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來 · 得獎的心情

其 實那天出門並不是要去看電影,那只是附帶要做的事,拿它出來向父母交代的。 在我們的家教里,做孩子的去哪兒可以不必向大人申請,可是走的時候必要報備將做的事、去的地方、和誰同去、大約幾點回家等等。 那幾年父親身體不好,下班也提早了,接近黃昏的時候他總是在家。當我說要去西門町的時候父親問明是一個人去,就說他可以陪我同去。 我們雖是父女,當時的關係卻一直帶著三分生澀,平日話也不多,一同出門更使我不自在。那一年我十九歲,父親不過四十七歲。 要去的西門町除了電影之外,還有畫廊。那天存心去「海天畫廊」的,預備看了畫才去看一場電影。 畫廊正在展出一批參選後被選中的畫。我悄悄去參加,被選上了,就想去看一看。 那時候,已經參加過十數次聯展,兩次台灣省美術展,全是用國畫的作品去被審的。西畫這是第一次入選,沒有告訴家裡人。 因為父親要陪了去西門町,我沒法子,只好帶他先去畫廊。「海天畫廊」好似設立在當年萬國戲院對面的一幢大樓里。 展出的畫很多,油畫部分我入選了兩張。進門口處簽名的地方立著金、銀、銅牌獎座,這才知道是給獎的。 父親簽了名,很快速地去會場繞了一圈,走到半圈時,看見一張油畫下面貼著我的名字,非常訝異地向我走回來,說:「妹妹(音:美méi),你居然有一張畫掛著嘛!」我有些不好意思,抿嘴一笑,也不說什麼。 等我們走到另一張油畫面前時,眼看與我名字並排的是條紅帶子,上面標著「銅牌獎」。我羞得差一點沒轉身就逃。在父親面前得了獎真是喜也不敢喜出來——父親跟我之間隔著那麼深的一段幽谷,多年來我們不交往的。 我低著頭也不笑,平日父親是個不開朗而內心情感豐富的人。這一回他忍不住那份欣喜,左看右看不夠,居然跑到簽名的地方去問小姐,說他可以不可以買下那張銅牌獎的油畫。人家告訴他這是不賣的,他又問什麼時候可以領獎,有什麼頒獎典禮嗎,櫃檯上說不知道。 總而言之父親站在我得獎的那張畫前很久很久,小心翼翼地問著:「瓶子怎麼變長了?爹爹看不懂,你來解釋好嗎?」我哪能開口,只恨不得快快離開會場。父親那種喜形於色的樣子,引得會場其他觀畫的人都快知道得獎的是我,這真是令人難堪極了。 離開時,父親又去問櫃檯小姐,問什麼時候可以拿那個銅牌獎座,人家很淡漠地回說畫展結束可以來拿。 走在街上父親嘆了口氣,說可惜今天沒有法子就拿獎牌,又說:「也好!等頒獎那天爹爹來替你拍照。」 走過公用電話亭父親站住腳步,我聽見他在電話里告訴媽媽,說妹妹不但入選西畫,還得了一個獎。又說不回去吃晚飯,要妹妹自己選一家餐館點菜,然後去看一場《克里奧波卻拉》——埃及豔后的電影才回去。 那是今生第一次跟父親單獨外出。過去多年來,因為我沒有上正式學校,父母親想起我的前程,總有如一塊巨石壓在心口,加上我自己的心理不平衡,在家根本不說話,啞巴似的悶著。這幾年來我知道父母為我不知悄悄落了多少眼淚。而我自己,不是打弟弟就是丟東西,囚獸似的一個。 過馬路時父親拉住我的手,就像小時候他帶我去看牙醫生時一樣。那種溫暖使我不慣,微微垂著頭眼淚只差沒滴下來——許多年來父親不曾這樣對待過我。 進飯館時好不容易甩掉了父親的手,肅然坐在他對面。聽見父親在問:「你不是最愛雞濃粟米湯嗎?再叫炒蝦仁好不好?」我點點頭,算是回答。 還是沒有話的,在父親面前。平日在家母親做橋樑已經不夠成功,而今母親不在,十九年來單獨對著父親——一個那麼像我的人。實在難挨極了。 「你知道嗎?爹爹一生的理想並不是做律師,爹爹一生想做的是運動家或者藝術家。當年祖父將爹爹小學一年級就送去住校,跟著一群英國老師,一直到念大學都是孤單單的。有什麼理想也不敢稟告家裡大人,大人說念法律,就去念了……」父親一面給我布菜一面將一碗湯放在我面前。 「現在你們這一代不同了,你們有什麼想望都可以向爹爹姆媽講清楚……知道了?」我看著黃黃的湯一直點頭。 「就爹爹的看法,你將來最好走上美術這條路,你的天分努力都還夠,就是沒有下決心,如果你肯下決心,能夠一輩子做個畫家,做父母的心裡不知有多欣慰……」我沒法答話,也不敢喝湯,因為父親沒有動筷子。 「音樂也是好的,最近練到哪裡?」他又問。聲音如此的慈愛,弄得我很緊張,一直想嘔吐。 「蕭邦——夜曲。」我小聲地講。 「書不要念太多,再看下去眼睛要壞了。一技之長很重要,專心去弄一件事情會更有進步的。再說你運動不夠,網球為什麼又不去打了?」 那一頓飯父親如此慈祥地對待我,才知道這長長七年的休學令父親擔了什麼樣的心事,而一個小小的獎牌又帶給了他何等的希望——只要我好,做什麼事情父親都同意的。 那回得獎之後,父親將畫展的一張單子細心別起來,在我的名字上打了鉤,用紅筆註明「銅牌獎」,然後將這張紙很仔細地收入一個資料袋中去。父親收集孩子們一切資料,包括大弟幼稚園開始做的美勞手工。 畫展結束的第二天我去搬畫回家,很羞澀地請問那個主持人,「銅牌獎」可不可以帶回去。她,一位有些漫不經心的婦人,用手在一個紙盆里掏來掏去,順手撈出那個銅牌——「哪!拿去囉!」她說。我向她點點頭,說了感謝,她也無心再理我,低頭不知去核對什麼單子去了。 獎回家了,父親將它擦了又擦,擺在鋼琴上。有客人來他就會去說明二女兒的成就。 那次得獎過後,我請求進入當年的「文化學院」做一個選讀生。一樣繳費註冊,同樣考試拿成績單,唯一不同的是沒有學籍。 去學校見師長的那一天,父母都陪伴我去,我心裡暗自祈望父親不要帶了那個銅牌上陽明山,他沒有。 在學校的會客室里,我打開了幾張並不師承什麼人的國畫,幾張油畫和兩篇發表的文章,算做成績去交代。教務主任和另外幾位老師一看就說:「那當然進美術系了,不然國文系。」 我抬起頭來,看見父親、母親哀哀看著我的眼睛,那種苦苦哀求的神色使我幾乎要哭出來。 他們要我做畫家他們要我做畫家他們要我做畫家…… 填單子時那三個空格巨大地撲在眼前——美術系美術系美術系美術系……美術系有巨大莫名的獸等著吞嚼我。那是父母的期望,要我做畫家。父母的眼睛,是一匹巨獸,壓在我的背上,天天苦盼孩子學個一技之長。 我拿出鋼筆來,在眾人伏視下,端端正正地填進了——哲學系。 也不懂為什麼,下山時父親擦著汗,說:「哲學很玄呀!妹妹你念得來嗎?念出來了又做什麼呢?」說時他脫掉眼鏡將手帕去擦鼻樑和眼睛,一面又說:「好了!好了!妹妹終於上大學了。這個天,真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