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法講義 · 第十四章　副詞

14.1　副詞和形容詞 14.1.1　我們把副詞定義為只能充任狀語的虛詞。根據這個定義劃分出來的副詞跟形容詞有以下兩方面的區別。第一，形容詞是實詞，副詞是虛詞。形容詞是自由的，可以單獨成句；副詞是粘著的，不能單獨成句。 (1) 第二，形容詞除了作狀語之外，還能作定語、謂語、補語，副詞只能作狀語，不能作定語、謂語和補語。下邊句子裡加點的詞都在狀語位置上，可是它們都能作定語或謂語，所以都是形容詞，不是副詞： 偶然 發現一兩個錯字（偶然事故|這件事太偶然了） 仔細 檢查了一遍（做事仔細） 丟了確實 可惜（確實消息） 勉強 答應下來（這個理由太勉強） 14.1.2　有的形容詞作定語的時候是一種意思，作狀語的時候是另外一種意思，比較： 好戲 好漂亮 光腳 光說空話 硬板凳 硬不答應 老朋友 老說話 白手套 白跑一趟 直路 直哭 怪脾氣 怪難受的 這兩組詞的意義和功能都不一樣，應該說已經分化成不同的詞了。在定語位置上的是形容詞，在狀語位置上的是副詞。 14.2　副詞後綴「的」 14.2.1　「漸漸」是副詞，加上「的」以後還是副詞（只能作狀語），可見這個「的」是副詞後綴。單音節副詞後頭不能帶副詞後綴「的」。雙音節副詞里也只有一部分可以帶副詞後綴「的」，不過帶不帶「的」功能上並沒有顯著的區別。下邊是從老舍《駱駝祥子》里選出來的雙音節副詞有時帶「的」有時不帶「的」的例子： 非常有趣 這使他非常的痛快 門忽然開了 他忽然的不那麼昏昏沉沉的了 在屋裡簡直無事可做 簡直的沒一點起色 就趕緊往裡走 大傢伙兒趕緊的往屋跑 外面的黑暗漸漸習慣了 象拉著塊冰那樣能漸漸的化盡 14.2.2　在書面語裡，名詞和動詞有時可以加上副詞後綴「的」（通常寫作「地」）轉為副詞，例如： 這個任務歷史地落在了我們的肩上 創造性地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 他的手本能地縮了回來… 他抬著頭誇耀地說… 單音節的名詞和動詞沒有這種用法。 14.2.3　有的雙音節形容詞本身不能作狀語，只有加上副詞後綴「的」轉化成副詞以後才能作狀語，例如： 一片淡淡的夕陽透過窗子微弱地灑在桌子上的菊花瓣上。（曹禺） 他驚異地笑著說。（魯迅） 有的雙音節形容詞本身可以作狀語，也可以加上副詞後綴「的」以後再作狀語。例如： 仔細（的）看了一下 勉強（的）吃了一碗飯 大膽（的）表示自己的意見 經常（的）遲到 不加「的」時是形容詞，加上「的」以後就轉化成副詞了。 14.2.4　形容詞都能加上助詞「的」組成「的」字結構，有的形容詞能夠加上副詞後綴「的」轉化成副詞。因此「的」字結構有時跟帶「的」的副詞同形，例如： A 　B 真的沒有了（假的還有） 真的沒有了（不騙你） 認真的記在心裡（不認真的只當耳邊風） 認真的記在心裡（一個字也不漏） 大膽的人 大膽的想 坦白的態度 坦白的說 細心的學生 細心的算 A組裡的「真的」「認真的」等等是「的」字結構，B組裡的「真的」「認真的」等等是副詞；A組裡的「的」是助詞，B組裡的「的」是副詞後綴。 14.3　重疊式副詞 14.3.1　「常來」的「常」，「剛走」的「剛」，「偏不答應」的「偏」都是副詞，重疊以後，「常常」「剛剛」「偏偏」還是副詞。「好、快、慢、遠、早、細、大、滿、緊、深」等等本來是形容詞，重疊以後只能做狀語，可見已經轉成副詞（2.2.6），例如： 好好跟他說　　細細研究了一番 快快跑　　大大請一次客 慢慢吃　　滿滿斟了一杯 遠遠來了一輛車　　緊緊抓住 早早起來　　深深記在心裡 以上兩類重疊式副詞的區別在於：「常常、剛剛、偏偏」等加上「的」以後語法性質沒有變化，仍舊是副詞。「好好、快快、慢慢」等加上「的」以後除了作狀語之外，還能作定語、謂語或補語，例如： 好好的書 這件毛衣好好的，拆它幹什麼？ 睡得好好的 可見加上去的這個「的」不是副詞後綴，而是狀態形容詞的後綴（2.5.6，又5.19.2） 14.2.2　「紅紅的、新新的、扁扁的、甜甜的、胖胖的、乾乾的」等等跟「好好的、快快的、慢慢的」語法功能相同，都是狀態形容詞。可是「紅紅、新新、扁扁」等等跟「好好、快快、慢慢」不同，「好好、快快、慢慢」是副詞，「紅紅、新新、扁扁」等除了在狀態形容詞後綴「的」前邊出現以外，從來不在別的場合出現，可見根本不是獨立的詞。 14.4　範圍副詞 14.4.1　表示範圍的副詞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標舉它前邊的詞語的範圍。例如： （1）全班同學都會游泳 （2）他把這幾道題都做出來了 （3）這幾點我都同意 （1）里的「都」總括前邊「全班同學」，（2）里的「都」總括前邊的「這幾道題」，（3）的「都」總括前邊「這幾點」。如果前邊可以用「都」來標舉範圍的詞語不止一項，就會產生歧義。例如： （4）這些地方我們都去過 （5）他們對這幾家工廠都做了詳細的調查 （4）里的「都」可能是對「這些地方」說的，也可能是對「我們」說的。 （5）里的「都」可能是對「他們」說的，也可能是對「這幾家工廠」說的。 「也」和「都」一樣，也是標舉它前面的詞語的範圍的，區別在於「都」是總括，「也」是分舉。比較： （6）小張和小李都是湖北人 （7）小張是湖北人，小李也是湖北人 14.4.2　另一類範圍副詞標舉它後頭的詞語的範圍。例如： （8）光北京就有兩千人參加 （9）就廠長沒走 （10）單揀好吃的吃 （11）他只懂英語 （8）的「光」把範圍限制在「北京」一地，（9）的「就」把範圍限制在「廠長」一個人，（10）的「單」把「揀」的範圍限制在「好吃的」上頭，（11）的「只」把「懂」的範圍限制在「英語」上。 14.4.3　以上兩類範圍副詞表示的意義不同，「都」和「也」表示包舉，「光、就、單、只」等等表示限制，如果從反面說，就是排除。 14.4.4　從表面上看，（8）和（9）里的「光」和「就」好象是分別修飾後頭的名詞「北京」和「廠長」的。實際上這類句子裡的副詞後頭都能加上動詞「是」，例如： （12）光（是）北京就有兩千人參加 （13）就（是）廠長沒走 （14）單（是）蘋果就收了十萬斤 （15）凡（是）持有單位介紹信的都可以報名 我們認為「光、就、單，凡」一類副詞直接在名詞前頭出現的句子應該看成是省略了「是」的緊縮形式。 14.5　程度副詞 程度副詞的語法功能是修飾形容詞以及少數動詞和述賓結構（很有本事、非常聽話，太不懂事）。常見的程度副詞有：「很、挺、怪、更、最、太、忒（tuī）、好、真、較、比較、非常、十分、特別、尤其、稍微、不大」等等。 不同的程度副詞除了語義上表示的程度有差別之外，語法功能也不完全一樣。值得注意的有以下幾點： 第一，大多數程度副詞修飾形容詞，後頭可以加上助詞「的」轉化為名詞性成分，例如：最大的|更便宜的|非常新鮮的|特別結實的。「很、挺、怪」三個副詞情形不同，「很／挺／怪＋形容詞＋的」可以作謂語、狀語、補語，例如： 這個人很可靠的 挺親熱的跟我們打招呼 這封信寫得怪有意思的 可見這類格式不是名詞性的，其中的「的」不是助詞，而是狀態形容詞的後綴。比較： 最便宜的賣掉了 挺便宜的賣掉了 這兩句的結構完全不同。前一句的「最便宜的」是體詞性成分，在句子裡充任主語；後一句的「挺便宜的」是狀態形容詞（5.16.1），在句子裡作狀語。 第二，「好」和「真」修飾形容詞，總是充任獨立的感嘆句的謂語。例如： 這件衣服好漂亮！ 這孩子真聽話！ 這樣的主謂結構不大能作為組成部分在句子裡出現。例如可以說： 我覺得這件衣服很漂亮 我覺得這件衣服挺漂亮 我覺得這件衣服非常漂亮 可是不說： * 我覺得這件衣服好漂亮 * 我覺得這件衣服真漂亮 由「好＋形容詞＋的」作定語組成的偏正結構也是獨立的感嘆句，例如： 好漂亮的衣服！ 好大的雨！ 這類偏正結構也很少被包含在句子裡。例如可以說： 買了一件很漂亮的衣服 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可是不說： * 買了一件好漂亮的衣服 * 下了一場好大的雨 此外，「真＋形容詞」總是作謂語或補語，不作定語（* 真漂亮的房子，* 真聽話的孩子，* 真大的雨） 第三，「最」除了修飾形容詞之外，還可以修飾方位詞，例如：最後、最前頭、最外邊、最南邊。 14.6　時間副詞 常用的時間副詞有：「馬上、立刻、剛、剛剛、已經、曾經、又、再、還、重、重新、就、才、常、常常、時常、時時、忽然、連忙、老、總、往往、一直、永遠、仍舊、偶爾、從來」等等。 14.6.1　有的時間副詞意義近似而有區別。例如「又」和「再」都表示一件事（動作、行為、狀態）重複發生，不過「又」表示已然的事，「再」表示未然的事；所以「又」後頭的動詞可以帶後綴「了」，「再」後頭的動詞不能帶後綴「了」。比較： 他昨天又來了～他說他明天再來 剛才又唱了一遍～呆會兒再唱一遍 「還」也可以表示未然的事的重複，例如： 他明天還來 他呆會兒還唱 「還」和「再」的區別在於「還」含有繼續如此的意思，「再」沒有這個意思，下邊一句里的「還」不能換成「再」： 我叫他別唱了，他還唱。 此外，「重」和「重新」也表示未然的事的重複，不過用這兩個詞的時候，暗示原先的一次不能算數。因此下邊兩句話里前一句的重（新）可以換成「再」，後一句的「再」不能換成「重（新）」： 這一次寫得不好，你重（新）寫一次。 這一次寫得很好，你再寫一次。 再舉一個例子。「總」表示一向如此，一直如此。「老」也有這個意思，下邊句子裡的「總」都可以換成「老」： 他開會的時候總不說話。 他總喜歡躺著看書。 可是「老」有時表示屢次，一再，「總」沒有這個意思，因此下邊句子裡的「老」不能換成「總」： 你別老打岔兒！ 你老眨巴眼睛幹嘛！ 14.6.2　有的時間副詞除了表示與時間相關的概念之外，還有一些引申意義，例如表示量的觀念或邏輯關係。下邊舉「才」字為例。 「才」有時表示時間早，有時表示時間晚，這跟句子裡時間詞語和「才」字的相對位置有關係。「才」字放在時間詞語之前表示時間早，放在時間詞語後頭表示時間晚，例如： 才四點鐘天就亮了（亮得早） 四點鐘天才亮（亮得晚） 才十八歲就結婚了（結得早） 十八歲才結婚（結得晚） 「才」的引申意義之一是表示數量的多少，例如： 才買十本，一定不夠 買十本才夠 「才」字放在數量詞前頭表示數量少，放在數量詞後頭表示數量多。 兩件事同時或先後發生，可能是偶然的，也可能不是偶然的。前一種情形是純粹的時間關係，後一種情形就蘊含著邏輯關係，即條件和結果的關係。 (2) 例如「十八歲才結婚」，如果是說的過去的事，那末「十八歲」和「結婚」之間只有時間上的關係；如果是說的將來的事，二者之間就蘊含著條件關係（十八歲是結婚的必要條件）。除了條件之外，「才」字還可以用在表示因果、目的的句子裡，因為這些觀念在心理上是相通的。例如： 只有中國的工業發展了，中國在經濟上不依賴外國了，才有全部的真正的獨立。（條件） 我是因為不懂才問你的。（原因） 為了少走點路才搬到這兒來住。（目的） 14.7　否定副詞 口語裡常用的否定詞里，只有一個「不」是真正的副詞。其它如「沒、沒有、別、甭」等等都是動詞。（5.15.4，又5.12） 「不」加在表示動作的動詞或詞組前邊往往是對某種意願的否定（不願意、不肯、不想）。例如： 我不跟他一塊兒去。 我不喝水。 他不考大學。 有時表示沒有某種習慣或癖好。例如： 我不吃辣的。 解放軍不打人，不罵人。 他從來不抽菸。 「不」還可以表示假設，例如： 不下雨就打不著糧食。 不吃藥治得好病嗎？ 不把事情的詳細經過講清楚，人家就不知道誰是誰非。 不煮熟怎麼吃？ 不看見不死心。 「不」有時可以單用，例如： 你同意吧？——不，我不同意。 您吃了飯再走吧！——不了，不了。 ———————————————————— (1) 「不」「也許」等是例外。 (2) 呂叔湘《中國文法要略》2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