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白話文 · 卷十五姑妄聽之一
我喜好鑽研而甘於寂寞,總也閒不住。書籍筆墨等,自從我到了學齡以來,就沒曾離開過。在三十歲之前,我鑽研考證學;學習的地方,經典書籍等環繞著我像獺祭。三十歲以後,我的文章便傳揚於天下,常常面前擺著稿紙,徹夜構思。五十歲以後,負責編輯整理秘籍,又回過頭來講考證。如今老了,再也沒有當年的興致了,只是偶爾拿過紙筆,追寫舊聞,用以消磨時光而已。所以在寫成《灤陽淌夏錄》等三本書後,又有了這個集子。緬懷古時的作者,如王仲任、應仲遠,他們的著作引經據典,博採兼收;陶淵明、劉敬叔、劉義慶等人的著作,風格簡淡、自然而妙趣深遠。我實在不敢狂妄地以先賢來自比,但本書的大旨則期望不與風俗教化有違。至於挾嫌報復、顛倒是非,如魏泰、陳善之所為,我自信是沒有的。恰好盛子松要給我出版這本書,因此寫幾句話放在最前面。因本書的素材大多是來自於傳聞,於是便取《莊子》中的一句話,定名為「姑妄聽之」。乾隆五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觀弈道人自題。
馮靜山御史家有個僕人忽然發狂,一邊打自己的嘴巴,一邊說胡話道:「我雖潦倒不得志而死,畢竟還是個讀書人。你是什麼東西,敢不給我讓路?今天要好好懲罰你一丁,讓你明白點。」靜山親自跑來探望,問那鬼魂說:「您是在白天顯形嗎?陰間與陽間有別,您這樣做恐怕不合適;您是口著形嗎?那麼您能看見這些僕人,而這些僕人卻看不見您,他們又怎麼知道迴避您呢?」他的僕人隨即變成昏睡的樣子,不久便醒過來,恢復正常了。我有個學生叫耿守愚,是桐城人,很注意自己的操守,而喜歡與人爭禮節。我曾經與他談論此事,說:「讀書人往往盛氣凌人,想讓別人尊敬自己,以為這就是自重。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重還是不重,需取決於本人的作為。如果自己的品德與聖賢相比也沒有什麼好慚愧的,那麼雖然王侯拿著掃把掃地來迎接自己,也不能增添榮耀;雖然自己作以土壘牆的苦力,也不算什麼恥辱。可貴的東西在我自身,外在的東西根本不值得計較。如果一定要根據別人的態度來衡量自己的輕重,那就要靠別人尊敬,自己才感到榮耀;別人不尊敬,自己就感到屈辱。這樣,男女奴僕們就都可操縱我的榮辱,這不是把自己看得太輕了嗎?」守愚說:「您生來富貴,所以才持這種看法。貧寒的讀書人如果因貧賤而失去傲氣,就見不出讀書人的尊嚴,也就更會被人看不起了。」我說:「這是田子方的觀點,朱熹已經批駁過了。這是一種重外而不重內的態度,不必再辯了。即就這科說法本身而論,它的意思也不過是說要以道德為重,不應該因為貧賤而自己輕視自己,而並不是說可以毫無道德,只是因為貧賤就可以在別人面前傲氣十足。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麼乞丐比你更貧窮,奴僕比你更低賤,他們都在你面前傲氣十足,你能說這是他們在樹立自己的品格嗎?我已去世的老師陳自崖先生曾在書房中題寫一副對聯:『事能知足心常愜,人到無求品自高。,這才是真正說到了根本上,這七個字真可以千古流傳了。」
龔集生說:乾隆己未年。他住在京城靈佑宮,結識了一位道士,時常在一起飲酒對酌。一天,龔集生請朋友們去看戲,也邀請了這位道士,道士欣然相隨。看完了戲,歸來時天色將晚,道士拱手對大家說:「承蒙諸位雅意,邀我看戲,無以為報。今夜,我想請大家看一場木偶戲,不知是否可以?」眾人自然願意。到了夜間,他們走進道士的住房,見屋裡只有一張大方桌,桌邊擺放了一些水酒和果品。桌子中央,放著一隻棋盤。道士招呼小童關了外面的門,請諸位來賓圍著桌子坐好。酒過三巡,道士將界尺一拍,「啪」地一聲,只見有幾個八、九寸高的小人兒落到了棋盤上,一塊兒呦呦嚶嚶地演起戲來,聲音如同四、五歲的小孩兒,而男女演員的穿裝打扮以及戲中的唱腔、道具,都和劇場裡一樣。一齣戲唱完,這些小人兒忽地不見了。緊接著,又有幾個落到棋盤上,另演了一出。眾人又是驚訝又是高興。他們開懷暢飲,直至午夜時分。道士又命小童在外屋的桌子上放置了數百枚雞蛋和幾壇白酒,棋盤上發出的樂曲聲戛然而止,緊接著,外屋傳出了吃喝聲。眾人忙問道士:「這是什麼法術?」道士說:「凡是煉成五雷法的人,都可以驅使狐輩去做事。狐輩能夠變化,可大可小,所以我調遣他們來演戲,滴足咱們一夜的消遣。不過,驅使他們幹這種事可以,如果讓他們去偷盜,或是去作祟害人,或者攝召狐女尋歡作樂,那麼上天就會立即施以懲罰。」此情此景,眾人見所未見,於是懇請道士於第二天夜間再演一次,道士答應了。第二天晚上,眾人又抵達道士的住所,可是沒見到主人。原來,道士帶著小童早已離去了。
據占卦人童西澗說,他曾見兩人下棋,其中一人事先畫出一張棋局圖,放在竹篋里。下完棋,打開一看,與棋盤上的棋局完全一致。不知這是什麼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