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檀河之水 · 五
她寫了前一封信之後,七八天沒有信寄給他。他在礦山里每天做工回來,就問寄宿所的婢女,K市可有信來?一連幾天都回說沒有。他急了。他有點擔心。因為他一半是真的思念她心切,一半是他對名譽的卑怯心發出來的。他怕她信里說的不好意思的事鬧出來,他在留學生社會中的信用,馬上要陷於破產的悲運。到第十天才接到她一封信:
你真惱了麼?你不能恕我麼?我許久沒有信寄給你,也有個理由。我說給你聽,你聽了之後,一定恕我的。因為我是你最愛的人裡面的一個。錯了,不是這樣說。要說我是你獨一無二的愛人!
姨媽來了。她老遠的由東京跑來看我媽和我和妹妹。她是我從前對你說過,在東京開一家很大的旅館的姨媽。她沒有兒女,我小的時候,她要媽媽把我給她做養女,媽媽不答應,她就好幾年沒來往了。這次還是媽媽叫她來的,她說下星期帶我到東京看熱鬧去,半個月就送我回來。我起初不情願,因為我捨不得你。但我沒到過東京,我又很想去看看。我想你還要一個多月才得回來,所以我後來又答應了她。我去只要半個月,你不要心焦,恐怕我還比你先回來K市呢!
我因為姨媽來了,天天不得空,要陪她到各處去耍。我昨天陪她到你學校里看植物園的花,和運動場。我還把你的實驗教室指給她看。但我看她不像我一樣的喜歡望見你的實驗室。
這是我好幾天沒有信寄給你的理由。你不能恕我麼?那麼我要發惱的。我說錯了,我拚命愛的韋先生!你若不原諒我,我是要哭的……
她這封信里表示的親密話,比從前幾封不自然得多了,也不及從前的天真爛漫了。
再過幾天他又接到她一封信:
我今天搭急行車和姨媽上東京去。我今天帶的壓發花兒,是你買給我的。我穿的金碧色夾紬衣和紫紅裙,也是你做給我的。我穿的靴兒,也是我去年生日你買給我做禮物的。我一身穿帶你的東西上東京去,是因為紀念你的。
你的小像片,我貼身放在胸前,不給媽和姨媽曉得。你和我共照的大張像片我用我的襯衣包著,疊在小衣箱裡,也不給媽和姨媽看見。韋先生!——我臨去我要叫你一聲親愛的韋郎!你要知道一天不對你的影子,我心上過不去!
這封信我昨晚半夜起來寫好的,打算今早偷偷的投在停車場前郵筒里。我寫到這裡,鐘敲了三下。天快亮了,我便停了筆。我只在信箋上接了幾個吻寄給你!
她對他不是絕無留戀,不過好像受了一種壓逼。她的錯處,就是借受一種家族壓逼做口實,離開了他,成了她和他的罪惡!
他陸陸續續還接到幾張她在長途火車裡寫的,安慰他的明信片。但他的悲痛,卻和她的安慰話成反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