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白話文 · 卷八如是我聞二

已故叔父儀南公說:有王某、曾某,一向是好朋友。王艷羨曾的妻子,趁著曾某被強盜所誣告做為由頭,暗中賄賂獄吏把他弄死在牢獄裡。王正在謀求媒人說合,心裡忽然自己感到後悔,就放棄了原來的計劃,打算作功德來解除冤讎。既而一想佛法有無尚不可確知,於是他迎請曾的父母妻子到家裡,奉養十分周到。像這樣過好幾年,耗費了他家財的一半。曾的父母意下覺得自己不能安心,要想把媳婦給王。王竭力推辭,奉養得更加小心。又過了幾年,曾的母親病了,王侍奉湯藥,衣不解帶。曾的母親臨死時,說:「長久承受厚恩,來世用什麼來報答呢?」王於是叩頭流血,具體陳述了實情,懇求她到陰間見到曾的時候,代為解釋。曾的母親慷慨地答應了。曾的父親也手寫了一封信,納入曾母的袖子裡說:「死後果然見到了兒子,把這個交給他。如果再要結怨,黃泉之下就不要相見了。」後來王替曾的母親經營喪葬,督工辛勞睏倦,在墓穴的旁邊打盹,忽然聽到耳邊大聲說:「你我的冤讎固然已解,但你有一個女兒,忘記了嗎?」一驚而醒,於是就把女兒許嫁給了曾的兒子。後來王竟然得到善終。以必然不能解開的冤讎,而用不能不解開的情意來感動他,真是一個狡詐的人啊!但是像這樣的冤讎還可以解開,可知沒有不可以解開的冤讎了,這也足以用來勸勉那些能悔罪的人。 堂兄旭升說,有個女乞丐,對婆婆很孝順,曾餓倒在路旁,手裡捧著一碗飯,卻決不肯吃一口。旁人問及,她說:「婆母還沒有吃呢。」她提到,當初是跟婆婆一起討飯的,只是聽婆婆的吩咐行事。一天,她們一起住在一所古廟裡。夜靜時分,忽然聽見殿堂之上有人厲聲說:「你為什麼不避開孝婦,讓她受了陰氣得了病?」另一人說我手裡拿著緊急檄文,倉卒間沒有看見她。又聽到斥責道:「忠臣孝子,頭頂上必有數尺高的神光照耀,你難道是瞎子,沒有看見嗎?」不一會兒,便傳來鞭棍的擊打聲和人的呼號聲,好久才平靜下去。第二天,她們進了村,果然聽謊有個女子到田裡送飯時被旋風吹著了,患了頭痛病。問及她的日常行事,果真是以孝著稱。女乞丐為此深深感動,更加精心地侍奉婆婆,常恐照顧不周。 旭升又說:縣吏李懋華,曾經因事到張家口。在居庸關外,夜間迷失了道路,暫時進入山畔神祠中休息。忽然,燈火晃耀,遠遠望見車馬雜,就要來到祠門。他想這是神靈的隊伍,就伏匿在了廊廡下面。只見幾位貴官並肩進入祠堂落坐,左側似乎是城隍,中間的四五位則不知是什麼神。幾個冥吏抱著記錄冊陳列在案上,諸神一一檢查起來。李懋華偷聽他們說些什麼,原來是勘驗某郡的善惡。一神說:「某個媳婦事奉公婆不失禮節,不過也只是禮節上做到了孝,感情上卻沒做到。某個媳婦也能討得公婆歡心,可是退離公婆就向丈夫發泄怨言。」一神說:「現在世風日下,人情日薄,神道也是講究與人為善的。冥司法律規定孝婦延壽十二年。這兩個媳婦減去二分之一,延壽六年就可以了。」眾神都說:「好。」一會兒,一神又說:「某個媳婦事親上達到了至孝,可是又很淫蕩,如何處理呢?」一神說:「按陽世法律,犯淫罪只是打板子,而不孝則要殺頭。可見不孝罪重於淫罪。因不孝的罪名重,所以孝子的福也就大。輕罪不能抵削大福,應該免去她的淫罪,只就她孝的考面酌情加福。」一神說:「服勞奉養老人,這只是孝的小節;虧行辱沒公婆,這卻是不孝的大節。小孝的功績難贖大不孝的罪過,應該不論她的孝順,只就她淫的方面酌情論罪。」一神說:「孝是一種大功德,不是其他罪惡所能掩擋的;淫是一種大罪惡,也不是其他善行所能贖免的。應該各有所報,其淫罪受惡報,其孝德受善報。」側坐的那位神恭敬地弓腰請示說:「罪和福是否可以相抵呢?」神扭頭對他說:「用淫來削奪孝的福,那就會使人懷疑孝順得不到福;用孝來免除淫的罪,那就會使人懷疑淫亂也是無罪的。罪福相抵恐怕是不可以的。」一神隔著坐位說:「由於孝的原因,就是達到至淫的程度也不加罪,這不就使人更加懂得應該孝順了嗎?由於淫的原因,就是達到至孝的程度也不加福,這不就使人更加懂得應該戒淫了嗎?罪福相抵比較妥當。」一神沉思了好久,說:「這件事的處理,關係相當重大,可以請示天曹後再決定。」話音一落,眾神全部站起身來,各自登車散離神祠。李懋華是一位閱歷很深的老吏,十分嫻熟獄案文牘,他暗中記下了眾神的發言,反覆思考,自己也沒能決斷出應該如何處理這個眾神沒能處理的孝婦問題。不知天曹將會對此作何判斷。 聽董曲江說,在鄰縣住著一個寡婦。在一個夏天的晚上,有個賊撬開她家的窗戶跳了進來,趁她熟睡的時候把她姦污了。她驚醒後呼救,賊人只得逃跑。後來寡婦怨憤交加地死去,自己最終也不知道這個賊人的姓名。過了四年後,村子有個叫李十的人被雷電擊死了。這時有個老婦人合掌念佛說:「這回寡婦的冤讎總算報了。當時她呼救的時候,我親眼看見李十跳牆逃出來的。只是我怕他行兇,才沒敢說出。」 西城將軍教場的一所住宅,周蘭坡學士曾經居住過。夜裡有時聽到樓上吟誦的聲音,他知道是狐,並不驚訝。等到蘭坡搬家,狐也搬往別處。後來田白岩租下,住了幾個月,狐才重新回來。白岩用酒和干肉祭祀,並且在幾桌上陳列祝詞說:「聽說這蝸牛般簡陋的廬舍,曾經停留過仙人的車駕。又聽說飄然遠去,似是沙門佛子。鄙人如同繫著的匏瓜,微末一官,就像浮萍的飄泊,到現在已經十年,手頭拮据,向人借貸,才選擇了這一處民居。幾個晚上以來,微微聽到咳嗽和笑聲,似乎仙人的車駕重新返回。難道是鄙人的德行淺薄,所以受到侵擾?或者是過丟有緣分,來這裡相聚呢?既然承蒙惠顧,怎敢拒絕嘉賓!只是希望各守門庭,使得人與鬼神隔路,或許都能夠歸於寧靜,不同種類的苔蘚並不妨礙同在一山。恭敬地陳述心腹之言,希望鑒照。」第二天,樓前飄落下來一張帖子說:「在下雖然異於人類,頗為喜愛詩書,很不想同俗客為伍。這所宅子幾十年來都是擅長文辭的人寄居之所,同素來所愛好的相投合,所以攜帶家族安然住下。自從蘭坡先生舍我而去,以後來居住的人,我眼內不能承受他們市儈的容貌,耳內不能承受他們唱歌吹奏的聲音,鼻內不能承受他們酒肉的氣息,迫於無奈,遁跡到了山林。現今聽得先生是山的少子,文章必然有師承,所以望影歸來,不是有意相擾。從今以後,可能有時翻檢書冊如同獺祭魚,偶而抽動書籤;借筆作書如老鴉之塗沫,暫時研磨有圓形斑點的硯石。除此之外,如果有一絲一毫的侵犯,任憑先生訴之於神明。希望開拓清遠的懷抱,不要猜忌疑心。」末了題「康默頓首頓首」。從此不再聽到聲音了。白岩曾經把這張帖子給客人看,字行傾斜,墨色淺淡,像是匆匆所書寫。有的說:「白岩寄身於微末的官職,滑稽玩世,故意造作此事用來寄託詼諧嘲弄。寓言十中有九,或者是這樣吧?」然而這同李慶子遇狐叟的事情大意相類似,不應孩塵俗的人士與風雅的精怪,重見於一時,又同出於山東。或者李因為田的事情而附會,或者田因為李的事情而推移演變,都不可知。傳聞中不同的說法,姑且保存它針砭世事的意思而已。 一個世家子弟,因為奢侈驕縱觸犯了法網。死後幾年,親戚當中有召仙人降臨的,他忽然附乩自己道出姓名,並且陳述慚愧和懊悔之情。過後又寫道:「在下家法本來嚴格,在下的遭禍,是因為太夫人過於溺愛,養成驕奢任性的性格,所以踏上了陷阱而不知道罷了。即使如此,在下不怨恨太夫人。因為在下在過去的一世中,欠了太夫人的命,所以現在用溺愛的方式殺掉我,暗中報冤。因果牽連纏繞,並不是偶然的。」觀看的人都為此嘆息。因為報冤而做逆子,這是從古以來就有的。因為報冤而做慈母,這是書上的記載所沒有看到過酌。但是據他所說的,竟是確鑿而合乎情理。 宛平縣人何華峰,官居寶慶同知時,一天在山道間行走,疲憊睏乏,望見溪邊有一間草庵,便到那裡暫且歇息一下。只見門上匾額題為「孤松庵」,門聯寫道:「白鳥多情留我住,青山無語看人忙。」有位老僧迎出門來,請他入庵落座,並備茶水,茶香清洌。主人很冷落,毫無待客之意。何華峰迴顧,但見三間庭堂樸素典雅,牆中間上懸一軸佛像,用隸書題道:「半夜鐘磬寂,滿庭風露清。琉璃青黯黯,靜對古先生。」未署姓名,印章也模糊不清。旁邊一幅對聯,題道:「花幽防剄蝶,雲懶怯隨風。」也未題款。何華峰指著畫聯問老僧:「這是師父自己題的嗎?」老僧漠然不語,只用手指指耳朵。何華峰歸途再經此地,卻只見波光漣灩,霧氣蒸騰,四外寂靜無聲,哪裡有茅庵的影子?僕人忽然想起曾在此丟失一枝煙管。找了找,發現仍在古柏下。何華峰竟不知是佛祖,還是鬼魅。他畫有《佛光示現卷》,並自記始末極詳。他死後,想來那畫與題記也如煙雲般消亡了吧。 族兄次辰說,有一個與他同在康熙五十三年被舉為孝廉的人,曾游嵩山,看見一女子正在溪邊打水,就試探著向她討水喝。那女子很痛快地給他一瓢;又試著問路,她也爽快地予以指示。於是他和她坐在樹下談話,那女子似乎很有些修養,絕非田家女。他疑心是狐魅,卻又愛戀她俏麗風雅,便很親密。忽然女子拂衣而起,說:「太危險了!我幾乎前功盡棄。」他有些奇怪,問她怎麼了。女子羞紅了臉說:「我隨師父學道已有一百多年了,自以為心如止水。師父說:『你不起邪念,可邪念仍在你心裡。只是看不到所欲,心才不亂,等你看到了,心也就亂了。就像萬頃平沙之中留下一粒草籽,有雨水便會發芽。你的魔障將至,明天檢驗一下,你自己就會明白的。,今天果然遇見你,問答間已有所留戀,心神也微微動搖了。再過片刻,恐怕就不能自持了。真是太危險了,我差點兒壞事。」言畢便聳身一躍,直上樹梢。轉眼間已如飛鳥般遠去了。 又聽次辰說,我的族祖父征君公名炅。由於天性疏放,擔心仕途妨害他的遊山玩水,連康熙十八年開設的博學鴻詞科都稱病不去考。有一天,他到登州看海市蜃樓,途中暫時歇在一所村塾中。在那裡他看見桌案上有一方端硯,背後刻著十六個狂草字:「萬木蕭森,路古山深。我坐其間,寫《上堵吟》。」側面書著「惜哉此叟」四個字,大概是名號吧!向村塾先生問這方端硯的來歷,他說:「從前,在這座村子的南面有片森林,其中住著一個惡鬼,只要夜裡過往的行人碰到它,就會染病。一天,眾人看它一出來,就手持兵械追打它,追到一座墳墓前,那個惡鬼就不見了。於是大家發掘那墳墓,在墓中找到了這方端硯。我用一斗粟米才把它換來。」據考證,《上堵吟》為孟達所作。這位亡國之臣,投降魏後又背叛魏,終於失敗進入山林,直到死去。孟達在活著時候,就進退無常,死後也不知銷聲匿跡,才招致暴露骸骨的禍患,可見這是一個頑固不化的鬼魂。 海里有夜叉,猶如山中有山魈,既不是鬼也不是魅,而是自成另一種類,即介於人和動物之間的一種特殊動物。參知劉石庵說:諸城縣濱海的地方,有築屋捕魚的人。一天,眾人全都駕船出海捕魚,有個夜叉進入屋中,偷喝漁人的酒,喝完一壇,結果醉倒在地。夜叉被返航的眾漁人逮住,捆縛起來,接受捶擊,竟毫無靈通,遭困而死。 族侄貽孫講,當初在潼關曾住在一個館驛里。月色滿窗時分,忽見窗紙上有兩個人影,疑是賊盜。仔細審視,卻見腰肢纖弱,好像挽著髮髻,似乎是一女子帶著一個婢女。他捅破窗紙向外偷看,卻什麼也看不見。於是心知是鬼魅,便抽出佩刀隔宙劈去。人影立時化為兩道黑煙,聲如響箭般越過屋脊而去。貽孫怕她們第二天夜裡還會來,便吩咐僕人借來火銃以防萬一。第二天夜半,果然黑影出現了。原來是兩隻老虎,相對蹲著。他們用火銃一同射擊,那兩隻老虎應聲消失了。此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估計那影子原本是遊魂,所以沒有形質;在火銃的震懾下,便消散不能再聚合了。 聽說獻縣的王相御生了個兒子,每當有人去抱他時,天空中就掉下幾十錢。知縣楊某聽到這件事後,也親自去抱了一下,這次,天空中掉下的是五星自金。不久這孩子也死掉了,死時沒有什麼奇異之處,人們議論紛紛。有人說那是王生請來耍魔術的在玩弄搬運術,只不過是想用這種方法來收斂錢財。有人卻說那是狐狸在作怪。各有各的說法,但都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而當官者遇到這類事情,即使發現確有鬼怪在作怪,也應嚴令禁止,不能迷惑百姓,更不必去討論它的真假是非。 李又聃先生說:雍正末年,東光城裡,有一夜忽然家家狗叫,聲音像潮水涌動。人們都互相驚奇地出來觀望,月光下看見一個人頭髮披到腰間,穿著喪服,繫著麻帶,手裡拿著一隻大袋子,袋子裡有千百隻鵝鴨的聲音,挺身直立在一戶人家的屋脊上。過了好久,又移過別一家。第二天,幾是昨夜那異人站立過的地方,都有鵝鴨兩三隻,從屋檐頭擲下。有的人煮來吃了,同平常畜養的沒有什麼差異,不知道是什麼怪物。後來凡是得到鵝鴨的人家,都有死喪,才知道是凶煞神偶而出現。已故岳父馬公周口家,這天夜裡也得到兩隻鴨子,這一年他的弟弟靖逆衛同知庚長公死去。又聃先生的話如果確實說得不錯,那麼從古至今,遭受喪事的像恆河裡的沙不可勝數,為什麼獨獨顯示徵兆在這天夜裡?這一夜之中,為什麼獨獨顯示徵兆在這個地方?在這個地方之中,為什麼獨獨顯示徵兆在幾家?它的顯示徵兆,都擲給鵝鴨,又取什麼意義?鬼神的事理,有的可知,有的不可知,只好留存而不議論它好了。 道士王昆霞說,昔日遊歷嘉禾,正值新秋爽朗,便在湖濱散步。行至稍稍僻遠的地方,偶入一官宦人家的廢園。園中草木叢生,荒寂無人。漫步其間,不覺睏倦打起盹來。夢中看見一人,身著古時衣裝,作了一個長揖道:「在靜僻荒林之中,難見您這樣的嘉賓;見到君子,實在滿足了戒的心愿。請不要因為我是異類而排拒我」。王昆霞知道是鬼,便問他的來歷。那人說:「我本是耒陽縣的張,元末流落至此,死後便葬在這裡。因為深愛此地的風土,就不想再回去了。這園林曾先後換過十幾位主人,可我仍舊遲遲不肯離去。」王問:「人都是怕死而樂生的,你卻為何喜愛鬼界呢?」他答:「生死雖不同,但性情卻不會改變,環境也不會改變。山川風月,人能見,鬼也能見;登高遠望吟誦,人可以,鬼也可以。鬼又為何不如人呢?況且幽深險阻的勝境,人到不了,但鬼卻可以去游;寂寥清絕的佳景,人看不到,而鬼卻可以深夜賞玩。有時,人還是不如鬼的。那些怕死樂生的人,因嗜欲而亂了心神,又眷戀妻兒,一旦拋舍這些,進入冥冥之中,便如同為官者被罷職,隱遁山林,勢必心中悽然。他們並不知道,原住山林之中的人,平素耕田鑿井,恬淡安適,心中根本沒有悽惻之情。」王又問:「世間六道輪迴,其中各有主事的神明,你又怎麼竟得以如此逍遙自在呢?」他回答說:「求生就如同求官,只好聽從別人的命令。不求生的就像逃名,可以聽憑自己所為。假若真不欲生,神明也不會強求。」王又問:「既然足下的胸襟如此高遠,那吟詠之作一定很多了。」他回答說:「興之所至,也偶得一聯半句,俚大都不成篇幅。時過境遷,也就不再刻意追憶了。偶然記得可供您這樣的高賢品評的,也只是三五章而已。」繼而朗聲吟道:「殘照下空山,暝色蒼然合。」王擊節稱讚。他又吟:「黃葉……」剛吟了這兩字,忽然響起吆喝聲,道士霍然驚醒。原來是漁父互相呼喚的聲音。等到他又倚偎閉眼打盹時,卻再不能入夢了。 道士王昆霞又說:他的師傅精通六壬之術,可是從不為人占、。他做童子時,一天師傅起得很早,把一個小紙條交給他,說:「拿著這個紙條到某家去借書。一定要在申刻準時到達,不可提前,也不許錯後,錯過了申刻,回來我要打你。」離借書的人家七八十里,他疲於奔命,勉強按時到達。一進門,這家兄弟二人正在互相打仗。他們一看紙條,只有一行小字:「借《晉書·王祥傳》一閱。」兄弟互相看了看對方,都沉默起來,於是爭鬥也就化解了。原來,這戶人家的弟弟,正是繼母所生的。 嘉峪關外有一塊戈壁灘,長達一百二十里,並且都是積沙所成。中央有座名叫「天生墩」的大土山。戍邊的將士就駐守在這裡。每到冰雪夏融時,水就儲存在那裡,以供往來的驛使使用。當初,威信公岳鍾琪西征時,看到這座山崗便推斷這原必是一座大山,只因為飛沙掩蓋,如今才露出頂部。既然有山,必定就有水。於是命令士卒去開鑿水井。才打到十多丈深時,忽然看到拿鐵銑的兵士紛紛掉了下去。到洞口邊一聽,只聽見裡面有雷鳴般的風聲,於是他命令停止開鑿。等我出關時,原來的那個洞穴已毀,但還能看出它的遺蹟。根據考證,佛氏有地水風火之說,我也聽說陝西有人遷葬,當打開墓穴時,棺材已有一半被烤焦的情況,千總菇大業就親眼見過此事,他說這是地火燒灼所致。我還聽說,獻縣有個劉氏,母親死後替父母合葬。等他啟開墓穴卻找不到父親的棺材。他卻在七八步外,發現土中倒插著那副棺材,另外這件事先父也親眼看見了。官居參知的彭芸楣也講過這樣的一件事:在他家鄉有個遷葬的人,他發現棺木中的骸骨都聚在一角,好象堆起的柴垛,那也是地風吹成的原故。因此可知,大氣在地中旋轉時,陰氣化成水,陽氣化為風化為了火。水土同為陽類,本是一氣相生,因此無處不有。而陽氣包含在陰氣中,陽氣較弱者,爍動之性被陰所解;稍為強壯的,則聚合成硫黃、丹砂、礬石等物體,最強盛的陽氣,則郁集化為風火。所以地風地火總是聚集在同一個地方,不是到處都可看見的。 伊犁城裡沒有井,人們都出城到河裡面汲水。一個佐領說:「戈壁都是堆積的沙子,沒有水,所以草木不生。現今城裡有許多老樹,假如它的下面沒有水,樹怎麼能活?」於是拔除樹木,就它的根下面鑿井,果然都得到泉水,只是汲水得要周長的繩索罷了。因此知道古代稱雍州土犀水深,顯然是不錯的。徐公子蒸遠曾經參預這件事,有一次對我說起過,這個佐領可以說是格物——能夠推究事物的原理。蒸遠能說出他的姓名,可惜我已經忘記了。後來烏魯木齊修築城池時,鑒於伊犁的沒有水,於是選擇通向濕潤的地方以接近流水。我描寫這個地方的雜詩有道:「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內清泉盡向西。金井銀床無用處,隨心引取到花畦。」是記錄它的實情。然而有時雪消水漲,則南門就不能開。又,北山旁支山腳逼近城門的瞭望樓,登上山岡頂上的關帝祠戲樓,那麼城裡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詩中又說:「山圍芳草翠煙平,迢遞新城接舊城。行到叢祠歌舞處,綠氍毹上看棋枰。」巴公彥弼鎮守這裡時,參將海起雲請求在山腳下堅固地修築小的堡壘,成為互相聲援的犄角之勢。巴公說:「你只能在曠野里交戰,實在不知道兵法。這座山雖然可以俯視城中,但是敵人如果在山上構結柵欄,可以築起炮台仰擊。火性向上燃燒,形勢方便有利,地勢逼近,瞄準也不難,他們決不能屯結聚集。如果修築一個小的堡壘在上面,兵多了則地方狹小不能容納,兵少了則力量薄弱不能守衛。如果被敵人所占據,反而資助他們用來作保障了。」各將領無不感嘆佩服。因為記伊犁鑿井的事情,一併附帶記錄下來。 烏魯木齊泉甘土沃,即便是花草,也都很繁茂。江西臘梅花色紛繁,花朵如同大酒杯,花瓣也豐碩得像洋菊。虞美人花大如芍藥。大學士溫公以倉場侍郎的身份鎮守這兒時,台階前有一叢虞美人花,忽而花瓣深紅如硃砂,花心則呈鸚鵡綠,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似乎金星閃爍,忽隱忽現,畫工也難繪出如此顏色。不久溫公升任福建巡撫。我用絲線系在花梗上,秋天收下種子,來年種下,花色卻又和普通的一樣了。這才明白,這花是作為吉兆出現的,就如同揚州的芍藥,偶然開幾朵金帶圍一樣。 康熙六十年,辛彤甫先生在我家學館裡寫了一首記異詩,詩是這樣寫的:「六道誰言事杳冥,人羊轉轂迅無停。三弦彈出邊關調,親見青驢側耳聽。」事情是這樣的:當初,鄉里有個貨郎,拖欠先祖很多錢,沒還卻說了許多負心話,但我先祖由於性情豁達,一笑了之。有個中午,先祖睡起後,對先父說:「很奇怪,我剛才夢中碰到那個死了很久的貨郎,這是為什麼呢?」過了不久,馬夫來報說馬生了一頭青騾。眾人就說:「這肯定是貨郎變的,他來償還以前的欠帳來了。」先祖說:「欠我帳的人很多,為什麼只有他來償還呢?並且那貨郎欠了其他人許多債,又為何單單只歸還給我呢?萬事都有巧合,你們還是不要亂說,以免讓他的子孫聽了蒙受恥辱。」然而,每當馬夫開玩笑用那貨郎的名字來叫那青騾的時候,它就會仰起頭,露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每當有人對青騾吟唱邊關曲調時,它卻聳起耳朵傾聽,正好那個貨郎生前就好彈三弦,吟唱邊關曲調的。 古時寫字用竹簡,有錯使用刀削改,所以叫「刀筆」。黃山谷把自己的書信集稱為「刀筆」,已非本義了。如今寫訟狀的人叫「刀筆」,意思是指他們的筆如同刀子,這又是一個含義。我在福建任督學時,有個人因唆使別人誣告,被發配到邊疆。聽說他在敗露之前,正在寫訟詞給別人羅織罪名,手中的筆砰然從中間爆裂開,像刀劈的一樣。可他仍不知警,終於招了禍。又文安人王岳芳說,他家鄉有人構陷好人,正起草訴狀,不料字忽變為紅色。細看時,才見那血是從筆端流出來的。他投筆而起,不再以此為業了,竟得了個善終。我也見到過一個善寫訴狀的人,誣陷一個富人引誘藏匿別人的妻子。那富人幾乎因此破產,案子也沒能了結,而那個善寫訴狀者的妻子,卻真地被人拐走了,並且無從得知拐主的姓名,他的本事竟無處可用了。 天道乘除消長,不能完全估量。善惡的報應,有時應驗,有時不應驗,有時立即應驗,有時慢慢地應驗,也有時顯示出巧妙的應驗。我在烏魯木齊時,吉木薩報告發遣來的犯人劉允成因為欠債過多,被迫而上吊自殺。我命令胥吏在名冊中銷除他的姓名,看見原來案卷中有注語道:「為重利盤剝,逼死人命事。」 烏魯木齊巡檢的駐地,名叫呼圖壁。「呼圖」的漢語意思是鬼,「呼圖壁」的漢語意思是有鬼。一次,有個商人夜間在呼圖壁行走,昏暗中見樹下有人影,以為是鬼,就對人影進行呼問。樹下人說:「我傍晚到達此處,害怕鬼才不敢向前走,正是要等有人來好結伴行走的。」於是他倆就互相仗膽共同向前走去,途中說話,漸漸密切起來。那人問:「你有什麼急事,要冒著嚴寒夜間走路?」商人說:「我過去欠了一位朋友四千錢,聽說他們夫婦全都病了,恐怕飲食醫藥都成困難,所以要前往送還,以救緊急。」這人一聽,退步站在樹背,說:「我本想加害於你,以求得點小小祭祀。現在聽了你這番話,才知道你是一位真正的仁義長者。我不敢侵犯你,希望能為你做嚮導引路,可以嗎?」商人迫不得已,只好隨他前進。一路上,凡是道路中的險阻,商人都能聽得他的預告。一會兒,殘缺的月亮慢慢升起,隨後也就稍能辨清景物了。商人仔細一看,給他帶路的原來是個沒頭的人。他毛骨悚然,退步而立;與此同時,帶路鬼也消失不見了。 馮巨源任赤城教諭時,說赤城山中有一老翁,相傳是元代人。他去拜見,稱他為仙人。老翁說:「我不是神仙,只是懂些吐納導引之術,才得以不死。」巨源詢問他的道術,老翁說:「不外乎《丹經》,但並不完全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