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白話文 · 卷十六姑妄聽之二
天下之事,情理為上,但依情理行事,也有行不通的時候。我們村有一個當婆婆的,總是虐待她家的童養媳,手段可謂慘無人道。童養媳受不了,偷偷跑回了娘家。娘家媽可憐女兒,就把她藏了起來。婆家來人找,娘家人謊稱沒見過,於是婆家告了官,兩家打起了官司。有個姓朱的老頭兒與童養媳的娘家是鄰居,那個當婆婆的認定他知道真情,想請他出庭作證。朱老頭私下琢磨:把童養媳回娘家的事說出來,等於置人於死地:如果謊稱她沒回來,又等於助人離婚。他猶豫不決,就去向神明求籤。他舉著簽筒搖了半天,一根也沒甩出來。用力再搖,所有的簽全甩了出來。看來,神明對此事也難於決斷。辛彤甫先生聽到此事後說:「這神也太昏憒了!一個十歲的幼女,終日酷刑折磨,馬婆家的恩情早就斷了。即便放她逃走,又有什麼錯呢?還用得著這樣舉棋不定?」
舉人戈仲坊在乾隆四十二年參加鄉試,夢中到了一處,見屏風上題寫了幾首絕句。醒來還記得其中兩句:「知是蓬萊第一仙,因何清淺幾多年。」乾隆五十七年春天,他在河間遇見景州人李某,偶然說起這事。李某驚道:「這是近人給我族弟家的屏風上題寫的詠梅詩,句子很不佳,不知為什麼入了你的夢?」前生沒有因緣,後來也沒有應驗,不知這個夢屬於六種夢中的哪一種?
《新齊諧》中載關於公雞蛋的事,如今才知道竟實有其事。這種蛋有手指肚那麼大,樣子像是福建的花生米,不是正圓的,上面有斑點。把它對著太陽看,蛋中是深紅的琥珀色。用來點眼治翳障極有效。工部侍郎空成、右都御使汪承霈,都曾用公雞蛋配藥。但它不容易弄到;一個蚤價達十兩銀子。戶部侍郎阿迪斯說:「這種蛋雖然罕見,但也是人力造成的。把肥壯的公雞關在籠子裡,籠外放一群母雞,使它們能夠相近但不能相交。時間一長,公雞的精氣聚結,便生成雞蛋。這從道理上也講得通。不過雞秉承巽、風的氣息,所以吃不好要發毒瘡。公雞蛋是因為盛陽得不到發泄鬱積而成的,自然應該是大熱之物,不知為什麼反而能明目。而且《本草綱目》中沒有這種記載,醫家經典中也沒有論及,怎麼能知道它能明目?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汪承霈說:「有人用蛇卵假冒公雞蛋賣。如果對著太陽照蛋不紅,就是假冒品。」這是不能不知道的。
沈老太說:村裡有個趙三,與母親一起在郭家做工。母親死了一年多後的一個晚上,趙三躺在床上,像做夢又不像做夢,聽見母親說:「明天下大雪,院牆外會凍死一隻雞,東家肯定會送給你,你千萬別吃。我曾偷過主人三百丈錢,陰間官府判我變雞還債。現在生的蛋已經夠賣三百文錢,我將離開這裡了。」第二天,果然一切都像她所說的。趙三不肯吃那隻雞,哭著將它埋掉。主人反覆追問,趙三才說實話。這是近幾年的事。由此看來,世界上供人騎和拉車的馬牛,供人吃受屠宰烹煮的雞豬等,前一輩子必定欠了這些人的債,只是人們不知道而已;這些奴僕狡猾偷竊,下輩子也必遭報應,只是他們沒有好好想想而已。
我十一、二歲時,聽從叔燦若公說:老家有個姓齊的人,因犯了罪,被罰往黑龍江戍守邊關,已經死在那裡幾年了。他的兒子長大後,想把父親的遺骨遷回老家,可家境貧寒,不能如願,為此,他終日憂愁不已。一天,他偶然得到了幾升豆子,於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把豆子研成細末,用水摶成丸,外面掛了一層赭石色,看上去像是藥丸。然後,他帶著假藥丸,謊稱賣藥的奔赴黑龍江,一路上,就靠騙幾文錢餬口。可也怪了,沿途凡吃了他的藥的,即便是重病也會立即痊癒。於是人們爭相轉告,使他的藥賣出了好價,終於,他靠著賣藥的錢到達了戍地,找到了父親的遺骨,用一個匣子裝好,然後背著匣子踏上歸程。歸途中,他在叢林裡碰上了三個強盜,慌忙之中,丟棄了錢財,只背著骨匣奔跑。強盜以為匣子裡裝有寶物,就追上去抓住了他。等打開匣子見到骨骸,感到十分奇怪,就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哭著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強盜聽後,深受感動,不僅退回他的財物,還贈了他一些鋃錢。他急忙拜謝。忽然,一個強盜頓足大哭道:「這人如此孱弱,尚能歷盡艱辛,到千里之外尋找父親的遺骨。我這個堂堂男子漢,自命英雄豪傑,反而做不到哇!諸位保重,我也要到甘肅去收父親的遺骨了。」說完,他揮了揮手,奔西方而去。他的同夥呼喊他,請他回家與妻子告別,他連頭也沒回,這是被齊某之子的行為深深感動的結果呵。可惜,人心不古,世風日下,齊某之子的義行未能流傳開來。我曾作《灤陽消夏錄》諸書,也忘掉收錄了。癸丑年三月三日,我住在海淀直廬,偶然想起了這件事,便記錄下來,以補充地方志記載中的遺漏。倘若這些好人的美德雖未昭明,但幽靈卻沒有泯滅,他們也會默默理解我的心意的。
據李蟠木說,他家鄉有個管菜園子的老頭,六十多歲了,和幾個幫工住在一個屋裡。一天幫工忽然聽見他啞啞地大叫,一會兒又呢喃地說悄悄話,叫也不應。一天晚上,燈還沒熄,人們見他在被窩裡蠕蠕地動,好像是在相交,問他也不回答。此後在白天,他有時忽然跑到僻靜處,或者無緣無敵地關著門。幫工們感到奇怪,偷偷地觀察,則有瓦塊石頭飛來。這才知道他被鬼怪迷住了。時間一長,他自己也保不住秘密了。他說開始看見一個少年來到園子裡,好像認識,但記不起來了。請他進來坐,問他來幹什麼。少年說:「你在四世前和我是密友,後來你忽然藉助官豪的勢力,強搶我的地。我告了官,反被打了一頓,因此憂鬱而死。告到冥官,他說兩人開始交情深厚,也該有個善終,還是用歡喜的方式來解這個冤讎,便判你當我的妻子二十年。不料因我罪孽深重,投生為狐狸。你我還有四年的緣份沒了。等我鍊形得道,你已死去進入輪迴,投生為今世。前因雖然茫茫,舊債不能勾銷,夙命把你我牽纏在一起,相見於此。因緣湊合,我不能再等你投生為女人,請你現在就償了舊債,了結這個因果。」我正驚異,他向我吹了一口氣,我惘惘然如醉如夢,被他姦污了。從此他每天來一兩次。那少年走後,我也悔恨,可那少年一來,我又服服貼貼地,競忘了自己是個老頭,不知是什麼原因。一天夜裡,幫工們開始聽見狎昵聲,漸漸地聽見呻吟聲,漸漸地聽見請求慢一點兒,漸漸地又聽見懇切的求饒聲。雞叫時,老頭又失聲叫喚起來。突然樑上有人大笑道:「已夠抵償我那三十大板了。」從此少年不再來。後來要修房,見樑上有白粉畫的圈,一數,一共是一千四百四十,正合四年的天數。才知道是那少年淫侮老頭的次數,可那少年來往的天數不滿四年,大概他是把一次抵作一天了。有人說,這狐狸要媚這個老頭,故意編出這一套。但狐狸媚人一是貪圖美色,二是採補精氣。這麼個雞皮鶴髮的老頭有什麼美色?有什麼精氣可採補?可見不是貪圖美色。況且在拄拐杖的年紀,還有什麼男色?對別人的污辱逆來順受,也不近情理。也許他雖然是個老頭,但仍是女性,夙緣沒有泯滅,自然會投身那個少年,像是磁石吸鐵,這是很明顯的。也許狐狸說的不是謊話。可見怨仇糾結,變化萬端,一直到三世之後還沒了結。世人應當謹慎小心,不要造孽。
文水縣的李秀升說,他的鄉里有個少年在山裡走,遇見一個少婦獨自騎著驢。她穿著紅裙子、披著藍披肩,容貌狠嫻雅,老是斜眼瞅他。這少年性情謹慎敦厚,怕招惹是非,便在她身後離開幾十步遠,低著頭一眼也不看少婦。走到林中深處,少婦忽然停驢不走了。等這少年跟上來,對他說:「你居心端正,真是難得,我不想害你。這不是往某某處去的路,你跟在我身後走錯了路。在某棵樹下繞向某某方向,斜著走三四里,就找到路了。」說完,少婦在驢背上一躍,直上樹梢,她的身子漸漸高到一丈多。不一會兒,風起葉飛,轉眼不見了。再看那頭驢,卻是一隻狐狸。少年嚇得差點丟了魂。莫非這是飛天野叉之類?假如和她親近親近,不知要鬧出什麼亂子來。
癸丑年會試時,陝西的一位舉人在考試的號舍里碰到了鬼,突然發狂。大家把他扶出,回到住處,那鬼也跟了出來。舉人自己用頭撞牆壁,頭皮和頭骨都撞破了。於是躲到外城,那鬼又跟到外城,結果舉人用刀自殺而死。還沒死時,他寫了一張紙條給友人,上面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八個字。雖然不知道到底為了什麼事,但這屬冤孽報應,則是肯定無疑的。
南皮郝子明說:有位士人借住在一座寺廟裡讀書。一次,他剛在一個空院裡解完手,忽然被一塊飛來的瓦片擊中後背。過了一會兒,只聽空屋裡有人說:「你們能看見人,人不能看見你們。不知道自己迴避,反倒嗔怪人家,有道理嗎?」士人正在驚駭時,忽又聽屋裡的人說:「這些丫環無禮,我馬上去懲罰她們,請先生不要介意。但是,這些空屋子是我們的住所,先生以後再到這裡,請臉衝著牆小便,不要對著門窗,這樣,就不會發生衝突了。」這位狐仙可以說是很能自我克制了。我想,有的人家因為僮僕吏役與人爭鬥敗下陣來,主人總是引以為辱,世情一向如此。但我卻以為,天下最可恥的,莫過於違悖情理。不問是非曲直,只求自己的下屬不敗於人,還要以此為榮,果然值得引以為榮嗎?過去,我手下曾有位屬官,千方百計袒護他的胥吏頭目。我開著玩笑對他說:「我們這些人死後,當各有一篇碑誌,以便蓋棺論定,如果撰文者奮筆疾書道:『公秉正不阿,於所屬吏役,犯法者一無假借。,人們必定以此為榮,估計您也會以此為榮的。如果撰文者奮筆疾書道:『公平生喜庇吏役,雖受賕法,亦一一曲為諱匿。,人們一定會以此為恥,您也會以此為恥的。那麼,您現在為什麼以恥為榮,以榮為恥呢。」先師董文恪曾說:「凡不能載入個人履歷的事,是絕對不能做的。」這話誠然可信啊。
據侍鷺川說,有個商人在淮河做生意,偶然在小胡同里見一個女子,姿色艷麗似天仙,他悄悄向她的近鄰打聽,鄰居說她剛來不到一個月,只和老母帶著幾個婢女同住,不知是什麼人。商人便賄賂媒婆去打聽消息。女子的母親說是杭州人,姓金,和一子一女來投奔女婿。兒子不幸得病死在船上,兩個僕人乘機偷了財物跑了。母女孤苦零丁,租了這座房子暫住,等親戚來迎,還不知肯不肯來。」說完便抹眼淚,媒婆勸她,既然無處投奔,家中又無男人,將來怎麼辦呢?有這麼漂亮的女兒,何不在這兒找個女婿,也有個依靠。老太太說這樣也好,也不要許多聘禮,但這個女兒嬌貴慣了,也不想草草了事。能出一千兩銀子,我就答應。以後這些東西還是他家的,我不帶一根草回來。媒婆告訴了商人,商人置辦了金銀珠寶首飾、錦繡衣服,務求華美,一切器具也樣樣精緻。迎親的前一天,他請岳母來看看,岳母很滿意。第二天,敲鑼打鼓地迎到門前,門卻關得死死的。等了好久,叫也沒人應聲。詢問鄰居,說沒看見她們搬家。翻牆而入,卻不見一人。各屋都找了,只發現破床上堆著幾具骷髏,這才知道這一家不是人類。商人回到新家,一件東西不少,但這些東西沒有什麼用處,轉賣只能賣半價。他懊喪得好幾個月沒出門,最後仍不知這魅怪究竟要幹什麼。有人說魅怪本來沒打算迷惑商人,商人自生妄念,反去迷惑魅怪,魅怪才耍弄他。這話說得在理。又有人說,商人富有但吝嗇,有心計,這犯了鬼神的忌,所以用女色來懲罰他。這話也在理。
《宣室志》一書記載:隴西有個李生,左乳上生一個腫瘤,一天腫瘤穿孔,有小野雞從乳中飛出,不知飛到哪裡去了。《聞奇錄》又記載:崔堯封的外甥李言吉左眼上長瘤子,剖開時有黃雀嗚叫著飛走。這種事都不可能用道理解釋。內閣學士札郎阿親眼見到他親戚家有個小婢女,脖子上生瘡,瘡中出來一隻白蝙蝠。由此可知唐代人記載的上述兩件事不假。世上難以用道理解釋的事本來就不少,難道僅僅是人世之外的東西我們弄不清楚,只好知道有那麼回事而不去討論嗎?
宗丞曹慕堂有一幅乩仙畫的《醉鍾馗圖》,我在上面題了兩首絕句道:「一夢荒唐事有無,吳生粉本幾臨摹;紛紛畫手多新樣,又道先生是酒徒。」「午日家家蒲酒香,終南進士亦壺觴;太平時節無妖厲,任爾閒遊到醉鄉。」其實,不論是畫畫者還是題詩者,都是在做筆墨遊戲。有一天,我午睡初醒,聽見丫環老媽子在窗外談論鬼:西山上,有個姓王的老婆子,據她說,她曾在一個月明之夜看守瓜園,遠遠地,看見有兩盞燈從林子外冉冉而來,緊接著,又聽到嘈雜的人聲漸漸離近,原來是個大塊頭的鬼喝醉了,站立不穩,一群小鬼扶著他踉蹌而行。說不定他還是醉鍾馗呢?天地之大,無所不有。有時隨意畫一幅人像,往往可以找出一個與畫像酷似的人來;隨意取一個名字,也往往有人恰巧就叫這個名字。無意中的巧合,正是大自然造化的神秘之處啊。
傳說魏環極先生曾在山寺中讀書,凡是筆墨几榻之類,不用擦拭,便自然沒有灰塵。開始時他不以為意,後來才感到有些奇怪。一天晚上回來,門還沒有開,卻聽見屋裡口口有聲。他從門縫往裡看,發現一個人正在整理書桌,他突然衝進去,那人倏然穿窗而出。魏環極急忙叫他回來,那人便拱手站在窗外,表情極恭謹。魏問:「你是什麼怪?」那人彎腰回答:「我是學習儒教的狐狸。因為你是正人君子,不敢靠近你,但是心中敬重你,所以天天偷著給你做僕人應該做的事,請不要吃驚。」魏隔著窗戶和他說話,對方談吐很有學問。有一天,魏偶然問:「你看我能當聖賢麼?」狐狸說:「你講習的是道學,和儒家聖賢是兩回事。聖賢的依據是中庸,以實心實意來激勵實際行為,以真實的學問來求得實際運用。道學則講求精微,首先重視理、氣,其次才講人倫道德。重視性命,輕視事業和功績。其宗旨,已和聖賢之道有些不同了。聖賢對於人,有是非心,沒有彼此之心;有誘導心,沒有苛刻心。道學則各立門派,因此就不能不相爭。既然已經相爭,不能不相互詆毀以壓倒對方。由此種種,造成種種後果,於是有許多東西就見不得孔孟了。先生的剛大之氣、正直之性,可以面對鬼神而無愧,我敬重你的原因就在這兒。先生言行正大出自本性,這也是當聖賢的條件。至於先生所講習的學說,則是另外一回事,我這個下愚就說不好了。」魏環極默默地打發狐狸走了。後來他和門生講起這事,說:因為有明代的黨禍,狐狸有所感觸才說了這番話。這個評論並不確切。然而他剔出虛假之處,自然是對道學家敲了警鐘。
滄州南有座臨河的寺廟,山門倒榻,兩個石獸也沉入水中。過了十多年,和尚募捐重修寺廟,到水裡找兩個石獸,卻沒有找到。和尚以為石獸被水衝下去了,便駕著幾條小船,拖著鐵鈀在水中尋找,找出十多里仍沒有蹤跡。有一個道學家在寺里講學,聽了後笑道:「你們不懂其中的道理。石獸不是木屑,怎能被河水沖走?石頭又硬又重,沙土鬆浮。石獸壓在沙土上,會越沉越深。你們沿河去找,不是顛倒了麼?」大家認為他說的有理。一個護河的老兵聽了.又笑道:「凡河裡的石頭,應當到上游去找,因為石頭又硬又沉,沙土鬆浮,水沖不動石頭,它的反作用力,把石頭下迎水那一面的沙土衝出坑來,越沖越深。沙坑有石頭的一半大小時,石頭必定翻倒在沙坑中。水再沖,石頭又翻倒,如此翻倒不已,石頭便逆流而上了。到下游找,當然不對,到地下找,更錯了。按老兵的話到上游找,果然在幾里之外的地方找到了。天下之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多了。怎能根據一理臆斷呢?
交河的及友聲說:有個衣家之子,頗為輕佻。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了鄰村的一位女子,就站下來傻呆呆地盯著人家,嘻皮笑臉地打算上前挑逗。正巧,有幾位到田間送飯的人約那女子一同回家,他也只好作罷。過了幾天,他又在途中與那女子相遇。那女子騎在一頭小母牛背上,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他,目光中流露出絲絲情意。衣家子驚喜萬分,急忙尾隨而行。當時,正值霖雨之後,地面泥水橫流,道路沮洳難行,可小母牛卻行走如飛。農家子緊緊跟隨,一路坷坷絆絆,頻頻跌跤,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水。好不容易到了那女子的家門外,他累得幾乎快要斷氣兒了。等到女子從牛背上下來,農家子忽然覺得她模樣有些不對勁兒;仔細一看,原來是個老頭子。他驚疑不定,恍恍惚惚仿佛是在夢中。那老頭子見他在一旁呆立,奇怪地問:「你是什麼人,到此有何貴幹?」他無言以對,只好詭稱迷了路,然後,慌忙轉身,踉踉蹌蹌逃回了家。第二天,他家門前的一棵老柳樹,被削去了三尺多長的一塊樹皮,露出的白色樹幹上,寫著幾個大字道:「私窺貞婦,罰行泥濘十里。」他這才知道,自己是被鬼魅戲弄了。鄰居們對此事感到奇怪,一再追問,他見瞞不住,只好照實講了事情的經過,結果,挨了老爹幾次狠打。他侮恨不已,從此竟改邪歸正。鬼魅此行雖屬惡作劇,卻也不失為明智之舉。友聲又說:有個人看見一隻狐狸睡在樹下,就拋瓦片打它,沒有打中。瓦片掉在地上,「嘩啦」一聲摔碎了,狐狸被這聲音驚醒,一溜煙逃走了。這人若無其事地向家中走去,一進院門,忽然發現自己的媳婦吊在樹上。他驚恐萬分,大聲呼救。他媳婦由屋內狂奔而出,而樹上吊著的那位卻不見了。只聽屋檐上有人大笑道:「讓你也吃一驚。」這個故事,足以使輕佻之徒引以為戒了。
與我同年考中的陳半江說:有個道士善於畫符驅除鬼怪,縛捉妖魅,都很靈驗。每到一個地方,他只吃蔬菜喝茶而已,從不接受主人絲毫錢財。久幣久之,他的法術漸漸變得不靈驗了,十次總有四五次不成功。後來竟在降妖時被妖怪們圍住,受到妖怪的戲弄侮辱,只得狼狽逃走。他去告訴自己的師父。師父趕來,登壇召喚神將,命他們把妖怪全部抓來審問,這才知道,道士雖沒有收取任何財物,但他的徒弟們則往往向人索取財物,然後才肯行使法術。而且他們還常常偷道士的符口,用它召來狐女淫樂。狐女們乘機污染道士的法器,所以神靈發怒,不肯降臨,而妖怪們因此得逞。師父拍著大腿嘆息道:「這不是妖怪來敗壞你,是你的徒弟在敗壞你;也不是你的徒弟敗壞你,而是你不注意管教徒弟,自己敗壞自己。虧得你本人持戒清苦,得以免受傷害,這就算幸運的了,有什麼好怪妖魅的呢?」師父說完,一擺衣袖走了。人的頭腦清靜,渾身都聽使喚;主宰者安寧清靜,所有的部下都會隨之清靜:這是信奉儒家學說的人常說的話。然而奸詐狡猾的部下或僕人,難道會因為主人清廉正直,便停止他們貪婪的陰謀嗎?半江說這話,是因為他在直隸做官時,與某位縣令正好在我家相遇,所以用這個故事暗示他,而那位縣令卻沒有領悟。結果雖然他兩袖清風,卻落了個醜惡的名聲,真是可惜啊。
鄉里有個年輕人,無緣無故自掘妻子的墓,幾乎要挖到棺材了。許多耕種的人,見他一邊罵一邊挖,以為他發了瘋,便來勸阻。他什麼也不說,但被大家拉著不能再挖了,便恨恨地走了。大家都猜不出什麼原因。第二天,一個放牧人忽然來到墓前,發瘋地打著自己的嘴巴道:「你播弄是非,離間了許多骨肉,如今還要誣陷黃泉之下的人。我已得到神的允許,饒不了你。」於是他細述事情始末,咬斷舌頭死了。原來這個年輕人倚仗自己悍勇,自以為了不起,把鄉素們看得一錢不值。放牧的氣不過,便大肆造謠說:「有人說某某家門風不正,我還不信。昨天夜裡偶然過某某妻的墳地,聽見樹林裡嗚嗚有聲,藏在草叢裡偷看。只見月光下有七八個黑影來到墓前,和某某的妻子坐在一起調笑,淫聲浪語,可見人們說的一點不錯。」有人告訴了那個年輕人。年輕人信以為真,便有了挖墓那一幕。放牧的正以為得計,不料鬼神有靈,小人奸詐自取禍,也是罪有應得。年輕人太盛氣凌人,才招致的忌恨。所以君子不要把自己凌駕於別人之上。
堂孫樹寶,是鹽山劉家的外甥。他說他的外祖父有個至親,生了七個女兒,都已出嫁。其中有一個女婿夜裡夢見和另外六位女婿一起,被用紅繩拴在一起,便疑心這個夢不祥。這時岳父去世,七個女婿都來弔唁。這個女婿想起這個噩夢,便不敢和另外六個女婿一起睡覺、吃飯。偶然相聚,也只是稍稍坐一會兒便藉故避開了。大家問他怎麼了。他便講了做的夢。大家懷疑他另有原因,不過以夢為藉口罷了。有一天晚上,岳父家備辦了酒席,請女婿們來喝酒。主人又在外面把門鎖死了,以防他退席。突然靈堂起了火,這七個人竟都被燒死。人們這才明白,這個女婿如沒有做這個夢,就不會躲避另外六個人;不躲避這六個人,則主人就不會鎖門;不鎖門則七個人未必都會燒死。神靈故意用夢來誘騙他,使他們一個也逃不脫,不知這是什麼前因。同是這一家的女婿,同時而死,又不知是什麼前因。七個女兒都出生在這一家,而同時守寡,這可不是偶然的。
周密庵說:他同族中有個寡婦,撫養一個兒子,已經十五、六歲了。一天,見一個老頭帶著個女兒,又冷又餓,精疲力盡,再也走不動了。老頭說願意把女兒送給人作童養媳。那女孩長得端端正正,老寡婦用一千文錢作聘禮,雙方寫好婚約,那老頭住了一晚便走了。女孩雖瘦弱,而善於料理家務,打水舂米樣樣都能幹,針線活又好,寡婦家靠她過上了小康生活。她侍候婆婆十分盡心,凡是婆婆想的事情,她總是不待分付就做了。她照料婆婆的飲食起居,也十分周到,一夜往往要起來三四次。遇上婆婆生病,她便天天守護在床頭,十天半月不合眼。婆婆對她比對自己的兒子還喜歡。姿婆病死後,她拿出幾十兩銀子給丈夫,讓丈夫買棺材做壽衣。丈夫問她錢是從哪裡來的,她低頭猶豫了好久,才說:「實話告訴你,我是一隻躲避雷擊的狐狸。凡是狐將受到雷擊,只有品德高尚地位顯赫的人才能庇護它們避免,然而一時間很難遇到這樣的人,遇到了他們周圍又往往有鬼神保護著,不能靠近。除此之外,只有早早行善,積下功德,也可以避免,然而行善積德不容易,積點小小的善德也不足以度過大的劫難。因此,我變為你的妻子,勤勤懇懇侍候婆婆。現在靠婆婆的庇佑,我得以免遭上天的懲罰,所以要隆重地厚葬婆婆,來報答她的恩情,你還要懷疑什麼呢?」她的丈夫本是個膽小怕事的人,聽了這話,又驚又怕,競不敢再與她住在一起,她只好哭著離去。以後每逢祭祀掃墓的日期,婆婆墳上必定先就有人燒過紙錢澆過酒,懷疑也是狐女做的。這狐女只是善於利用人來逃避死亡,並不是真心愛戴婆婆。然而儘管是有個人目的而做這些事,仍然得到了神靈的寬恕,可見孝道確實是最重要的品德。
我聽說,某村有一位少女,年齡有十三、四歲,被狐仙迷惑了。每天夜間,狐仙都要與她同居,親狎調笑,宛若夫妻。然而,少女的言行並無變態,也不得病,飲食起居一如正常人,少女安然處之。狐仙常常送些錢糧布匹,足夠少女一家人的用度。又為少女置辦了衣服首飾以及枕頭被褥等用品,總計起來,大約花費了幾百兩銀子。少女的父親見狐仙如此大方,也就安於現狀了。這樣,過了一年多,忽然有一天,狐仙招呼少女的父親說:「我要回山里去了。你女兒的嫁妝,已置備了一些,你要儘快為她選個好女婿,從此以後,我不會再來了。我保證,你的女兒完好無損,請不要懷疑我幹了始亂終棄的勾當。」因為少女之母早喪,她父親就請來鄰家的女人幫忙查驗,證實少女確實沒有破身。這是近幾年來發生在我家鄉的事,丫環老媽子們傳得有鼻子有眼。這件事與宋代張乖崖還女的故事很相似。說起來,狐仙迷人的事,人們傳說的可不算少了,但是,像這種類型的還從沒聽說過。可能狐仙與少女之間,也是夙緣應了、夙債應償吧?
據楊雨亭說,登州、萊州一帶有個木匠,兒子十四五歲,長得很俊秀,也很聰慧。一天他從學館獨自回來,遇見一個道士對他念咒,他便昏昏沉沉,不由自主地跟著道士走。走到山坳中的一座草房前,道士把他領進屋,然後又對著他念咒,他清醒過來,但不能說話,四肢無力。道士又念咒,他的衣服便自動脫落了。道士把他弄到床上,撫摩親熱,剛要姦污他,忽然又猛地退後道:「修道二百多年,卻被這孩子敗壞麼?」沉思了好久,道士又躺在孩子的身邊,上下撫摩,慨然道:「這麼俊秀的孩子,真是千載難逢。縱然敗壞了我的道行,也不過再練二百年,有什麼可惜的?」道士又撲了上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道士又掉頭自語道:「二百年的辛苦也實在不容易。」他抽身下床,站在那兒呆若木雞。又繞屋轉圖像推磨。突然他抽出牆上的短劍刺入自己的胳膊,血噴了出來。他倚牆呻吟了約一頓飯的工夫,扔了劍叫孩子說:「你差點完了,我也差點完了,幸好都免於難。」然後又對孩子念咒,孩子這才覺得好像解開了綁繩,急忙起來穿衣服。道士把他帶到門外,指給他回去的路,然後吐了一口火焰,把草房燒了。轉瞬之間,道士不見了。不知他是妖還是仙。我認為妖魅姒淫,決沒有什麼顧慮。這道士可能在深山老林里多年練習胎息,偶然一念之差,心魔頓生。幸虧他道力較深,所以在忽迷忽醒之中,能夠懸崖勒馬。老子說,不見勾起欲望的東西,就能使心不亂。如果見了而且心也亂了,不是大智慧的人不能猛省,不具備大神通的人不能忍痛割愛。這個道士能毅然割愛,斷絕慾念,可以說是身處地獄而修得了天堂正果。他的悔悟是值得效法的,他開始做的事就不必追究了。
朱秋圃剛進翰林院時,在橫街租用了一座小宅院,院子的后角有幾間破屋,沒法住人,他就用來貯存雜物。一天,朱先生偶然到破屋裡查看,只見落滿灰塵的牆壁上隱約露出了字跡。他擦去塵土,仔細觀看,原來是用細筆楷字寫的兩首絕句,其中一首是:「紅蕊幾枝斜,春深道韞家。枝枝都看遍,原少並頭花。」另一首是:「向夕對銀缸,含情坐綺窗。未須憐寂寞,我與影成雙。」其墨跡黯淡,看來已是年代久遠了。又寫有一段行書,但已剝落殘缺。仔細玩味句子的格式,像是首詞,上文已看不清,只有末尾兩句尚可辨認,寫的是:「天孫莫悵阻銀河,汝尚有牽牛相憶。」不知是誰家嬌女,寄情於《口梅》。然而,作者不懼人知,揮毫將此情題於壁上,未免過於放蕩風流了。我問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