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白話文 · 卷二十一灤陽續錄三

輪迴之說,確實是有的。恆蘭台的叔父,出生才幾歲,就自說前身是城西萬壽寺的和尚。他從未到過那地方,拿起筆勾畫那裡的殿廊門徑、裝飾擺設、花樹行列,派人去驗證,都一一相符。但是,他平生不肯去那個寺,不知是什麼意思。這是真正的輪迴。朱熹所謂的輪迴,就是指死人的生氣未盡,偶然與活人的生氣湊合起來,這種情況也確實存在。我家崔莊佃戶商龍的兒子,才死去,就出生在鄰家。這孩子未滿月,就能說話。元旦那天,父母偶爾外出,只有嬰兒一人在襁褓里。同村一個人來敲門,讜是恭賀新年。嬰兒能辨別出他的語音,急忙回答說:「是某位老丈嗎?父母都出去了,房門沒有加鎖,請進屋來坐一會。」聽到的人驚異地發出笑來。但是,這孩子不久夭折了。朱熹所說的,大概是指這類情況。天下之理無窮無盡,天下之事也無窮無盡,不可根據自己的見聞,拘泥於一個方面來理解。 德州人李秋崖說:他曾與幾位朋友去濟南參加秋試,住進了一家旅店,旅店的房子十分破舊。旁邊那個院子,有兩間房屋,收拾得比較整潔,可房門緊閉,無人後住。他們嗔怪旅店主人說:「你放著空房不讓住,是不是想留給闊佬們?」主人說:「這兩間房不太安全,不知是鬧狐還是鬧鬼,久已無人敢住,所以比別處乾淨一些。我哪兒能選擇客人、留房不租呢?」有位朋友強使主人打開那兩間房的房門,鋪開床上的被褥獨自躺下,臨睡前吹出大話說:「如果碰上男鬼,我就和他摔一跤;若是女鬼,正好和她睡一覺,到那時,你們也別不好意思出來。」說罷,他關好門,吹滅蠟燭,一會兒就睡著了,也沒發生什麼事兒。夜深人靜後,他忽聽窗外有人小聲說:「陪你睡覺的來了。」他正要坐起來,突然有個大傢伙壓到了他身上,其重如同磨盤,使他幾乎無法承受。摸一摸,滿身長毛,並發出了牛吼一般的喘息聲。這位朋友很有力氣,便同那傢伙搏鬥起來。那傢伙也挺有勁兒,而且毫不相讓,雙方牽拉拽扯,扭抱成一團兒,在屋裡打了好幾個滾兒。眾朋友聽到聲音,忙跑來觀看,只見屋門緊閉,裡面傳出了「砰砰訇訇」的磕碰聲。約摸過了兩三刻鐘,那妖物的要害被擊中了一拳,「嗷」地一聲逃走了。這位朋友開門出來,見眾人站在門外,便指手劃腳,描繪起與妖物搏鬥的情狀,面露得意之色。當時,正是三更時分,大家見已無事,便各自回房睡下。這位朋友將睡未睡之時,又聽宙外有人說:「這回,陪你睡覺的真來了。剛才我本想來,但家兄非要先跟你較量較量,因而有所冒犯。如今他已是愧不敢來了,所以小奴得以前來赴約。」說罷,一位女子已來到床邊。她用手撫摸他的臉,那手指纖若春蔥,滑澤如玉。一陣陣脂粉的香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這位朋友明知她居心不良,但愛其溫柔嫵媚,便想姑且與她同床以觀其變。於是,他將那女子拉入被窩,纏綿親熱起來。正歡暢時,他忽然覺得那女子腹中猛一吸氣,便立即心神恍惚、血液沸騰起來,不一會兒,他便昏昏然不醒人事了。早上,朋友們來找他,卻打不開門,隔窗呼叫也沒人應聲。他們急忙找來主人,一同破窗而入,用水噴了半天才把他救醒,看他那精神,儼然是個病夫了,眾人只好將他送回了家。他求醫問藥治了半年,才勉強能夠扶杖而行,從此後他豪氣喪盡,再沒有那種趾高氣揚的神氣了。此人力可以勝強暴,卻不能不敗於妖艷女子之手。歐陽文忠公說:「禍患常起於微小的疏忽,智勇者多敗於他所溺愛的事物。」這話難道不對嗎? 我家的水明樓和外祖父張氏家的度帆樓都俯臨著衛河。有一天,正乙真人的船泊在度帆樓下。先祖母和先母是姑侄,恰好一起回到娘家,聽謊真人能驅神役鬼,便一起上樓從窗縫裡偷看。只見有三個人跪在岸上,好像陳述什麼。接著看見真人拿著筆好像在畫什麼。估計肯定是邪魅的事,便打發僕人去探探。僕人回來報告說:「對岸就是青縣境內。青縣有三位婦女去拾麥子,都昏倒在地里。以為是中暑,便都抬了回來。這三個人嘴裡喃喃地說著胡話,至今也不死不活。這才知道是中了邪魅。聽說天師來了,便一起來陳述。天師也不知道是什麼怪,便給他們寫了一道符,在上面蓋了印,叫他們拿回去,在拾麥子的地方燒化,說是先召神將來查查。」過了幾天,人們紛紛傳說三個婦女被鬼劫持,經天師鎮治,得以復生。好久之後,才了解到詳情是這樣的:三位婦女的魂被鬼們攝去,推擁到一片樹林裡,要挨個玷辱。一個婦女老老實實地先被侮辱了;一個婦女起初還掙持,鬼嘲弄道:「某天在某地,你和某某在高梁地里幽會,我們圍著看,嬉笑,你不知道,這會兒又當起貞婦來了」。這個婦女一下被揭了底,無話可說,也被污辱了。十多個鬼依次污辱這兩個婦女,把她們折磨得死去活來,幾乎不行了,接著又來拉扯最後一位婦女,這個婦女怒罵道:「我從來沒做無恥的事,卻被你們挾持來,妖鬼怎敢如此無禮!」抬手一記耳光,把鬼打得退了好幾步倒下了。其它鬼也都被嚇退,互相看了看,說:「這人有正氣,不能靠近。怪我們找錯了人。」於是一起擁看另兩個婦女進了深林,而把這個婦女扔在田埂上。鬼遠遠地說:「別怨我們,過會兒打發阿姥送你回去。」她正彷徨著找回去的路,忽然有一個神拿著戟從天而降,直入深林中,隨即便聽見呼叫哀求饒命的聲音。不一會兒,哀叫聲消失了。神把那兩個婦女領了出來,說:「鬼都被消滅了,你們隨著我回去。」恍恍惚惚像做了一場夢,三人又都醒了過來。人們去看望另兩位婦女,她倆都呻吟著起不來床。其中一位婦女本來是賣淫的,只有嘆氣而已;另一位婦女估計未受辱的那位婦女肯定要把鬼揭露她幽會的話傳出去,過了幾天,便搬家走了。我曾懷疑,沒受辱的那個婦女這樣剛烈,鬼怎敢攝她的魂?先兄晴湖說:「她本來是一個平庸人的妻子,沒經過什麼災難,也就無從發現她的剛烈。待她看到另兩位婦女受辱,激於義憤,剛烈之氣陡然衝起,鬼於是也不得不避開。所以說鬼在起初誤犯了她,最後還是不敢惹她,這沒什麼可懷疑的。」 劉書台曾說,他的鄉里有個人練導引術,以求成仙。他坐在那裡只顧運氣,以致於手足痙攣,但是他仍然修練不停。另外有個人聽了這人的事很感興趣,便拜這人為師傅,天天跟他學習。時間一長,他的手腳也痙攣起來。這兩人的妻子兒女們都擔心他們這麼下去會釀成大病,便各做了一把椅子,常常把這兩人抬到一個屋裡,叫他們相對著談論煉丹的秘訣。於是兩人促膝交談,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都從不間斷。他們常以為神仙的奧秘,這世界上就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再沒有第三個人能領會。有人在背後笑話他們,這兩人聽到了,嘆息道:「朝菌不知道有晦朔,蟪蛄不知道有春天或秋天。這話真的不錯。是不是神仙怎麼能只看外形呢?」這兩人直到死也不悔悟,還囑咐子孫好好地保存他們的書。等待五百年後有緣分的人。也有人說,這兩人是有道之士,假裝殘廢隱藏自己的真實面目。我讀過不少的雜書,只是沒有讀過《丹經》之類的書。所以上面的說法是對還是錯,就不是我這個門外漢所能知道的了。 安介然公說:束州有一個因貧窮而賣妻的人,已收下買方的錢幣,妻子卻逃走了。買方將要訴訟他,他說:「賣方和買方的罪行是一樣的,而且錢幣要沒收給官庫,你訴訟到官府,有什麼好處呢?現在,我將妹妹賠償給你。這樣,你失去的是一個已婚的婦女,而得到的卻是一個處女,這對你有什麼不好?」買方就同意了。有人說:「他的妻子逃走是為了保全貞節。」也有人說:「他是想賣掉妹妹;但又怕被別人指責,所以找出一個不得已的辦法來做藉口。」不久,他的妻子回到家裡,接著又跟別人私奔了。評論這件事的人都說:「這是天意啊。」 編修程魚門說,有位士子和狐女親熱。初次相遇,狐女便直言不諱地說:「我不是要採補精氣害你的,也不想假託你我有夙緣,只是喜歡你的秀美,情不自禁。但是我一見了你就依戀著離不開,莫非真的是夙緣?」狐女不常來,說:「怕你沉溺於美色之中而得病。」有時來看見士子在讀書著文,就離去了,說恐怕妨礙他的正事。這麼來往了近十年,兩人感情投合像夫妻。士子結婚好久沒有兒子,便和狐女開玩笑說:「你能給我生個兒子麼?」狐女說:「這可說不定。胎是雙方精氣相遇結合而成的。男女交合的時候,陽精到了而陰精沒有到,或者陰精到了而陽精沒有到,都不能成胎。兩精都到了,但如果有先有後,則先到的精氣渙散無力,也不能成胎。不前不後,雙方精氣同時到來,陽精先行衝擊而陰精包裹在外面,那麼陽精就居中為主而成男胎;陰精先行衝擊而陽精包裹在外面,則陰精居中為主而成女胎。這是大自然生化的道理,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所以有的一交合便成胎,有的交合千百次而始終不成胎,所以我說這可說不定。」士子問雙胞胎是怎麼回事?狐女說:「雙方精氣同樣旺盛,相遇後彼此衝擊。正面衝擊就一分為二。側面衝擊,一種情況是陽精多而陰精少,那麼陶精就包裹陰精;一種情況是陰精多而陽精少,那麼陰精就包裹陽精。所以雙胞胎往往是兩男或兩女,也有一男一女的情況。」士子問,精氣只能在歡暢時來到,少女新婚,只顧又怕又羞了,有的卻相交一次就受孕,那麼陰精為什麼能來呢?狐女說:「新婚之夜,兩人相悅。或者開始時難為情,後來便不羞了;或者表面畏縮而心中高興,感情既然融洽了,精氣也就來了。所以偶然也有一次便受孕的。」士子問既然兩精相合而成胎,卻又說在女子月經之後才能成胎,這是為什麼?狐女說:「精氣像谷種,血好像土壤。舊血消耗精氣,新血產生精氣。乘著血產生精氣時便可以養胎。我曾侍奉仙妃,偷聽過她講生化的源起,所以了解個大概情況。普通夫婦能了解的事,聖人卻不大了解。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後來士子年過三十,鬍鬚暴長。狐女嘆道:「這滿臉的鬍子像芒刺,人怎麼能受得了,見了讓人害怕,莫非緣分盡了?」士人開始以為她是開玩笑,後來狐女竟然不再來了。程魚門的鬍鬚很重,任子田因他納妾,講了這個故事和他開玩笑。程魚門聽過這個故事,也笑了起來。之後他說這狐狸實際上很健談,你講得還不詳細,於是講了上述的內容。因為講的很有道理,所以追憶著記錄了下來。 《呂氏春秋》一書中說黎丘的鬼善於變幻人形,是真的有這種事。我在烏魯木齊的時候,有個叫巴哈布的軍吏說:「甘肅有個姓杜的老人,家呈很富裕,住在曠野之中,近處有很多狐狸和獾子洞。那杜老頭討厭它們整夜的嚎叫,便把它們都用火熏跑了。不久,他的家人看見裡屋里坐了一個杜翁,廳外又坐了一個杜翁,凡是走動坐臥的地方,處處都有一個杜翁來往,幾乎有了十多個。這些杜翁的相貌、聲音、服飾都完全一樣,管理指示家事也都一樣。全家人被攪得一塌糊塗,妻妾們也都閉門自守了。妾說,杜翁的腰上有個素囊,可以辨認出來。仔細一觀察,杜翁們都沒有。原來事先那素囊已被盜走了。有人教她們說:「夜裡杜翁肯定要回來睡覺,你們不讓他進屋轉頭就走的,是杜翁;那些堅決要進屋的肯定就是妖。」結果晚上,杜翁以不准進屋就都退到了門外嘆氣。怒罵喧鬧了一晝夜,還是沒有辦法。其中有一個妓女,是杜翁最寵愛的,十天之中常常有三四天都住在她那兒。她聽說了這件事,上門說:「這些妖鬼有同夥,凡是可以言傳的,它們肯定首先知道;凡是可以通過物品加以驗證的,它們肯定會幻化出來的。倒不如叫真假杜翁們都到我家來,我是個妓女,沒什麼可顧惜的。可以叫一個壯士拿著大斧頭站在我床邊,然後我赤裸著在床上,和這些真假杜翁們挨個地親熱。這中間,比如翻身曲伸、快慢進退以及撫摩依偎等語言所不能傳達、耳目所不能聽到看到的,絲毫的同異,我都感覺得到。這些差別是連杜翁自己也不知道的,妖狐決不能知道。我叫欣,便趕緊用力砍,妖狐就露餡了。」人們依著她說的去做。一個杜翁掀開被子剛要上床,妓女大喊砍!大斧砍下來,果然是一隻狐狸,被砍破了腦袋,死了。第二個杜翁稍稍有些遲疑,妓女喊砍!這個假杜翁果然驚竄而去。到了第三個杜翁,妓女摟著他高興地說:「這才是真的杜翁,其餘的杜翁都可殺掉。」於是人們刀杖齊舉,把假杜翁們打死了大半,原來都是狐狸、獾子變的,逃跑了的也沒再回來。其實野獸在夜裡叫,又礙了人什麼事呢?這杜翁卻要去掃蕩它們的洞穴;他被攪擾實際是自找的。狐狸、獾子既然會變形,也不難找杜翁陳述,請求別讓它們搬走就是。卻非要興妖作怪,被打死也只是自找的。如果說起計謀來,這些人和狐狸等,都還不如那個妓女。 前輩吳青紆說:橫街有一所宅院,據說畸常鬧鬼,令居住者不得安寧。對此,主人甚為憂慮,便請來和尚做佛事以超度鬼魂。夜間,正放焰口時,忽然燈下出現了兩個女鬼,向和尚行禮道:「師傅們都是酒肉之徒,你們這樣的和尚念經懺悔能有什麼用處;即便放焰口、布施食物,也不過是浪費糧食,你們不具備佛法,無從點化,布施的食物鬼也無法享用。煩請諸位轉告這家主人,請他們另請高明,說不定我們還能有幸得以超生。」眾和尚又慚愧,又害怕,乃至有人一不小心跌下了座位。結果佛事還沒做定,便熄滅燭火,悄悄溜走了。後來,先師程文恭先生住進了這所宅院,另請了一撥和尚念經,鬼魂作祟之事便從此絕跡了。文恭先生死後,這所宅院歸於按察使、滄州人李隨軒了。 表兄安伊在說,他所在縣裡一人和狐女相好,常用妻子夜裡陪人睡覺掙來的錢,買首飾脂粉等贈給狐女。狐女常到他家來,只有這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有一天,妻子罵丈夫:「你知道錢是怎麼來的?這麼個花法。」狐女忽然在暗中應聲說:「你的錢是從哪兒來的?你還責備我。」聽到的人都大笑。我認為這是安伊在編的寓言。但也足以說明,只有自己沒有污點的人才能要求別人。有個叫賽商鞅的,這裡就不寫出他的姓名藉貫了。他是個老秀才,帶著家眷住在京城。他天性刻薄,凡是好人好事,他都要想方設法從中挑剔,所以得了這麼個名。編修錢敦堂死了,他的門生為他置辦棺材、壽衣、撫恤他的妻子,事事都辦得周全妥貼。賽商鞅說:「世上沒有這樣的好人.門生不過是想博得個古道熱腸的美名,讓當權者聽到,更容易攀附鑽營罷了。」一個窮人的母親死在路上,窮人跪在地上討錢買棺材。他面黃肌瘦,聲音悽慘,路人紛紛投給他錢。賽商鞅說:「這人是借著屍體發財,這具屍體也未必是他的母親。可以騙人,騙不了我。」他走過一個表彰節婦的牌坊下。他仰頭看了微微嘲弄道:「這家富貴,僕從眾多,難道就沒有秦宮、馮子都那種人?這事必須核查,不敢馬上下結論說節婦不貞,也不能馬上下結論說節婦貞。」他這一生就這樣挑剔人,因此人們都怕他,躲著他,也沒人敢請他教書。他競貧困潦倒而死。他死後,妻子兒女流落四處,極為悲慘。有人在酒宴上看見一個妓女,舉止還有些讀書人家的風度,便覺得她不像是賣淫的妓女。一問,她就是賽商鞅的小女兒。也夠悲哀的了。先父姚安公說:「這老人一生也沒什麼大過錯,只是想顯示自己的見識高人一等。所以不知不覺到了這個地步。能不引以為戒麼?」 乾隆二十七年九月,門人吳惠叔請來一個扶乩人,在我的綠意軒中降仙。乩仙寫下壇詩說:「沈香亭畔艷陽天,斗酒曾題詩百篇。二八嬌嬈親捧硯,至今身帶御爐煙。」「滿城風葉薊門秋,五百年前感舊遊。偶與蓬萊仙子遇,相攜便上酒家樓。」我說:「這樣看來,這位仙人就是青蓮居士了?」乩仙批寫道:「是的。」趙春澗突然站起來,問道:「大仙斗酒詩百篇,好像不是發生在沈香亭上。楊貴妃在馬嵬坡身亡時,年齡已有三十八歲,好像那時不止是十六歲。大仙平生足跡,未曾到過漁陽,怎麼忽然感嘆起舊遊來呢?從唐伐天寶年間到現在,也不止五百年,怎麼大仙會誤記呢?」乩仙只批「我醉欲眠」四個字。再問他,乩已不動了。大抵乩仙多為靈鬼所依託,但是還要有現實中可以憑附的東西。這個扶乩人,好像是稍微懂得吟詠詩歌的人,學習扶乩的手法而從事這個行業,所以一定要這個人同那個人一起扶乩,才能寫出字來,換掉一個人,就不能寫字。這些詩也都是流連風光,處處可用。從而可知,這決不是古人降壇。那天,突然被趙春澗言中要害,他們的窘迫之狀,就十分可笑了。後來,我偶爾與戴東原庶吉士談及此事,戴東原驚訝地說:「我曾見到另外一個扶乩人,說是太自降壇,也是這兩首詩,只改『滿城,為『滿林,,『薊門,為『大江,而已。」可見,江湖游士,自有這種稿本,相互傳授,本來就沒有必要深究。(宋蒙泉前輩也說:有一個扶乩人到德州,詩立刻就寫成。後來檢索,都是俗書《詩學大成》中的句子。) 田耕野先生統兵駐紮於巴爾庫爾時,軍士們在鑿井時挖出了一面鏡子。這面鏡子製作精巧,上面的銘文非楷非隸,字體頗似唐代鑄造的景龍鐘的銘文;只是在土中埋放久了,文字多被腐蝕。田先生非常珍惜它,時常帶在身邊。後來,他死於廣西幕府,臨死時把鏡子傳給了我姐夫田香谷。到了田香谷孫子那一輩兒,這面鏡子忽然不知去向了。不久,有位親戚在集市上發現了這面鏡子,便買下來還給了田家。去年,田家想將這面鏡子製成鏡屏,就把它寄到京城請我考定。我帶著它到翰林院檢討翁樹培先生家中,請他幫助鑑定,才知道此乃唐朝舊物。我在境屏的一角題寫了釋文,在背面題詩三首,詩道:「曾逐氈車出玉門,中唐銘字半猶存。幾回反覆分明看,恐有崇徽舊手痕。」「黃鵠無由返故鄉,空留鸞鏡沒沙揚。誰知土蝕千年後,又照將軍鬢上霜。」「暫別仍歸舊主人,居然寶劍會延津。何如揩盡珍珠粉,滿匣龍吟送紫珍。」香谷之孫也在鏡屏背面題寫了文字,詳細敘述了得鏡始末。《夜燈隨錄》載,威信公岳鍾琪西征時,有位裨將得了一面古鏡,岳公向他索要,沒有得到,那位裨將因此而遭殃。這件事的發生與田耕野駐守巴爾庫爾的時間與地點相同,我疑心這是田家得鏡之事被人訛傳了。 我的門生丘人龍說,有一個官員去上任,他所乘的船就停泊在灘河邊。半夜時分,有幾個強盜點著火拿著木棍來到船上,船上的人都嚇得趴在船上,一動也不敢動。一個強盜把官員的妻子拖起未,半跪著說:「我只想和夫人要一樣東西,夫人不要害怕。」隨即割下了她的左邊耳朵,並給她敷上了藥末,說,幾天不沾水,結了痂後就好了。然後他們彼此打著呼哨離去了。夫人被他們嚇得差點兒丟了魂。傷口果然沒有出血,也不怎麼疼,不久就痊癒了。這伙強盜說他們是來報仇吧,卻示殺不淫;說是來搶劫吧,卻一樣東西也不搶。既然不殺不淫不搶,卻又割了耳朵去;既然割下了耳朵,卻又贈好藥給她。這可能是專門取耳朵來的嗎,但要這耳朵又是什麼意思呢?苦思冥想,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天下真的是有不可理喻的事情。丘人龍說:「如果把這個強盜捉住了,就能弄出個所以然來;他的所以然也肯定有一定道理。但肯定不是我們所想得到的道理。」可見論述天下的事,不能只根據道理來判斷有無。 董天士先生是明代的高士,以畫畫為生,不要一文來路不正的錢。他是先高祖厚齋公的老朋友,厚齋公常和他以諳唱和。如今從載於《花王閣剩稿》中的詩作中,可以想像出他的為人。老人們說他可能有個狐妾。有人說他性情孤僻,肯定不會有。我伯祖湛元公說:「是有這麼回事,但說法不一樣。我聽董空如說,天士住著兩間老屋,終身不娶,也沒有僕人婢女侍奉,一應雜事都親自干。一天早上起來,看見要穿的衣服鞋子等,都整齊地放在他手夠得著的地方;再一看,連梳洗用具都已擺好了。天士說:『這肯定有異,妖物是想來媚惑我c,窗外小聲應道:『我不敢媚惑你,而是有求於你。因難以主動獻身,所以幹了這些事等著先生來問。,天士膽大,叫她進來。她進來就跪拜,原來是一位娟秀嫻靜的女子。天士向她叫什麼,她回答:『溫玉。,問她求辦什麼事,她回答:『狐狸所怕的有五:一是凶暴的人,以躲避他的盛氣;二是術士,以躲避他的鎮治;三是神靈,以躲避他的稽察;四是有福的人,以躲避他的旺運;五是有德行的人,以躲避他的正氣。不過凶暴的人不常有,而且這種人也往往自取敗亡;術士和神靈,我不做壞事,他們也不能把我怎樣;有福的人運氣衰竭,也就沒什麼能為了;唯有對有德行的人,我們怕他敬他。如果能夠依附於有德行的人,那麼它的本族都會引以為榮,它的品位也就高出於同類之上。先生雖然貧賊,不義之財分文不取,違禮的事一點不干。倘若答應遵照『奔則為妾,的禮節,允許我侍奉在你身旁,就是我三生有幸了。如你不收留我,就請以贈侍姬的名義,給我畫一個扇,題上某年某月某日,為侍姬溫玉作,那麼也能沾一點先生的光。,隨即拿出一把精緻的扇子放在几案上,並研了墨調好色,恭候在一旁。天士笑著答應了。溫玉自己拿來天士的小印,蓋在扇子上。她說:『這是侍姬應該乾的,不敢勞先生大架。,然後又拜了兩拜離去了。第二天早上,天士醒來,覺得腳下有什麼東西,一看,卻是溫玉。她笑著起來說:『我實在不敢以我這賤體玷污您,但是如果不在一個床上睡一夜,不真的做一回侍姬應做的事,那麼侍姬這個名字畢竟是虛的。,於是她捧來衣服幫著天士穿衣梳洗,之後又拜道:『妾從此去了。,一晃就不見了,後來也沒再來過。」明代遺民隱居者聲價最高,莫非這個狐狸也隨了世風?不過她的胸懷爽朗,有王夫人的閒雅風度,怪不得天士沒有拒絕她。 先父姚安公對我說:「家人的子弟在讀書之餘,也應該讓他們稍懂家務,略知世事,而後他們才可以治家、涉世。明朝末年,道學受到尊崇,科考極受重視。於是,聰明人便研究心學,以攀援時髦的風氣;純樸的人則死背經典,以求取功名。招引得讀書人,十個人中間竟沒有一兩位能懂些家事、世事的。崇禎壬午年,先高祖厚齋公攜帶家小移居河間,以躲避孟村的土匪。厚齋公去世後,聽說朝廷大兵將到河間,全家人籌劃著遷回老家。臨行時,鄰家的一位老者望著大門上貼的門神嘆道:『假使現在有一個像尉遲敬德、秦瓊那樣的人,也不至於落到這般田地。,你的兩位曾伯祖,一位名景星,一位名景展,都是有名的秀才。他們正在門外綑紮行李,聽了老者的話,辯解道:『這是神茶、鬱壘的畫像,並不是尉遲敬德和秦瓊。,老者不服,舉出邱處機的《西遊記>為證。你那兩位曾伯祖說此書為街巷小說,不足為憑,並轉身回屋裡取出東方朔的《神異經》與他爭論。當時已是日暮時分,他們反覆爭辯又耽擱了時間,城門已經關閉,所以無法出城了。第二天,他們正要上路,河間城已被大兵包圍了。城被攻破後,一家人全部遇難。只有你曾祖光祿公、曾伯祖鎮番公及叔祖雲台公得以倖存。就在性命攸關之時,他們還在考證古書記載的真偽,這難道不是只知道讀書卻不識時務所造成的後果嗎!」姚安公的這番議論,最初我撰寫各種筆記時,皆未敢收入,因為涉及到兩位曾伯祖。如今我再三考慮,當個書呆子也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古往今來的許多大學問家,做出這種糊塗事的並非絕無僅有,因此將這件事補錄在此。 有個叫福榮的奴僕善於製作網套弓弩,凡是捕鳥獵獸之類的事,沒有什麼他不會的。分家的時候,他歸了我,他的特長發揮不出來,很有些鬱郁不得志。八十多歲時飯量還不小,每天拎著一支槍鳥在野外散步。他的槍法真是百發百中。有一天,他看見兩隻狐狸趴在田埂上,打了兩槍也沒打中,狐狸也就不怕了。他知道那是個靈物,慌忙回家了。不過後來也沒有發生什麼事。外祖張公的水明樓里,有個打更的叫范玉。夜裡他常常聽見屋瓦上有聲音,還以為是小偷,起來看卻什麼也沒有。於是他偷偷地觀察,看見一個黑影從屋頂上過去了。他便在瓦溝處設下了機關,仰躺著聽聲音。半夜裡,聽到機關發動,有一個女子在喊疼。他連忙爬上屋頂查看,只見一條狐狸斷了後腿死去。這天夜裡,他聽見屋頂上罵道:「范玉為什麼殺了我的妾!」當時,鄰居劉某的兒子被妖所媚惑,范玉估升肯定是這條狐狸,便回罵他道:「你縱容妾私奔,自己不知羞愧,還來罵我,我是在為劉家的兒子除害。」於是外面又沒有了聲音。但是,從此他夜夜都覺得有人往他眼睛裡撒石灰;他一閉上眼睛便覺得有人撒石灰,剛洗完眼睛,隨即又被撒上了。後來,他的眼睛漸漸腫痛潰裂,竟然全瞎了。原來這是狐狸的報復。他的見識可比劉福榮差遠了。因為,一個老成世故,一個年輕好事。 我有個門生在雲南當縣令。他家境本來貧寒,赴任時只帶了一個兒子一個僮子,緊緊巴巴地到省城需次。等了很久,補了個縣令,在雲南中部,還算是個富饒的縣。但是這個縣距離省城較遠,他的家又在荒村,信也不好寄。偶然有了捎信的人,信也不免沉沉浮浮地到不了收信人手中,因此和妻子幾乎斷了音信。他的家人只能在坊刻本的《縉紳錄》中查得他在某縣任官。這時,他的一個奸狡的僕從舞弊,被他打了一頓趕走了。這個僕人對他恨之入骨。他對縣令的家事很熟悉,便假冒僮子寫信說,主人的父子都先後去世,兩口棺材都放在佛廟中,請借錢來迎。同時還寫了主人的遺囑,安排家事很詳細。當初他前往雲南時,親友因為他質樸老實,覺得他未必能補上官;即便補了官,也一定是不好的職位。後來聽說他當了這個縣的縣令,才稍稍和他的家人親近起來,有的還出錢周濟,常常贈送東西、慰問。他的兒子有時向人借貸,對方也很痛快,而且有的還和他家攀談親事。村里每次宴會,他的兒子都被邀參加。待得到這封信,人們都大失所望,有來弔唁的,宥不來的。漸漸地,還有來討債的,有的在路上相遇,好像不認識似的。他家的僮奴婢媼都散去了,不到半年,門庭冷落得不見人影。不久,這位縣令托進京晉見皇帝的官員把一千二百兩銀子帶給家裡,擬迎家眷到雲南去。全家人這才知道前一封信是假的,破涕為笑,好像在夢中。於是親友們又漸漸湊上前來,還有一些人則避而不敢再見他的家人。後來縣令給他的一個好友寫信道:「一貴一賤的情態,親身經歷過的人很多;一窮一富的情態,親身經歷過的人也很多。至於活著忽然死了,死了大半年又復活,這中間的情態,由一個人來親身經歷的,恐怕我是第一個。」 門人福安人陳坊說:福建有個人在深山夜行,匆促之中迷了路。他擔心會越走越遠,就坐在山崖下面,等待天亮。忽然聽到有人在說話。當時下弦月剛剛升起,藉助月光大致能夠分辨出人的身形,好像有二三十人坐在山崖上面,又有十多個人在草木叢中出沒。他環顧左右,都是亂墳堆,內心明白那些人一定是鬼怪,伏在那裡不敢動彈。一會兒,他聽到那些人相互傳告說土地神來了,偷偷地瞄了一眼,只見土地神衣冠文雅,年齡約三十多歲,很有點像書生,完全不像劇場上白鬍子穿布袍的形象。土地神先走到山崖上,不知幹什麼事;後來走到草木叢中,對十多個鬼嘆息道:「你們為什麼選擇自殺,死於非命,使眾鬼不願與你們為伍?饑寒交迫確實可憐,現在有一點東西供你們食用。」就抓起飯撒向草叢中。十多個鬼爭先恐後地去搶,有的笑有的哭。土地神又嘆息道:「這個地方的風俗,大約勝敗的觀念太強盛,恩怨的成見太分明。那些弱者力不匏敵強者,就想以自殺來拖累別人,卻不懂得自殺的案子,按法律是沒有抵罪這一條的,只不過自白地斷送自己的生命而已。那些強者妄想兩家各殺了對方一條人命,也足以相互抵罪了,就發動了械鬥來發泄私憤,卻不懂得法律規定凡是殺死兩條人命,要分別用活人來抵罪,而不是以死人來抵銷。死了的人才知道悔恨,卻為時已晚;活著的人不知道,變本加厲地干,難道不可悲嗎?」十多個鬼都哭起來。不久,遠處的寺鐘撞響,立刻周圍一片寂靜。那個人曾將上述情況告訴陳坊,陳坊說:「土地神講那些話,不如縣令講那些話更有效。然而,神靈施行教化,或許能夠挽回一點損失,也未可知。 嘉慶丙辰年冬,我以兵部尚書的身份出德勝門監察射擊演習。營官安排我住在什剎海,這是一座前明時的古廟。廟裡的殿堂門徑,與劉侗在《帝京景物略》中記載的全不一樣,不再遵循僧住一房、佛住一房的老規矩了。和尚們住在廟門內的一間小屋兒里,我住的是後殿,殿內殿外清潔而雅致。可是,有不少殿堂的門都被封了起來,我查看了一下,有的竟然是乾隆三十一年封的,看來曠廢已久了。我住在後殿東廊下的一間屋裡。屋內氣冷如冰,生了幾爐火都不暖和,點燃的幾盞燈總是昏黃黯淡地放出綠瑩瑩的光。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地方,可已經住進來了,估且安歇一夜。最終也沒發生意外。我的奴僕們住在西廊下各屋裡,到了晚上都不敢睡覺.點著燈徹夜坐於廊下,也沒遇到什麼麻煩。不過,他們聽到被封閉的殿堂里有「喁喁」的說話聲,只是聽不太清楚。那九名轎夫,倒是大膽地到屋內蒙頭大睡起來,天亮時,發現其中一人已經死了。為慎重起見,我們另找了住處,移居到真武祠。祠中的道士說,他聽說什剎海的老和尚,曾親見二鬼相遇,其中一個說:「你幹嘛來了?」另一個說:「我轉輪之期未到,偶然間來此閒遊,你到此何干?」前一個說:「我是個吊死鬼,在這兒等著拉替身。」後一個問:「來幾年了?」前一個答:「十幾年了。」又問:「怎麼還沒拉到呢?」答:「人一見到我都嚇跑了,我實在沒辦法。」後一個說:「善於攻擊者總是暗藏殺機,匕首出袖之前仍然神情坦然,這才有成功的把握。你現出怪相嚇唬人家,人家哪有不跑的道理?你若是幻化成塗脂抹粉的美女去迷惑他,摟著他上床睡覺,然後乘機行事,必定可以得手。」老和尚一向秉性嚴正,聽完這番對話氣憤填膺,厲聲將他們斥責了一頓。這兩個鬼倏地墜入地下不見了。幾天後,老和尚所在的廟裡,果然有人上吊自盡了。這兩個鬼真是太陰險了。廟中那些封閉的殿堂里,這種鬼恐怕還很多,決不止一兩個。 內閣學士汪曉園說,有一個老和尚路過屠宰場,淚流滿面。有人感到奇怪,老僧說:「說來話長,我記得兩輩子的事。第一輩子是屠戶,三十多歲時死了,魂被綁去了。冥官責備我殺孽太重,押到轉輪王那兒受惡報。我覺得恍恍惚惚,如醉如夢,只覺得酷熱難熬,忽然覺得清涼了,卻已在豬欄里了。我斷了奶後,看見豬食,心裡明白骯髒,但是飢腸轆轆像火燒,五臟焦裂,只好吃下去。後來懂了豬語,經常和同類打招呼,很多都能記得自己的前世,只是不能和人說話。一般都知道自己要被屠宰。經常發出呻吟聲的是發愁;眼睛經常是潮濕的是自悲。身軀笨重,夏天很苦很熱,只有泡在泥水裡才稍好些,但經常找不到這樣的地方。身上的毛稀而硬,冬天又冷得受不了,看羊、狗身上的毛柔軟厚實,簡直像神獸。遇到被捕捉時,自知免不了一死,但仍跳躍逃避,期望再活一會兒。捉住後,被人踩著頭頂,硬把腿肘別過去,用繩子勒著四腳,疼痛深入骨髓像刀剜。有時用車船載著,就互相重疊相壓,肋骨都像要斷了,百脈涌塞,肚子像要裂開。有時又用一個槓子穿過抬著,更是比受三木刑還疼。到了屠宰場,被扔到地上,心脾都被震得要碎裂了。或者當天被殺死,或者被綁著放幾天,這更難以忍受。經常看見刀俎狂左邊,熱鍋在右邊。心想不知到我被宰時該是怎樣的疼痛,就簌簌地發抖不已。又時時回看自己的身體,想到將來被分解剁碎不知要被誰家做成碗裡的肉羹,就悲傷欲絕。等到要挨刀時,屠戶一牽拉,就恐怖得昏了過去,身體也癱軟了,心在胸腔里左右震盪,魂魄好像從頭頂上飛出去,又落了下來。看見刀光閃閃,不敢正視,只好閉眼等著挨屠割。屠戶先把刀插進喉部,搖晃著,叫血流到盆子裡,這種苦楚真是難以形容。求死不得,只能長嚎。等到血流盡了才刺心臟,因大疼而不能出聲,漸漸恍惚迷離,如醉如夢,好像當初投生時一樣。過了好久才漸漸醒來,一看自己已成為人形了。冥官因為我前生中做過善事,仍然讓我投生為人,這就是現在的我。剛才看見這頭豬,可憐它遭的罪,因而想起我受這種罪的時候,又惋惜這位屠夫,將來肯定也得受這種罪。這幾種想法糾纏在一起,所以不知不覺涕淚橫流。」屠夫聽了這話,把刀扔在地上,從此改行賣菜去了。 汪曉園說前一則故事時,李匯川也說了兩件事:有位屠夫死了,鄰村一家的母豬生了一頭豬。這家離屠夫家有四五里路,這頭豬常到屠夫家裡躺臥,趕也趕不去。主人把它捉去了,它自己還來。把它抓回去拴了起來,才跑不出來了。懷疑這頭豬就是屠夫的後身。還有一個屠夫死了,過了一年多,他的妻子改嫁,穿著花衣服剛要上船,忽然一頭豬闖來,怒瞪著兩眼,一下撕裂了新娘的裙子,咬她的腿。眾人急忙來救,一起把豬擠落水中,才得以開船。豬從水裡爬出來,仍沿著岸急追。船趕上順風揚帆而去,豬才懊喪地回去了。估計這也是屠夫的後身,恨自己的妻子改嫁。這可以作為屠夫投生為豬的旁證。他又說,有個屠夫剛把豬殺了,恰好他的妻子有孕,生下一個女兒。這小孩一出生就像豬一樣地嚎,嚎了三四天便死了。這也可以作豬投生為人的證明。我認為這就是朱熹所說的生氣沒盡而又與生氣偶然湊合而出現的現象。這是另一回事,不能作為輪迴來看。 汪守和編修作秀才時,夢見他的外祖父史珥主事帶著一個人一起來到他家,指著這個人說:「這是與我同年登榜的紀曉嵐,將來是你的老師。」因而私下記住這個人的衣冠和形貌。後來,汪守和以己酉年拔貢身份應禮部試,正值我閱卷,選拔他為優等。他被授官後,來拜謁我時,詳盡地敘述那個夢,並說夢中人衣冠和形貌與現在的我分毫不差,認為是印證了夢境,等到嘉慶元年會試,我為總裁,他的考卷正好送給我先閱。(凡是房官推薦的試卷,都由監試御史先送給一位主考官閱定,然後再輪流評閱。)他又被錄取,殿試以第二名及第。這才知道那夢是為這件事作的。按,人會做夢,其中的原因難以說清楚。《世說新語》記載衛問樂令做夢是什麼,樂令說是「想」,又說是「因」,卻沒深入闡明其所以然。戊午年夏天,我隨從護駕到灤陽,與伊墨卿先生以理推求夢境。有的因意念專注於某個人,聚精會神而產生那人的形象,這是由意識觀照而形成的夢境,像孔子夢見周公就屬於此類。有的因禍福即將降臨,徵兆已先表現出來,與見於蓍草和龜甲占卜、身體有所感應的情況相同,這是由氣息感動而形成的夢境,像孔子夢見奠於兩楹就屬於此類。有的因心緒混亂,精神恍惚,心情不寧,就產生種種變幻的形象,如病人看見鬼,眼睛昏黑髮花,這是由意想而旁生出來的夢境。有的因吉凶還未顯露出來,鬼神卻已先知,用形象顯示出來,用語言暗示,這是由氣息而旁招來的夢境。夢境儘管變化無窮,千姿萬態,但大體上不外乎這幾種。至於占夢之說,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