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白話文 · 卷七如是我聞一

以前我撰寫過一本《灤陽消夏錄》,還沒定搞就被書坊偷印了。其實這不是出於我的願望,但那些博學多知的文人並不認為這部書稿有什麼錯漏,並且勸我續寫一本,因此我根據自己的舊聞補寫了四卷。記得歐陽修說過:「物嘗聚於所好。」這也是有道理的。一個人一旦有了偏愛,就會沉浸其中不能自已。天下的事往往是這樣,這是應該去加以深思的。乾隆五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題。 太原折生遇蘭說:他的家鄉有扶乩的,降臨乩壇的神大書一詩道:「一代英雄付逝波,壯懷空握魯陽戈。廟堂有策軍書急,天地無情戰骨多。故壘春滋新草木,遊魂夜覽舊山河。陳濤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叫「柿園敗將」。乩壇中的人都肅然起敬,知道是白谷孫公。柿園的這一次戰役,敗在朝中旨意的催促作戰,罪不在公。詩中以房的車戰用來自比,引為自己的過錯。看看正人君子的用心,再看王化貞之流的覆敗誤國,還千方百計推卸責任給別人,真如日月星之光和九泉之比了。大同杜生宜滋也抄錄有這首詩,「空握」作「辜負」,「春滋」作「春添」,「意若何」作「竟若何」,共有四個字不同。大概傳寫中偶有差異,它的大旨則沒有什麼區別。 許南金先生說,康熙五十四年,他路經阜城縣的漫河。時值夏雨連綿,道路泥濘,人馬疲憊不堪,便在路旁樹下歇息。他坐著打盹兒,恍惚之間見一女子來拜見,說:「我是黃保寧的妻子湯氏,在此地遭暴力逼迫,我以死抗拒,最後被殺死。官府雖犄強盜全都捕殺了,但因我已被玷污,所以不予表彰。陰曹官吏可憐我的貞烈,派我居住此地,作為橫死的魂靈之長,至今已四十餘年了。一個來自異鄉的乞丐婦人,艱難獨行,突然遭遇三個強健男子,被捆綁在樹上肆意姦淫,除了痛罵賊人以求速死之外,別無其他辦法。我咬著牙遭受玷污,是由於不敵賊人暴力,而非節操不堅貞!掌管斷案的官吏對我苛求不止,豈不是太冤枉我了嗎?看您的相貌像是有學問的人,一定事理分明,請求您為我伸冤。」夢中,許先生還想詢問女子的鄉里住處,卻忽然醒來。後來詢問阜城縣士大夫們,都不知這件事,向老吏打聽,也未得到此事的檔案。大概是因為沒把她作為烈婦,而早已被湮沒了。 在京城的某個道觀里,一直住著一個狐仙。有一次,有個道士募集了許多錢來設場做法事。等到法事完畢後,道士坐在神座燈前跟徒弟們結算帳目。發現缺了一些錢,師父說是徒弟私吞了。徒弟說是師父算錯了。算盤珠子打得格格作響,一直到三更都沒有停止。忽然聽到樑上有人說:「涼涼爽爽的初秋,我睏倦了正要入睡,而你們這樣吵吵罵罵,把我都弄醒了。你缺的錢,不是你要買媚藥,就把它放在懷裡。後來你到後巷的劉二姐家,她向你要戒指,當時你醉了,信手把它塞給了她麼!為什麼連這樣的事都忘記了嗎?」徒弟聽到這話後,轉過臉掩口而笑。而老道士羞得無話可說,收起帳簿就走了。當時剃頭師傅魏福也正住在這座道觀里,他親耳聽到這番話。他說那聲音咿咿呦呦的,好象是小孩發出的一樣。 旱魃製造旱災,見於《詩經》中的《雲漢》一詩,可見是出自經典的了。《山海經》把旱魃看作女性,似乎是在《詩經》的基礎上附會出來的。然而,據上述經典所言,旱魃專指一位妖神。近世所說的旱魃,卻都是殭屍。把殭屍挖掘出來焚燒掉,也就往往導致下雨。可是,雨是由天地二氣的結合所形成的,一具殭屍的氣焰就能塞滿乾坤,使天地二氣隔絕不通嗎?雨也有龍形成的,一具殭屍的伎倆就能驅逐神物,使龍畏避不肯向前嗎?如何來解釋這些疑問呢?還有,狐躲避雷擊的事情,從宋代以來就經常見於各種雜說記載。如果狐沒有罪過,雷霆按期出去,那就是濫用刑罰,不合乎天道。如果狐有罪過,何時不可誅殺呢?為什麼要必定限制在某日某刻,讓其預先得知及早躲避呢?即使是一時僥倖躲過,又何時不可繼續誅殺,卻過了規定時刻竟不再追究?這顯然是失於刑罰,也不合乎天道。又作何解釋呢?偶爾翻閱近人所著的《夜談叢錄》,見到其中焚早魃、狐避劫二事,因此記下了個人的疑問,以待格物窮理的先生們詳細解釋。 北京虎坊橋西有一幢住宅,是南皮張子畏先生的故居,現在由左副都御使劉雲房住著。宅中有一口井,在子時、午時兩個時辰打水,水是甜的,其他時間則不甜。不知是什麼緣故。有人說:「這是由於陰氣正午生起,陽氣在夜裡十二點時生起,陰陽二氣與地氣感應的緣故。」然而元氣渾淪,充滿天地之間,為什麼其他並不與地氣感應,唯獨這口井與地氣相感應呢?記得西洋人最講究格物學的。在《職方外紀》中記載:某地的水一天之內十二次漲潮,其時間與十二時辰分秒不差。有個人想要探究其中的道理,就在水邊築房,日夜觀測,始終未能明白。他怨憤之極就投水而死。這口井或許也屬於這一類吧! 張讀著的《宣室志》中說:民間傳說人死幾天後會有鳥從靈柩中出來,叫「煞」。太和年間,有一姓鄭的用網捕到一隻大鳥,羽毛蒼灰,高五尺余,鳥忽然不見了。他詢問村裡的人,有人告訴他:村裡有個人死了數日,巫師說今天煞要離去,這家人偷偷查看,見有一隻大鳥毛色蒼灰,從靈柩中飛出來。您所捕到的是否就是這隻?這便是現在所說的煞神。徐鉉著《稽神錄》中記載:彭虎子少壯有力,說不信鬼神。他的母親死了,民間巫師告誡他說,某一天殃煞該返回了,將會有很大的傷害,應當離家躲避。於是全家男女老幼都離開家躲藏起來,彭虎子獨留不去。夜裡有人推門進來,彭虎子恐懼失措,見有一瓮便跳進去,用板蓋住口。他覺得母親坐在板上。有人問:「板下有沒有人?」母親答:「無人。」這就是現在所說的回煞。據民間傳說,未成年的孩子沒長牙齒,死了不會有煞;長了牙死後便有煞。巫師能預先算出回煞的日期。我的奴僕孫文舉、宋文都通曉這種巫術。我曾經將他們的書要來看,只不過是以年月日干支來推算,沒有什麼其他奧妙之處。書里的「某日逢某凶煞,當用某符禳解」,不過是危言聳聽,騙取錢財罷了。也有的人家居室狹窄,沒有躲避煞的地方,巫師便又有「壓制之法」,使煞不出來,這叫做「斬殃」,這就更加荒誕了。然而,我的家奴宋遇媳婦死後,請巫師斬殃.他住的地方,至今夜裡經常發出響聲,許多小孩兒也見到煞的形狀。這似乎又不完全是瞎說。天地之大,何所未有?幽明之理,難於探究。不必迎合這種說法,也不必著力批駁這種說法。 死了的人,魂靈隸屬陰間的名冊。但是地球圓周九萬里,直徑三萬里,各國的疆土不可以用數量來計算,它的人民應當百倍於中國,鬼也應當百倍於中國。為什麼遊歷陰司的,所見到的都是中國的鬼,沒有一個邊界之外的鬼呢?其所在的地方各有閻羅王嗎?顧郎中德懋,是兼理陰間官吏的,我曾經問起過他,不能解答。人不死的,名字列於仙人名冊的了。但是赤松、廣成,在上古的時候聽說過;為什麼後代所遇到的仙人,都出於近世?劉向以後所記載的,都沒有聽說過呢?難道終歸於消失,像朱子的論魏怕陽嗎?婁真人近垣,是管領道教的,曾經問起過他,也不能解答。 村人閻勛,懷疑自己的妻子與表弟通姦,就用火槍殺死了表弟,然後又回家殺妻。他把刀刃向妻子胸部刺去,就像刺在鐵石上一樣格格響,終於不能刺傷。有人說:「這是鬼神同情她要冤死,暗中進行了保護。」可是,冤死的人多了,為什麼鬼神不全都暗中保護呢?應該是由於她做了什麼其他好事,才會有神靈暗中保護的。 景州人申學坤,是申謙居先生之子。為人純厚樸拙,家風不墜,篤信道學。他曾經對堂兄懋園說:「從前在某寺廟,見一僧用勸人從善以得福田的辦法誘騙財物,吃喝揮霍,因而寫了一篇文章,勸誡別人不要向僧人施捨。夜裡夢見一位神,像是佛教所說的伽藍。神與我侃侃爭辯說:您不要這樣。以佛法而論,佛門廣大慈悲,使萬物平等。那些僧尼不也是萬物之一嗎?施食物給那些鳥類,以對蟲鼠加以保護,是為了讓它們生存下去。僧尼們憑藉施捨而生存,您卻一定要讓他們飢餓而死,不是把他們看得連鳥獸蟲鼠都不如了嗎?僧尼之中,破壞戒律、自墮泥淖的,當然隨處都有。但是因為有梟鳥就殺盡鳥類,因為有破獍就滅絕所有獸類,哪有這種道理呢?以世法而論,田地不足以分給每個人,不能不叫百姓自謀生路。那些僧尼也是百姓之一,他們募捐化緣也是謀生的一種手段。如果非得認為僧尼不耕不織就是害國耗民的話,那麼不耕不織而害國耗民的人何止僧尼呢?您為何不一一寫文章禁止他們?況且天下之大,這類人豈止數十萬。一旦斷了他們衣食的來源,體弱的將會填埋溝壑之中,這暫且不說:兇惡狡猾的人則鋌而走險,您將怎樣收拾局面?韓愈排斥佛教,但是還說鰥寡孤獨廢疾者可以養起來。您沒有辦法養民,卻只是剝奪他們的生路,這不僅不符合佛義,也不符合孔孟之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請您反覆思考這個道理。我在夢中想要和他爭辯,忽然已經醒來,那人的話歷歷在耳。您認為他這番議論如何?」懋園沉思了好久說:「您持理公正,他的見解博大。然而人情世態正如《詩經》所說,並非始於現在,豈是您一番議論所能遏止的?這個神喋喋不休,更是多此一舉。」 吳縣有一個同我同年進士的人,叫金門高。他曾經泊船在淮陰之間,看到岸上有兩位老人相遇,在岸邊的草亭中坐了下來。一位老人說:「遠來您做些什麼啊?」另一位說:「因我的主人在園林避暑,我每天進入水閣去看活的秘戲圖。那真是百態橫生,非常有意思。那位五姨太特別妖艷。在主人面前,她與主人剪髮發誓,相約來生在燕子樓當關盼盼,成為他的美姬;又約定像玉簫那樣轉世再侍奉韋皋。主人被她感動得哭了。然而偶然間聽到她與她母親私下議論時說,『主人已老,應當早些儲備金銀財物,做好改嫁的打算。,您認為這類人可靠嗎?」說完後兩位老人嘆息了好久。後來一位問道:「聽說您主人的妻子非常賢慧,是真的嗎?」另一位老人掉轉頭來說:「那是天底下最善於妒忌人的婦人,還說什麼賢慧呢?因為妒忌,相互之間爭吵不休,就象為淵驅魚。她對新來的妾婦,弱小的施加恩惠,放縱他們的冶遊放蕩,不加限制,使他們淫亂荒靡。這樣她丈夫感到羞愧就打發她們走。對於強者就以禮相待,表面上讓她們和自己平起平坐,暗中讓她們與主人對抗,使她們養成驕橫的脾氣;主人因受不了就會趕走她們。這兩種手段如果不能得逞的話,就暗地裡挑撥她們,使之兩敗俱傷,這類事經常發生。即使有幸沒有兩敗俱傷者,但在同一個房子裡也吵罵不斷,使得主人進入妾室,只見怨語愁顏,而進入妻室里時,聽到的是柔聲細語,這樣主人常去哪裡就不言而喻了。這樣的婦人是天下最善於妒忌的,還有什麼賢慧可言呢!」金門高聽到這裡,佩服他們吉之有理,但不明白那老人為什麼每日要到水閣去。正在這時,有條官船嗚鑼駛來,要收帆停泊。兩位老人轉眼不見了,這時他才知道他們不是人類。 先兄睛湖說:飲滷汁者血凝固而死,沒有藥可醫治。家鄉有一婦人喝了滷汁,正慌張失措,忽然一位老婦人推門而入說:「趕快從隔壁賣豆腐的那裡取來豆漿給她灌上。滷水遇到豆漿,就將滷水凝成豆腐,而不使血凝固。我是前村的老狐狸,曾聽仙人說過此藥方。」說完不見了。用此方一試,婦人果然活了過來。南朝劉涓子有一副藥方叫「鬼遺方」,這個藥方可稱做「狐遺方」。 僱工秦爾嚴,曾經駕車從李家窪前往淮鎮,碰到拿火銃打鳥鵲的,馬都受驚奔逃。爾嚴慌張中墜下車下,橫躺在車轍中,自料沒有活的道理,而馬忽然不走了。到晚上回家,買酒自己慶賀,燈下和同伴談起這事的奇異。聽到窗外有人說話道:「你說馬自己不走嗎?是我兩人扯住它的轡頭呵。」開門出去觀看,寂然沒有人跡。第二天於是帶著酒肉,到墜落的地方祭祀。先父姚安公聽到這件事,說:「鬼像這樣求食,鬼又有什麼可怕的!」 村里人王五賢,是一位老塾師。一次,他夜間經過古墓,聽到鞭打的聲音,還聽到斥責說:「你不讀書識字,不能明白道理,將來什麼事情干不出來呢?等到對上觸犯了天律的時候,你再後悔就晚了。」他想更深夜靜的,又是在曠野之中,是誰在教育子弟呢?仔細一聽,原來聲音出於狐洞裡。王五賢感嘆地說:「不料這番話是在這裡聽到的。」 先叔父儀南公在西城開有一個當鋪。由傭人陳忠負責購買蔬菜。他的同伴們說他近來得了不少外快,應該請他們的客。陳忠死不承認。第二天,陳忠發現,錢箱自己並沒有打開過,而積蓄的數千錢僅剩下九百。聽說有了狐仙住在樓上,經常隔窗和人說話,陳忠懷疑是它所為,就試著去敲門詢問它。狐仙果然高聲回答說:「這是我乾的。箱中的那九百錢是你應得的工錢,我不敢拿,其餘的錢都是你每天採購私吞的,原本不屬於你。今天又是端午節,我已替你買了若干棕子,若干酒、肉、雞、魚及瓜果蔬菜,另外還買了雄黃酒,都放在樓下那間空房裡,你還是早點做出來給同伴吃吧,遲了就會因天熱腐壞變質的。」陳忠打開空房子門一看,果然食物全都放在屋裡。他一個人吃不了,沒辦法,最後還是和大家一起吃了。這個狐仙真會惡作劇,不過倒也大快人心。 「亥」字以「二」為字首,以「六」為字身,這是拆字法的初始。漢代的■圖讖,大多是點點畫畫,到了宋代謝石等人才專門用此、筮之術,但往往有奇異的靈驗。乾隆十九年,我參加殿試後,還未張榜,在董文恪先生家裡,偶遇一位浙江人能測字。我寫一「墨」字。那人說:「狀元不會屬於您了。『里,字拆開是『二甲,,下邊是四點,您是二甲第四名吧?不過您一定會進入翰林院。四點是『庶,字腳,『士,字是『吉,字頭,您要做庶吉士了。」後來,果真是這樣。乾隆三十三年秋季,我因泄漏消息而獲罪,案情很嚴重,每天都有一軍官看守我。其中一個姓董的軍官說能拆字算卦。我寫一個「董」字讓他拆。他說:「您將被發配遠方了。這『董,字是千萬里的意思呵。」我又寫一「名」字。他說:「下邊是『口,字,上邊是『外,字偏旁,這次發配是在口外。『夕,字又是太陽偏西的意思,莫非是西域?」我問將來能回來否。他說:「『名,字與『君,字相像,也像『召,字,一定會讓您回來的。」我問在什麼時候,他說:「『口,字是『四,字的外圍,而中間缺少兩筆。大概不到四年就會回還吧。今年是乾隆三十三年.四年後為三十六年,『夕,字是『卯,字的偏旁,也相合。」果然,我從軍烏魯木齊,在辛卯年(乾隆三十六年)六月還京。大概精神有所動,鬼神便相通;氣機萌發,形象便有了預兆了。這與分蓍草、燒龜甲以定凶吉一樣道理,看起來神秘而並不神秘。 行醫的胡宮山,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有的說:「他本來姓金,實際上是吳三桂的間諜。三桂失敗,才改變姓名。」事情沒有旁證,無法了解清楚。我六七歲時還見到過他,年紀八十多歲了,輕便敏捷如同猿猴,搏鬥的技巧無與倫比。他曾經在乘船途中,夜裡遇到強盜,手裡沒有一點武器,只倒拿一支煙筒,揮動如鳳,七八個人都被他刺中了鼻孔仆倒。但是他最怕鬼,一生不敢一個人睡覺。他說少年時曾經碰到一個殭屍,揮拳打去,就像打中木石,幾乎被它抓住,幸而跳上高大的樹頂。殭屍繞著樹跳躍,到天亮才抱住樹木不動。直到有繫著鈴鐺的馬幫經過,他才敢向下觀看。只見那殭屍滿身的自毛,眼睛紅得像硃砂,手指像彎曲的鉤子,牙齒露在嘴唇外面像快刀,他害怕得幾乎掉了魂。他又曾經住宿在山間的旅店裡,夜裡覺得被中蠕蠕而動,疑心是蛇鼠之類。一會兒,支撐伸展,漸長漸大,突出與他並枕而臥,乃是一個裸體婦人。雙臂抱住他就像粗繩捆縛,接吻噓氣,血腥味直貫鼻子,不覺昏暈死去。第二天得到灌救,才甦醒過來。從此以後,他嚇破了膽,黃昏以後,碰到風聲月影,就恐懼地後退。 南皮縣令居,在州縣干過二十年幕僚,對案牘公文和官場應酬十分熟悉,每年都收穫許多聘金。既然已經擁有了雄厚的資金,也就按著慣例捐了官,自以為是駕輕車走熟路,做起官來必定得心應手。等到赴任以後,卻頭腦昏昏,呆若木雞;兩次造成爭辯,都面紅耳赤,言語羞澀,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見到上級官員,進退應對,總是顛三倒四。過了一年多,也就以才力不能勝任被彈劾免職了。罷官這天,他夢見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向他施禮長揖,說:「君已罷官,我從此也就告別了。」猛然驚醒,頓時覺得心境開朗起來。因無以為生,於是重操舊業。這時,又恢復到以前的精明果決,判斷如流。他所夢見的人,究竟是他的前生冤家,還是韓昌黎所送的窮鬼呢? 裘文達說他做詹事府詹事時,一次他當班值日,五更時去圓明園。路上看到道邊一棵大柳樹下,燈火環繞,好像有什麼意外。到跟前一看,原來是一個護軍在樹上自縊,大伙兒把他解救下來。過了好久,他甦醒了。護軍說他路過此處暫作歇息,看見路旁小屋中有燈火,一少婦在圓窗內坐著,招呼我從窗子跳進去。我剛低下頭,脖子已被掛住了。這大概是吊死鬼變了形找替身吧。這類事有很多,而這個吊死鬼卻能變幻屋室,設下繩索,確實是與眾不同。先農壇西北文昌閣之南,有積水匯聚於此,也常常有溺死鬼引誘人。我十三四歲時,看見一個人無緣無故跳進水裡。水已經沒了半身,大家叫喊並拉他,才強迫他上了岸。他痴呆地坐了很久,逐漸清醒了。有人問:「你有什麼苦處非要尋死?」他回答:沒什麼苦處,只是很渴,看見一個茶館,想喝點茶。還記得那門上懸掛一塊匾,粉板青字,寫著「對瀛館」。名字很有些雅致。是誰起的名?誰書寫的?這個鬼更是奇異。 山東有個叫劉善謨的先生,是乾隆十二年同我一起中試的。由於他黠譎機智,人們都戲稱他為「劉鬼谷」。劉先生本來就詼諧,再加上自己常以「劉鬼谷」自稱,於是「鬼谷」的聲名遠揚。而他的真名倒不為人所知了。乾隆十六年,他在珠市口南校尉營租了一座小宅院。田白岩偶爾也到那兒去閒聊,等他看了四周後,慨嘆地說:「這原是鳳眼張三的住宅啊!『庭雖如舊,但那位美女卻已死了二十多年了。」劉善謨驚駭地說:「自從我居住到這裡,我多次夢見一位漂亮的婦女在屋檐下走動,難道就是她?」等到白岩詢問那位婦人的外貌後,得知果然是她。劉善謨沉思良久,摸著案幾說:「那淫鬼是什麼東西,竟敢冒犯我劉鬼谷。等她現了形,我一定要痛打她一頓。」白岩告訴他說:「這個美婦在世時,真可算得是個鬼谷子,手段高明,被她的妖冶所顛倒的不知有多少,你這個假鬼谷子豈在她話下?京城這麼大,你還另找一處吧,何必一定要與鬼同住呢?」我曾經也到過劉善謨那裡。記得斜對戈芥舟的宅院有六、七家,但現在不能指出確切的地點了。 太常寺卿史松濤說:起初擔任戶部主事時,住在安南營,同一個寡婦相鄰。一天晚上,盜賊進入寡婦家,在牆壁上鑿洞已經鑿穿了,忽然大聲呼叫道:「有鬼!」狼狽地跳過牆頭而去。至今不知道他見到了什麼。難道神也哀憐她的狐獨無依,暗中佑助她嗎?又戈東長前輩有一天吃完飯,坐在階下賞看菊花。忽然聽到大聲呼叫道:「有賊!」它的聲音悲咽,就像牛在瓮中嗚叫,全家驚異。一會兒,連叫不停,仔細一聽,是在廊屋下的爐坑裡。趕緊叫巡邏的人來,打開一看,則是疲睏的一個餓夫,抬頭長跪,自己說前兩天乘暗私自闖入,伏藏在這個坑裡,企圖夜深的時候出來偷竊。不料二更天微雨,夫人命令搬兩瓮醃菜放在坑板,於是不能出來。還希望雨止天晴搬下去,竟然兩天不搬,飢餓不能忍耐。自己思想出來而被抓住,罪不過遭棒打;不出來,則最後要成為餓鬼。所以反而出聲自己呼叫罷了。這事情極奇,而事實上為情理所必有。記錄下來,也足以供人一笑。 河間府小吏劉啟新粗知文理。有一天,他問別人:「梟鳥、破獍是什麼東西?」有人回答說:「梟鳥吃它母親,破獍吃它父親,都是不孝的動物。」劉啟新拍手說「對!我患了傷寒,在昏迷中,靈魂到了陰曹,看見兩位冥官並排坐著。一位小吏手持案卷請示說:某處狐狸被它孫子咬死。禽獸無知,難以用人理來要求它。現在只能考慮抵命,而不能以不孝治罪了。左邊的官員說:狐狸與其他獸類有區別。已修煉成人形的,應當按人的法律判處,未修煉成人形的,則仍然按禽獸來斷案。右邊的官員說:不能這樣。禽獸在其他方面與人不同,親朋至愛則是天性,與人同樣。先王殺梟鳥、破獍,不因為是禽獸而寬恕它們。因此應以不孝罪,把狐孫打進地獄。左邊的官員點頭說:你說的很對。過了不久,小吏抱著案卷退下,用手打我耳光。我驚嚇而醒,他們所講的話歷歷在耳,只是不明白梟鳥、破獍是什麼意思。我猜測它們是不孝的鳥獸,果然是這樣。」按,這種事很新奇,所以陰府也很費斟酌,可知案情千變萬化,很難偏執一端。據我所見,還有超出律條規範之外的。有一個人離家外出,訛傳已死了。他的父母於是把兒媳賣給別人做妾。丈夫回家後,知道是父母賣了妻子,不能訴訟,便偷著到娶自己妻子的人家裡,等著機會見了一面,竟然攜妻逃了,過了一年又被抓獲。認為這事不是通姦吧,則女方已男嫁人;定為通姦吧,則男方是女方原來的丈夫,官府沒有法律可援引使用。又如劫盜之中,別有一種類型,稱「趕蛋」,即不搶劫別人而專搶劫盜賊搶來的東西。他們每每等到盜賊出外搶劫之機,或者襲擊盜賊的巢穴,或在路上搶奪盜賊劫得的財物。一天彼此格鬥起來,一同被執送到官府。認為他們不是強盜,則他們確實強搶他人;把他們定為強盜,則他們搶奪的又是盜賊的贓物。官府也沒有律條可以援引定案。又比如女人因姦情而有孕,斷案處罰之後,官府依法將私生子判給姦夫。後來孩子生出來了,丈夫憤恨.殺了孩子。姦夫控告他故意殺害自己的孩子。雖然有法可依,但總覺得姦夫所控告的有理而無情,丈夫所做的有情而無理。沒法把這案子加以公平判決。不知那些陰府官員遇到此類事情,又做怎樣的決斷? 豐宜門外的風氏園古松很著名,前輩們多有題詩詠嘆。錢香樹先生還親眼見過古松,現在已經砍伐了。何華峰說:相傳古松沒有枯死時,每當風清月明,就時常聽到絲竹之聲。一次,有個大官偶然來到風氏園,夜間偕同賓友前往古松下聆聽絲竹演奏。二更以後,開始響起了琵琶彈奏,似乎是出自古松的樹幹里,又似乎是從樹杪上飄來。彈奏一段時間後,有小聲緩緩地隨著琵琶曲子唱道:「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繡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曉。」大官叱罵說:「老魅什麼東西,敢對我作這種淫詞!」樂聲戛然而止。一會兒,清脆的琴聲又彈了起來,唱道:「郎似桃李花,妾似松柏樹;桃李花易殘,松柏常如故。」大官點著頭說:「這還差不多接近了風雅。」餘香繚繞之際,微微聽到樹外有人說了句悄悄話:「此老太容易對付,只是作了這等語言,他便歡喜了。」忽聽拔刺一聲響,如同斷了琴弦。再聽下去,就寂靜無聲了。 佃戶卞晉寶枕著土塊正在田壠邊小睡。朦朦中聽到有人問:「昨天官府中發生了什麼事?」另一個人回答說:「昨天審查某人的後妻,判罰她一百鐵杖。雖然她滿臉病態,但眉目依舊如畫,肌膚如凝脂,每打她一鐵杖,她發出婉轉的哀叫聲,好像輕風吹來洞簫聲,讓人聽得心碎。我的手發軟,下不了手,差點兒我反被鞭打。」問話人嘆息說:「正因為她如此妖媚動人,才迷惑了她的丈夫,使他殘害前妻的兒女,犯了種種罪孽。」晉寶心想這是什麼官府,怎能用鐵杖打人?正想起身去問,等他伸腰揉眼一看,只見荒煙野草,四周一片寂靜。 故城賈漢恆說:張二酉、張三辰,是兄弟倆。二酉先死,三辰撫育侄兒如同自己所生。管理田產,謀畫婚娶,都是盡心竭力。侄兒生了癆病,料理醫藥,幾乎廢寢忘餐。侄兒死後,經常忽忽如有所失,人們都稱道他的友愛。過了幾年,三辰病情危重,昏亂眼花中自言自語說:「咄咄怪事!剛才到陰司,二哥控告我殺了他的兒子,斷絕了他的後代,豈不冤枉哩!」從此口中經常喃喃地說著,不太能分辨清楚。一天,稍稍清醒,說:「這確是我的過錯了。兄長對閻羅王數落我說:『這孩子不是不可以感化教誨的,你做叔父,離父親只差著一點罷了,卻只知道養育而不知道教育,放縱他為所欲為,總怕違背他的意思,使得他恣意任情尋花問柳,染上難以醫治的毒瘡而死,不是你殺了他而又是誰呢?』我茫茫然無從回答。我後悔晚了!」反手打著自己而死。三展所做的,是低下的習俗所難以做到的;判以殺侄的罪,這是《春秋》責備賢者罷了。然而終不能說二酉苛刻。 錢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