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七回 賣國求榮壯士遭荼毒

沈志彪再也想不到梨雅竟會把馬四雄一口咬死了,這就連連頓腳,大叫:「反了,反了,你這個不孝的女兒,竟謀害了父親嗎?」梨雅在下這一記辣手,也是逼於萬不得已,所以當初還有些糊糊塗塗的,此刻被志彪一提醒,她方才明白爸爸確實是被自己殺死了,她一時心中也不知道是悲酸還是沉痛,口裡叫著「我親愛的祖國,馬梨雅活了這十九年來,總算是對得起國家的了」。一面說,一面把頭向壁上猛可撞去,紫霞待要拉住她,可是已經來不及,只聽砰的一聲,梨雅頭上的腦漿直迸,早已直挺挺地跌倒地上,血肉模糊地死了。紫霞一陣慘痛,不禁伏屍大哭。尚武這時捆在地上,早已悠悠醒轉,瞧了這一幕悲壯激烈的情形,他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敬佩和悲痛,暗暗叫道:「梨雅,你的精神不死,永遠和日月地球長存世界啊!」 沈志彪對於梨雅會有自殺的舉動,那也是做夢想不到的事情,因此望著血肉模糊的梨雅,倒是怔怔地愕住了。紫霞在伏屍痛哭一陣之後,忽然站起身子,一面流淚,一面說道: 「小姐,我在這個黑暗的環境之下,我也不能活下去了,與其是死在敵人的手裡,那我還不如跟著小姐一塊兒去好嗎?小姐,你等等我,你是有病之人,剛才你還說寸步難移走不動呢,我紫霞前來服侍小姐了……」 紫霞這丫頭倒也有一股子忠義之氣,她在說完了這幾句話之後,居然也看著梨雅的樣子,一頭撞到壁上,流血而死了。志彪「啊呀」了一聲,伸手去攔,也早已來不及了,於是頓腳說道: 「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她們竟把性命在當作兒戲玩啊?那可不是笑話嗎?那可不是奇怪嗎?」 「笑話?奇怪?哼!她們死得有價值,死得有志氣。她們雖然死了,但說她們不死,又何嘗不可以呢?像你這種無恥之徒,活著還不是等於死了一樣嗎?」 尚武見紫霞也殉主自尋,同時聽了她這最後兩句話,心中在敬愛萬分之餘,忍不住也掉下幾點英雄淚來,忽然聽志彪又這麼自言自語地說,一時便痛恨起來,冷笑了一聲,向他怒氣沖沖地責罵著說。志彪回頭一見了尚武,立刻滿面殺氣地奔了上去,用腳向他身上狠命地亂踢,也恨聲不絕地說道: 「你這小子,你這該死的畜生,為了你,害得我姑爸父女兩人反目無情,到如今他們都雙雙地死了,這還不是你的罪孽嗎?我不來跟你算賬,你倒還來惹我發火嗎?好!好!瞧你也活得不耐煩了,我就給姑爸報仇吧!」 志彪一面罵,一面拿了一把椅子,預備向他的頭頂上猛擊下去,忽然轉念又想到了姑爸的話,我們還要利用他的身子來升官發財呢!志彪在這樣思忖之下,便把高舉的椅子又放了下來,瞪了他一眼,陰險地笑了笑,說道: 「暫時給你多活兩天吧!他媽的,你這小子早晚總是死在我的手掌之中哩!阿根!阿根!他娘的,阿根難道逃走了嗎?」 志彪握了拳頭,罵到這裡,忽然肚子餓起來,這就揚著臉,向廚房間裡叫了兩聲廚司務的名字。因為不聽見有人答應,他便自己匆匆地奔到廚房內去了,只見阿根躲在稻柴堆里,全身還在瑟瑟地發抖,這就伸手一把將他拖了出來,大喝著說道: 「他媽的!你這該死的老奴才,你躲在這裡做什麼呀?」 「啊!東洋老爺,救命啊!救命啊!我是個六十相近的老頭子了,你就饒饒我再做兩年人吧!」 原來阿根的年紀是相當老了,他在廚房裡聽到外面飛機聲、炸彈聲、屋倒聲、牆坍聲,知道日本兵已打進了縣城,所以他的人嚇得差不多快一半死了,躲在稻柴堆里,除了發抖之外,四肢都軟綿綿冰涼起來。此刻被沈志彪一把拖起,以為日本兵闖進來了,他一半固然是嚇糊塗了,一半是年紀老眼也花了,所以向志彪跪在地上,卻連連地叩頭,苦苦地哀求,嗚嗚咽咽地忍不住已哭出聲音來了。 沈志彪聽他這樣說,又見了他這一副有趣的神情,因此倒忍不住好笑起來,這就喝了一聲奴才,說道: 「阿根,誰是東洋老爺呀?你不要在發神經病了。你快把眼睛睜開來仔細地瞧瞧我吧!我到底是什麼人呀?」 「啊!你……你……是沈少爺嗎?喔喲!我的天哪!沈少爺,我聽說你不是跟老爺被警察局裡抓去了嗎?怎麼你又回來了?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是不是日本兵打進來了?把我這條老命真唬死了,您快向我告訴一個詳細吧!」 阿根聽志彪這麼地說,於是伸手揉揉眼皮,向他呆呆地望了一會兒,方才兩手連連地拱著,歡天喜地的樣子,一面站起身來,一面向他急急地問。志彪忙道: 「你此刻且不要囉囉唆唆地多問,晚飯預備好了沒有?我肚子餓了,你快把晚飯開到客廳里來吧!」 「沈少爺,那麼日本兵打進來,我們老百姓會不會斷頭的呢?」 「不會,不會,你放心,有我沈少爺在著,保險太太平平,和過去一樣安定。我在外面等著,你把夜飯快開出來,知道嗎?」 「知道,知道。」 阿根聽了,心中雖然有些將信將疑,但也不敢多問什麼,一面答應,一面便去開飯了。這是出乎阿根意料之外的事情,當他開了晚飯拿到客廳來的時候,忽然在油燈暗淡的光芒之下,瞥見地上倒著三個屍首,兩女一男,也不知道到底是誰。阿根心裡這一吃驚,兩手一抖,那盤子飯菜已乒桌球乓地打碎一地板了。志彪見了,心中好生著惱,這就怒氣沖沖地說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你莫非瘋了嗎?這是為了什麼啊?你難道不預備給我吃飯嗎?真是太豈有此理了!」 「沈少爺,你……你不要發怒,這……這……地板上倒著的是些什麼人呀?」 「是我的姑爸和表妹,還有一個是紫霞。」 「啊!什麼?是老爸和小姐嗎?他們……被……被誰害死的呀?」 「是表妹一口把姑爸的喉嚨咬破死了,表妹然後又一頭碰在壁上自己撞死了,紫霞見小姐一死,她也瘋瘋癲癲地撞死了。他們把性命在開什麼玩笑似的,我真也有些弄不懂他們存的什麼意思呢。」 沈志彪一面告訴著說,一面還表示連他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阿根疑信參半地怔住了一會兒,又急急地問道: 「沈少爺,小姐在平日不是很有孝心腸嗎?她也沒有發了瘋,如何會把老爺害死呢?那叫我真有些難以相信的了。」 「喏,你瞧啊!還不是為了這個姓柳的小子嗎?因為他和老爺作對,老爺要殺死他,小姐卻偏偏要愛上他,所以父女兩人就反目無情起來。我說表妹這小姑娘真也辣手,她竟有這樣狠毒的心腸,實在是令人感到太可惡的了。」 阿根隨著他手指的地方凝神細細地看去,果然見地下還捆綁一個青年男子,這就點點頭有些相信了,他似乎感到十分惋惜,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志彪這時卻又冒起火來,把腳一頓,恨恨地說道: 「阿根,你把飯菜都打翻了一地,你預備怎麼樣辦啊?」 「沈少爺,你不要急呀,我廚房裡還有著一份哩。」 阿根一面說,一面匆匆地走到廚房間裡去。不多一會兒,他便又把一盤子飯菜端上來,放在桌子上,望了志彪一眼,說道: 「沈少爺,別的小菜倒都有兩碗,就是只少了一碗肉,你假使一定要吃肉的話,那麼我把打翻在地上的拾起來,洗洗乾淨,再到爐子上去紅燒好了。」 「算了算了,我不吃肉也不要緊。」 沈志彪坐在桌子旁,匆匆地劃著飯粒吃向口裡去,一面伸了伸脖子,好像有些噎住了的樣子。阿根回頭又向地下的尚武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 「沈少爺,那麼你把這個姓柳的捆綁住了,預備怎麼樣地辦呢?」 「我預備把他送到日本司令部去,交給日本人去辦他。」 「這是為什麼緣故呢?」 「因為他是柳縣長的兒子,日本兵到了這裡,他們便是地方上的父母官了,我當然應該把這個罪犯送給日本人去辦的。那時候我們有了功勞,我說不定還可以做這兒的縣長哩!」 「真的嗎?」 「當然真的,我怎麼會騙你?」 「沈少爺,那麼我有一個請求,千萬要你幫我一個忙的。」 阿根聽他這樣說,樂得眉飛色舞的樣子,向他低低地懇求。志彪吃完了一碗飯,又盛了一碗,一面大口地劃著吃,一面把那雙三角斜睨了他一眼,說道: 「阿根,你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呢?」 「沈少爺,你把這個姓柳的送到日本人那兒去的時候,你要說是我幫著你一同把他捆綁住的,那麼叫我在日本人面前也好得一些功勞,日本人心裡歡喜我,我這條老命不但可以保牢了,而且我也可以得一些好處呢。沈少爺做了縣長,我就給你做個師爺,總強如一輩子做一個燒飯司務了。沈少爺,我這一個要求,不知道你肯不肯答應我嗎?」 沈志彪聽了,暗暗罵聲:「他媽的,這個老甲魚的噱頭倒也不小啊!」遂趁此把他利用一下,望了他一眼,笑道: 「很好,很好,這一點小事情,我一定可以答應你的。那麼我回頭到日本司令部去的時候,這個姓柳的小子我就交付你好生地看管他,你千萬要當心的,知道了沒有?」 「知道,知道,沈少爺,你只管交給我,請你一百二十個地放心好了。」 阿根彎著腰肢,連聲地稱是,一面還顯出殷勤的態度,向志彪大拍馬屁。這時候天空已沒有了轟炸的聲音,外面似乎靜寂了不少。志彪匆匆吃完了飯,心中暗想:日本兵一定已經開到本縣了,外面一定在出榜安民了吧,我何不到外面去探視探視呢?志彪想定主意,遂向阿根吩咐了幾句,他便悄悄地溜到大門外來了。只見遠處還有火光觸天地燃燒著,沿路的難民鳩形鵠面,景象至為悽慘。志彪慢慢地巡視過來,將到縣政府門口的時候,前面突然走來一隊敵人的巡邏兵。志彪呆想了一會兒,立刻鼓足了勇氣,走了上去,向敵兵跪了下來。敵兵的隊長小木山郎見此情景,知道定有緣故,遂連忙顯出神氣活現的態度,用了日本語喝問道: 「豬玀!跪在這裡有什麼事情嗎?」 「皇軍老爺,阿拉報告你們一個消息,縣長的兒子被阿拉捉住了。」 沈志彪因為聽不懂日本話,所以心頭急得什麼似的,漲紅了血噴豬頭般的臉,急急地報告。小木山郎也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話,一時倒愕住了一會兒,遂把他帶到司令部里去了。司令部暫時地就做在縣政府里,所以縣政府里的大火早已撲滅,燒去的房屋只有一小部分。小木山郎帶著志彪先到龜田太郎大隊長的辦公室,向他行了一禮,嘰里咕嚕說了一大篇日本話,一面把志彪身子向前一推。志彪這就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只見龜田隊長向旁邊還有一個身穿西服的男子說了幾句日本話,那西服男子就走上來,向志彪問道: 「你叫什麼名?」 「我叫沈志彪。」 沈志彪跪在地上,那顆心別別地亂跳,害怕得有些不敢仰視,此刻一聽有中國話的聲音來問自己,這就很驚奇地抬起頭來,向前望了他一眼。見那男子三十左右的年紀,人中上留了一小撮的鬍鬚,又像日本人,但又像中國人,不過他既然會說中國話,大概是一個翻譯官吧?志彪心裡這樣轉著念頭,但口中卻小心翼翼地回答。那翻譯又問著說道: 「你有什麼事情報告嗎?」 「有的,這兒縣長柳自忠,他的兒子被我抓住了,要不要送給皇軍老爺審問一下子嗎?」 那翻譯聽了,遂向龜田太郎說了一陣。只見龜田隊長面有喜色,遂連連點頭,嘰里咕嚕地說了一會兒。那翻譯遂又向志彪問道: 「很好,縣長兒子現在什麼地方?」 「在我的家裡,我馬上就可以把他抓來的。」 沈志彪十分得意的樣子,含笑回答。那翻譯和龜田隊長互相又通了幾句日本話,然後對志彪說:「我跟你一同去抓吧。」志彪聽了,連忙站起身子,向龜田隊長連連鞠躬,跟著那翻譯匆匆走出縣政府去了。 約莫半個鐘點之後,那翻譯和志彪已押著柳尚武到來了。尚武這時兩手已上了手銬,神情非常慘然。當下龜田太郎見了尚武,倒也十分和氣,叫他在旁邊坐下,向他問了一句,就有翻譯的接上來說道: 「隊長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柳尚武。」 翻譯的向龜田報告了後,又聽了龜田問了兩句,然後再向尚武說道: 「你的爸爸是不是這兒縣長嗎?他叫什麼名字?」 「是的,他叫柳自忠。」 「那麼你爸爸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我不知道。」 「你能把他找回來嗎?我願意仍舊叫他做這兒的縣長,管理這地方上的事情,不知道你心中喜歡嗎?」 那翻譯的照著龜田太郎的意思,繼續地低低地問他。柳尚武搖搖頭,卻沒有回答。龜田太郎這會子似乎用不著翻譯,他就大怒起來,冷笑了一聲,把拳頭在桌子上一擊,大聲地呵斥不止。那翻譯的便忙說道: 「柳尚武,隊長發怒了,問你難道不怕死嗎?」 「哼!誰像你們貪生怕死,來做出賣靈魂的漢奸、走狗!告訴你們,姓柳的絕不附逆,你叫鬼子把我殺了吧!」 柳尚武聽了翻譯的話,不但毫無一點兒畏懼的樣子,而且還顯出怒目切齒的表情,鐵青了兩頰,惡狠狠地回答。那翻譯聽了,不覺滿面羞慚,因為惱恨他言語得罪,便向龜田太郎加油加醬地又說了尚武許多壞話。龜田聽了,把腳一頓,猛可走上前去,伸手在尚武頰上啪啪地一陣子亂打,而且還暴跳如雷地怒吼了一陣。只見門外立刻走入兩個兵士來,將尚武一把抓起,拳打腳踢地押到第三科辦公廳里去關起來了。 可憐尚武跌在地上,只覺渾身疼痛十分,一時悲痛得英雄無用武之地,忍不住也流下淚來了,覺到眼前的受苦,這就想起悔不該不聽從爸爸的話,早知梨雅還是一個死,我當初就不該到馬家去了。現在我被拘押敵人鐵爪之下,大約總是凶多吉少,可憐爸爸和妹妹的心中,他們真不知又要為我著急到怎麼一份兒的程度呢。但一會兒又想,梨雅雖然死了,不過她到底是除了一個大害,而且她的靈魂和精神可說是永遠不死的。假使一個人平平凡凡地在世界上活著,倒不如悲悲壯壯地死去來得比較光榮得多了嗎?尚武這樣想著,倒也視死如歸,再沒有留戀,再沒有掛念的了。 尚武在這個房間內拘押了三天,這天下午一點光景,忽見沈志彪穿了敵方的軍服,耀武揚威地走了進來。他向尚武冷笑了一陣,說道: 「柳尚武,我勸你還是投降了吧。龜田太郎寬宏大量,在他手下做事情稱心如意,保險你感到十二分舒服哩!」 「你這認賊作父的走狗!畜生!奴才!你沒有資格來跟我說話,我覺得你除形狀像一個人之外,別的就毫沒有一點兒人的氣味了!」 尚武咬牙切齒,咯咯作響,大有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樣子。沈志彪被他罵得滿面血紅,倒是愕住了一會兒,但立刻又冷冷地笑道: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不過迎合潮流,適應環境而已。柳尚武,我告訴你,一個人不要太傻,有性命可以活,難道你卻一味地喜歡死嗎?這幾天聽外面傳說,你爸爸組織游擊隊,預備跟我們搗亂,昨天皇軍一大隊在牛頭嶺打死了許多土匪,恐怕你的爸爸也在裡面吧!」 柳尚武聽他說到末後這兩句話,心頭倒是像小鹿一般地亂撞起來了,暗想:他這個消息不知道可準確嗎?假使果然如此的話,可憐我們這一班弟兄一定死傷很多人了。尚武一面想,一面卻氣得睜大了眼睛,頓腳罵道: 「沈志彪!你這個喪失心肝的賣國賊!你居然口稱我們起來!我問你,什麼時候入了日本籍的?你生長在中國的土地上,養在中國的父母腹部里,吃的是中國米飯,穿的是中國衣服!哪曉得你現在竟然干出賣國的勾當,而且還苦苦殺害自己的同胞,我瞧你將來一定死無葬身之地哩!」 「啊!啊!什麼?什麼?你……你……這個不中抬舉的狗奴才,我是一番好心相勸你,誰知道你還出口傷人嗎?真正把我氣死了!」 沈志彪被他再度地罵得狗血噴頭,一時也不免惱羞成怒,這就暴跳如雷,走到柳尚武身邊,伸手在他頰上啪啪地打了兩個耳光。打得尚武七竅生煙,火星直冒,但兩手兩足都已被綁,全身完全失了自由,因此怒目切齒,只有惡狠狠地罵道: 「你這賣國賊,你今日耀武揚威地欺侮我,我生不能食汝之肉,死也當奪汝之魄!哼!哼!照你這等禽獸之行為,你在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你家祖先呢?」 「好!好!你還敢罵我嗎?我就請你吃點兒好味道,也叫你知道我沈大爺的厲害!」 沈志彪把心一橫,隨手取過一根皮鞭,他就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向尚武狠命地抽了一記。可憐尚武的面頰上頓時起了一條血痕,他痛徹心肺地幾乎流下淚來。沈志彪還連連冷笑,得意地問道: 「你這狗小子,你到底要死要活?你若再敢看輕我,我馬上要你的命。」 「士可殺而不可辱,你就爽爽快快地殺了我吧!」 「你倒要想死嗎?哈哈!哈哈!我偏偏叫你死不得、活不能,問你倔強不倔強?柳尚武啊,我就把你當作一塊大石頭看待,試試我有多少力量。」 沈志彪咬牙切齒地說到這裡,他就拉起皮鞭,真的把尚武當作了木石看待,惡狠狠地抽打起來,打得沈志彪連自己的手也酸了,額角上汗也冒了,方才停住了痛打。他還「喔喲」了一聲,說道: 「打打人也有這樣吃力,他媽的,這小子倒真像鐵石一般,怎麼連一聲痛都不喊呢?」 沈志彪說著話,丟了皮鞭,向前一看,原來尚武被他打得滿頭滿面的血汗,人兒早已昏厥過去了。志彪狼心狗肺地還哈哈大笑起來,說道: 「他媽的!看你狠天狠地,原來是銀樣鑞槍頭,不中用的東西!」 沈志彪說完了話,便死人不關地管自地走開去了。約莫十五分鐘之後忽然窗門外跳進一個女子來,這女子不是別人,卻是尚武的妹妹智仙。智仙突然見到血肉模糊的哥哥,一時心碎腸斷,猛可奔了上去,抱住了尚武的身子,要想哭又不敢哭,要想叫又不敢叫,只好推著他的身子,低低地喚道: 「哥哥!哥哥!你竟被他們打得這個樣子嗎?」 智仙一面說,一面眼淚已像雨點兒般地滾下來了。尚武悠悠地醒了回來,睜開眼睛,一見了智仙,便怔怔地愕住了,說道: 「妹妹!妹妹!我……是死了,還是活著?我們莫非在夢中相逢嗎?」 「哥哥,你沒有死,你還活著,我們不是做夢,我們真的遇在一處呀!」 尚武聽了智仙的話,又見了她淚人兒似的粉頰,一時感到無限的驚異,這就急急地問道: 「妹妹,你是一個弱女子,怎麼單身地能到這兒來探望我呀?那不是太以危險了嗎?萬一被他們捉住,你的性命恐怕也就完了。」 「哥哥,我知道你被捕的消息,我的心都碎了,早知道如此,我也悔不該贊成你到馬家去救梨雅了。」 智仙說完了這些話,她哭得幾乎又要抽抽噎噎起來了。尚武心中的沉痛像江潮般地澎湃著,他嘆了一口氣,說道: 「妹妹,你知道梨雅結果還是一個死啊!」 「我知道,梨雅姊姊死得太有意義了。」 「你怎麼曉得的?」 「我……聽人家告訴的。」 「誰告訴你?」 「是馬家一個廚司務說出來的,所以外面人都知道了。哥哥,我給你把繩索割斷了,你快些跟我一同逃出去吧!」 智仙說著,伸手在袋內摸出一把剪刀,把捆綁著尚武四肢的繩索都剪斷了。但尚武既恢復了自由,身子反而倒向地下去了。原來尚武四腳固然麻木得不能站立,而且遍體是傷,此刻實在寸步難移,所以支撐不住地倒向地上,不能動彈了。智仙急起來說道: 「哥哥,你怎麼啦?」 「妹妹,我……被他們打傷了,恐怕我的性命也要完了。所以我也不想再逃出去,還是請妹妹快些離開此地,一來可以給我報仇,二來代我服侍爸爸,那麼我雖然死了,也安慰九泉了。」 尚武自知傷重,就是逃出外面,恐怕也難活命,於是搖搖頭,叫妹妹管自速走。智仙淚流滿面,抱著尚武,哭著說道: 「哥哥,你還不知道,我老實地告訴你吧,可憐爸爸他……也死了。」 「什麼?爸爸也死了嗎?」 這消息聽到尚武的耳朵里,那顆心仿佛有人在摘一樣地痛苦,因此他的全身更加軟綿頹傷起來。智仙低低啜泣道: 「是的,爸爸昨天率領弟兄們前來攻擊敵兵,他老人家身先士卒,可憐中彈死了。」 「唉!爸爸,你到底也為祖國流了光榮的血了。殺身成仁,死又何懼呢?」 「哥哥,所以你是應該跟我逃走的,因為你是年輕之人,國家固然正需要你去出力,就是爸爸也需要你接傳他老人家的後代呀!常言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哥哥,你千萬不要固執,快些跟我逃走吧,假使你走不動,妹妹來負著你好了。」 「不,妹妹,在這國破家亡之環境下,我還有什麼意思做人呢?國土淪陷了,爸爸流血了,我做兒子的若貪生怕死,那我豈非成個不忠不孝的人了嗎?何況我身子已受重傷,逃出之後也不能活命,我又何必累妹妹冒絕大的危險,為我而吃苦呢?妹妹,雖然留下你一個弱女子,孤苦伶仃,身世太可憐了,但是……我覺得潘仁霖是個有血性的男兒,我相信他一定會照顧你、安慰你的。妹妹,這兒不能久待,我勸你還是仍舊跳窗逃出外面去吧。不過我最後告訴你,沈志彪是我的大仇人,請妹妹千萬要給我報仇才好。」 尚武滔滔地說,神情是無限的悲壯激昂,他連連地揮手,是叫智仙快些走的意思。智仙哪裡肯獨自而走,於是又流淚說道: 「哥哥,你說這話不是太愚忠、太愚孝了嗎?假使你要做個忠孝的人,你應該跟我逃走,重振旗鼓,和敵兵決一死戰才是。否則,我覺得你是死得太沒有價值了。哥哥,你就聽從我的話吧!」 「妹妹,為國而死,為父而亡,大丈夫死得其時,死得其所,我還有什麼遺憾呢?妹妹,你還是快些逃走吧!」 「哥哥既然這樣說,妹妹也絕不走了,要死大家一塊兒地死吧!」 「啊呀!妹妹,你這話不是瘋了嗎?你為我無緣無故而死,難道倒有價值了嗎?」 「哥哥,為臣盡忠而死,為子盡孝而死,那麼為妻的豈能不盡節而死嗎?我的主意已定,我也決定跟隨哥哥死吧!」 智仙滿面含淚地說,表示無限沉痛的神氣,但聽在尚武的耳朵里,真是奇怪得目瞪口呆,望著智仙倒是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