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草 · 十七

夏目漱石 《虞美人草》
小野同淺井來到橋上。身後的來時路從青色麥田中鑽出,復又在身前沒入青色麥田中。一條鐵軌從深邃谷底穿過,高聳的防護堤上被春天籠絆的綠意迫不及待地恣意吐綻著生機,貼著壯觀的峭壁形成一道弧形屏風,向視界盡頭延伸。斷橋南北橫跨於鐵軌上方,距離谷底約十丈。憑欄俯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曠闊兩岸滿滿的綠色,其後才是石牆,朝石牆底部望去,可以看到一條細長的褐色道路,鐵軌在細長路上閃著細長的亮光。二人來到斷橋上停下了腳步。 「景色真美。」 「嗯,好風景。」 兩人倚在欄杆上。就在他們縱目眺覽的當口,麥田裡的青麥似乎仍在一點一點生長。今天天氣暖和得近乎炎熱。 無邊無涯的麥田仿佛一張巨大的青色草蓆,在它盡頭是景色迥然不同、黑黢黢的森林。暗黑的大片常青樹林中,有一簇簇明艷艷的、綠中含黃、裊裊升騰彌散至天空的粉末狀物,大概是樟樹的嫩芽。 「好久沒來郊外了,感覺真舒服。」 「偶爾來這種地方真是不錯。不過我剛從鄉下回來,這種景色一點都不覺得稀奇。」 「你肯定不稀奇了,帶你來這種地方真有點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反正我每天都晃來晃去沒事做。不過,人每天閒著沒事做也不行。哎,你有沒有掙錢的路子?」 「我可沒什麼路子掙錢,倒是你應該有很多吧?」 「沒有。如今法律系也不吃香,跟文學系一樣,沒有銀表根本不行。」 小野倚著欄杆,從西服口袋取出那隻銀制煙盒,啪嗒一記打開,盒子裡整整齊齊並排著帶金色濾嘴的埃及香菸。 「要不要來一根?」 「哦,謝謝。你這煙盒真漂亮。」 「別人送的。」小野也取出一根香菸,隨後將煙盒塞進內側暗袋裡。 二人吐出的煙圈斷斷續續朝上盤繞,飄入閒靜的天空。 「你平常都抽這種高級香菸麼?看來你手頭很寬裕啊。能不能借我一點錢?」 「哈哈哈哈,我還想問你借哩。」 「怎麼可能?借我一點吧,我這次回老家花掉不少錢,現在手頭緊得很吶。」 看來對方不像在裝腔作態。小野微微側一側頭,一口煙飄向旁邊。 「你需要多少?」 「三十圓或二十圓都可以。」 「我哪有那麼多錢!」 「那十圓也行……五圓也行啊!」 淺井不斷降價。小野將雙肘擱在身後鐵欄杆上,小羊皮鞋尖稍稍向前伸出些許,嘴上叼著香菸,透過眼鏡片望著鞋尖上的裝飾。遲日影長不解惜寸陰。陽光照灑著擦拭得錚亮的細密羊皮,鞋面蒙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塵埃。小野舉起手中的細長拐杖在鞋幫上砰砰敲擊幾下,塵埃離開鞋面翻舞起一寸高,拐杖擊中之處出現幾道黑斑。站在他身旁的淺井的鞋子則笨重得像軍靴似的。 「十圓的話應該可以想辦法湊湊……你打算借到什麼時候?」 「這個月底一定還你,行吧?」淺井將臉湊近。小野取下口中的香菸,用手指根夾著香菸輕撣一下,約半寸長的菸灰掉落鞋面。 小野身姿不動,脖頸從白領子上划過斜向一旁望去。淺井托著腮胳膊架在欄杆上,臉孔就湊在小野眼睛五寸許的下方。 「這個月底還也行,再晚些時候還也行……不過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你能答應麼?」 「沒問題呵,你說吧。」 淺井不假思索地答應,同時鬆開托腮的手,挺直了背脊。兩張臉孔幾乎貼到一塊兒。 「其實,是有關井上先生的事。」 「哦,井上先生怎麼樣?我回來後一直還沒抽出時間去看望他哩,真是罪過。你見到先生時,代我向他問個好,順便也向小姐問候一聲。」 淺井揚聲哈哈大笑,順勢從欄杆上探出胸膛,往橋下吐了一口口水。 「就是關於那個小姐的事……」 「你要和她結婚了?」 「你怎麼這樣性急呵,先別急著下結論……」小野停住,望著麥田凝視了一會兒,突然向前拋出手中的菸頭,白色袖口和七寶燒袖扣輕擦在一起發出琤琤的聲響,一段寸余的金色掠過半空落至橋下,落下的菸頭在地面反彈了一下。 「你真浪費。」淺井說。 「你到底願不願意幫我去辦這件事?」 「當然願意啊……然後呢?」 「什麼然後?我還什麼都沒跟你說哩……錢我會幫你想辦法的,但我真的想請你幫我辦這件事。」 「那你就趕快說吧。我們在京都那時起就是知心朋友了,不管什麼事情,我都會願意幫你的。」 淺井的口吻非常熱情。小野放下一隻胳膊,轉身直直地盯著淺井。 「我猜想你肯定會幫我的,所以就等著你回來哩。」 「那我回來得正是時候……是不是要跟誰交涉?談結婚條件?這年頭如果娶個身無分文的媳婦日子很難過的。」 「不是那回事。」 「不管怎麼樣,先把條件講清楚了,對你的將來有好處啊。你聽我的,就這樣吧,我幫你去談條件。」 「假如我真要娶對方的話,你去幫我談條件倒也罷了……」 「但終歸要娶的吧?大家都這麼想喔。」 「誰這麼想?」 「還會有誰?我們大家啊。」 「這叫我怎麼說呢?我怎麼可能娶井上先生家小姐……我和他們根本沒正式約定什麼呀。」 「是麼?不對哦,你們是不是……」淺井說。 小野心中暗忖,淺井果然是個卑劣男人。正因為他是這種男人,小野覺得他肯定能夠毫不在乎地向對方提出退親的事。 「你這樣耍笑我,我不跟你說了啊。」小野用他慣常的一本正經的口氣說道。 「哈哈哈哈!你不要當真嘛,像你這樣太規矩了會吃虧的,做人臉皮要厚點才行呵。」 「也許要過一陣子才做得到,我現在仍在學吶。」 「要不我帶你出去練習練習?」 「到時就請你多關照啦……」 「你嘴上這樣說,搞不好早就悄悄在拚命練習了。」 「哪兒有的事。」 「你最近打扮得這麼時髦,就沖這一點我看完全有可能!特別是你那個煙盒來路實在太可疑了……對了,說起來這香菸好像也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哩。」 淺井舉起快燒到手指的菸頭,拿在鼻尖下嘶嘶嗅了兩三記。小野越發覺得淺井的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們邊走邊說吧!」 為了不讓淺井繼續嘲謔,小野跨前一步走到橋中央。淺井的手肘也離開了欄杆。陽光自上空朗照著左右兩邊的麥田,溫暖的綠意掠過麥穗在田埂升騰,整片原野籠罩著一股氤氳的暑氣,兩人被裹在裡面快要頭昏腦漲了。 「熱不熱?」淺井跟在小野後面。 「很熱。」小野等著淺井跟上來,待兩人並肩時,再度邁出腳步。小野邊走邊進入正題。 「剛才說的那件事……實話跟你講,兩三天前我去井上先生家時,先生突然提起結婚的事……」 「你難道不正等著……」見淺井還想往下發揮,小野趕緊提高聲調加快速度,一口氣說下去。 「當時先生情緒很激動,加上我以前受過先生多年照顧,不好意思傷他的感情,所以請他給我三兩天時間好好考慮,然後告辭……」 「你這樣做很慎重……」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等下我再仔仔細細聽你評論好了……我這個人你也知道的,因為曾經受過井上先生的恩惠,所以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會覺得假使不遵照他說的去做於情於理都好像有愧……」 「那是。」 「話是這麼講,可結婚畢竟不同於其他的事情,是關係到一個人終身幸福的大事啊,哪怕是恩人命令,我也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答應啊。」 「嗯,是不行。」 小野目光銳利地看了對方一眼,出乎意料的是對方一本正經。於是話題接著往下進行—— 「假如我跟先生有過什么正式承諾,或者做過對不起小姐的事情,那我肯定會負責任的。根本不用先生催促,我會主動把這件事情處理好,但事實是在這件事情上我完全是清白無辜的!」 「嗯,清白。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高尚、更清白,這點我可以保證。」 小野又銳利地打量了淺井一眼。淺井一點兒也沒有察覺。話題繼續向前—— 「可是先生卻好像認定了我必須負這個責任,然後再從這一點演繹出種種事情來。」 「唔。」 「我總不能再把先生拉回原點,指出他的謬誤,告訴他說您這種想法出發點就錯了……」 「你這人就是太老實了。你應該學會世故一點,要不然真的會吃虧的。」 「我也知道我會吃虧,可我就是這樣的性格呀。我實在做不到鑼對鑼鼓對鼓地當面去反駁別人,何況對方是於我有恩的井上先生啊。」 「是啊,對方是有恩於你的人。」 「再者,從我的角度來說,我現在正忙著寫博士論文,這種時候跟我提親事什麼的就更加讓我為難。」 「你還在寫博士論文?太厲害了!」 「沒什麼厲害的。」 「當然厲害!要不是拿到銀表嘉獎的聰明頭腦,根本做不到啊!」 「先不說那個……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很感謝井上先生的一片好意,但這件事情我打算先回絕掉再說。可是以我的性格,每次一見到先生就忍不住心生同情,實在說不出這種狠心的話,所以我才想到拜託你替我辦這件事。怎麼樣?你願不願意幫我?」 「原來是這樣,沒問題!我去見井上先生,好好跟他說。」 淺井如同扒拉一碗湯泡飯般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如願以償的小野稍稍停頓片刻,往前走了兩步繼續說道: 「不過,我願意終生照顧井上先生,在這一點上我決不會像平時一樣含含糊糊不爽氣……說句老實話,先生的經濟狀況已大不如前,所以我很同情他。這次他跟我提起親事,我感覺也並非只是單純結婚的問題,好像是拿這個當藉口,好從我這兒得到些資助。既然這樣,我肯定會幫助他,為了先生我願意盡力。不過結了婚才幫,不結婚就不幫,我可絕對沒有這種輕薄的念頭……既然受了恩惠,再怎麼說也是一份恩情,永遠不會消失的,我只有盡力報恩。」 「你真讓我欽佩啊。井上先生要是聽到這番話也會很高興的。」 「你要把我的心意原原本本地轉告給先生,萬一他誤解了我的意思,事情就麻煩了!」 「你放心吧,我會好好轉達的,而且絕對不傷害他的感情……不過你別忘了借我十圓錢哦。」 「會借給你的。」小野笑著答。 錐子是用來鑿洞的工具,繩子是用來綑紮東西的手段,淺井則是跟對方提出退親的道具。若非錐子就無法在松木上鑿洞,若非繩子就無法拴住蠑螺,而這世上唯有淺井才能以去澡堂洗澡般的心情輕鬆答應代辦這件差使。小野真是多才多藝,他深知如何正確使用道具。 然而,單單提出退親和提出退親後完滿地處理好一切後事,則是兩種不同的才能。抖落樹葉的人不一定會打掃院子。淺井是個毫無顧忌的傢伙,哪怕進到皇宮裡參觀也敢抖落樹葉,同時他又是個毫無責任心的傢伙,即使進皇宮參觀也不願抬手拂拭任何纖塵。淺井是個不懂潛水卻敢於潛入深海的七頭八膽之徒——不,應該說是個潛下去的時候根本不考慮還得掌握上浮技術的愣頭小子。他只知道應承,無論什麼事情都敢應承下來,至於成不成則完全是走一步看一步,他就是這樣的人。假如不考慮善惡、是非、輕重以及結果,單純看問題的話,淺井其實是個毫無惡意的好人。 小野當然知道這些。明明知道仍拜託淺井幫他做這件事情,是因為小野覺得只需淺井代他提出退親的要求便可以了,之後的事情怎麼都無所謂,如果對方挾怨責問,小野打算裝聾作啞當個避乖龍,實在躲避不掉,他也做好了令對方不得不忍氣吞聲接受現實的安排:小野已同藤尾約好明天去大森遊玩,只要去一趟大森事情肯定會大白於世,那樣一來,他也不可能與藤尾斷絕關係了,到時候只要按照答應過的給予井上家經濟資助就行了。 打定如此算盤的小野,聽淺井爽快地答應下來,感覺心頭一塊大石終於卸下。 「陽光這麼照著,感覺麥子的香味都飄到鼻尖了。」小野的話題終於轉到了郊外景致上。 「你聞到香味了?我完全聞不到嘛。」淺井翕動著肉滾滾的鼻子嗅了幾下,隨即問道:「你現在還去那個哈姆雷特家麼?」 「甲野家麼?去啊,我等一下正要過去呢。」小野若無其事地答。 「聽說甲野前些天去了一趟京都,不知他回來了沒有?大概也聞了一鼻子麥子味回來吧……那種人真沒勁,好像是成天掛著一張陰沉沉的臉是吧?」 「是啊。」 「那種人還是早點死的好。他家有很多財產是麼?」 「好像很多。」 「他那個親戚怎麼樣?我在學校有時候碰到他過哩。」 「你說宗近?」 「對對,我正打算著這兩三天裡去找他一趟。」 小野突然停住了。 「找他什麼事?」 「托他幫我找條掙錢的路子呀,不拚命奔走不行啊。」 「可是宗近現在自己還因為考不上外交官而煩著哩,你去拜託他也沒用。」 「沒關係,我就是去說說看嘛。」 小野的視線垂落地面,默默地走了四五米。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今晚或明天早上就去。」 「噢。」 在麥田折了個彎,前面是一個杉樹樹蔭夾道的長緩坡。兩人一前一後往坡下走,彼此都沒有工夫張口。下坡後,兩人並肩走過稀疏的杉樹籬笆時,小野開口道: 「如果你到宗近那兒,不要跟他提起有關井上先生的事。」 「不會說的。」 「我是認真的。」 「哈哈哈哈,你難為情啦。跟他說了又有什麼關係?」 「有點小麻煩,所以你千萬……」 「好,我不說。」 小野很不放心,他甚至有點想取消剛才拜託淺井的事。 小野在十字路口與淺井分手,惴惴不安地來到甲野府邸。 在他進入藤尾房間約十五分鐘後,宗近出現在甲野的書房門口。 「喂!」 甲野仍舊坐在剛才坐的椅子上,仍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仍舊畫著剛才的幾何圖案,圓周內的三角鱗紋已經完成。 聽到有人喚一聲「餵」,甲野抬起頭。說吃驚,說興奮,說驚慌,說裝模作樣——都不是,甲野只是極其平常地抬起頭來。換言之,是一種極富哲理的抬頭方式。 「是你呀?」甲野道。 宗近大模大樣走到屋子中央的木桌旁,濃眉突然擰成了八字。 「哎呀,空氣真差,這樣對身體不好!把窗子打開一點吧!」宗近鬆開上下栓子,握住中央的圓把手,將正面法式窗子像掃地一般地直直推開,春風隨寬闊院子裡剛剛綻芽的草坪綠色一起湧進屋內。 「這樣多明亮啊,嗬,真舒服!院子的草坪差不多都發綠了。」 宗近回到桌前,這才一屁股落座,坐在剛才謎女坐過的椅子上。 「你在做什麼?」 「嗯?」甲野停下手中的鉛筆,將塗滿圖案的紙片順著桌面推到宗近面前說道,「怎麼樣?畫得不錯吧?」 「這是什麼玩意兒?居然畫了這麼多?」 「我已經畫了一個多鐘頭。」 「如果我不來找你,你恐怕會一直畫到晚上吧?真無聊!」 甲野不吱聲。 「這跟哲學有什麼關係麼?」 「也可以說有關係。」 「你大概會說這是萬有世界的哲學象徵吧?一個人的腦子裡竟能裝下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莫非你打算寫一篇《染坊畫師與哲學家》的論文?」 甲野仍沒有吱聲。 「我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是悶懨懨的,每次見到你都這麼沒精打采。」 「今天特別沒精打采。」 「是天氣的關係吧?哈哈哈哈!」 「不是天氣的關係,是因為我還活著。」 「是啊,這世上活得心悅神怡、生龍活虎的人本來就少得可憐,我們兩個不也這樣子活了將近三十年麼,憋憋屈屈地……」 「永遠沒精打采地活在浮世這口大鍋里。」 說到這裡,甲野終於笑出來。 「對了甲野,我今天來向你報告一件事,順便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看來你今天這趟來不輕鬆呵。」 「我過些日子要出國了。」 「出國?」 「嗯,去歐洲。」 「出國去好是好,不過別像我老爸那樣乾乾脆脆地走掉喔。」 「那很難說,不過只要渡過印度洋應該就沒事。」 甲野哈哈大笑。 「其實是我最近交上好運考上了外交官,所以趕快去理了這個頭,打算趁著眼下這股好運趕快出國。塵事匆匆得閒少啊,我根本沒工夫畫這種圓呀三角之類的東西。」 「那要恭喜你了。」甲野隔著木桌細細打量對方的腦袋,但未加任何評價,也沒有提任何問題。宗近也沒有主動地進一步詳細說明。關於腦袋的話題便到此結束。 「甲野,以上算是報告。」宗近說。 「你見到我母親了麼?」甲野問。 「還沒有,我今天從這邊的玄關直接進來,沒有從那邊的和式屋子那兒走。」 沒錯,宗近腳上仍穿著鞋子。甲野倚住椅背,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個樂天派,從腦袋、印花領帶——領帶照例歪向一邊——到身上那套他父親的舊西服。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甲野答,眼睛卻仍然盯著。 「我去向伯母問候一聲吧?」 甲野沒說不,也沒說其他,依舊盯著宗近看。宗近從椅子上半抬起腰。 「最好不要去。」 桌子對面清晰地傳來這樣一句。 長發人緩緩從椅子起身,抬起右手攏一攏額頭的前發,左手撐住椅背,轉頭望向亡父的肖像畫。 「你要和我母親說話,還不如和這幅肖像說話。」 穿著父親的舊西服的人瞪圓了眼睛,望著有一頭如漆黑髮、佇立在屋內的主人,隨後圓瞪著眼,朝壁上的故人肖像望去,最後交互望著漆黑頭髮的主人和故人的畫像,反覆比較。正在反覆比較時,佇立的人轉動瘦削的肩膀,在宗近腦袋上方說道: 「父親已經死了,可是他比活著的母親更實在,更實在。」 倚在椅子上的人隨著這句話臉龐再度轉向畫像。他望了畫像好一會兒。一雙活著的眼眸從壁上俯視著他。 隔了一會兒,背靠椅子的人才開口道:「伯父也太可憐了。」 佇立的人答:「那雙眼睛還活著,還活著。」說罷,在屋內走來走去。 「我們到院子裡去。這房間太陰森,不好!」 宗近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甲野旁邊拉起甲野的手,迅速穿過敞開的法式落地窗子,走下兩級台階來到草坪上。腳底踏到柔軟地面時,宗近問:「到底怎麼回事?」 往南約二十米,草坪盡頭是高大的櫟樹綠籬。綠籬寬度不足樹高一半,但繁密的綠籬遮住了視線,綠籬後面隔著五坪大的池子,突出在池子對面的新和式房間內,擺放著藤尾的書桌。 二人緩步走到草坪盡頭。返回時多繞了四五米從樹蔭下往書房走。彼此默默不語,兩人的步伐卻極偶然地一致。樹叢中央斷開一個口子,鋪著兩三枚踏腳石,將人引往池子。二人走到拐角時,新和式房間那邊突然傳來雛雉啼鳴般的尖厲笑聲。二人不約而同停住腳步,視線霎時望向同一個方向。 四尺余的細長空地延伸至池邊,池子對面從斜旁伸展而來的淺蔥櫻長枝剛好遮著廊檐,小野和藤尾站在廊檐邊上正望向這邊開懷笑著。 左右兩側是高低錯落的春天雜樹,上方是櫻樹丫枝,下方是根莖在溫暖水中抽芽然後攀出水面的荷葉——圍成中央一幅活的靜物畫。畫框集大自然景物之精華,形狀既端正得不損佳趣,又錯落有致不至攪亂視線,踏腳石、水池、廊檐的間隔皆恰到好處;兩個畫中人的位置也不高不低;最妙的是,這一切宛似天外神來之筆於瞬息間一吐而成,才造就這幻影般的畫面。二人的視線一齊聚集在池子對面兩個人身上,與此同時,池子對面兩人的視線也落在池子這邊二人身上。互相對視的四人彼此像被釘子釘住一般呆立不動了。這是幾欲令人窒息的霎那,誰先從失驚震愕中回過神來,誰才稱得上是勝者。 女子倏地抽回一隻白布襪。她從染著赭石色古色古香紋樣、顏色鮮艷得令春色也凋摧的腰帶中,哧溜一聲用力地抽出一樣蜿蜒的東西,將細蛇的膨大頭部握在手心。一道細長金光在半空劃了一圈,從蛇尾射出一道暗紅的光,接下來的瞬間,一條如靜止閃電般的燦爛金鍊子已經掛在小野的胸前。 「呵呵呵,你戴這個最合適了!」 藤尾的尖笑聲擊打著靜緩的水面,再尖厲地折返到池子對面二人的耳朵里。 「藤……」宗近剛打算跨出腳步,甲野卻朝宗近側腹撞了一記將他往前推去,活人畫面自宗近的視野中消失。隨即甲野的臉從後面湊過來,像要遮住活人畫似地,在好友耳畔低聲說道:「別出聲……」繼而將莫名其妙的好友拖到了樹蔭下。 甲野的手搭在好友肩上,將好友擁上石階回到書房,隨後默不作聲闔上門扉似的法式落地窗子左右窗門,再習慣性地鎖緊上下栓子,之後走向門口,咔嗒轉動本來就插在門把上的鑰匙,門重重地落了鎖。 「你做什麼呀?」 「鎖上門,不讓別人進來!」 「為什麼?」 「不為什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的臉色很糟糕啊。」 「我沒事。你坐吧。」甲野將剛才坐過的椅子拉到桌旁,宗近像個小孩似的乖乖服從甲野的命令。等對方坐下,甲野才悄然坐到平日坐慣了的安樂椅上,面孔朝著書桌。 「宗近,」甲野對著牆壁喚了一聲,隨後轉動脖頸,正面對著宗近說道:「藤尾不行啊。」 平靜的語氣中充滿了溫暖。春脈為了讓所有枝柯都染上綠意,悄然不為人知地穿行在蕭寂中,一如甲野的同情之心。 「原來如此。」宗近抱著手肘簡短地應著,隨即無精打采加上一句,「糸子也這麼說。」 「你妹妹比你有眼光。藤尾真的不行,她是個輕脫的女人。」 有人在門外轉動門把。門打不開,門外人於是用力地嗵嗵拍門。宗近回頭望向門口,甲野卻連眼皮都懶得動一下。 「不要理她!」甲野冷冷地說。 門外人將嘴貼在門上呵呵呵尖笑了一陣,接著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奔向和式房間的。屋裡二人對視著。 「是藤尾。」甲野說。 「是嗎?」宗近說。 之後一片靜寂。桌上的座鐘滴答滴答作響。 「那塊金表就不要惦念了。」 「嗯,不惦念了。」 甲野面對著牆壁,宗近抱著手肘。座鐘在滴答滴答作響。和式房間那邊傳來一陣鬨笑聲。 「宗近,」甲野又轉過頭來面對宗近,「藤尾不喜歡你,你最好什麼都不要說。」 「嗯,我什麼都不說。」 「藤尾是無法理解你這種人的。她是個淺薄的瘋丫頭,把她讓給小野好了。」 「反正我已經理了頭。」宗近從胸前抽出骨節粗大的手,咚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心。 甲野眼尾聚起若有若無的笑意,重重點了點頭,接著說:「有了這個頭,藤尾什麼的就不需要了吧?」 宗近輕輕應了聲:「嗯哼。」 「這樣我總算可以放心了。」甲野輕鬆地翹起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的膝頭。宗近抽著紙菸,他吐出一口煙,仿佛自言自語似的道: 「從頭開始。」 「你從頭開始,我也要從頭開始。」甲野也仿佛自言自語似的說。 「你也要從頭開始?怎麼開始?」宗近揮開眼前的煙霧,重新打起精神,湊過臉來問道。 「我要像原先身無分文那樣重新起步,所以也是從頭開始。」 宗近手指夾著敷島牌紙菸愣怔在那裡,以至忘記將香菸送到嘴邊。「像原先身無分文那樣重新起步是什麼意思?」宗近反問道,似乎在懷疑自己的腦筋出了毛病。 甲野用跟平常毫無兩樣的口氣平靜地回答:「我把這棟房子和所有家產統統讓給藤尾了。」 「讓給藤尾了?!什麼時候?」 「就剛才,在我畫這些線條的時候。」 「那……」 「就在這個圓圈內畫三角形鱗紋的時候……這是我畫得最好的。」 「你就這樣輕易讓給她……」 「我統統不需要,有了它們反倒是一種負累。」 「伯母同意了?」 「她不同意。」 「既然她不同意……那伯母不是很為難麼?」 「不讓給藤尾,她才會為難。」 「可伯母不是經常擔心你會不會做出什麼傻事來麼?」 「我母親是個偽善者,你們都被她欺騙了。她不是母親,她是個謎,是這種澆薄之世 特有的文明怪物。」 「你這樣說是不是太……」 「你大概認為她不是我生身母親,所以我對她懷有偏見對吧?你如果那樣想那我也沒辦法。」 「可是……」 「你不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 「我比我母親崇高,比我母親聰明。我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況且我比我母親更善良。」 宗近默然不語。 甲野繼續道:「我母親叫我不要離開這個家,意思是要我主動離開這個家;她叫我繼承家產,意思是要我放棄家產;她說希望我照顧她,意思是不願意讓我照顧……所以表面看,好像我違背了她的意願,其實所有事情我都是按照她的意願做的……你看著吧,我離開這個家之後,我母親一定會到處張揚說這是我的錯,是我自己要離開的,世人也會相信她說的話……我不惜做出這樣的犧牲,完全是為我母親和妹妹著想啊。」 宗近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書桌角上,將一隻手肘支在桌上向下覷視著,幾乎要將甲野的臉龐遮掉。他盯著甲野的眼睛問了句:「你是不是瘋了?」 「我知道別人會以為我瘋了……反正之前大家都在背後說我是個瘋子。」 宗近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滾出兩行眼淚,吧嗒吧嗒滴落在書桌上的《羅塞蒂詩集》上。 「你為什麼不反抗?你可以讓她們出去啊……」 「趕她們出去,只會讓她們人格更加墮落。」 「即使不趕她們出去,也輪不到你自己離開呀。」 「如果我不離開,也只會讓我的人格更加墮落。」 「可為什麼要讓出全部家產?」 「我不需要。」 「你應該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呀!」 「把自己不需要的東西讓給別人,完全沒必要跟你商量。」 宗近從鼻腔里哼出一聲。 「為了自己不需要的家產,讓同是一家人的母親和妹妹墮落,這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啊。」 「這麼說你真打算離開這個家?」 「是的。我繼續待下去,只會讓雙方都墮落。」 「你離開後想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去哪兒。」 宗近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羅塞蒂詩集》,將書脊在傾斜的櫸木桌角輕輕敲擊著,似乎在考慮什麼,隔了一會兒道: 「你願不願意來我家?」 「去你家也沒用。」 「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是去了也沒用啊。」 宗近凝神盯著甲野:「甲野,我拜託你,來我家吧。不光是為了我和老爸,更是為了糸子,你來我家吧!」 「為了糸子?」 「糸子是你的知己。哪怕伯母和藤尾小姐都無法理解你,我也錯看了你,全日本的人都想迫害你,糸子也絕對是你最可靠的人!糸子雖然沒什麼學問也沒有才氣,但她理解你的價值。你心裡想什麼她都非常清楚。糸子雖然是我妹妹,可她是個了不起的姑娘,是值得人尊敬的姑娘。就算你身無分文,也不用擔心她會墮落……甲野我求求你,娶了她吧!你離開這個家也好,遁入深山也好,你想去哪裡流浪都無所謂,總之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但拜託你帶著糸子一起走……我現在身負重任來幫糸子談這件事情。假如你不答應,我沒臉回去見我妹妹,我不得不殺死我唯一的親妹妹了。糸子是個值得尊敬的姑娘,她是個真誠的姑娘,真的,為了你不管什麼事情她都願意做的,殺死她太可惜了!」 宗近使勁搖著倚在椅背上的甲野瘦削的肩膀。 1 .澆薄之世:指道德敗壞、社會風氣浮薄的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