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法講義 · 第十六章　語氣詞

16.1　語氣詞的組合層次 16.1.1　語氣詞是後置虛詞，永遠讀輕聲。通常認為語氣詞是加在整個句子上頭的，其實出現在主謂結構後頭的語氣詞，多半是附加在謂語上頭的。舉例來說，「你去吧」的構造不是「你去／吧」，而是「你／去吧」。只有在某些類型的句子裡，語氣詞才是加在整個主謂結構上頭的。例如： 誰去／呢？ （你去／呢）還是（我去／呢）？ 有的時候，語氣詞是加在謂語內部一個成分上頭的。例如： 你覺得（誰去合適／呢）？ 我知道（下雨／了）。 前一句的「誰去合適呢」是「覺得」的賓語，後一句的「下雨了」是「知道」的賓語，都是謂語的一部分。 16.1.2　幾個語氣詞接連出現，彼此在結構上沒有直接的關係。例如「下雨了吧」應該分析為「下雨了／吧」，不能分析為「下雨／了吧」。 兩個語氣詞連用，如果後一個是元音開頭的，兩個語氣詞就連讀成一個音節。例如： 下雨啦！（啦＝了＋啊） 還有三天吶！（吶＝呢＋啊） 都九點了，快起來啵！（啵＝吧＋嘔） 開飯嘍！（嘍＝了＋嘔） 儘管合成一個音節，結構上仍舊沒有直接的關係，例如「下雨啦」應分析為： 下雨了／啊 不能分析為： 下雨／啦 16.1.3　「他躺著呢」，「呢」是加在「躺著」上頭的。「他還小著呢」，「小著呢」不能分析為「小著／呢」，應該分析為「小／著呢」。「有意思著呢」「聽話著呢」里的「著」在名詞後頭出現，可見這個「著」不是動詞後綴。這種「著呢」應看成合成的語氣詞。除了「著呢」之外，其它的合成語氣詞還有「來著」和「罷了」。 16.1.4　語氣詞可以分成三組。第一組表示時態，包括「了」「呢1 」「來著」，第二組表示疑問或祈使，包括「呢2 」「嗎」「吧1 」「吧2 」。「呢1 」和「呢2 」，「吧1 」和「吧2 」讀音相同，語法功能不同。「呢1 」表示時態，「呢2 」表示疑問，「吧1 」表示疑問，「吧2 」表示祈使。以上兩組語氣詞都是表示句子的某種語法意義的。第三組語氣詞與前兩組不同，是表示說話人的態度或情感的。這一組主要包括「啊」、「嘔（ou）」、「欸（ei）」、「嚜」和「呢3 」。 這三組語氣詞在句子裡出現的順序是固定的 (1) 。這就是說，如果句子裡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語氣詞接連出現，總是第一組在最前邊，第二組次之，第三組在最後。當中可以有缺位，但次序不能顛倒。下邊舉些例子來看（以下把這三組語氣詞按順序分別記為1、2、3）： 1＋2下雨了嗎？|把它吃了吧2 ！ 1＋3不早啦（＝了＋啊）！|還小呢1 嚜！ 2＋3走啵（＝吧2 ＋嘔）！|好好說唄（＝吧1 ＋欸）！ 1＋2＋3已經有了婆家了唄（＝吧1 ＋欸）！ 因為這三組語氣詞的順序不能顛倒，又因為同屬一組的語氣詞不能共現，所以句末不可能有：「吧呢、呢了、啊了、嚜了」等等形式出現。 16.2　了　呢1 　來著 16.2.1　語氣詞里只有「了」「呢1 」和「來著」是表示時態的。其中「呢1 」表示持續的狀態，「了」表示新情況的出現，「來著」表示最近的過去發生過的事。比較： 下雨呢（原來就在下）　　門開著呢（原來就開著） 下雨了（原來沒有下）　　門開了（原來關著） 下雨來著（剛才下過雨）　門開著來著（剛才門是開著的） 16.2.2　語氣詞「了」和動詞後綴「了」同形。凡是在體詞後頭出現的「了」只能是語氣詞，不可能是動詞後綴，例如： 回來已經兩年了 早就看見你了 在下邊的句子裡，語氣詞「了」和動詞後綴「了」同時出現： 我早就報了名了 他都當了爺爺了 我在這兒住了五年了 句中的「了」是動詞後綴，句尾的「了」是語氣詞。這類格式表示對現在（說話時）來說已經完成了的事。「我在這兒住了五年」，句尾不帶語氣詞「了」，意思是說我曾經在這裡住過五年。這樣說的時候，沒有把這件事跟「現在」聯繫起來。加上語氣詞「了」，說「我在這兒住了五年了」，意思是說到現在為止已經住了五年了。 16.2.3　如果句尾「了」前邊是動詞，這個「了」可能是語氣詞，也可能是動詞後綴「了」和語氣詞「了」的融合體。例如「他笑了」有兩種意思。一種意思是說他原來沒有笑，現在開始笑了。這個時候，句末的「了」是語氣詞。另一種意思是說他剛才笑了，笑的動作現在已經完成。這個時候，句子的構造是： 他笑了了 前一個「了」是動詞後綴，後一個「了」是語氣詞，實際說話的時候，兩個「了」融合成一個。 16.2.4　語氣詞「了」也可能連著出現。例如「我知道你去過了」可以有以下三種不同的分析： （a）我知道（你去過了） （b）我知道（你去過）了 （c）我知道（你去過了）了 三者結構不同，意思也不一樣。（a）的意思是說：你去過了，我知道（原來就知道）。（b）是說，我原來不知道你去過，現在知道了。（c）是說，我原來不知道你已經去過了，現在知道了。（c）從理論上說有兩個「了」，實際說話時，兩個「了」融合成一個。 16.2.5　語氣詞「了」表示變化，常常跟動詞後綴「了」相配，語氣詞「呢1 」表示持續，常常跟動詞後綴「著」相配，例如： 我們正商量著呢 正說著呢，你就來了 屋裡開著會呢 他正在那兒貼著標語呢 上舉各例都表示正在進行的動作（動詞前頭往往有「正」「正在」「在那兒」），去掉「著」字，句子的基本意思不變。下舉各例都表示靜止的狀態，「著」字必不可少： 標語還在牆上貼著呢 石頭上刻著字呢 他還在床上躺著呢 門開著呢 由此可見，「動詞＋呢1 」表示進行中的動作，「動詞＋著＋呢1 」既可以表示正在進行的動作，也可以表示靜止的狀態。 16.3　呢2 　嗎　吧1 　吧2 這四個語氣詞里，「吧2 」表示祈使，其餘三個都表示疑問。 「呢2 」和「嗎」在各類疑問句里的分布，在15.1里已經討論過了。概括地說，是非問句只能用「嗎」，不能用「呢2 」；特指問句、選擇問句和反覆問句只能用「呢2 」；不能用「嗎」。 是非問句里也可以用「吧」字（吧1 ）。例如： 今天星期三吧？ 李先生在家吧？ 要開車了吧？ 這麼寫可以吧？ 用「嗎」字是不知而問。用「吧」字表示說話的人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還不能確定，提問是為了讓對方證實。 特指問句、選擇問句、反覆問句之後也可以用「吧」字： 一共多少錢吧？ 你什麼時候來吧？ 你吃飯還是吃麵吧？ 你去不去吧？ 這類句子實質上是祈使句，只是句子頭上省去了「你說」一類的話，句末的「吧」表祈使，不表疑問，是「吧2 」。 16.4　啊　嘔　欸　嚜　呢3 　罷了 16.4.1　這一組語氣詞都是表示說話的人的態度和感情的。其中「啊（a）、嘔（ou）、欸（ei）」三個都是元音開頭的，連讀時受前一個音節韻母的影響，有許多變音，見下表。 如果前一個音節是輕聲，這三個語氣詞就跟它融合成一個音節。例如：這是我的啊（·da）！|上課了嘔（·lou）！|媽媽欸（·mei）。 16.4.2　在所有的語氣詞里，「啊」分布最廣，可以在各種類型的句子裡出現。特指、選擇和反覆問句里用「啊」，語氣比較隨便，例如： 誰啊？ 你騎車還是走路啊？ 你去不去啊？ 把這些句子裡的「啊」去掉，語氣就顯得直率些。 是非問句里用「啊」，是為了驗證對方的意圖或已經說過的話。例如： 你不吃啊？ 你不想去啊？ 你想跟我們一塊兒去啊？ 要注意的是「啊」跟表示疑問的「呢、嗎、吧」不同，它可以用在疑問句里，可是本身並不表示疑問，只是使原來的疑問句帶上某種語氣。 陳述句和祈使句里的「啊」都帶著提醒或警告的語氣： 上歲數的人可不能吃那麼多糖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啊！ 你吃啊！ 16.4.3　「嘔」和「欸」也表示提醒的語氣，但「嘔」帶著催促的味道。例如： 上課嘍（＝了＋嘔）！　　進來啵（＝吧2 ＋嘔）！ 「欸」口氣婉轉，包含這個事對方本來知道、提醒一下是怕他忘了的意思。例如： 今天可是星期三欸！你別忘了下午得去上課欸！ 16.4.4　「嚜」和「欸」相反，「欸」假定對方本來知道，「嚜」認為對方本來不知道，例如： 我說今天是星期三嚜！（你說不是！） 這個人早就死了嚜！（你說還活著！） 「呢3 」表示誇張語氣。例如： 他會開飛機呢！ 味道好得很呢！ 「罷了」和「呢3 」相反，「呢3 」把事情往大里說，「罷了」把事情往小里說，比較： 五百塊錢呢！不是鬧著玩兒的。 五百塊錢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16.5　句中停頓和語氣詞 以上討論了語氣詞在句尾停頓處出現時的情形，現在再來看語氣詞在句子內部停頓處出現時的情形。 句子內部的停頓必須在詞和詞的交界處，但是不一定跟句子的結構層次一致。 (2) 拿主謂句來說，主語後頭固然常常有停頓，但不是必須如此，停頓也可以在謂語裡的某個地方。例如「他最喜歡吃冰糖葫蘆」這句話可以有以下幾種不同的停頓方式： 他啊，最喜歡吃冰糖葫蘆。 他最喜歡啊，吃冰糖葫蘆。 他啊，最喜歡啊，吃冰糖葫蘆。 但是「最」和「吃」後頭無論如何不能有停頓。 (3) 語氣詞用在句中停頓的地方有兩方面的作用，一是作為停頓的標記，二是表示某種語氣。下邊分三點來說。 （1）「啊」和「了」用在並列成分後頭，表示列舉。例如： 什麼栗子啊、核桃啊、柿子啊，我們這兒都不缺。 大伙兒說啊，唱啊，笑啊，整整熱鬧了一晚上。 賣的也不過是些針線啦（了＋啊）、梳子啦、雪花膏啦一類女人用的東西。 用「了」字有時帶點不以為然的味道，如最後一例。 （2）停頓處用「啊、嚜、吧、呢」，表示著重，引起聽話人的注意。用「啊」字，顯得是延宕作勢以吸引注意。例如： 提起這個人啊，可是大大有名。 他啊，從小就是這個怪脾氣。 我到這兒來啊，是為了打聽一件事。 用「嚜」字，有「至於」的意思，例如： 這個人嚜，我倒是見過。 價錢嚜，也不算貴。 「呢」和「嚜」差不多。不過「呢」有時有對比的作用： 你呢，想去不能去；我呢，不想去又非去不可。 用「吧」字有舉例的意思： 譬如我吧，就沒進過醫院。 就拿發球來說吧，也有許多講究。 （3）「啊、呢、吧」用在表示假設的分句之後。例如： 早知道是這樣啊，我就不來了。 （要是）實在找不著呢，那也只好算了。 ———————————————————— (1) 胡明揚《北京話的語氣助詞和嘆詞》（《中國語文》1981年第5期）也提到語氣詞的順序問題，可參看。 (2) 就是說被停頓分隔開的兩個語段不一定正好是句子的直接組成成分。 (3) 「最」是前置虛詞（副詞），後頭不能有停頓（1.1.3）。「吃」後頭有賓語「冰糖葫蘆」，述賓結構中間一般不能有停頓（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