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六回 烈女志可嘉大義滅親
徐局長帶領尚武等到了警察局的時候,忽然天空中已發現了軋軋的飛機聲音,同時轟然一聲,接著便是嘩啦啦倒屋坍牆的聲響不絕於耳,這是很顯明的,敵人已開始用飛機來投擲炸彈了。尚武是在前線打過仗的人,他知道憑這個小小警察局的力量是萬難和這虎狼一般的頑敵相抵抗的,與其是在炸彈下面作了無謂的犧牲,倒不如留著有用之身,將來再和敵人游擊戰好。尚武想定主意,遂和徐局長說道:
「徐局長,大敵已降臨到頭上,我們若以區區之數前去抵抗,等於以卵擊石,徒然犧牲無益。為今之計,我們率領眾弟兄快快退避到戚子溪的牛頭嶺去,就此組織了一支救國軍,隨時隨地可以和敵人作戰,不知道局長的意思,亦以吾言為然否?」
「柳少爺這話對極,我就馬上發令吧!」
徐局長點頭贊成,一面說話,一面已傳下命令。不多一會兒,一百十六名的警士各執槍械,已排齊了隊伍,聽上司發落。徐局長一面述大敵來臨,玉石俱焚,一面把退避牛頭嶺的意見發表給他們聽。不料正在這時,轟然一聲,警察局後面的房屋已倒坍下來,頓時飛沙走石,濃煙四起,在濃煙之中還卷著猛烈的火光。大家知道事情危急,這就紛紛奔出警察局外,躲避到牛頭嶺上去了。
尚武在心急慌忙之中,匆匆地隨了眾人向前走,抬頭見黑漆漆的天空中已被炮火燒得一片血紅,那隻敵機似入無人之境,東沖西撞,任意肆虐,真是慘無人道。尚武見了,非常地悲痛。忽然轟隆地又狂響了一陣,見東北角上的火光觸天,猛可想到這正是縣政府的房子,一時心痛若割,暗想:爸爸、媽媽、妹妹三人還未走出呢!難道這一下子竟犧牲在敵機的炸彈之下了嗎?這樣一想,他就停步不走,拉住了仁霖,說道:
「二弟,你們跟徐局長先走一步吧,我實在放心不下家中的父母和妹妹,我還要回縣政府里去一次哩!」
「好的,好的。大哥,那麼你們隨後也趕到牛頭嶺上來吧。」
仁霖聽了,十分贊成地回答。尚武和他手一握,便一溜煙似的奔回到縣政府內去了。這時,一路之上奔逃著無數的老百姓,有的扶老攜幼,有的拿了大包小包,好像是驚弓之鳥,又仿佛迷途羔羊。一家傷子死女,一家死父喪母,有的失散了,有的中流彈了,哭聲震天,真是慘不忍睹。
尚武奔到縣政府大門口的時候,忽然見父親和妹妹伏在那個石階上,不知在做些什麼事情。大門內的房屋已經是火光融融,燃燒得十分猛烈,於是急急地叫道:
「爸爸,爸爸!你們還不快些走嗎?站在這兒做什麼呀?」
「哦!大哥!媽……中流彈了!」
智仙回頭過來,一見了尚武,便哭出聲音來告訴他說。尚武聽了這話,好像有一塊大石擊中了胸口一樣地疼痛,「啊呀」了一聲,身子早已撲奔上去。果然見母親躺在地上,胸口還有鮮紅的血水汩汩地流了出來,這就哭叫道:
「媽!媽!你……受傷了?」
「尚武,我……想不到還能見著你……」
冷潔人微開了眼睛,在尚武臉上淡淡地逗了那麼一瞥,慘白的臉上含了一絲悲痛的苦笑,顫抖地說。尚武淚如泉湧地說道:
「媽!我負著你走吧!」
「不,我……我……是不中了,你們別管我,你們自己快些走吧!」
冷潔人搖搖頭,低低地說,她揮了揮手,是叫他們快走的意思。智仙已是哭得抽抽噎噎的樣兒,抱住了潔人的頭,哭道:
「在這虎狼遍地的國土上,我們還走到什麼地方去?媽,我們不走了,要死大家一塊兒地死吧!」
「潔人,尚武負著你,我們先找個安靜些地方息息吧!」
柳自忠覺得潔人一口氣沒有斷,怎麼能忍心拋棄她呢?所以他含了眼淚,也向她低低地勸告。潔人聽了,冷笑了一陣,憤然地說道:
「在這國破家殘、虎狼入室的時代,哪一塊土地是安靜的呢?自忠,你再不要來顧慮我一個垂死之人了,你還有重大的責任,我希望你留著有用之身,為我報仇,為我們犧牲在敵人炮火之下的千千萬萬同胞報仇,那我就安慰九泉了……」
「媽!媽!你……竟丟著我們死了……」
冷潔人斷斷續續地說完了這兩句話,她的眼皮已經慢慢地合上了,好像是咽氣了的樣子。尚武和智仙這就搖撼著她的身子,哭叫著說。潔人被他們這一陣子搖撼,似乎一口氣還不肯斷掉,她又微開明眸,掙扎似的口吻,直聲地說道:
「不要傷心,不要悲痛!你們瞧,在敵人炮火下慘死的又豈是我一個人呢?……自忠、尚武、智仙……」
「媽,媽……」
「潔人,憑你英魂不遠,來保佑我們達到殺敵誅仇的目的吧!」
尚武、智仙見母親向他們叫了聲名字,這回真的合上眼皮死了,一時悲痛欲絕,放聲大哭。自忠站在旁邊,也揮淚不已。因為見天空中的飛機又盤旋到頭頂上來了,恐怕聽了下面哭聲,敵人要用機關槍掃射,所以只好忍淚說道:
「尚武,你不是跟著徐局長去抵抗敵兵了嗎?怎麼匆匆地又回來了呢?」
「爸爸,敵兵勢如破竹,我們一定寡不敵眾,所以我徵得徐局長的同意,帶領眾警員已退避到牛頭嶺上去了,預備組織救國軍,搗亂敵人的後方。因為我見縣政府燒了大火,心裡記掛著爸爸,遂叫仁霖弟等先跟徐局長到牛頭嶺,我就回家探視來了。唉!萬不料母親卻中流彈死了……」
自忠聽尚武說完,見他又長嘆了一聲,流淚如雨,一時覺得尚武胸中頗有韜略,當下十分贊成,遂點頭說道:
「如此甚好,我們也快到牛頭嶺上去吧。你母親屍身,我的意思,不必叫她拋頭露面地死在街上,還是拋入火堆之中化了比較乾淨。」
「爸爸這話不錯,事到如此,也只好這樣地辦了。」
尚武點頭稱是,遂和智仙抬了母親的屍體,只好一面哭泣,一面拋向縣政府里正在燃燒的火堆里去了。自忠搖搖頭,一面揮淚,一面也傷心地嘆氣不止。尚武此刻忽然又想到了一個人,於是微紅了臉,對自忠說道:
「爸爸,你和妹妹趕快地先上牛頭嶺去吧,我還要再去救一個人呢。」
「你去救什麼人呀?」
「我去救三妹出來,因為早晨我們開成立大會,她沒有到來。我心中很覺奇怪,下午曾經去望過她,方知她在家裡生著病。可憐她此刻孤零零睡在病床之上,也不知道她生死如何呢。因為她是一個有思想、有才幹的姑娘,所以我心裡覺得非把她救出來不可,至少在我們也可以多增一份力量。爸爸,您允許我這樣地做嗎?」
尚武在說出這一篇道理來之後,但還恐怕爸爸不答應,所以在後面又這樣小心地要求。在自忠心裡的意思,確實有阻止他不要再去冒這個危險了,但智仙是個心細的姑娘,而且生成就是那麼慈悲而多情,她知道哥哥是完全愛上了梨雅,假使梨雅遭到了不幸,這使哥哥恐怕會感到人生的乏味,連他精神都會衰頹起來。我既然知道底細,應該成人之美才是。智仙心中這樣地想著,她就先代為說道:
「好的,那麼我和爸爸就先上牛頭嶺去吧。但你們趕快地隨後就來,免得叫我們心中掛念。」
「妹妹,我知道了,你陪爸爸一路上小心才好。」
尚武巴望不得妹妹有這一句話,他便一骨碌轉身,匆匆地向前奔了。自忠待欲叫住他,卻已經來不及了,這就嘆了一口氣,好像心中有無限隱情說不出口的樣子。但智仙拉著爸爸的手,急匆匆地向著牛頭嶺上奔去了。
這裡尚武一心一意奔到馬家去救梨雅,忽然半途上被人抱住了腳,因為在黑夜之中,尚武當然沒有注意到這許多,一個不留心,身子就直接地跌了下去,忽聽有人嗚嗚咽咽地哭泣著叫道:
「柳少爺救我,柳少爺救我啊!」
柳尚武聽了,好生奇怪,遂連忙回頭看去,見地上還倒躺著一個人,神情十分狼狽,而且滿面抹著菸灰,像個鬼王的樣子,這就急急地問道:
「你是誰?你是誰?為什麼不好好兒地招呼我,卻來狠命地抱住我的腳?倒叫我也跌了一跤哩!」
「柳少爺,你……不要怨恨我,我實在因為是急糊塗了的緣故,所以不管一切地來抱住你,請你千萬原諒我吧!」
柳尚武聽他低低地賠不是,而且還悲痛十分地哭泣著,一時暗想:這人到底是誰?我又認不清楚他那張鬼臉。遂忙又問著說道:
「我問你,你是什麼人?你為何不向我告訴呢?」
「唉,柳少爺,你怎麼連我也認不得了?我是潘連三呀!今天早晨我們不是在街上還碰過頭了嗎?」
「哦,原來你是潘老先生。誰叫你抹上了這麼一副鬼臉,我怎麼還認得清楚是誰呢?潘老先生,你難道不見敵人飛機滿天空地在大甩炸彈嗎?為何不好好兒地躲到家裡去,卻躺在大街上又是做什麼呢?莫非你願意死在日本人的炮彈下嗎?」
柳尚武一聽是潘連三,心中這就暗暗地罵了一聲他媽的,這該死的奴才,倒也有今天這麼一個日子了嗎?但表面上卻故意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他不明白似的問。潘連三聽他這樣說,更加哭泣著說道:
「柳少爺,我又不是發了神經病,我如何會喜歡死在街上呢?唉,你瞧啊,我家房子被炸彈甩了,燒得滿屋子都是大火。可憐我身上中了彈片,沒有辦法才要死要活地逃奔出來,我奔到街上,我再也奔不動了,因此我……我只好倒在地上了。」
「啊呀!潘老先生,你家裡不是還有許多貴重的東西嗎?你怎麼不拿一些逃出來呢?難道願意眼瞧著這些東西在火堆裡面化灰塵嗎?」
潘連三已經是痛到心頭,悲入骨髓了。他此刻又聽到尚武這兩句問話,這好像他那顆心被人片片地在剖割一樣,遂邊泣邊說道:
「柳少爺,你這是什麼話?我瘋了我才願意把我的家產化灰塵呢!唉,你哪裡知道,一個炸彈下來,連我的性命都沒有了,還來得及拿什麼東西嗎?我雖然捨不得離開這個屋子,但火燒到我的腳後跟了,我若再不逃出來,那火勢簡直一些交情都不講地把我身子也快要燒得焦頭爛額了。唉,你想,你想,我辛辛苦苦地不捨得吃,不捨得用,好容易節省下來的這一份家產,誰知被這一個斷命炸彈完全丟送了,那叫我還做什麼人好呢?」
柳尚武聽他說完了這些話,又悲痛欲絕地哭泣起來。照理說,尚武心中應該會激動著同情的悲哀,但是這遭遇因為是在連三的身上,所以尚武卻相反地感到痛快而且好笑,遂俏皮地問道:
「潘老先生,我現在問你,你還要囤積居奇嗎?你還要投機操縱嗎?你還要高抬物價嗎?你還要欺壓貧民嗎?現在你……你……覺得一個人民是不是應該愛護祖國呢?」
「哦,柳少爺,夠了,夠了,我……我……後悔莫及了。想不到敵人一進門,什麼東西,連我的性命都不是我所有的了。啊!天哪!我幾千包的米呢,我幾百箱的油呢……」
潘連三真有些瘋狂起來的樣子,睜大了眼睛,高聲地叫著,也不知在問哪一個人。柳尚武覺得這種人沒有和他多纏繞的價值,遂爬起身子,預備匆匆地走了。但被潘連三卻緊緊地拖住了腳,說道:
「柳少爺,你怎麼走了啊?難道看著我死嗎?唉!我身上中了流彈哪!你快些負我到安全的地方去息息啊!否則我的性命恐怕是要完的了。」
「哈哈!你要我救性命,那麼我叫誰去救救我啊?潘老先生,你的年紀也不輕了,死也沒有什麼關係了。我告訴你,你反正還有一個很勇敢、很有思想的兒子給你傳後代哩,我瞧你還是閉著眼睛太太平平地死吧!因為你死了,和死一隻狗又有什麼分別呢?」
尚武大笑了一陣,他一面說,一面表示毫無憐憫的意思,就舉起腳來,狠命地把他踢開,頭也不回地管自匆匆地奔到馬家去了。當紫霞開門給尚武入內的時候,她的神色是慘白得可怕,一面發著抖,一面口吃著語氣問道:
「柳……柳……少爺,外面發生……什麼事情啦?這……這不是飛機投下來的炸彈聲音嗎?」
「怎麼?你還不知道?日本兵打進這兒來了。」
「啊!真的嗎?那……那可如何是好呢?」
紫霞叫了聲「啊」字,她吃驚得幾乎跌到地上去了。尚武也不及說話,三腳兩步地奔到梨雅的房中,只見梨雅靠坐在床欄旁,身子也在瑟瑟地發抖。當她發現尚武的時候,芳心好像得到一種說不出安慰的樣子,急急叫道:
「大哥!大哥!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啊?」
「三妹,我告訴你,日本兵打到這兒來了,你不要害怕,你此刻身子怎麼了?我預備帶你一同逃到牛頭嶺上去。」
尚武一面回答,一面已走到了床邊,這會子他再也不避什麼嫌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角,覺得熱度是已經沒有了,於是不等她開口,自己先迫不及待地說下去道:
「你的熱度倒退盡了,我想你快快整理些細軟什物,跟著我逃走吧!」
「大哥,我的熱度雖然退了,但我的身子還軟綿無力,我……我實在是寸步難移啊!大哥,你不要這樣性急,日本兵到了這裡,難道他會把我們老百姓統統殺乾淨嗎?」
「這也難說。瞧鬼子兵陸軍還沒有到這裡之前,他們先用空軍來毀壞摧殘了一陣子。可憐大街上也不知道炸毀了多少房子,潘連三的住宅也已燒成了焦土,他自己還中了流彈,倒在街上叫救命。還有我們縣政府也被炸了,三妹,我的媽……已經被炸……死了。」
尚武見梨雅好像還不大情願逃奔的樣子,這就把外面已經紊亂得這一種程度的情形向她急急地告訴。當他說到母親死了的時候,他的眼淚又像泉水一般地湧上來了。梨雅大叫了一聲「啊呀」,她已是嗚嗚咽咽地哭泣不停了。尚武被她一哭,倒反而含淚勸慰道:
「三妹,現在不是傷心哭泣的時候,我怕炸彈也會降臨到這兒來,所以我急急來帶你一同逃走,你到底預備走不走呢?」
「大哥,那麼爸爸和四妹呢?」
「他們已先到牛頭嶺上去了,我老實地告訴你,還有警察局裡全體的警員也由徐局長帶領上牛頭嶺去了,我們預備組織救國軍,以牛頭嶺作為根據地,和鬼子兵決一死戰。你覺得我們的意思好不好呢?」
「大哥,你們的意思好極了,我馬梨雅只要還有一口氣存在,我也一定盡我的力量替國家效勞。」
梨雅在聽到尚武這兩句話之後,她全身的熱血頓時像開水般地興奮起來,猛可從床上跳下,鼓著紅紅的小腮子,激烈地回答。尚武聽了,十分歡喜,遂連忙說道:
「三妹,那麼你快穿了鞋子,我們可以走了。」
「小姐,你們上哪兒去?千萬也帶我一塊兒走才好啊!」
尚武說的話齊巧被走進房中來的紫霞聽見了,她顯出害怕的神情,慌慌張張地要求著說。尚武點頭說道:
「你放心,我一定帶著你一同走,那麼你快來服侍你小姐穿好鞋子,我們可以立刻就走了。」
紫霞聽了這話,方才定了定心,遂蹲下身子,忙著給梨雅穿好了皮鞋。尚武催我們好走了,梨雅於是扶著紫霞的肩胛,走了兩步,卻又兩腳停了下來。尚武回望了她一眼,忙問三妹你怎麼了,梨雅嘆了一口氣,粉頰上沾了無數的淚水,淒切地說道:
「大哥,承蒙你這樣地關切我、愛護我,你冒了絕大的危險來叫我一同逃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心中的感激真是到死不忘。但我是病體剛愈的人,此刻雖然勉強地支撐著,但回頭在路上若走不動的時候,那不是更加地感覺麻煩嗎?所以我思考再三,我覺得還是留在家裡吧,就是遭了不測,也只好歸之於命運的了。」
「不,三妹,你別那麼地說,你走不動,我有辦法,我可以負著你走。事情既然決定這樣了,你為什麼又要變卦了呢?」
「大哥,在這炸彈像雨點兒的環境之下,要逃一條性命已經是多麼困難,何況背上再負著一個人呢?所以我不願這樣地連累你,請你不要顧全我一個無用的弱女子,你還是快些自己走吧!」
「三妹,你這是什麼意思呢?你不走,叫我怎麼地放心呢?你走不動,我負著你。三妹,你千萬彆拗執了。」
「小姐,柳少爺既然這麼地說,你也不應該辜負他這一番深厚的情意了,否則,叫柳少爺心中倒反覺得難受呢!」
紫霞見小姐一定不肯走,而柳少爺卻一味地苦苦相勸,一時覺得柳少爺這人倒很多情,遂在旁邊也慫恿著說。梨雅沒有辦法,也只好把身子馱到尚武的背上去。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聽院子門外砰砰砰砰地大敲起門來了。這突如其來急促的敲門聲音聽到他們三個人的耳朵里,心中自然大吃了一驚。紫霞發著抖,口吃著話聲,急急地說道:
「這……這……是什麼人來敲門呢?莫非敵人打進我家來了嗎?」
「也許是的吧……那可怎麼辦?大哥,為了我,不是累害了你嗎?」
這句話把梨雅提醒了,她也不免著急起來,心驚肉跳的神情,慌慌張張地說。尚武暗想:若果然敵兵來了,那我難免要吃些虧,只恨自己剛才沒有攜帶槍械,否則一個換一個,我怕什麼呢?正在呆想,忽然咣當的一聲,那扇大門被外面敲門的人已經推地到了。尚武怒目切齒,摩拳擦掌,正預備拚命的樣子,忽然見進來的不是別人,卻是馬四雄和沈志彪,大概警察局被炸之後,兩人趁機會逃出來的。當時四雄見了尚武背上負著梨雅,也不知他們在鬧的什麼把戲,況且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就勃然大怒,冷笑道:
「他媽的,你這個姓柳的小子,竟敢調戲我的女兒嗎?志彪,快與我把他打死了,方消我心頭之恨。」
「爸爸!你……不要誤會呀!柳先生是特地來相救我的呀!」
梨雅見進來的是爸爸和表哥,芳心才始稍定。但此刻又聽爸爸這麼地吩咐,一時方才又急了起來,遂漲紅了兩頰,一面從尚武背上跳下身子,一面慌忙地解釋。但沈志彪卻早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猛撲尚武,揮拳就打。尚武退後一步,兩拳拔開,迎著志彪,兩人拳來腳去,這就大打起來了。紫霞還代為急急地聲辯道:
「老爺,你不知道,柳少爺實在是個好人呀!可憐小姐還生著病哩!因為外面甩著炸彈,所以柳少爺預備來帶小姐逃走的!」
「哼!哼!你這不要臉的賤人,原來你們兩人有了無恥的行為,怪不得把我養育之恩都忘記了。你這向外跑的賤貨,你爸爸險些被他們害了性命,你可知道嗎?」
馬四雄卻向梨雅一步一步地逼近過來,他像一隻兇險的豺狼,猛可伸手打了梨雅一記耳光,恨聲不絕地痛罵著說。梨雅想不到進來的父親卻和敵人一樣毒辣,她心中一陣子悲痛和氣憤,因為是有病之身,所以哇的一聲,便吐出一口血,昏厥過去了。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志彪大叫救命,四雄回頭去看,原來尚武騎在志彪身上,一拳一拳結結實實地痛打著。一時情急智生,便在茶几上取過一隻花瓶,走了上去,舉瓶在尚武頭上猛可擊了下去。尚武只覺一陣頭暈眼花,身子就倒向地上去了。沈志彪方才一骨碌翻身爬起,握了拳頭,向尚武痛毆了一陣,表示報仇的意思。馬四雄遂阻止他說道:
「志彪,不要把他打死,我們還要利用他作為進見之禮呢。快拿條繩子把他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吧。」
志彪聽了,認為不錯,遂找了一根繩子,給尚武全身四肢都捆綁起來,好像捆成了一個被鋪的樣子。這時,紫霞伏在梨雅的身上,哭叫著「小姐,你快醒來呀」。等梨雅醒轉的時候,早見尚武被綁在地上,連動一動的能力都消失了。可憐梨雅瞧到這個情形,她心中是多麼慘痛,忽然她倒豎了柳眉,圓睜了鳳目,鼓足了勇氣,向四雄說道:
「爸爸,敵人已經打了進來,我們性命恐怕連雞犬都不及了,在這樣危急的時候,我們中國的同胞應該團結起來一致對外,求民族的生存才好啊,誰知爸爸卻互相殘殺起來。我問爸爸,你把柳先生捆綁著,到底是存著什麼意思呢?」
「我預備報仇!」
馬四雄滿面殺氣地回答,他的神情兇險得好像是一條瘋狂的狗。梨雅忍不住慘痛地笑了起來,鐵青了兩頰,憤然說道:
「報仇?敵人毀滅了我們的家鄉,敵人殺害了我們無數的同胞,你身為中華民國的國民,你不預備給我們祖國報仇,你倒和自己人報起仇來了嗎?我……我問你們的心肝在什麼地方啊?」
「放你臭屁!你這賤人,你膽敢罵我嗎?我問你,要死要活?」
馬四雄被罵得暴跳如雷,兩眼兇巴巴地瞪著她,似乎欲加害她的樣子。不料梨雅並無一點兒畏懼的意思,反而挺身上去,大聲問道:
「要死怎麼樣?要活怎麼樣?我原不預備做什麼人了,你就先殺了我吧!」
「什麼?你……真的要死嗎?」
梨雅這樣強硬的態度,瞧在馬四雄的眼睛裡,他反而吃驚地倒退了一步,向她怔怔地問,但接著又緩和了語氣,說道:
「孩子,你不要傻了,我們到底是父女,不要為了外面人傷了我們骨肉的感情。你以為日本人進來就會把我們殺光嗎?不會,不會,你放心,我全靠著日本人打進來,我才能恢復我的自由呢。否則,我不是活活要被姓柳的父子害死了嗎?現在我綁了這個小子,回頭帶到司令部去見日本人,我們就有功勞,我說不定就可以做這兒的縣長,你就是縣長小姐,從此和日本人要好,他們不但不會加害我們,而且還會保護我們呢。所以你千萬聽從爸爸的話,切不要沒有禮貌地反對我,爸爸一定會饒恕你過去的不孝。否則,你就莫怪我做爸爸的心腸毒辣了!」
「哈哈!哈哈!原來爸爸預備在日本人手裡升官發財嗎?你這心肝全無的亡國奴,我與你拼了命吧!」
梨雅想不到父親會說出這一番話來,她哭不出,她只有發狂似的大笑起來。她覺得這種人留在世上,與其是禍國殃民,倒還不如死了乾淨得多了嗎!所以在她心裡就開始起了殺的動機,不過自己手中並無寸鐵,又怎麼能來殺死他呢?她在情急智生之下,一面怒叱著說,一面猛可地躥奔上去,兩手抱住四雄的脖子,用她的銀齒狠命地一口咬住了四雄的喉管。四雄猝不及防,「喔喲」一聲,「喲」字還沒有叫出,身子已仰天跌倒。梨雅牙關一緊,只聽哧的一響,見那血花四濺,沾了梨雅的滿面。原來四雄喉管被梨雅咬破,竟是嗚呼哀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