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法講義 · 第十七章 複句
17.1 單句和複句
17.1.1 通常說複句是由單句組成的，這個說法有語病。（1.4.4）但是把複句看成是比單句高一個層次上的語法單位，則是合理的。如果我們把複句寫成下邊的樣子：
（1）0 S1 ，S2 ，…Sn 。
字母S代表分句，逗號代表分句之間的停頓，句號代表整個複句前頭和後頭的停頓，那麼我們只能說（1）是一個句子，不能說它是n個句子（單句）。換句話說，分句不是句子。可是我們也不能把分句看成詞組，因為複句里分句和分句之間的關係，不是詞組和詞組之間的關係。我們不能把分句之間的關係解釋為詞組平面上的任何一種結構關係，諸如主謂關係、述賓關係、偏正關係之類。總之，分句是比詞組高一個層次上的東西，可是又不同於句子。我們不妨說它是抽象化了的句子，即去掉了作為一個獨立的句子時前後的停頓和句調以後剩餘下來的東西。 (1)
17.1.2 分句有時用連詞連接。按照漢語語法的傳統分析方法，連詞是作為一種語法手段而不是作為結構成分來看待的。舉一個具體的例子來說：
（2）因為昨天晚上下了雨，所以地上有水。
通常不把「因為」和「所以」看成分句的一部分，只認為它是連接「昨天晚上下了雨」和「地上有水」兩個分句的手段。
17.1.3 有的分句是定位的，有的分句是不定位的。定位的分句有前置的和後置的兩類。 (2) 例如：
（3）請了假，才能離開學校。
「請了假」是前置類型的分句，「才能離開學校」是後置類型的分句。因為在只包含兩個分句的複句里，「請了假」只能占據S1 的位置，不能占據S2 的位置；「才能離開學校」只能占據S2 的位置，不能占據S1 的位置。
17.2 分句之間的聯繫
分句和分句之間意義上總是有聯繫的。這種意義上的聯繫往往通過語法形式表現出來，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i）用連詞（或副詞）連接相關的分句。這方面的情形我們留到下一節討論。
（ii）通過代詞的指代作用或關聯作用表現出來。例如：
（1）陳奐生真是無憂無慮，他的精神面貌和去年大不相同了。（高曉聲）
（2）學校對門是一家小飯館兒，他常在那兒吃飯。
（3）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例（1）S2 里的「他」指代S1 里的「陳奐生」，例（2）S2 里的「那兒」指代S1 里的「小飯館兒」。例（3）前後兩個分句里的「哪兒」互相關聯。
（iii）分句結構形式上的聯繫。例如：
（4）賺了錢打算幹什麼？打算買一頂簇新的、呱呱叫的帽子。（高曉聲）
（5）看誰還能說他沒有什麼講的！看誰還能說他沒見過世面！看誰還能瞧不起他。（同上）
（6）稻子收好了，麥壠種完了，公糧餘糧賣掉了，口糧柴草分到了。
（7）看見老朋友，心裡特別高興。
（8）提到養雞，就引起他的興趣。
（9）受了這點挫折，心裡很不愉快。
（10）對著老婆，他還常能說說。
例（4）S1 是疑問句形式，S2 是陳述句形式，是對S1 的回答。例（5）三個分句構造相同，例（6）四個分句構造相同：都是並列式的複句。例（7）例（8）的S1 是「動詞＋補語＋賓語」，例（9）是「動詞＋了＋賓語」，例（10）是「動詞＋著＋賓語」。這些都是定位分句，屬於前置的類型，要求後頭有S2 跟它相配。
17.3 複句和連詞
17.3.1 為了便於說明問題，我們把討論的範圍限制在只包含兩個分句的最簡單的複句里。
有的連詞只能在S1 里出現，有的連詞只能在S2 里出現。我們把前一類連詞記為λa ，把後一類連詞記為λb 。很明顯，λa 的出現以後頭有S2 為條件，λb 的出現以前頭有S1 為條件。這兩類連詞在複句里的位置如下：
λa S1 ，S2
S1 ，λb S2
λa 類連詞的例子：雖然、要是、如果、假使、倘若、即使、既然、不但、與其、無論、不管、儘管。λb 類連詞的例子：但是、可是、所以、然而、而且、並且、否則、何況、況且。
17.3.2 有的時候λb 可以在一句話開頭出現。這主要有以下兩種情形：
（1）在對話里：
甲：今天風真大。
乙：可是（λb ）不怎麼冷。
（2）同一個人說話：
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見過一面。後來他給我來過許多信。可是（λb ）因為忙，僅回過他一封信，還不知他收到沒有。（毛澤東）
在（1）里，「可是」一直管到句末，後頭沒有跟它相配的S2 。在（2）里，「可是」後頭雖然有S2 ，不過這個S2 不是跟S1 相配的。事實上這兩個例子裡的「可是」都是越過了句子的界限跟上文的話在意義上相聯繫的。因此假定有下邊這種形式的複句出現：
λb S1 ，S2
其中的λb 不會是連接S1 和S2 的。換句話說，這種句子的構造一定不是：
（λb S1 ），S2
而只能是：
…λb （S1 ，S2 ）
有的時候，λa 在S2 前頭出現。例如：
（3）我明天一定來，要是（λa ）不下雨的話。
（4）天氣已經很冷了，雖然（λa ）按季節說還是初秋。
例（3）的「要是…」是臨時想到追加的話，例（4）代表一種歐化的句法。這類句子可以看成是一種倒裝句：即
S2 ，λa S1
λa 和λb 可以成對地配合起來用，例如：
雖然（λa ）價錢貴一點，可是（λb ）東西不錯。
不但（λa ）價錢貴，而且（λb ）東西也不好。
因為（λa ）價錢貴，所以（λb ）買的人少。
與其（λa ）花這點錢買它，不如（λb ）多花點錢買好的。
有些λa 常常和副詞（以下記作f）配合起來用，例如：
既然（λa ）答應了人家，就（f）不該反悔。
即使（λa ）碰上大風，也（f）不會出事兒。
無論（λa ）你說什麼，他都（f）不吭聲兒。
17.3.3 以上討論的是連詞在S1 前頭還是在S2 前頭出現的問題。現在我們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觀察連詞在複句里的位置。有的連詞只能在主語前邊出現，有的還可以在主語後邊、謂語前邊出現。先舉前一種情形的例子：
這種花兒很香，但是顏色不好看。（* 顏色但是不好看）
這種花兒很香，而且顏色也好看。（* 顏色而且也好看）
幸虧來得早，否則你就找不著座位了。（* 你否則就找不著座位了）
也許是這樣，不過我也不敢說。（* 我不過也不敢說）
後一種情形的例子：
雖然他沒去，可是什麼都知道。
他雖然沒去，可是什麼都知道。
如果你不方便，可以換一個時間。
你如果不方便，可以換一個時間。
即使你不說，我也猜得出來。
你即使不說，我也猜得出來。
λa 往往既能放在主語前邊，也能放在謂語前邊。λb 大都只能在主語前邊出現。如果前後兩個分句主語相同，λa 放在謂語之前比較常見，如果主語不同，λa 放在主語前邊比較常見。
有的複句因為連詞的位置不同意思不一樣。比較：
與其你去，不如他去。
你與其去，不如不去。
不但我沒見過，連他也沒見過。
我不但沒見過，連聽說也沒聽說過。
除非他不說話，他一說就把事情弄糟了。
他除非不說話，一說就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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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照這個定義，管它叫句子形式可能比叫分句更合適。
(2) 關於定位和不定位，前置和後置等觀念，看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