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草 · 十六
描敘之筆暫且離開甲野的書房,插入宗近家。這是同一天,且是同一時刻。
宗近的父親像往常一樣坐在檀木書桌前的粗棉印花洋布坐墊上。他不喜歡穿西式襯衫,黑八丈 和式單衣的領子敞開著,露出胸前的蓬亂胸毛,伊部燒 的布袋和尚擺飾中常可以看到類似形象。布袋和尚面前擱著一隻稀奇古怪的菸具盆,刻有「吳祥瑞造 」底款的藍釉陶盆上,有山,有柳,有人物,人物畫得與山差不多大小;中央有一道金粉蜿蜒爬至盆沿;盆的形狀似瓮,頂上開著圓口,收口驟急;兩邊盆耳上纏繞著蒼虬古拙的藤蔓,延伸至頂上交合而成提手。
宗近父親昨天不知從哪家舊貨店淘得這隻打有補丁的菸具盆,早上起來便「祥瑞」「祥瑞」咭咭呱呱地興奮不已,末了又是往盆里敲菸灰又是往盆里扔火柴頭,吧嗒吧嗒抽起煙來。
這時紙門被輕輕拉開,宗近像往常一樣活潑潑地走進來。父親的視線從菸具盆移開去,只見兒子身穿一套松松垮垮的西服,這還是父親轉給他的,唯獨腳上的山羊絨襪子倒顯得很入時。
「你要出門麼?」
「不是要出門,是剛回來……哎呀,真熱,今天好像特別熱。」
「在家倒沒什麼感覺。你急三急四的所以才會感覺那麼熱,就不能從容一點走路麼?
「我已經很從容了,難道您沒覺得?唉,真是的……哎喲,菸具盆終於用來彈菸灰了。」
「這個祥瑞怎麼樣?」
「怎麼感覺像個酒瓮呢。」
「是菸具盆!你們笑話了我半天。你看,菸灰彈進去之後再看不就像個菸具盆了麼?」
老人握住藤蔓提手,將祥瑞提起拎在半空。
「怎麼樣?」
「嗯,不錯。」
「不錯吧?祥瑞的贗品不少,能淘到一件真貨不容易啊。」
「花了多少錢?」
「你猜猜看多少錢。」
「我猜不出來。說不中的話,又會像上次那棵松樹一樣沒頭沒腦挨您罵了。」
「一圓八十錢。便宜吧?」
「這還便宜?」
「絕對是撿到了一件好東西。」
「是嗎?咦,廊檐上又放了新的盆栽?」
「剛剛把硃砂根移走,換上了這棵薔薇。那個盆是薩摩燒的,也是老貨。」
「樣子好像十六世紀葡萄牙人戴的帽子……這棵薔薇怎麼這麼紅?」
「這個叫佛見笑,是薔薇的一種。」
「佛見笑?這名字真奇怪。」
「《華嚴經》里有一句:外面如菩薩,內心如夜叉。你知道吧?」
「我只是聽到過這句話。」
「據說這薔薇的名字就是從這兒來的。花很漂亮,但是有很多刺,不信你觸觸看。」
「那還是不要觸的好。」
「啊哈哈哈!外面如菩薩,內心如夜叉。女人真可怕呀。」老人邊說邊將煙管頭伸至祥瑞內來回撥弄。
「世上竟然還有這麼難侍弄的薔薇。」宗近望著佛見笑似有所感。
「是啊。」老人拍一下膝蓋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一,你見過那種花麼?就是插在壁龕前面那個。」
老人邊說邊回頭。脖頸一轉動,贅肉便無處可躲,於是堆疊成三段被擠向肩頭。
略帶茶褐色的壁龕牆上閒靜地掛著一幅用疏淡線條勾畫出肩扛釣竿的蜆子和尚的畫軸,畫軸前立著一隻青銅古瓶,從仙鶴般細長的瓶頸中伸出兩株連莖,葉子向四方散成十字形,莖上各有兩穗串成念珠般的露珠小花,相對綻放。
「這花怎麼這麼小……我沒見過。這是什麼花?」
「這就是人們經常提到的二人靜。」
「二人靜?經常提到也好什麼的也好,反正我是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你就記住了。這花很有意思,必定是兩株兩株白色的花穗開在一起,所以叫二人靜。謠曲中描寫靜御前 的靈魂化為兩個人一起舞蹈,你知道麼?」
「不知道。」
「二人靜……啊哈哈哈,很有意思的花吶。」
「好像都是很有說道的花嘛。」
「只要仔細考查,可以找到許多說道哩。你知道梅花有多少種類麼?」老人又端起菸具盆,用煙管頭在灰中撥弄著。宗近趁此隙機岔開話題:
「老爸,我今天去理髮鋪子理了發……很久沒理髮了。」說著,舉起手在烏黑的頭頂上不停撫摩。
「理了發?」老人將煙管中間部位擱在祥瑞邊緣篤篤敲著,倒出菸灰,然後回過頭來望著宗近道:「好像理得不太乾淨利落嘛。」
「不太乾淨利落?老爸,我理的這不是平頭呀!」
「那你理的什麼頭?」
「分頭。」
「可是根本沒有分嘛!」
「過些時候就分開了。您看中間不是留得稍長一些麼?」
「你這樣一說,好像是感覺稍稍長那麼一點點——你幹嗎理這麼個頭?真難看。」
「難看麼?」
「再說馬上就到夏天了,這種髮型會感覺很熱……」
「再熱也沒辦法,我必須理這種髮型呵。」
「為什麼?」
「不管為什麼,都必須這樣。」
「莫名其妙!」
「哈哈哈哈,老爸,老實告訴您吧……」
「嗯?」
「我考上外交官了!」
「考上了?哎呀!哎呀呀!是嗎?那你怎麼不早點說呀?」
「我本來打算等頭髮長起來再告訴您的。」
「頭髮根本不是問題。」
「可我聽說理平頭的人到了國外會被當成囚犯的。」
「國外……你要出國?什麼時候?」
「大概等頭髮留長到像小野清三那樣的時候吧。」
「那麼,大概還要一個月。」
「是,差不多一個月。」
「既然還有一個月,我就安心了,在你出發前可以和你慢慢商量。」
「是啊,還有的是時間。雖然還有很多時間,不過我想今天得把這套西服還給您。」
「啊哈哈哈,不好麼?很配你嘛。」
「就因為您說很配,我才一直穿到今天……整個松松垮垮的。」
「是嗎?那你就別穿,還是我自己穿。」
「哈哈哈哈,這可太讓人吃驚了,您不要穿才好吶。」
「那我也不穿了。要不送給黑田吧?」
「這不是叫黑田為難麼?」
「有那麼可笑麼?」
「不是可笑,是太不合身了。」
「是嘛,那不還是可笑麼?」
「那倒是,說到底確實可笑。」
「啊哈哈哈。對了,你告訴糸子了?」
「考試的事?」
「是啊。」
「還沒對她說哩。」
「還沒說?為什麼……你到底什麼時候知道消息的?」
「通知是兩三天前剛接到的,因為太忙,所以還沒對任何人提起。」
「你也太篤定泰山了,這樣可不行呵。」
「我會記住的,您放心。」
「啊哈哈哈,忘記了可就不得了嘍,還是留神點好。」
「明白了,我正打算現在去跟糸子說……她很在乎哩……我得告訴她考上的事,再跟她解釋一下這個髮型。」
「髮型說不說倒無所謂……你到底要去哪兒?英國?還是法國?」
「這個嘛目前還不清楚,反正終歸是西洋吧。」
「啊哈哈哈,你想得真美。其實不管去哪兒都不錯啊。」
「雖然我不想去西洋……不過這是順序,沒辦法。」
「嗯,能去想去的地方當然最好。」
「如果去中國或朝鮮,我就還是理原來的平頭,穿這套松松垮垮的西服去。」
「西洋人很嚴謹,像你這種不守禮法的人去正好可以學習學習,這倒是好事。」
「哈哈哈哈,我覺得我到了西洋可能會墮落。」
「為什麼?」
「因為去西洋的話,必須具備兩種人格,要不然會很不適應。」
「怎麼叫兩種人格?」
「一種是不守禮法的內面,還有一種是文明的外表,煩死人了。」
「日本不是一樣麼?因為文明社會壓力大嘛,外表不假裝成很有教養的話就沒法在這個社會生存。」
「可這樣子導致生存競爭更加激烈,所以內心就更加不循規蹈矩。」
「說的沒錯,表里都在朝著反方向發展,往後的人活在世上卻好比受刑被碎屍萬段一樣,肯定越活越辛苦。」
「人類越是進化,越是造就一大堆把豬睪丸安在上帝臉上似的傢伙,大概只有那樣才能活得心安理得吧。唉,想到要去外國學習那種本事,實在討厭!」
「那乾脆放棄吧?在家裡穿著老爸的舊西服,哼唱哼唱太平樂多自在呀。啊哈哈哈!」
「尤其是英國人讓我最討厭了,他們老是一副英國在方方面面都是最佳楷模的嘴臉,任何事情都固執得非要按照他們的那一套做不可。」
「不過現在好像是言必稱英國紳士,都異口同聲讚賞哩。」
「其實根本不值得那樣讚賞。英日同盟也是一樣的道理:那些跟著起鬨的人明明沒有去過英國,就知道搖旗吶喊,這不是等於自己把日本不知丟到哪裡去了麼?」
「嗯,任何國家都存在這個問題。表面發達了之後,內面也要跟著發達起來……其實不光是國家,個人也一樣。」
「有朝一日日本強大了,一定要讓英國人反過來好好學一學日本。」
「你會讓日本強大起來的,啊哈哈哈!」
宗近沒有回答會不會讓日本強大起來。他無意中伸手往胸前,這才發現印花領帶從白襯衣的衣領中央鑽了出來,領帶結歪在一旁。
「這個領帶老是滑來滑去,真難伺候。」宗近摸索著將領帶重新正了正,站起身說:「我去告訴糸子。」
「你先等一下,我有個事想和你商量。」
「什麼事?」宗近剛抬起的屁股又落下,坐下時趁勢打個近似盤腿的坐姿。
「說實話,之前因為你的事情一直沒定下來,所以我才不怎麼提……」
「媳婦的事?」
「沒錯。反正你也定下來要出國了,到底是出國前把事情定了,還是乾脆把婚結掉,還有要不要一起帶出國……」
「我不可能帶媳婦一起出國的,哪兒有那麼多錢啊。」
「不帶出國也可以,但你先得把事情定下來然後再走,你出國期間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其實我也打算這麼做。」
「那好。怎麼樣,你有沒有中意的人?」
「我打算娶甲野的妹妹,您覺得怎麼樣?」
「藤尾?唔……」
「不行麼?」
「不是不行……」
「外交官夫人就應該找像她那樣的人。」
「可問題就在這兒。甲野他父親還在世時,我和他父親曾經提過這事,你大概不知道吧?」
「伯父說過要把那塊金表送給我。」
「那塊金表麼?就是藤尾當作玩具的那塊名牌表?」
「是啊,就是那塊老古董表。」
「啊哈哈哈,那塊錶針還能走麼?先不說表,其實我想要說的是事情的關鍵——人。前幾天甲野的母親來我們家時,我順便試著跟她提了這件事。」
「哦,她怎麼說?」
「她說這樁親事門當戶對再好不過了,只是你自己的事情還沒有確定下來,所以很遺憾……」
「我自己的事情還沒定下來,是指我外交官考試還沒考上?」
「大概是吧。」
「『大概是吧』?大概可不好辦啊。」
「呃……我的意思是那個女人嘴皮子特別厲害,但說出來的話又讓人聽不懂。真頭痛,她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通,可到最後還是弄不清楚她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反正不是個省事的女人。」
父親神色稍顯不痛快,他將煙管在膝頭敲了一記,視線也移向了廊檐。剛剛換種上的佛見笑在春夏之交的時節炫耀地綻著鮮艷的紅花。
「只是,她到底是想退親還是不想退親,這點不弄清楚實在很麻煩。」
「當然麻煩。迄今為止,只要跟那個女人扯上關係,不知道發生過多少麻煩事吶。老是嗲聲嗲氣的廢話一大堆……我討厭她。」
「哈哈哈哈,先不管這個……你們沒有談出結果麼?」
「對方的意思是等你考上了外交官,才能把藤尾嫁給你。」
「那就好辦,我現在已經考上了呀。」
「還有問題哩!這可是件麻煩的事情,真的非常麻煩。」父親邊說邊用兩隻手掌使勁地擦拭眼睛,擦得眼睛都泛紅了。
「考上了還不行麼?」
「不是這個意思……聽說欽吾要離開那個家。」
「荒唐!」
「她說,假如欽吾離家的話,就沒人照顧她這個老人啦,所以她必須讓藤尾招贅。這樣一來,不管是宗近家也好或其他任何人家也好,她都不可能讓藤尾嫁出去的。」
「這話說得太過分了吧?!首先,甲野是不可能離開那個家的!」
「就算要離開那個家,他也不可能去當和尚。大概是不願意娶媳婦,留在家裡照顧他那個母親吧?」
「甲野是因為神經衰弱,才會說出那種荒唐話的。這裡邊肯定有名堂……不會是伯母希望他離開,然後好招贅吧?」
「可她說是她很擔心,生怕事情會變成這樣。」
「既然這麼說,那讓藤尾嫁出去不是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麼?」
「當然是個好辦法。好是好,可她說一想到萬一有點什麼事情,就覺得心裡沒著沒落。」
「她到底想說什麼?一點也搞不明白,簡直就跟走進迷宮一樣!」
「是啊……不知道她究竟什麼打算,真是讓人頭痛。」
父親額上擠出幾道皺紋抬眼看著兒子,同時搔了搔頭皮。
「對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大概有一星期了吧。」
「哈哈哈哈,我只不過晚兩三天向您報告我合格的事,您卻晚了一星期,真不愧是老爸,比我還篤定泰山一倍吶!」
「啊哈哈哈,這是因為她說的話讓我毫無頭緒嘛。」
「確實毫無頭緒,那我就去理出個頭緒來。」
「怎麼個理法?」
「我想先說服甲野娶媳婦,讓他不要去當和尚,再跟他問問清楚,到底願不願意讓藤尾嫁給我。」
「你一個人去辦這件事?」
「是啊,我一個人就夠了。畢業後一直無所事事,如果連這種事情都不做,那真是無聊透頂了。」
「嗯,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很好,你去試試看吧!」
「不過,假如甲野同意娶媳婦,我想讓糸子嫁給他,您看可以麼?」
「可以啊,我沒意見。」
「我先去問問她本人的意思……」
「不用問了吧?」
「不問怎麼行啊,這種事情可不像其他事。」
「那你就問問看。要不要叫她到這兒來?」
「哈哈哈哈,怎麼能在父親和哥哥面前直接說這種事呢?我過去問她。要是她願意,我就照此去跟甲野說。」
「嗯,好吧。」
宗近起身,折斷的圓筒褲腿恢復成兩條直線。他撇下佛見笑、二人靜、蜆子和尚、活的布袋和尚等擺設,穿過連廊跨上中樓樓梯。
嗵嗵跨上兩級,宗近便望見妹妹漂亮的鼓形和服腰結,跨上第三級時看到了斜向一邊的淺藍色蝴蝶結。妹妹半邊豐潤的臉頰正對著樓梯口。
「你今天在讀書呵?真難得。那是什麼?」宗近一屁股坐到書桌旁。糸子啪嗒一聲闔上書,並且將肉肉乎乎的手壓在闔起來的封面上。
「什麼也不是。」
「你在讀什麼也不是的書?真是天下第一的高人逸士吶。」
「反正你說是就是吧。」
「你把手拿開好不好?簡直跟搶到一手好牌似的。」
「你別管我,是牌還是別的什麼,拜託你到那邊去。」
「嗬嗬,嫌我礙事了?我告訴你糸子,爸爸說了……」
「說什麼?」
「說你規規矩矩讀點女大學 多好,可你老是讀一些最近流行的戀愛小說,真傷腦筋。」
「胡說!我什麼時候讀那種小說了?」
「哥哥不知道啊,是爸爸說的。」
「亂講,爸爸怎麼會說這種話?」
「是麼?可是你看到人來就闔上讀到一半的書,還像看見老鼠籠子一樣趴著壓住。這樣看起來,爸爸說的似乎也不全是胡說啊。」
「胡說!我說過了是亂講,你真是個卑鄙的人。」
「卑鄙也罵得太狠了點吧,那我不成了危險的賣國賊了?哈哈哈哈!」
「誰叫你不相信人家說的話。既然你這樣說,我拿證據給你看吧?喏,你等一下。」
糸子用袖子遮住壓在手下的書,將書拿在手裡,一轉手藏到哥哥看不到的腰帶後面。
「你可不能把書調包呀。」
「別說話,等一下。」
糸子背著哥哥的視線在袖子下面鼓搗了小半會兒,然後拿出書說道:「你看!」
她兩手緊緊壓在頁面上,只露出一寸見大的空處,中間赫然蓋著一方朱印。
「這不是手戳麼?咦……是甲野!」
「明白了吧?」
「你問甲野借來的?」
「是的,這不是戀愛小說吧?」
「不看內容誰知道是不是?算了算了,就放過你吧。對了,糸子,你今年多大了?」
「你猜猜看。」
「我只要去一趟區公所立刻就真相大白了,我不過問你一下做個參考,你用不著瞞我吧?不如直截了當說出來省事呢。」
「瞞你……好像我做了什麼壞事似的。我最討厭別人這樣強迫我。」
「哈哈哈哈,不愧是哲學家的弟子,不肯輕易向權威低頭,佩服佩服!那我換一種方式問:請教芳齡?」
「你這樣油腔滑調的,誰願意告訴你?」
「哎呀這就難辦了,正兒八經問你你又生氣了……到底是二十一還是二十二?」
「反正差不多吧。」
「你也不清楚?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年齡,那哥哥更搞不清楚了。反正,你已經超過二十了吧?」
「你這樣問人家年齡算不算多管閒事啊?你問我幾歲到底想做什麼?」
「不做什麼,只是打算讓你嫁人。」
本來還任哥哥半開玩笑半戲弄的妹妹倏地臉色一變,好像一顆燙手的石子放到冰塊上,登時冷了下來。糸子霎時間變得垂頭喪氣,活潑的眼睛也同時陰鬱起來。她垂下頭開始默數起榻榻米上的條紋來。
「你怎麼想啊,嫁人的事?你不會說不想嫁人吧?」
「不知道。」糸子低聲答,依舊低垂著頭。
「不知道怎麼行?這可不是哥哥嫁人,是你要嫁人吶!」
「我又沒說想嫁人。」
「那你是不想嫁人?」
糸子上下點了點頭。
「不嫁人?真的麼?」
糸子沒有回答。這回連頭也不動了。
「你要真不嫁人的話,哥哥就只好剖腹自殺了,這下可怎麼辦?」
宗近看不見低垂的眼神,但妹妹豐潤的臉頰分明掠過一絲笑影。
「你不要笑,我真的剖哦。你願意我剖腹自殺?」
「你想剖就剖嘛。」糸子突然抬起頭,臉上露著微笑。
「我當然可以剖,不過這樣也太殘忍了吧?假如可以的話,我還是想照現在這樣活下去,這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是好事,對吧?再說你就我這麼一個哥哥,真讓我剖腹,你也會覺得很捨不得對吧?」
「我又沒說捨得呀。」
「所以嘛,你就當是救哥哥一命,答應了吧!」
「你又不說明緣由,沒頭沒腦的叫人家答應什麼啊?」
「只要你發問,隨便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回答你。」
「說得真好聽。我也用不著問,因為我根本沒想嫁人。」
「糸子,你說話簡直跟地老鼠花炮 一樣,兜過來又兜回去的,毫無頭緒啊。」
「什麼意思?」
「哦,沒什麼,是法律術語……糸子,我們這樣一直鬧下去也不會有結果的,我還是明明白白告訴你吧,其實是這樣……」
「就算你告訴我緣由,我也不嫁人。」
「你打算跟我提條件?太狡猾了……實話跟你講,哥哥打算娶藤尾小姐。」
「還是沒告訴我緣由啊。」
「還是沒告訴你緣由?我現在不是正在告訴你嘛。」
「可是,藤尾小姐的話還是算了吧,藤尾小姐不想嫁到我們家來。」
「上次你好像也這樣說過。」
「是啊,既然她不想嫁到我們家來,又何必非她不娶呢?外面女孩有的是呵。」
「你說得太有道理了。哥哥不是那種不知羞恥的人,對方明明不願意還硬逼人家嫁來我們家,再說這事也關係到糸子的威信呀。只要明確知道對方真的不願意,哥哥就另找別人。」
「最好另外找別人。」
「可是現在還不明確啊。」
「所以你想去問問清楚?」內向的妹妹露出一絲驚訝的神情,視線垂落在桌子上。
「前些天甲野家的伯母不是來我們家,在樓下和爸爸密談麼?當時就談到了這件事。聽老爸講,甲野家伯母當時表示,眼下暫時還不能讓藤尾嫁過去,只要一先生考上外交官,身份定下來了,隨時可以再商量。」
「那又怎麼樣呢?」
「這不就行了?因為哥哥考上外交官了嘛。」
「哎喲,什麼時候會考上?」
「什麼什麼時候?哥哥已經考上了!」
「啊,是真的?簡直不敢相信!」
「你居然不相信哥哥考上了外交官?太打擊我的自尊心了。」
「你為什麼不早說?害得我替你擔心了好久。」
「都是仰仗著你給我鼓勁,所以我感激涕零吶,但光顧著感激涕零了,就忘記向你報告了,這可不能怪我呀!」
兄妹二人對視著,隨後同時笑起來,眼眸與眼眸之間毫無隔閡。
收起笑容後,哥哥說道:「所以哥哥才理了這個頭,因為過段時間我就要出國去了。老爸教訓我說,得先娶個媳婦成為法律意義上具有權利義務主體資格的人之後再出國,於是哥哥就告訴他,如果要娶媳婦那就娶藤尾小姐,因為外交官夫人假如不是那種時髦女人的話以後很難出頭的。」
「既然你那麼喜歡藤尾小姐,那就娶她吧……不過,還是女人看女人會看得比較准。」
「才女糸子說的話當然不會錯,哥哥絕對會把你的話當作參考意見的,不過我想最主要的還是應該跟對方談談清楚。假如對方不願意,應該會直說不願意,總不至於聽說我考上了外交官就突然改變主意答應嫁給我了,我想應該不會那麼沒有誠意吧。」
糸子的鼻孔哼哼發出兩三聲輕笑。
「會麼?」
「誰知道呢,不去問的話怎麼知道呢?不過……如果要問,最好去問欽吾先生,不然會很丟人的。」
「哈哈哈哈,不願意的話肯定會拒絕,這是人之常情,被拒絕也算不上什麼恥辱……」
「可是……」
「……不過我還是去問甲野——要問當然得去問甲野,可是問題也隨之而來了。」
「什麼問題?」
「有個先決問題……是先決問題,糸子。」
「所以我在問你嘛,到底是什麼問題?」
「你知道麼,聽說甲野現在吵著鬧著要去當和尚吶。」
「瞎說,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荒唐事!」
「什麼呀,眼下這種社會假如能夠下得了決心去當和尚,先不管荒唐不荒唐,是件很值得慶賀的事情吶。」
「太過分了……他不會是心血來潮才說去當和尚的吧?」
「這很難說,最近煩悶都成了一種流行病了。」
「那哥哥先噹噹看吧。」
「心血來潮一把?」
「心血來潮也好,其他什麼的也好。」
「理個平頭就會被誤以為是囚犯,萬一我理個光頭跑進外國的公使館,人家肯定認為我是個瘋子。我就你這麼一個妹妹,你讓我做其他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答應,唯獨叫我當和尚這事就免了吧。我從小就討厭和尚和油炸豆腐。」
「那欽吾先生幹嗎非要去當和尚呢?」
「就是啊,從邏輯上講是有點滑稽,不過,應該用不著去當和尚。」
「哥哥說的話,我實在弄不明白哪些是正經話哪些是在開玩笑。你這樣子能當外交官麼?」
「不這樣說話才不適合當外交官哩。」
「你……欽吾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快說正經的。」
「好,我說正經的。甲野他說要把房子和家產全部讓給藤尾,自己離開那個家。」
「為什麼?」
「聽說因為身體不好,他無法照顧伯母。」
「是麼?太可憐了,像他那種人應該不在乎房子和錢財,或許這樣做對他倒是件好事。」
「連你都贊成他這樣做,先決問題就更難解決啦。」
「即使錢多得像山一樣,對欽吾先生來說也根本沒有用啊,倒不如讓給藤尾小姐的好。」
「你真慷慨大方,一點兒也不像女人……反正不是自己的錢。」
「我也不需要什麼錢,有錢反倒是累贅。」
「事實上是我們家錢還沒多到成為累贅的地步。哈哈哈哈!不過我很佩服你這種想法,你有資格當尼姑。」
「討厭!和尚尼姑什麼的,討厭!」
「關於這點,哥哥也贊同你的意見。但是甲野偏偏糊塗到打算放棄所有財產離家出走,先不說財產……要是甲野離開那個家,伯母就無依無靠了,所以伯母說『到時候就得讓藤尾招贅,藤尾也沒辦法嫁給一先生了』。伯母說的有道理。換句話說,因為甲野的任性,你哥哥的親事要泡湯了!」
「這麼說,哥哥是為了娶藤尾小姐才打算勸欽吾先生留下?」
「從另一方面來說是這樣。」
「這樣說的話,哥哥豈不是比欽吾先生還要任性麼?」
「這回你倒說得很合邏輯。難道你不覺得很愚蠢麼?竟然要放棄理所當然繼承來的全部家產。」
「他不想要那也沒辦法呀。」
「那是因為他神經衰弱才會說不想要的。」
「他不是神經衰弱。」
「反正是有病吧?」
「他沒有病。」
「糸子,你今天跟往常完全不一樣吶,說話這麼決斷。」
「欽吾先生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大家都說他有病,那是大家錯了。」
「可是他也不算健康啊,竟然想得出這種念頭。」
「他是想捨棄自己的東西吧?」
「那當然……」
「因為沒用,所以打算捨棄對吧?」
「怎麼能說沒用……」
「對欽吾先生來說真的是沒用啊。他這樣做既不是逞強,也不是故意為難別人。」
「糸子,你真是甲野的知己,你比哥哥更理解甲野。我沒想到你這麼尊敬他。」
「是不是知己倒罷了,我只是說出心裡想的,而且我說的也是事實。如果伯母和藤尾小姐認為不是這樣的,那是伯母和藤尾小姐弄錯了。我最討厭說謊!」
「佩服!佩服!想不到讀的書不多,卻也能擁有這樣一份充滿真誠的自信,真令人佩服。哥哥非贊同你的意見。所以糸子,哥哥想和你商量一下。你先不要管甲野會不會離開那個家,也不要管他會不會把財產讓給藤尾。你說,你願意嫁給甲野麼?」
「這根本是兩回事嘛!我剛剛說的只不過是事實而已,我覺得欽吾先生很可憐才忍不住說的。」
「好!你是個明事理的人。雖然你是我妹妹,但我還是欽佩你。我問的是另一個問題呀,怎麼樣?你不願意?」
「什麼願意不願意……」糸子說到半途突然垂下頭,似乎在凝視衣裳前襟的圖案。隔了一會兒,糸子眨了眨眼,掛在睫毛上的一顆淚珠滴落到膝上。
「怎麼了糸子?你今天好像天氣驟變啊,讓哥哥不知如何是好了。」
糸子緊閉嘴唇抽噎了一下,瞬間又滴下兩顆眼淚。宗近從父親給他的西服口袋裡抽出皺巴巴的手帕。
「來,擦擦吧。」宗近將手帕遞到糸子跟前。妹妹卻像具人偶似的一動不動。宗近向前伸著右手,稍稍蹲下身,從下往上覷視妹妹的臉。
「糸子,你不願意?」
糸子默然不語,搖了搖頭。
「那麼,你願意嫁給他?」
這回頭沒有動。
宗近將手帕擱在妹妹膝上,直起身子。
「你不要哭嘛。」宗近望著糸子說道。好一會兒,兩人都默不作聲。
總算,糸子拿起手帕。平紋粗綢的膝上沾了些許淚痕。糸子在膝上仔細抻平手帕的皺褶,再對摺兩次折成小方塊攤在膝上,手緊緊壓住手帕四角,隨後抬起眼睛。兩眼如海一般汪漾。
「我不嫁人!」糸子道。
「你不嫁人?」宗近下意識地重複著妹妹的話,隨即提高聲音道:「別開玩笑了!你剛剛不是說好願意的麼?」
「可是,欽吾先生不打算娶媳婦。」
「這個不問他怎麼知道……所以哥哥打算去問問他。」
「你不要問他!」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反正你不要問他。」
「那怎麼辦呢?」
「不管怎麼辦,反正你不要問他。我現在這樣子沒有什麼不好的,我就這樣子下去,嫁了人反倒不好。」
「真叫人頭痛,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固執?糸子……哥哥不是出於自私,為了想娶藤尾才叫你嫁給甲野,哥哥現在和你商量真的全是在為你著想啊。」
「我知道。」
「知道就好,接下來就好說了。我問你,你不討厭甲野吧?……行,反正哥哥心裡有數,這個應該完全不是問題。沒問題吧?接下來是你不想讓哥哥問甲野願不願意娶你,是吧?就是這點讓哥哥想不通,不過這個也可以不去管它……你不想問,但是假如甲野說想娶你,你願意嫁給他是吧?……你不是說沒錢沒房子都無所謂嘛,假如你願意嫁給身無分文的甲野,反倒是你的榮耀,這樣做才是真正的糸子!老爸和哥哥保證都不會唱反調……」
「嫁了人,人會變壞麼?」
「哈哈哈哈,怎麼會突然問這種嚴肅的問題?怎麼了?」
「沒怎麼……如果變壞了,只會讓人討厭,遭人唾棄,所以還不如終生都像現在這樣陪在爸爸和哥哥身邊的好。」
「爸爸和哥哥身邊……爸爸和哥哥當然也希望終生和你在一起,可是糸子,這樣不行啊。你嫁人後,只會變得比現在更完美,讓丈夫終生都疼愛你,這樣不更好麼?哎,最重要是眼下的事情……總之,這件事情就交給哥哥來辦好不好?」
「什麼事情?」
「你不想問甲野,可是要等甲野主動來向你求婚的話,不知會等到什麼時候……」
「無論等到什麼時候,他都不會來求婚,我理解欽吾先生心裡是怎麼想的。」
「所以說交給哥哥來辦嘛,哥哥一定讓甲野答應娶你。」
「可是……」
「你不要說了,哥哥一定承擔起這個責任,幫你把事情辦妥,你放心吧。等哥哥頭髮長長了,就得去外國了,到時候哥哥會好長時間見不到糸子。為了報答你平日對哥哥的照顧,哥哥去幫你辦——就當作狐皮背心的謝禮,好不好?」
糸子沒有出聲。
樓下傳來父親哼唱謠曲的聲音。
「又唱起來了……那我走了。」宗近走下樓梯。
1 .黑八丈:一種平紋厚地黑絹織物,以日本東京都武藏五日市出產的最為著名,因原產自八丈島故得名。
2 .伊部燒:日本岡山縣出產的不上釉的古樸陶器,屬於備前燒的一種。
3 .吳祥瑞造:正式銘款是「五良大甫吳祥瑞造」,一般說法是日本陶藝家五良大甫於十六世紀初從中國景德鎮(饒州燒)帶回燒制方法,後在日本得以流傳。
4 .靜御前:日本平安末期至鎌倉初期的女性,鎌倉幕府開創者源賴朝的同父異母弟弟源義經之妾。謠曲作品《二人靜》描述靜御前的靈魂附體到摘菜女身上的傳奇故事。
5 .女大學:日本江戶時代女性修身齊家的書籍。
6 . 地 老鼠花炮:焰火的一種,在紙捻里塞入火藥,做成環形,在端部點火後即像老鼠一樣在地上轉圈,最後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