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草 · 十八
小夜子從大嬸手中接過點心袋子。她倒出點心在出雲燒 盤子裡,國產餅乾蓋住了盤子中央的青色鳳凰圖案,盤子的黃色邊緣留出一大片空白。盤子上擱著兩根竹筷,小夜子小心翼翼地端著盤子不讓筷子掉落,從起居間走向客房。淺井正在客房同孤堂老人緬懷京都時代的舊誼。現在是早上,日頭漸漸逼近廊檐。
「小姐對東京還熟悉吧?」淺井問。
小夜子將盤子擱在主客之間,向後抽回纖柔的肩膀時順口小聲回了一句「是」,便禮貌地起身站立在一邊。
「她是在東京長大的。」老人補充道。
「哦對呀……沒想到長這麼大了。」淺井突然跳到了別的話題上。
小夜子垂下淒寂的笑臉,沒應聲。淺井放肆地看著小夜子。他一邊毫無顧忌地看著對方,一邊心中暗忖,眼前這個女子的婚姻大事等一會兒就要被毀掉了。淺井對於婚姻的看法如同街頭算命先生一般輕率,他對於女子的未來以及終身幸福等不抱什麼同情。他覺得既然受人之託,只管將別人託付的事情完成就可以了。他認為這樣才是最法學式的做法,法學式的做法是最現實的做法,而現實的做法便是最佳方法。淺井毫無想像力,也從未覺得缺乏想像力有什麼缺憾,他深信想像力與理智思考各具完全不同的作用,而想像力常常會阻礙理智思考。他從來沒在法學系課堂上聽任何一位老師講過,除了純粹的理智思考之外,有些場合亦存在唯有靠想像力才能使人恢復健全人性的有效方式,所以淺井完全不懂得這個道理。他只是單純地認為,只要提出退親便完事,至於夫子一言到底會令小夜子的淒寂命運產生何種變化,淺井做夢也不會去考慮的。
淺井漠然望著小夜子的當口兒,孤堂老人發出幾聲不尋常的乾咳。小夜子擔心地看著父親:「藥吃過了麼?」
「早上那份已經吃了。」
「是不是覺得冷?」
「冷倒不冷,只是有點……」
老人舉起左手將三根手指按在右手腕上。小夜子忘記了淺井的存在,專注地望著把脈的父親的臉——父親的臉跟鬍子一樣,一日比一日細長。
「怎麼樣?」小夜子憂心忡忡地問。
「好像稍稍有點快,看來燒還沒退。」老人額頭微微蹙起皺紋。每次看到老人量體溫,焦急得一臉不耐煩時,小夜子總感到傷心。為了躲避驟雨,趲行荒野的父女二人躲到唯一可庇賴的杉樹底下,不料仰頭一看,閃電正擊中樹梢。小夜子並不害怕,而是覺得老人可憐。假如老人發怒是因自己照料不周而引起,她還有辦法讓老人快活起來,但如果是光靠精神撐不過去的病,即使想孝順也莫可奈何。這幾日咳嗽不斷,開始老人還以為是一時性感冒,小夜子也沒太往心裡去,誰知偷偷問了醫生,卻被告知不容樂觀,因為這並不是發燒兩三天不退的小毛病。如果照實告訴老人,只會讓老人更擔憂;假如瞞著他,則老人會靠精神力量繼續撐著,只是動不動發怒;照此下去,只恐老人的神經一年後就會赤裸裸地暴露在外,哪怕觸到一點空氣也會暴跳如雷。——昨晚小夜子整夜沒有合眼。
「您把外衣披上吧?」
老人沒回答,只是問:「體溫計呢?我來量量看。」
小夜子起身到起居室。
「您怎麼了?」淺井滿不在乎地問道。
「沒什麼,只是有點感冒。」
「哦,是嘛……樹上長出好多新葉來了哩。」淺井說。他對老人的病情全無同情也絲毫不關心。孤堂老人本來期待淺井會仔細詢問發病的原因、經過以及病狀等等,沒想到落了空。
「喂!沒有麼?怎麼回事!」老人對著鄰屋發問,聲音比平常大許多,緊接著又咳了兩下。
「噯,我馬上拿過去。」小夜子小聲答道,卻遲遲沒有拿著體溫計出來。老人轉頭看著淺井,有氣無力地附和道:「哦,是嗎?」
淺井覺得很無聊,他打算趕快辦完事一走了之。
「先生,小野這傢伙一點也靠不住啊。他現在變得很時髦,他不想和小姐結婚吶!」淺井嘰嘰噥噥語無倫次地亂說一通。
孤堂老人凹陷的眼睛倏地變得異常銳利,隨後銳利之色漸漸擴散,整張臉都嚴肅起來。
「依我看這件事還是算了吧……」
小夜子正在隔壁屋內尋找體溫計,她忘記收在哪兒了。她抽出長火盆的第二個抽屜,剛抽出兩寸,聽到這句話情不自禁停住了手。
老人的表情益發嚴肅。缺乏想像力的淺井根本無法預測事情的結果。
「小野最近時髦得不得了,小姐嫁給那種人只會吃虧啊。」
嚴肅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
「你是來說小野壞話的麼?」
「哈哈哈哈,先生,我說的是事實。」淺井竟然不合時宜地放聲大笑起來。
「你這叫多管閒事,真是個輕薄小子!」老人厲聲反駁,聲調也一反常態。淺井這才發覺情形不妙,他沉默了一陣。
「喂!還沒找到體溫計啊?你到底在磨蹭什麼呀?!」
隔壁屋子沒有應答。咯噠,拉開一半的紙隔扇上映出一個人影,隨即一聲不響地將一根細長的白木筒通過隔扇下面的凹槽遞出來。老人坐在榻榻米上拿過木筒拔開筒帽,取出體溫計舉到亮光下用力甩了兩三記,邊甩邊問道:「你為什麼要多管閒事啊?」然後就著亮光看體溫計上的刻度。老人的注意力一半集中在體溫計上。
淺井此時打起精神答道:「其實我也是受人之託。」
「受人之託?受誰之託啊?」
「是小野拜託我的。」
「小野拜託你的?」
老人茫然若失,竟忘了將體溫計塞到腋下。
「可就他那種性格,實在不好意思親自來先生家提退親的事,所以就拜託我代他來說。」
「是麼?你再講明白點。」
「他說兩三天內必須要給您答覆,所以我這就代表他來了。」
「可是到底因為什麼理由才退親?我是要你把這個講講明白。」
小夜子在隔扇另一邊擤鼻涕,聲音雖然很小,但只隔一道紙隔扇外面的人還是能夠清楚地聽到。聲音來自隔扇附近,大概小夜子就在隔扇背後。這聲音傳至淺井耳朵里,不知他是何種感受。
「理由嘛,他說他必須成為博士,所以實在沒法子考慮婚姻的事情。」
「也就是說,博士稱號比小夜子還重要?」
「不能這樣理解吧。但如果拿不到博士稱號,對他的將來真的會非常不利。」
「我明白了。就這個理由?」
「他還說,他沒有和先生訂下任何明確的約定。」
「他說的約定是指具有法律效力的契約是吧?意思是雙方互換字據對吧?」
「也不一定非得字據……他說,他過去長期受您的恩惠,所以他打算給予你們物質上的資助作為報恩。」
「他的意思是每月給我們一筆錢?」
「是的。」
「喂!小夜子,你出來一下!小夜子……小夜子!」老人的聲音越來越高,卻始終沒有回應。
小夜子跪坐在隔扇背後,一動不動。老人無奈,只得再轉頭望著淺井。
「你有媳婦麼?」
「沒有。我是想娶媳婦的,可我必須先養活我自己。」
「如果你還沒有娶媳婦,你就仔細聽我說,留做參考吧……我告訴你,人家的女兒可不是一件玩具啊,他想用個博士稱號來代替小夜子,這怎麼可以?!你好好想想,再怎麼貧窮的人家,女兒終究是個大活人呀!對我來講,女兒就是我的寶貝。你去問問小野,他是不是為了當上博士而不惜殺死一個人?還有,你告訴他,比起法律上的契約,井上孤堂是個更看重道義契約的人……每月給我們一筆錢?誰求他給我們錢了?我從前之所以照顧小野,是因為他眼淚鼻涕地來找我,我覺得他可憐,完全出於好意才照顧他的。什麼物質上的資助?太侮辱人了!……小夜子啊,我有話對你說,你出來一下。喂!你在麼?」
小夜子在隔扇背後啜泣。老人一個勁地咳嗽。淺井不知所措。
淺井沒料到老人會發這麼大的火。但他認為老人沒有理由發火,自己所說的通情達理。任誰看來,要想在世上功成名就,博士稱號當然很重要。要求對方取消模稜兩可的約定也算不上忘恩負義。假如受人恩惠卻漠然置之,或許可以說沒良心,但既然小野表示要用經濟補償來報答,老人理應高興地接受,讓小野一償報恩之願才是。但老人竟突然如此光火——為此淺井不知所措。
「先生,您不要生這麼大氣啊。如果您不滿意,我再去和小野說說看。」淺井說。看來事情有點棘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口氣稍稍緩和下來,但仍十分遺憾地說道:
「你好像把婚姻看得太簡單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淺井雖然不甚明了老人一番話的要點,但老人的樣子著實令他有點動搖了。只是淺井深信婚姻是一種權宜手段,雙方出於權宜考慮而訂婚約或雙方出於權宜考慮而取消婚約悉皆無妨,因而他沒有應聲。
「你不明白女人心,所以才會替他做說客來辦這件事吧?」
淺井依舊不作聲。
「你根本不懂什麼是人情,才會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是吧?你以為小野退親後,小夜子明天起就可以隨便嫁人了,才會說出這種話是吧?五年來死心塌地把對方當作自己的丈夫,結果沒有任何說得過去的理由,突然被對方退掉親事,然後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再嫁給別人——世上有這樣的女人麼?或許會有,但小夜子絕不是那種輕薄女人,我也從沒想過把她培養成那個樣子……你這樣輕率地代別人來退親,毀了小夜子的終身大事,你難道就能心安理得麼?」
老人凹陷的眼睛漸漸濕潤,同時不停地咳嗽。淺井此時方才如夢初醒,心想如果老人說的是事實,可不就是這個道理麼?淺井總算同情起小夜子來。
「先生,那請您再等一陣子,我回去和小野說說看。我今天只是受小野之託而來,這裡面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啊。」
「不!你不用和他說了。既然他不願意,我也不會非逼女兒嫁給他不可。不過,最好叫他本人親自來講清楚。」
「可是,小姐的想法……」
「小野應該很清楚小夜子的心意!」老人毫不客氣地打斷淺井的話,猶如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對方臉上。
「不過,這樣子小野也會很為難,我再和他說說……」
「你回去對小野說,井上孤堂再怎麼寵愛女兒,也絕不是那種明知對方不情願還要低三下四哀求對方娶自己女兒的無恥男人……小夜子啊,喂,你在麼?」
隔扇背後傳出像是衣袖劃拉在紙隔扇上的聲音。
「這樣子回復可以吧?」
沒有應答。隔了一會兒,傳來將臉蒙在長袖中哇的一聲大哭。
「先生,我再和小野說說看吧。」
「不用說了,你就叫他親自來退親!」
「那……總之,我就這樣轉告小野。」
淺井嗖地起身,走到玄關轉身向出來送客的老人鞠躬告辭時,老人忽然說了句:「真是不該生女兒啊!」
到了門外,淺井總算鬆了口氣,他從未體驗過剛才這種感受。走出巷子,在蕎麥麵館門前的座式燈籠店招前往右拐彎來到大街上,走到半路恰好有電車停下,淺井騰地便躍上了電車。
一個多小時後,突然跳上電車的淺井晃晃悠悠從宗近家大門走出。接著,兩輛人力車從門內出來,一輛前往小野的租住處,一輛前往孤堂老人的家。又過大約五十分鐘,宗近家玄關前的松樹下,又有一輛黑篷低垂的人力車抬起車轅,往甲野家方向飛奔而去。
小說必須按順序說明這三輛車的使命。
宗近搭乘的人力車在小野的租住屋前車輪聲停息時,小野剛吃完午飯。托盤仍擺著,飯桶也未收拾起。主人公移座至書桌前,望著自口中吐出的煙圈陷入沉思。和藤尾約好了今天去大森。既然約定了就不能失約,然而這個無法失約的約定卻令小野莫名地心中歉疚,同時覺得不安。假如沒有跟對方約好,或許他的心情會稍許平靜些,或許飯也可多吃一碗。但自己已經將骰子擲出,骰盅已經昭然揭開,現在無論如何他都不得不渡過盧比孔河 。可是,鎮定自若渡過大河的愷撒是英雄,而普通人到了這樣的關鍵時刻誰都難免反反覆覆地思前度後。小野每次在關鍵時刻思前度後時必定心生後悔。每次一隻腳跨進小船,當船夫操起篙說一聲開船嘍的時候,小野總想大聲喊停,同時期冀有人從岸邊趕來將他拉回岸上,因為只有一隻腳跨上小船,就仍有回到岸上的機會。約定尚未履行之前,就如尚未離岸的小船一樣,還稱不上到了無路可退的境地。梅瑞狄斯 小說中便有這樣的情節——男人和女人約好在車站見面,假如事情依照計劃進行,汽笛一響,這對男女便會名譽頓失。就在兩人命運千鈞一髮之刻,女人最終失約沒有出現在車站,空等一場的男人坐進馬車,悵憾而歸。事後才聽說原來是某友人扣留住女人,故意不讓她赴約。——和藤尾約好去大森的小野望著煙圈暗忖,假如就這樣失約,或許反倒值得慶幸了。淺井那邊還沒有回音。孤堂老人如果答應退親,無論結果怎樣都是好事;如果不答應,那就得趕快前往大森赴約,因為和藤尾的約定原本就是為應付被逼到走投無路絕境時臨機應變渡過難關而想出的計劃。當然,小野沒必要非得等對方否決之後再赴約。儘管這樣,但在計劃即將付諸實施的最後時刻,他仍情不自禁憂心忡忡起來,人情在一點點瓦解小野腦中構築好的計劃,想像力在挽掣小野要他不要實施計劃。因為小野是詩人,他有的是想像力。
因為富有想像力,他才不敢自己去退親。假如親眼看到孤堂老人和小夜子的面孔,看到屋內的模樣,看到他們父女的生活狀況,再將看到的一切延長至未來,放到想像的鏡子中,呈現出來會有兩種結果:當小野也身在其中時,鏡中是春天,是富庶的生活,有的只是幸福;如果將自己的影子從鏡中抹去,鏡中就將變成黃昏,變成暗夜,一切都是悲慘的。明明意識到這一點,仍昧著良心登門去退親,無異於明知小小爐灶本可以升騰起一縷輕煙,卻故意抽走灶下的柴火。小野不忍這樣做。人可以閉著眼睛吞下苦澀的東西,卻無法睜著想像的眼睛一刀斬斷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緣分,所以小野才拜託能夠做到視若無睹的淺井去,而自己只要將想像殺死便可心靜無虞了。雖說沒有十分的把握,但小野決心已下。然而,即使殺死一條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想在與生俱來的意識世界中,只將對自己不利的部分塗黑,甚或將其擯除,是自古以來千千萬萬人已經嘗試過的窮極之策,也是千千萬萬人同樣以失敗告終的愚極之策。人心不是一枚白紙。想像力在小野下定決心的當晚即復活了。
瘦削的臉頰;凹陷的眼睛;蓬亂的頭髮;微若遊絲的氣息——描畫至此,想像倏然一轉。腥風血雨交加的淒涼夜晚;清冷的燈火;白紙燈籠 ——描畫到這裡,不禁毛骨悚然,想像驟然停止。
想像停止之時,他猛地想起約定,也想起赴約之後可能發生的痛苦結果,最終想像力攪得他大腦中影像疊錯波瀾不止——良心進了當鋪,終生都無法贖回。利上滾利,感覺背脊沉重,感覺疼痛,直至最後將他徹底壓垮。他寢食難安。世人在背後朝向他指指戳戳……
小野呆愣愣地凝望著煙圈。恩賜的銀表每一秒鐘都在催促他趕快赴約。小野感覺自己就仿佛乘坐雪橇一樣,只需將乏力之軀託付給雪橇,然後拱手端肘,雪橇也自然會滑向約定的深淵。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像時間雪橇那樣正確無誤地往前滑行。
——還是去吧。只要不做虧心事,去赴約也無所謂,只要謹慎行事,事情應該不至於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小夜子那邊,等淺井帶回消息後再做打算吧。
正當濃密的煙霧搖搖曳曳,朦朦朧朧地罩住未來的影子時,宗近健壯的身軀拂去小野所有想像,出現在現實世界中。
小野還沒想明白女傭是什麼時候、怎樣把宗近帶進來的,宗近突如其來地就闖入了屋子。
「怎麼搞得這麼亂七八糟!」
宗近說著將紅漆托盤端到走廊,再將黑漆飯桶端出去,連茶壺也一併端走了,然後在屋子中央坐下,問小野:「怎麼樣?」
「對不起,實在是失禮了。」主人轉過身來望著客人,顯得很是過意不去。恰好此時女傭前來,將茶壺和碗筷之類統統收走。
將理智交給時間,連舉手之勞也不屑動彈的人,最終勢必不得不乘坐上時間雪橇。時間一分一秒逝去,小野心中的不安也在加重,將他一點點逼向可怕的境地。而突然從旁躥出的宗近,將身不由己往前滑去的人擋在了半途,被擋的人雖然計劃被打亂,卻總算能夠止住滑行停留在原地,因而得以享受片刻的平靜。
約定當然必須履踐,但奪走履約條件的人並非自己,主動爽約和妨礙自天而降使得約定無法履踐,帶來的感受截然不同。眼看約定難以履踐,為了開脫自己的責任,此時如果有人來妨礙履約正是求之不得,假如遭到良心譴責為何爽約,即可辯解道,自己是打算履行義務的,無奈被宗近阻礙了。
因此,小野是懷著好意歡迎宗近前來的。不幸的是,這一丁點好意卻因為某種尷尬的關係而只能被禁錮在內心深處。
宗近同藤尾是遠親。不管是自己誘使藤尾陷入泥沼,還是藤尾害自己城破池陷,兩人間已裝聾作啞訂下約定,計劃將生米煮成熟飯,而且眼下正準備付諸實行。恰在這當口兒,突然有個人闖入,算不算添亂子姑且不說,總之讓小野感到極度不安,因為突然闖入的不是別人,偏偏是藤尾的親戚。
如果單單是親戚也罷了,但對方卻是一直傾心於藤尾的宗近;是被客死國外的人早已認定為女婿的宗近;是到昨天為止仍不知道小野和藤尾的關係,一如既往揣著昔日美好期待的宗近;是渾然不知被偷走的金子到底去了哪兒,仍徒然守著空保險柜的宗近。
金鍊子仿佛一道刺眼的春天的閃電,將秘密之雲劈成兩半。金鍊子方才驚醒睡眼,假如此時淺井向對方說出井上孤堂的事,事情可就棘手了。「同情」僅僅是針對對方說的,「於心不安」則用於自己做了虧心事的場合,而當情形更加糟糕、利害得失直接反彈至自己身上時,就要用「棘手」來形容了。小野凝神看著宗近的臉,大感事情棘手。
他歡迎宗近來訪的一絲好意像一枚核一樣,無地自容地蜷曲於同情之圓中,同情的圓外裹著讓人極不舒服的不安之圓,最外面則是棘手之圓,猶如黑墨水洇散開來一般,漫無涯際地連接著未來。而宗近就像是司掌未來的主人公。
「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宗近說。小野漲紅了臉垂下頭,他惴惴不安地擦了一根火柴點燃香菸,暗忖宗近接下來大概會提金表的事。宗近卻似乎毫無此意。
「小野,剛才淺井來過我家,我就是為這事特地來找你的。」宗近開門見山說道。
小野渾身的神經刺痛起來。隔了一會兒,才自鼻孔陰沉地噴出一股煙霧。
「小野,你千萬不要認為是仇敵來了。」
「不,我絕沒有……」小野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忍不住吃了一驚。
「我絕不是那種指桑罵槐、揪住別人弱點不放的人。你看,我已經理了這個頭,我壓根兒就沒這種閒工夫,就算有,這樣做也有悖我們家的門風……」
小野聽明白了宗近的話,但宗近理這個頭的緣由卻還是沒弄明白,然而又沒勇氣反問,於是他只得保持沉默。
「假如你認為我是那種卑鄙的人,那我忙三忙四地還特意跑到你這兒來便毫無意義了。你也是受過教育、明事理的人,假如你把我看成是那種人,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對你就毫無效果了。」
小野依舊默不作聲。
「我就算是個閒人,也不會閒到就為了讓你輕蔑而雇一輛車急急趕來……總之,事實就是淺井說的那樣是吧?」
「淺井怎麼說的?」
「小野,我可是認認真真在跟你說啊!你聽好了,人哪怕一年中就一次,至少有時候必須對人以誠相待。如果一個人只靠一張皮在世上混,沒人願意和他打交道,就算他願意和我們打交道,我們也不屑。我今天來是打算和你打交道來的,怎麼樣,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麼?」
「是,聽明白了。」小野老實回答。
「既然你明白,我就把你看作同等的對手和你說。你好像一直都活在不安中,是吧?看起來一點都不泰然。」
「也許……是吧。」小野不得已,只好坦白承認。
「你這樣坦率地回答,我反倒很同情你……淺井說的全都是事實吧?」
「是。」
「現代這個輕薄社會裡,沒人會理會別人是不是坐立不安,或者活得泰然不泰然。不要說別人,很多人明明自己坐立不安但也裝出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或許我也是其中之一。不,不是或許,我就是其中之一!」
小野此時開始主動搶著搭起話來。
「我很羨慕你。說老實話,我甚至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像你這樣的人吶。你要是這樣說的話,那我絕對就是個遭人不屑的人了。」
看來小野不是為了迎合宗近才這樣說。偽裝的文明開始綻裂,從中溢出真心話來。小野的聲音依舊無精打采,然而卻帶著真誠。
「小野,你終於意識到這點了?」宗近的話聽上去充滿暖意。
「嗯。」小野答。隔了片刻,他又重複應了一聲:「是的。」隨即垂下頭。宗近將臉湊近對方。小野仍垂著頭,喃喃著說:「我這人性格太懦弱。」
「為什麼?」
「這是天生的,沒辦法。」小野仍舊低垂著頭說道。
宗近將臉湊得更近。他彎起一條腿,將手肘擱在膝上,手肘托住腮向前湊出,說道:「你學識比我豐富,腦子也比我聰明,我很尊敬你,因為尊敬你所以才來救你的。」
「救我……」小野抬起頭,只見宗近的臉近在鼻端。
宗近整張臉仿佛要壓過來似的:「現在這種緊要關頭,如果還不把你那天生的性格徹底糾正一下,你這輩子都會活得坐立不安的!哪怕你再怎麼用功學習,哪怕你真的成了學者,你也會追悔莫及。是時候了,小野,假如你真的想以誠待人的話。世上有許多人活了一輩子都不懂什麼才是真誠,只靠一張皮活在世上,這樣的人就跟泥土捏成的人偶沒什麼兩樣。如果一個人本來就缺乏真誠,那另當別論,可明明擁有真誠卻變成了人偶,豈不太可惜了?用真心去待人家,會感覺心情特別舒暢,你有過這種感受麼?」
小野垂著頭不語。
「如果沒有,你就感受一下看看,就趁現在!這種事一生只有一次,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沒這樣的機會了,你將到死都不知道真誠是什麼滋味,而且一直到死都會活得像只獅子狗那樣,老是坐立不安地轉來轉去。人只有不斷地好好利用真誠待人的機會,才能夠成為一個優秀的人,自己都會覺得自己活得很高尚……我可一點也沒誇張。沒有過親身體驗是不會明白的。你看我這副樣子,既沒有學問又不肯用功讀書,考試名落孫山,整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但是我比你活得泰然。我妹妹他們都認為我感覺遲鈍所以才會這樣,也許我真的是感覺遲鈍……不過,如果我真的那麼感覺遲鈍,今天就不會僱車急急地趕來你這兒了,你說是不是,小野?」
宗近舒心地笑起來。小野沒有笑。
「我能夠比你更泰然,不是因為有學識的緣故,也不是因為好讀書的緣故。都不是,這是因為我有時候真誠待人的緣故——或許應該說我能夠儘量去真誠待人。真誠待人最能夠讓一個人增強自信力,最能夠讓人沉著不慌,最能夠讓人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存在,你只有在真心待人的時候才能感悟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活在這片天地之間。所謂真誠待人,小野,就是認認真真去做的意思,真正去做的意思,就是說你必須切切實實地去做,你得全身心地投入。嘴上花言巧語、手底下卻玩小動作的人,不管他們怎麼做都稱不上是真誠的人。只有將頭腦中的所有東西不留一點遺憾統統亮給這個世界,你才能體會到自己是個真誠的人,才能活得心安理得。老實跟你講吧,我妹妹昨天就向我袒露了真誠,甲野昨天也向我袒露了真誠,而我不管昨天還是今天,我都是真誠的,你也趁這個機會真誠一次吧!世界上多一個人變得真誠,不光是他本人得到拯救,整個世界也得到了拯救……怎麼樣?小野,你還沒明白我講的話麼?」
「不,我明白。」
「我是認真在問你啊。」
「我也是在認真回答,真的明白了。」
「那就好。」
「謝謝你。」
「好了,我們回到正題……那個叫淺井的傢伙,簡直不能當人看待,如果把他說的話全部當真,會搞得事情一團糟……其實本來應該讓淺井過來,讓他在你面前把對我講過的話逐字逐句重複一遍,然後把他說的跟你說的逐條對照,再來判斷事實究竟如何。或許這樣才是理所應當的做法,我腦子再笨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但是這些並不重要,能不能真誠待人,這才是最主要的問題。他說什麼有契約啦,什麼娶了媳婦就不能當博士啦,不能當博士就會名聲敗壞啦,簡直小兒科似地這個那個說了一大堆,所有這些都不是問題吧?你說是不是?」
「是,不是問題。」
「歸根到底來講,真誠的處理方式就是把這件事怎麼收拾好,這就是你眼下要做的事情。假如你不介意,我可以和你一塊兒商量,替你跑個腿什麼的也沒問題。」
垂頭喪氣的小野此時猛然坐直身子。他抬起頭,直直盯著宗近,眼眸中射出異乎尋常的堅定。
「真誠的處理方式就是儘快和小夜子結婚!如果拋棄小夜子,我就對不起她,也對不起孤堂先生。我錯了,想出退親這樣的主意,都是我的錯……我還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哦,這事不說了,以後總會明白的嘛。」
「實在對不起……我真不該退親,要是不退親……淺井已經去說過了麼?」
「他照你的意思去說了,但是聽說井上先生要求你親自去說。」
「那我得去一趟,我這就去向先生賠罪!」
「先別急,我已經托我父親去井上先生那兒了。」
「你父親?」
「嗯。聽淺井說,井上先生非常生氣,先生家小姐也哭得很厲害,我怕我來你這兒商量的當口兒,那邊萬一發生點什麼事情可不得了,所以讓我父親趕過去支應一下,順帶安慰安慰他們。」
「謝謝你這麼熱心,還想得這麼周到!」小野的頭幾乎貼著榻榻米。
「不用客氣。反正老人家閒著沒事,只要能幫上點忙他什麼事都樂意做……我跟我父親說好了——如果這邊談得順利,我會雇輛車去井上先生家,請小姐過來一趟。——小姐來了後,你要在我面前親口對小姐說,她是你未來的媳婦。」
「我會的……我過去也可以。」
「不用了。請小姐過來是因為還有其他事情要辦。這邊結束後,我們三人一塊兒去趟甲野家,到了那裡,你必須當著藤尾小姐的面明明白白地再說一遍。」
小野似乎微露怯意。
宗近不容他躊躇立即接口道:「怎麼?或者我來向藤尾小姐介紹你媳婦也可以。」
「必須要這麼做麼?」
「你不是決定要真誠待人麼……那就最好在我面前乾淨利落地斬斷和藤尾小姐的關係!帶小夜子過去就是要讓她做見證。」
「帶她去也可以,但這樣做會叫人很下不來台……能不能儘量溫和點……」
「我也不想叫人下不來台,但為了幫藤尾,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就她那種性格,用尋常的手段根本無法改變。」
「可是……」
「你是不是想說這樣做會有損你的名譽?事情已經到了這種窘境,你還在磨磨蹭蹭地顧忌名譽啦面子啦什麼的,說明你還是只想做表面功夫。你不是剛才還說要真誠待人麼?什麼是真誠待人?要我說,真誠待人歸根結底就是要拿出實際行動。光是嘴上說真誠待人卻不行動的話,那就只有嘴上變真誠了,實際整個人並沒有變真誠。如果你想告訴別人說你這個人已經變真誠了,你不拿出實實在在的證據給別人看,再怎麼說也不頂用……」
「那我就拿證據給別人看!當著大庭廣眾的面也無所謂,我照你說的做!」
「太好了。」
「對了,我全都如實告訴你……其實今天我們約好了去大森……」
「去大森?跟誰?」
「呃……跟剛才提到的那個人。」
「藤尾小姐?約的是幾點?」
「約好三點鐘在火車站碰頭。」
「三點……現在幾點了?」
咔嗒。宗近的背心口袋內恰好響起一聲。
「已經兩點了……反正你不會去的吧?」
「我不去。」
「藤尾小姐獨自一個人去大森不大可能吧,你就待著不要去赴約,超過三點鐘她應該會自己回來的。」
「哪怕晚一分鐘,她也不會繼續等的,肯定會馬上返回的。」
「這樣正好……喲,外面下雨了。你們約好下雨也去麼?」
「是的。」
「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不管怎麼樣,先寫封信把小夜子小姐請過來。我父親肯定已經等急了,放心不下哩。」
豪雨斜斜地猛下,一點也不像春天的雨。天空之穴深不可測,從那深邃的穴中無休無止地射出不計其數的雨絲傾注到地面,天氣倏瞬間冷到令人恨不能抱只火盆。
信在噼里啪啦的雨聲中寫就。當車篷搖來晃去地載著送信人一溜煙消失在雨中時,小說不得不移筆另敘。先前從宗近家大門奔出的第二輛人力車此刻早已抵達孤堂老人租住的屋子,正在努力完成其使命。
孤堂老人發著燒躺在被窩裡。他背對珍藏的義董畫軸躺著,小夜子在一旁替父親額頭敷上冰袋,好讓他退燒。小夜子蹲在枕邊,哭得紅腫的雙眼盯著冰袋,似乎在細數扎口處的褶皺。她垂著頭不肯抬起。宗近父親在距離鐵線花紋被褥二尺遠的地方四平八穩坐著,粗大的膝頭越出坐墊,輕輕抵在榻榻米上。與面黃肌瘦的孤堂老人比起來,他的臉龐顯得威風凜凜。
宗近老人嗓門依舊響亮,孤堂老人的聲音也比平常高。兩人正在說著話。
「……其實是因為這個,我才突然登門拜訪,您身體欠佳我還來叨擾您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實在因為事情緊迫,請您千萬不要怪罪。」
「不不,您看我這副很失禮的樣子,我才過意不去哩!照理應該起來跟您打招呼……」
「哪裡哪裡,您就這樣躺著,我們說起話來反倒更輕鬆。這樣正合我意。啊哈哈哈!」
「您真是太親切了,還特地來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啊!」
「哎——您用不著客氣。這要是放在往昔,就像那句話說的『武士幫武士』嘛,啊哈哈哈!說不定哪天就輪到我受您照顧了。不過,您時隔這麼久又搬回東京來,想必有諸多的不便,讓您犯難了吧?」
「離開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哎呀呀,那真是太長了!您在東京有沒有親戚?」
「跟沒有差不多,相互間好久沒聯繫了。」
「是這樣啊?那麼說,你們能仰賴的只有小野先生一個人了?這真是,太不像話了。」
「是我們自己犯傻。」
「不過,還可以想想辦法補救,您不用太擔心。」
「我沒啥好擔心的,是我們自己做了傻事嘛,剛才我也對我女兒說了,這一切都是報應。」
「可是,難為了您這麼多年來一片苦心,現在卻要狠心放棄,未免可惜,您看是不是就交給我們來處理?我兒子也說過他一定會竭盡全力來處理好這件事的。」
「你們的好意實在是不勝感激。不過,既然對方不願意娶,我女兒大概也不想嫁,就算她想,我也不會答應……」
小夜子輕輕拿起冰袋,用手巾仔細擦拭父親額頭上的水漬。
「先停一停,不要敷了……小夜子,你不嫁給他也行吧?」
小夜子將冰袋放回盆子。她兩手撐著榻榻米垂下頭,整個臉龐幾乎將盆子遮住,眼淚撲簌簌滴落在冰袋上。孤堂老人一面說著「不嫁給他也行吧?」一面將貼在枕上的花白腦袋朝後半轉過來,恰好看到眼淚滴落在冰袋。
「您說的有道理,有道理……」宗近老人趕忙連聲應和著。
孤堂老人將臉轉回,他閃著濕潤的眼睛盯住宗近老人,隔了小半晌才說:「只是,如果因為這樣致使小野和那個叫藤尾的女孩結婚,您兒子就太可憐啦。」
「不……那個……您完全不必擔心,我兒子已經決定不娶她了……應該不會……不,肯定不會娶的!就算他想娶,我也不答應,我絕不會容許我兒子娶一個討厭我兒子的女孩!」
「小夜子,宗近老先生也這樣說——這跟我說的是一個道理吧?」
「我……不嫁給他……也可以。」小夜子躲在枕頭後面斷斷續續地說道。噼里啪啦的雨聲中,勉強才聽得見小夜子的聲音。
「不,這可不行!如果這樣做那我特地趕來這兒就毫無意義了。小野先生那邊可能也有種種苦衷,暫且先等我兒子捎信過來吧。無論如何,就像我剛才說的,但願他的勸說小野先生能聽得進……夸自己的兒子這樣那樣的可能有點滑稽,不過那小子確實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他一定會把事情乾淨利落地處理好,如果他覺得這門親事退掉確實對你們有益,那他自然會往這個方向勸的……雖然我和你們初次見面,但是請你們務必相信我……這個時候應該有信兒來了,可是這場不湊巧的雨……」
一輛人力車頂著大雨咿咿呀呀在小格子門前停住。嘩啦門一拉開,屋內頓時明亮起來,一雙被雨水浸透了的草鞋踏上脫鞋處。——至此,小說的敘述得轉向第三輛人力車了。
第三輛人力車載著糸子,一路丟下叮鈴叮鈴的脆響疾奔至甲野家門前。甲野正在書房著手收拾東西,他把書桌抽屜一格格抽出,將不知不覺中積存了一大摞的信件統統撕碎、丟掉,膝旁地板上堆了老高撕碎的殘片。甲野踏著凌亂的碎紙片站起身,接下來從抽屜取出一頁頁寫著纖細文字的備忘錄,其中也有五六頁合訂在一起的,大多是洋紙,寫的也都是英文,甲野只粗略掃一眼便將其擱在書桌上,有的甚至讀不到半行便撇下。不一會兒,書桌上已堆至近一尺高。抽屜基本清空。甲野雙手上下夾著廢紙走到暖爐旁,隨後無聲地將它們拋進暖爐,堆疊的廢紙一離開主人的手,立刻散亂一地。
書房中央木桌上有隻青銅鑄的葡萄葉狀菸灰缸,菸灰缸上擱著火柴。甲野伸手拿起火柴,隨手搖了搖,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大概盒裡只剩下五六根了。接著他折回書桌前,拿起擱在萊奧帕爾迪的詩集旁的黃封面日記本,再走到暖爐前,用大拇指抵著日記本的切口不停地划過,黑墨水和深灰色鉛筆的字跡快速掠過眼前,一直翻到黃色封底,他根本不知道到底記了些什麼,唯有最後一頁上的最後一句話他還記得很清楚,那是昨晚臨睡前寫下的一聯對子:
入道無言客
出家有發僧
甲野狠狠心,將日記本扔到散亂一堆的廢紙上,彎腰蹲在爐前。嗤的一聲響,散亂的紙片先是安靜地無精打采伸著懶腰,隨即自下往上被烘熱,帶著焦煳味的淡煙從紙堆縫隙間騰揚起,紙堆底層開始躁動起來。
——喔,還有東西要記。
甲野直起膝蓋,同時飛快地從煙中搶出日記本,紙張已變成了焦褐色。隨著呼的一聲,爐膛內登時躥起老高的火焰。
「哎呀!怎麼了?」
母親站在門口,驚疑地向暖爐顧眺。甲野聽到聲音半側過身,與母親正面相對,半身映著火光。
「我覺得冷,所以生火想暖暖屋子。」甲野說罷,又轉過身,低頭俯視爐膛。燃灼的火焰呈半透明暗黃色,時不時還冒出幾縷藍色和紫色的火焰,交織著裊裊騰起,然後鑽入煙道。
「哦,那你就取取暖吧!」
此時恰好有四五串雨絲隨風襲來,撞上玻璃碎成雨滴。
「下雨了。」
母親沒應聲,往前走了約三步距離來到屋子中央。她看著欽吾,裝腔作勢道:「你要是覺得冷,要不要往暖爐里加點煤燒?」
熊熊火焰騰起一股紫色火舌,搖搖曳曳,很快又熄滅了。爐膛里一片黑乎乎。
「不用了,火已經熄了。」
欽吾說罷,轉過身背對暖爐,剛好看到掛在壁上的亡父眼眸射下兩道有力的閃光。屋外的雨嘩嘩作響。
「哎呀呀,信件丟得到處都是……都不要了?」
欽吾望著地面。撕碎的信件散亂一地,碎紙片上有的只有兩三行字,有的只有五六行字,更有甚者撕得只剩下半行字。
「都不要了。」
「那我幫你打掃一下。廢紙簍在哪兒?」
欽吾不答。母親俯身朝書桌下張看,一隻西式藤編廢紙簍從踏板後面露出少許。母親彎腰伸手,窗外滲入的亮光照在她的藍緞腰帶上。
欽吾伸直手向右邊,握住罩著防曬套子的椅子靠背,消瘦的肩膀斜擰著,將椅子一點點拖著挪到書桌旁。
母親從書桌下拽出廢紙簍。她將地板上的信件碎片一片片拾起丟進廢紙簍,遇揉搓成團的便仔細展平攤開來看。「他日拜望之時……」丟進廢紙簍;「……唯諒察是盼。然若情況允許……」丟進廢紙簍;「……委實難以忍受……」翻過來細看起來。
欽吾用眼角盯視著母親。他用力握住拖到書桌邊的椅背,兩隻藍布襪敏捷地站到了白色椅套上,很快兩隻藍布襪又躍上書桌。
「哎,你做什麼?」母親手上捏著信件碎片,從下面仰頭望著欽吾,眉眼之間明顯露出恐懼的神色。
「我要取下畫像。」欽吾立在書桌上平靜地回答。
「取下畫像?」恐懼轉成了驚愕。
欽吾的右手已經搭住燙金畫框。
「等一下!」
「什麼事?」欽吾右手仍搭在畫框上。
「你取下畫像做什麼?」
「我要帶走。」
「帶去哪裡?」
「我要離開這個家,所以只帶上這幅畫像離開。」
「離開?這……就算你要離開,也不用急著取下畫像啊。」
「不行麼?」
「不是不行,你想帶走的話可以帶走。只是,你也用不著那麼著急吧?」
「現在不取下就沒時間了。」
母親表情古怪地呆然而立。欽吾雙手抓住畫框。
「你說要離開,你是真的打算離開這個家?」
「真的離開。」欽吾背對著母親答。
「什麼時候?」
「馬上就走。」
欽吾雙手輕輕晃動幾下然後向上托起,脫開鉤頭釘,畫像垂了下來,只剩一根細線將其與牆壁連在一起,如果不小心手一松,細線似乎就要斷掉,畫像也會墜落在地。欽吾恭敬地雙手捧住畫像。
母親在下面說:「外面正下這麼大的雨……」
「下雨也沒關係。」
「可你至少應該過去跟藤尾道別一聲吧?」
「藤尾不是不在家麼?」
「所以讓你等一下不要著急啊。你這樣沒頭沒腦地說走就走,不是叫我為難嘛?」
「我沒想要為難您。」
「就算你沒想要為難我,可還有世人的眼睛在看著呢。你想離開的話,也得像像樣樣地離開呀,要不然不是讓我這個做母親的被人見笑麼?」
「世人的眼睛……」說著,欽吾手捧畫像將頭扭向身後,柳條細眼盯著母親看去,隨後將視線從母親身上移開,當轉至門口時,突然停住不動了——母親也害怕地回頭看去。
「啊?」
仿佛自天而降似的,糸子正安靜地站在門口,見二人注意到她便緩緩地躬身行了個禮。當飄起的檐狀劉海回復原樣時,糸子已經移步來到書桌旁,兩隻白布襪立定之後,糸子抬起頭仰臉筆直望著欽吾說道:
「我接你來了!」
「把剪子拿給我。」欽吾站在書桌上朝糸子吩咐道。他向前努著下頜,示意剪子在萊奧帕爾迪的詩集旁邊。隨著噗的一聲,畫框離開了牆壁。剪子啪嚓落地。欽吾雙手捧著畫像在書桌上轉過身,臉朝向正面。
「我哥哥讓我來接欽吾先生,所以我來了。」
欽吾將捧在手裡的畫像從稍低於眉眼的地方輕手輕腳往下放。
「幫我接一把。」
糸子穩穩接在手裡。欽吾從書桌上跳下。
「我們走吧……你僱車來的?」
「是的。」
「這畫像放得進麼?」
「放得進。」
「那好。」欽吾再接過畫像,便徑直往門口走去,糸子跟在他身後。母親叫住兩人:
「等一等!……糸子小姐也稍等一下……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麼不順心的非要離開這個家,可你要是完全不考慮我的心情一意孤行的話,叫我怎麼還有臉去見世人啊?」
「世人怎麼看都無所謂。」
「你怎麼能說這種毫不通情達理的話,簡直像個不懂事的小孩!」
「小孩就小孩——假如真能變成小孩倒好了。」
「你又來了……難道不是我們千辛萬苦才把你從小孩培養成一個大人麼?這麼些年我們付出的辛苦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形容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正是想過了,我才打算離開。」
「你怎麼這麼犟呢?……好吧,反正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沒盡到責任才引起的,事到如今我傷心哭泣也好苦口婆心勸說也好都沒用……只是我……我怎麼對你死去的父親……」
「父親那邊您不必介意,他不會怪罪的。」
「不會怪罪?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固執!不要這麼折磨我行不行?!」
甲野抱著畫像,再也不願搭理母親了。糸子安靜地站在甲野身旁。外面大雨朝屋子砸來,遠處風聲也輳攏而至,嘩——!嘩——!聲音既響亮又恢宏。甲野默默地佇立在風雨聲中。糸子也默默佇立著。
「你是不是想通點兒了?」
甲野沒回答。
「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不明白麼?」
甲野依然不應聲。
「糸子小姐,你看他就這副德行,請你回去後把你看到的如實告訴你父親和哥哥……說真的,讓你看到這種實在難以說出口的場面,我的臉都丟精光了!」
「伯母,欽吾先生想離開這個家,您不如乾脆就讓他走吧。依我看,您這樣強留他也無濟於事啊!」
「連你也這樣想,我真是沒話可說……恕我不客氣地說一句,你還年輕,才會有這種膚淺的想法……他就算想離開這個家,可我們不是遠離人煙獨自生活在深山老林里呀!像這樣想走就走的話,走的人雖然無所謂,可就是苦了留下的人呀!」
「為什麼?」
「為什麼?人言可畏不是麼?」
「不管人家說什麼……欽吾先生這麼做有什麼可以被人說的呢?」
「要想在這個社會生存,難道不得人之間相互考慮對方、彼此尊重麼?世間的情分可比個人的事情更要緊啊。」
「可是,欽吾先生這麼想離開這個家,你不覺得他很可憐?」
「那才要考慮情分呢。」
「這樣做就叫情分?真是愚昧。」
「一點都不愚昧。」
「那欽吾先生怎麼樣都無所謂是不是……」
「我可沒有說無所謂,我這樣做就是為他考慮呀。」
「與其說為欽吾先生考慮,不如說是為伯母您自己考慮,對吧?」
「我也是為了對世人有所交代。」
「我真是沒法理解……他想離開,不管世人說什麼他最終還是要離開的,這件事根本不會給伯母帶來困擾。」
「可是,下這麼大雨……」
「即使下雨,也不會淋到伯母您身上,有什麼問題麼?」
遠在火車尚未出現的時代曾有過這樣的事情:居住山裡的人和居住海邊的人爭辯,山里人說魚是鹹的,海邊人說魚怎麼會有鹹味,這場爭辯始終停息不下來。除非開通人們稱之為「教育」的火車,架設起理性的階梯供雙方自由上下,否則山里人和海邊人就永遠不可能理解彼此的思想。有時候,如果你不徹底變身為市儈社會的一團糟粕,變得光外表就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你就得不到市儈們的認可。哪怕你指出那是謊言是虛偽,對方也絕不會承認,只會始終堅持其市儈主張。——謎女和糸子你來我往的交鋒就如兩條平行線,始終找不到一個交點。這就猶如山里人和海邊人對魚的基本認識迥然不同,謎女和糸子對於人間的看法從一開始即大相徑庭。
理解山也洞悉海的甲野默默地俯視著二人。糸子說的道理直白得令人無法爭辯,母親的主張則愚俗得令人厭惡。看著眼前這二人一問一答,甲野只是抱著父親的畫像立定不動,並無一點不耐煩之色,也沒有絲毫焦慮的神情,更沒有不知所措的樣子。假如二人的對話一直持續到天黑,他大概也會抱著畫像以同樣姿勢一直站立到天黑。
這時候,雨中傳來招呼聲。一輛人力車在玄關前停下來。隨著腳步聲從玄關那邊移近,宗近第一個出現在門口。
「喲,你們還沒走?」宗近問甲野。
「嗯。」甲野只回答了一個字。
「伯母也在這兒啊,太好了!」宗近說著一屁股坐下來。隨後小野閃了進來,小夜子寸步不離緊跟在小野身後。
「伯母,這真是下雨天客滿天吶……小夜子小姐,這是我妹妹。」
快活寶一句話既是寒暄又兼介紹。宗近忙著支應;甲野仍舊抱著畫像站立不動;小野斂手斂腳,坐也不敢坐;小夜子與糸子兩人則只顧著相互俯首鞠躬,一時還來不及親切地交談。
「下著雨,你們都……」母親強堆出一臉笑容說道。
宗近旋即接口:「雨下得真大啊。」
「小野先生……」
母親剛開了個頭,又被宗近打斷:
「聽說小野和藤尾小姐約好今天去大森的,不過他去不成了……」
「是麼?……可是,藤尾剛才已經出發去了啊。」
「她還沒回來麼?」宗近滿不在乎地問。母親臉上略顯不快。
「無論如何,現在可不是大森不大森的時候哩。」宗近像是在自言自語,隨後又回頭招呼其他人:「大家都坐吧!站著會很累的哦。藤尾小姐也差不多快回來了。」
「是啊,都請坐吧。」母親附和著。
「小野,你坐下。小夜子小姐你也坐吧……甲野,那是什麼?」
「那個呀,他把他父親的畫像取下來了,說是要帶走……」
「甲野,你稍等一會兒,藤尾小姐就該回來了。」
甲野沒答話。
「我替你拿一會兒吧……」糸子低聲說。
「沒事……」甲野將手上的畫像擱到地板上,斜靠著牆壁。小夜子悄悄低下頭望著畫像。
「你們找藤尾是有什麼事麼?」
母親在問。
「是,有事。」
宗近在答。
接下來的時間裡,雨仍不停地下,誰都不說話。而與此同時,一輛人力車正載著憤怒的克利奧帕特拉,猶如韋馱天 一般從新橋飛奔而來。
宗近的西服背心裡發出咔嗒一聲響。
「三點二十分。」
無人回應。
人力車的黑色車篷彈開千條雨絲,一溜煙似的向前飛奔。克利奧帕特拉的憤怒在坐墊上上下跳踉。
「伯母,我跟您說點京都的故事吧?」
人力車一路飛奔,憤怒一路鞭撻在車夫的背脊,恨不能搶在雨腳落地之前追超過它。人力車將橫襲而來的風雨迎面斬斷,車轅一個一百八十度轉身,甲野家大門至玄關前鋪排的碎石子路上留下兩道被車輪碾軋的痕跡。
克利奧帕特拉將憤怒全都攢集在深紫色蝴蝶結上,蝴蝶結在鑽出車篷時顫動了一記。克利奧帕特拉猛地衝進玄關。
「二十五分……」
宗近話音未落,憤怒的化身便猶如受辱女王似的,直直地佇立在書房中央。六雙眼睛一齊盯住了那隻紫色的蝴蝶結。
「喔,你回來了!」宗近叼起一根香菸說道。藤尾不屑搭腔跟宗近說一個字。她挺起高挑的背脊,冷峻地掃視著屋內,雙眸最後停留在小野身上,兩道寒光狠狠地朝他刺去。小夜子躲在架著西服的肩膀後。宗近起身,將剛吸上一口的香菸丟進葡萄葉菸灰缸。
「藤尾小姐,小野先生沒去新橋。」
「沒你的事!……小野先生,你為什麼沒去?」
「我要是去了,會愧對自己的良心,一輩子都活不安寧。」
小野一反常態出詞吐氣非常爽快利落。兩道雷電自克利奧帕特拉眼眸中飛迸,直擊小野的額頭,仿佛在怒叱小野——別想跟我耍什麼滑頭!
「你沒有遵守約定,你必須給出個理由。」
「假如他遵守約定的話,事情就會變得不可收拾,所以小野先生才打消了主意。」宗近解釋道。
「你閉嘴!小野先生……你為什麼不去?」
宗近向前跨出兩三步。「我來介紹。」他一把將小野推到旁邊,緊隨其後的小夜子現出身影,「藤尾小姐,這位是小野先生的夫人。」
藤尾臉上一下子布滿了憎惡的表情,憎惡漸漸變為嫉妒,當嫉妒一絲絲滲入身體最深處時,整個人變成了一尊化石。
「眼下還不算正式夫人,不過她早晚將成為正式夫人,聽說五年前就定了親。」
小夜子垂著哭腫的眼睛,折下纖頸表示致意。藤尾攥緊白皙的拳頭,身子一動也不動。
「胡說!胡說!」藤尾連吼兩聲,「小野先生是我的丈夫,是我未來的丈夫!你在胡說什麼?太無禮了!」
「我是出於好意才告訴你事實,順便想向你介紹小夜子小姐。」
「你敢侮辱我?!」
化石表情下的血管驟然綻裂,紫色血流將所有憤怒注滿了整張臉龐。
「我是好意,真的是好意,請你千萬不要誤會。」宗近的反應非常冷靜。
小野終於開口了——
「宗近先生說的全都是事實,她確實是我未來的媳婦……藤尾小姐,以前的我是個輕薄之徒。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夜子,也對不起宗近先生,但從今往後我一定洗心革面,做個誠實的人,希望你能諒解。假如我去新橋赴約,對你對我都沒有任何益處,所以我沒去,請原諒!」
藤尾的表情第三次遽變,血管爆裂,洇散開來的血色被蒼白的臉龐吸盡,只剩下滿臉的鄙屑。突然間,臉上的面具崩毀了。
「嗬嗬嗬嗬!」
幾聲歇斯底里的尖厲笑聲從面具下迸出,直擊窗外的驟雨。與此同時,藤尾攥緊的拳頭探入厚絹腰帶,霎時扯出一條溜滑的長鏈子,鏈子的深紅尾部閃爍出怪異的光亮,左右晃動著。
「這麼說,這個對你來說沒用了?好啊……宗近先生,我送給你吧,拿著!」
藤尾伸長手,露出白皙的手臂,懷表穩穩地落在宗近黝黑的掌中。宗近跨前一大步衝到暖爐旁邊,嘿!他大喝一聲,黝黑的手掌握成拳舞向半空,懷表砸在大理石角上,登時瓊亂玉碎。
「藤尾小姐,我不是因為想得到這隻表才想出這種招數來跟你搗亂;小野先生,我也不是為了得到別人意中的姑娘而故意玩這種惡作劇——現在我把這隻表砸了,你們應該明白我的用心了吧?這樣做也可以算是一種第一義的表現吧,對不對,甲野?」
「沒錯。」
愕然站在原地的藤尾,臉上的筋肉戛然停止了抽搐,雙手僵硬,雙腿也僵硬,隨後,仿佛失去重心的石像一般,踢倒椅子,昏厥在地上。
1 .出雲燒:日本出雲(今島根縣東半部)一帶出產的陶器的總稱,有藩窯的樂山燒、民窯的布志名燒及意東燒、母里燒等數個品種。
2 . 盧比孔河(Rubikone):位於義大利北部。公元前49年,愷撒破除將領不得帶兵渡過盧比孔河的禁忌,揮師進軍羅馬與格奈烏斯·龐培展開內戰並最終獲勝。故在英俚語中,「渡過盧比孔河」有破釜沉舟之意。
3 . 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年):英國詩人、小說家。
4 . 白紙燈籠:白紙糊的燈籠,在日本用於喪事。
5 . 韋馱天(Skanda):印度古代神話中的佛教守護神,四天王之一南方增長天王的部將,以善跑聞名,被俗界奉為健走之神,常用來比喻飛毛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