇見的這個姑娘是哪個?」曉雯笑道:「她是我從前的同學呀。」陳大嫂道:「這個姑娘我覺得好生面熟,似乎什麼地方瞧見過似的。」曉雯道:「她是住在這兒三門街,在街路上也許有得碰見的。」陳大嫂笑道:「那麼我們可要喝你的喜酒啦,這位姑娘真真長得好模樣兒,和阿雯哥正是一對璧人哩。」
曉雯笑道:「那是要嫂子成全我呀!」陳大嫂聽了奇怪道:「咦!這是哪兒話……」說到這裡,忽然又「哦」了一聲,理會過來了,忍不住笑道,「說成全太客氣,不過我可以幫你一些兒忙。」曉雯一聽,立刻站起,向她一個鞠躬。
陳大嫂把身子轉了一個側,笑道:「又來這一套了,這個可沒有這樣容易吧,而且對於你這位愛人的姓名身世還一些兒不知道呢。」曉雯道:「這個我可以完全告訴你,她姓白名叫小菱,和我的認識已有六年悠久的歷史,雖然其中三年,因她轉入別的學校隔開了,但我們彼此的心裡,差不多在夢中也在會面呢。」陳大嫂把食指在頰上劃著羞他,笑道:「阿雯哥,你瞧什麼話嚷出來了,不難為情嗎?」曉雯方才覺得自己真也樂而忘形了,忍不住掩著臉兒笑起來。
陳大嫂道:「你這話不對,你們感情既然好到如此模樣,她為什麼要轉到別的學校去呢?」曉雯道:「這其中是有緣故呀。」陳大嫂抿嘴笑道:「你要統統告訴我,否則我不敢管這閒事。」曉雯笑道:「這個嫂子是不用追究的,總之,我們的感情是已很不錯了。」陳大嫂道:「你叫我不要管,我就不管好了,那也沒什麼要緊呀!」說著,便站起來出房去模樣,急得曉雯把她攔住央求道:「我的好嫂子,你快不要生氣,你這一站起來,不是明明下逐客令了嗎?但我是個厚臉皮,你要拒我我也不肯走呢。」陳大嫂忍不住笑起來道:「我幹嗎趕你走,我去開了電燈,你不見天已這麼黑了嗎?」說著,便到壁旁,扭亮電燈,拿起一杯茶,自管呷著。
曉雯見她紅紅的嘴唇銜著玻杯,露出一排銀齒,雖然不及小菱的處女美,但亦自有少婦動人的風韻,見她若有其事地不語,便又說道:「大嫂子,你怎麼啦,不說話了嗎?」陳大嫂笑道:「我本來是熱心竭力地想幫你忙,但你不要我管,又有什麼辦法呢?」曉雯「喲」的一聲道:「嫂子說這話,就冤屈好人了,我何嘗不要你管,因為我怕你又要說我不害羞,所以我不說呀。」
陳大嫂撲哧的一聲笑道:「你自己也承認是個厚臉皮,還會怕難為情嗎?」曉雯道:「這樣很好,我就告訴你好了。」說著,便把過去和小菱在第一中學時的事情,統統向陳大嫂說一遍。陳大嫂邊聽邊笑,等聽完了,幾乎笑得直不起腰來,向曉雯道:「那麼你們在三年前不是已經宣布過結婚啟事嗎?現在還要我幫什麼忙呢?我是要吃你的紅蛋了。」曉雯紅著臉笑道:「你別取笑,正經的,嫂子是很疼我的,我想嫂子一定肯幫我的忙吧?」陳大嫂笑道:「我幹嗎疼你,我不會疼小狗去?」曉雯咯咯笑道:「我原說錯了,嫂子是該疼大哥的呀!」陳大嫂呸了一聲,把手中的引線向他一揚,忍不住也嫣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