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檀河之水 · 二

張資平 《約檀河之水》
他沒聽過他母親唱哄小孩子睡覺的歌兒。他夢中哭的時候,也沒聽過「孩兒呀!你不要哭了!你不要驚怕!媽媽坐在你旁邊看護你,你安心睡罷!」這些話。但他也不希罕這些話。因為他沒有受過慈母的撫愛,不明白這些話的真價。可憐他才生下來,他的母親就離開了他! 前年他在日本南邊海島上一家客棧里,接了他爹的痛報,哭倦了,睡在一間小房子裡,半夜醒來,思念到他以後再沒資格寫「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幾個字的信札公式,他沒眼淚再流,他只覺得像飲了許多硫酸硝酸等鏹水,五臟六腑都焦爛了。他爹一死,他的心像在大海上驚濤駭浪里,失了指南針的輪船,飄來飄去,不知進退。 他未嘗沒有朋友,他也有幾位泛泛然不關痛癢的朋友——要向他借書籍,借金錢,或有什麼事要向他商量的時候,才去探望他的朋友。——索性說明白些,他們或許把他當做朋友,他卻不把他們當做朋友。他不是不知道他們不是他的真朋友,不是真心探望他,但他還是很歡迎他們。因為他寂寞到極點了! 他寂寞到萬分的時候,聽見她的幾句安慰話,真像行大沙漠中,發見了清泉。他時時對他亡父的遺像,和生前寄給他的書信咽淚,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也只有她一個人能夠安慰他,揩乾他的眼淚。她實在是由苦境裡救出他來的安琪兒。他也像愛安琪兒一樣的愛她,他自信終身決不會忘記她,怎料她後日竟離開了他,辜負了他…… 不論行到砂汀上,或回來客棧里,他晝也偏著頭想她的事,夜也偏著頭想她的事。沒奈何的時候,還是取出她從前寫給他的信——可憐他沒有把這些燒毀,還當做一種情書,珍藏著來咀嚼。並且倒在席上,追索他和她沒分手以前她對他的好處。他讀到她信里的,「我願做你的金表兒,你得時時刻刻瞅著她(金表兒)。我願做你的金指環,你得天天帶在指頭上。」他也曾跳起來恨恨的罵道:「果然是沒有思想的女孩兒!什麼東西不可拿來比喻!總離不了燦燦的黃金!」但他再讀到「太平洋也有乾涸的時候,地球也有破碎的日子,只有我對你的愛情,是天長地久的!」他又不禁淚眼婆娑的自言自語道:「她對我的愛情實在不壞!她是一個天真爛熳的女孩兒!她不懂好壞,所以給人騙了!」他那早要滾下來的淚珠兒,此時也再止不住了! 他真痴到極點了!他再翻開舊時的日記,把他和她的戀愛史,從頭再溫習一番。 前年的今天他住在她家裡差不多要半年了。他記得初到她家裡的氣候,是寒風凜烈,雨雪霏霏。早晨替他送火到房裡來的是她,替他開紙屏和窗扉的也是她。替他收拾鋪蓋的是她,送茶送飯給他吃的也是她。替他打掃房間的是她,替他整理書籍的也是她。她的媽只管理廚房的事。她的妹妹只喜歡淘氣,不會幫忙。 他們兩個既然接觸得這樣親密,他們中間的戀愛自由花,沒半年功夫,也就由萌芽時代到成熟時代了。他們相愛的熱度,達到了沸騰點,不過還沒有行為的表現。但他們彼此都很望有表現行為的機會。彼此都滿貯了電氣量,一有機會,就要放電。他們中間尋常空氣早都沒有了,只有電子飛來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