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檀河之水 · 六

張資平 《約檀河之水》
他實習將要完的時候,接到她由東京來的一封信: 韋郎!你差不多要回K市了罷。姨媽不願意我再回K市。我想到我以後不能再替你收拾房子,整理書籍,我就下淚。 韋郎!我望你不要多思念我。你的責任很重,你將來回國去做的事業,也很大。不要為我一個女子,——不值什麼的外國女子,——犧牲了你的前程。我總望你還是照舊的用功。——像我還在你身旁的時候一樣的用功,——這是我對你的一個最後要求。也是你對我的一個最後安慰! 我以後雖不能伺候你,但我的心的振動數和你的相同。你切莫悲傷。你若悲傷,我的心也跟著你的心振動波,響應起來,共同振動,一直振到破碎!你若歡喜,我的心也和你共鳴! 我好久不讀你的信了。我想是媽不把你的信寄來給我。我望你也不必寄信到這裡來。我在這裡再沒有自由讀你的信了!我們只好等再會的日子!夢想罷!沒有再會的希望了罷!沒有再會的希望了罷! 韋郎!我寂寞得怕起來了!姨媽介紹一位住在她旅館裡的大學生和我來往。他常常請我同乘汽車到帝國劇場去。我前天看的演劇,是托爾斯泰的《復活》。我才想起我身上有一樁事,很放心不下! 我下個月也不能再住東京了。韋郎!你應當知道我要到鄉下一個女醫家裡替你受罪!這是媽叫姨媽托她(女醫)的。我總望有機會,把你那塊托給我的結晶體交回你,不過我恐怕到那時我完全沒得勇氣,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韋郎!韋郎!我們在這人間,雖沒有再會的機會,將來無論上天下地,我和你一定有相會的日子! 他回到她家裡,住了一個星期,就搬了出來,並不是她的媽待他不像從前,他實在再住不下了。因為她每天替他開閉的紙屏,拂拭的台椅,收拾的書籍,和她編給他的書夾子。並繡的一個承肘小蒲團,沒有一件不是催淚符。他還有一枝她平日喜歡吹的西洋玲瓏笛。他常常取出來看。那枝玲瓏笛好像對他說:「她怎的許久不來看我了!不來和我親吻了!把我擱在這樣冷靜的地方!她應當早些回來,拭去我一身的塵垢!」 他描想到這點,他眼裡一顆一顆的淚珠,滴在這枝曾經她無數接吻的玲瓏笛上! 以上是她和他的過去戀愛史。他在海岸一天至少要溫習幾回。他並不是沒有清醒的時候,他有時也會說:「我那破碎的心再沒有恢復的希望麼?我醉眠狀態中的靈魂什麼時候才得醒呢?她真的把我的運命踐踏了,我的前途毀壞了麼?為什麼她的影兒,總不離開我的神經中心點呢?」 他還是昏迷的日子多。他實在禁不得思念她。不單思念她,還思念她信里說的他們中間的結晶體。這是他良心上的不安,他犯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