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來 · 補考定終生
說 起來,我這一生沒有大志氣,也從不明白自己的性向到底應該放在什麼事情上。
只記得念小學時,作文永遠被貼上壁報,「省際演講比賽」的講稿也是自己動筆,不需老師費心。就算沒有作文課的時候,也會寫些編出來的長篇故事請同學們觀賞。
我在小學時代就製作了「手抄本」小說,在同學間廣為流傳。內容大半著重於「苦兒流浪」這個主題。不然就是《少年偵探陳天禾》一集二集三集。
作文這件事情,一直到初一、初二都是滿篇紅彩——整篇文章被老師用紅圈圈一路伴陪到底,尚加「優極」評語。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等到我初二下學期開始不再上學校之後,作文當然就停了。我也不特別懷念這門功課。
好不容易進了大學,雖然名義上是個沒有教育部學籍的哲學系一年級選讀生,校內考試卻是一樣要參加的。
當時對於哲學,興趣很濃,手邊放著康德的《純理性批判》為主書,其他尚有一百本以上形形色色哲學副書,都在生吞活剝。那並不是一年級教材內的東西,是自己找來的忙碌。對於國文也就給暫時擱下了。
記得我的國文老師還沒來上課時,就有同學告訴我,來者是個很嚴格的好老師,綽號比本名還要響亮,叫做「西部」。又說,如果當面稱呼老師「西部」,他可是要不高興的,人家是極有學識的老師,在他面前最好不要笑。
我自然不敢笑。當我看見那高個子國文老師——頭戴巴拿馬草帽、眼罩深黑色墨鏡、口咬林語堂大師同類菸斗、足踏空花編織白色皮鞋、身穿透明朱黃香港衫、腰系鬆軟菸灰青的寬褲,這進得門來,噯——的一聲長氣一嘆,我都沒有笑。
雖然第一堂課上得不落實——《易經》,那可不是老師的錯,是我本身的觀察吸取了全部的心思——把這位老師給看痴了過去。覺得,他就是漫畫或李費蒙小說中的「情報販子」加「國特」的寫實角色。
這種裝扮的人,照我的猜測,必然有著那麼一份真性情,也必然在思想上不流俗套、行為上勇敢果毅、生活上有所無奈——聽那聲進門來就哀嘆的長氣。
總而言之,我非常樂意地接受了這位在當時,並不很被人「自然視之」的國文老師。
老師滿腹經綸,用來教授大一的學生,實在大材小用,我們當時並不知曉國學浩如煙海,那份痴迷都偏心地交給了西洋哲學和莊子。
春花秋月等閒過,在我的回憶中,當時沒有在看國文課本。一次都沒有,包括上課時。
好,期末考來了,老師們也不怎麼逼人,我卻一頭把自己栽進「理則學」——邏輯課本中去——那門知識非常好玩。
國文老師說,只考我們四題。我忘了這種國學考試非同小可,再說,每題各占二十五分,說不定那三題都能答得出來,這不就得了嗎。
我的國文老師在數學上還是有些不明白,考過之後,我的分數居然是——五十八分。
那時候,我已經跟老師很熟了。
看見自己面臨補考,我坐公車跑到老師住在台北市的小房子裡去了。在那堆滿了書籍的斗室里,我盯住老師,喊了一聲:「老師不會考算術。不然五十分、不然七十五分,這五十八分怎麼加減出來的?」
老師看見我的突然衝進門,好似滿懷喜悅和驚訝,立即說:「走,老師帶你去吃晚飯,辣的吃不吃?」
我點點頭,不等老師伸手,趕快把他的草帽給遞了上去。
等老師跟我坐定在一家小飯館裡,開始喝酒吃花生米時,老師照例未開口先長嘆一口氣,才說:「你國文不行。」我問:「到底答對了幾題呢?說呀!」老師說:「《易經》答得好,非常好。我問你,孔子哪年修的《春秋》你怎麼不曉得?」
我說:「這你去問孔子呀!我哪裡曉得。」
老師說:「書本上有嘛,同學都背下來了,只有你——」
我這時才知自己只靠一題《易經》得了全卷一半分數。我在老師的酒杯伸筷子,沾了一點點米酒放入口中,說:「老師吔,孔子當年有過這麼一句話,他說——以後的人記得我的,可不靠《春秋》這部書哦。」老師笑說:「你又曉得了。」我說:「古文裡怎麼講我背不起來了,意思是這樣的。有沒有?」老師再笑,說道:「有的。」我一拍手,叫說:「可見孔子本人也不介意——老師何必在意呢?」
老師說:「你補考。」我說:「可以呀!不過方式由我來決定,肯定跟國文沾得上一點點邊的。一點點。」老師笑著夾了一筷子菜給我,說:「小孩家,沒規矩。」
他等於同意了。
分別時,我去追公共汽車,一面跑一面叫喊:「老師,五天後,三篇作文請你看。」在路燈下還是戴著帽子的老師,很慈愛地對我揮手。那時候的他,看上去還真像個「西部」,老師很高。
過了五天,我又衝到老師家中去,老師一個人在書桌上喝酒,零亂的小房間裡找不到另外一把椅子,我推推老師的被褥,自己並不敢就坐下去。那天老師神情好似在發怒,不大理睬人。我放下了一沓「手抄本」,向他笑一笑。
「放著。」老師說。
「你還是吃點飯吧。」我輕輕說。
老師倒也不固執,站起來作勢要出門,我趕緊又把那頂帽子從衣帽架上取下來雙手遞了上去。老師說:「走,跟老師去吃飯。」我不敢出聲,快步跟了出去。
又開學了,我只擔心國文分數遲遲不下來,卻因那年寒假短,不敢再去闖師門,苦等國文課快快來,好知道成績。因我不是正式生,成績單教務處不管的。
當那頂永不消失的草帽又出現在教室門口時,我盯住老師,滿眼都是問號。老師把那公事包一放,開始點菸斗,點火的時候,眼睛如同牛鈴一般瞪了我一眼。
「來。」他向我招手。眾目睽睽之下,我向老師走去。我站得筆直。立正,雙手垂下。
「孩子,你寫的內容都是真的嗎?」他問。我說:「一篇論說,沒有真假可言。一篇抒情,也沒有真假——」老師打斷我的話,說:「是那篇一萬多字的敘述,可是真實的?」
我一愣,低下了頭,聲音很細:「是真事情,家事而已。」老師這回清了一下嗓子,很認真的、接近一種嚴格的聲調對我說:「好孩子,有血有肉有文章,老師不會看錯人的。」
我一時反應不激烈,老師反倒沉不住氣似的,把菸斗拔開,說:「老師多年不流淚,兵荒馬亂也不流淚,看了你文章,哭——」
這時我突然講了老師一句:「你神經哦——」
老師聽了不生氣,說:「不神經,你——你給我記住,你這支筆從此不要給我放下。記牢了?」我拚命點頭。
「幾分?」我問。
「九十九分如何?」他慢慢地說,臉上笑容從心底散出來,帶著一絲頑童的純潔。
我聽到這個分數,啪地打了老師一下肩膀,人已然沖向空空曠曠,長滿蘆花的後山荒野,我向天空大喊:「西部萬歲——西部萬歲——西部萬歲——噢——」
一年半之後,我已經發表了七篇文章。
十二年後的台北,如果有人曾經看見那個筆名里暗藏著易卦的人,在路上、餐廳里,牽著一位頭戴巴拿馬草帽的老人,兩人走在一起,輕聲細語地說著話、比著手勢。當會在看了這篇文章之後,猛然想起——對了,那就是三毛和她的老師。
老師姓何,名宗周。甘肅省人。在台孑然一身。逝於數年前,當我在國外居留時。年月日不詳。
如果有什麼人,知道老師而今埋骨何方,請千萬通知我。好讓我——好讓我——好讓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