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五回 內患尚未除又來外敵
柳尚武見地上跌倒的不是別人,卻是仁霖的父親潘連三,一時心中不免暗暗奇怪,這麼大清早,他如何倒在街上呢?難道是發了羊癲風了嗎?於是伸手把他扶起,拍拍他的額角,叫道:
「潘老先生,你……你……好好兒的,怎麼……躺在大街上呀?」
「哦!哦!柳……少爺,是你來救起我的嗎?我……是老毛病,沒……沒有關係的,謝謝你,謝謝你!」
潘連三被柳尚武叫醒過來,睜眸向他望了一眼,遂竭力鎮靜著態度回答。尚武對他因為並沒十分好的印象,所以也不再和他說話,向他一點頭,預備匆匆地管自走了。但潘連三卻拉住了尚武,又急急地問道:
「柳少爺,你慢些走,我有話跟您說哩!柳縣長不是被人行刺了嗎?他的性命危險不危險呢?」
「爸爸只受了一些微傷,並沒有生命的危險。潘老先生,我告訴你,兇手已經被捉了,而且兇手招認出來,馬四雄是指使犯哩!」
柳尚武見他十分關懷地問,知道他沒有好意,無非是幸災樂禍,說不定他還希望我爸爸被害呢,所以故意把這消息告訴他,臉上含了得意的笑容。潘連三一聽這話,果然急得面無人色,額角上冒著冷汗,驚慌地說道:
「啊呀!馬四雄原來是指使犯嗎?那麼他……他……不是也要被捕了嗎?」
「當然囉!現在馬四雄和沈志彪被捉押在警察局裡正要審問哩!」
「不知道馬四雄還說些什麼話沒有?」
潘連三恐怕四雄咬出自己和他同謀的話,所以心裡的焦急和害怕真像滾油在熬煎一樣,一陣陣的冷汗濕透了他的背脊,兩頰由焦灼的紅暈而轉變成死灰的顏色,帶了顫抖的語氣,急急地問。柳尚武有些疑惑地說道:
「你為什麼急得這個樣子?莫非你也是同謀的一分子嗎?」
「不不不!柳少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您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地瞎冤枉人呢?」
柳尚武見他失魂落魄的神情,身子好像又要跌到地下去了,這就笑了一笑,望著他這副醜態,俏皮地說道:
「我倒並不是冤枉你,因為你問得這樣仔細,所以叫我心中倒不免有些疑惑起來了。潘老先生,假使我爸爸真的被害身死,你心裡感覺怎麼樣呢?」
「我……我……當然是感到痛心極了,因為你爸爸是個好縣長啊!」
潘連三說到「痛心」兩字,他趁此機會,眼淚真的撲簌簌地直滾落下來了。柳尚武見他哭了,一時也弄不懂他究竟存的什麼意思,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遂不再說話,匆匆地管自地回去了。這裡潘連三呆呆地木然了一會兒,心中暗暗地說道:我起初還肉痛著這一萬塊錢,因為柳縣長既沒有殺死,而兇手卻又被捕,那麼我這一萬元錢不是花得太冤枉了嗎?現在一聽到馬四雄也被扣押的消息,這關係太重大了,白花了一萬元錢倒算是件小事,萬一馬四雄咬出我是同謀的話,啊呀天哪!我的生命財產不是完全地要沒有保障了嗎?潘連三這樣想著,真所謂心痛如割,恨不得背了房屋田地,立刻躲避到別的碼頭去了,可是房屋田地是不動產,又如何能夠搬移呢?「唉!這……這……便怎麼好?」他情不自禁又暗暗地說著。忽然,他又轉念想道:柳尚武的話也許不大準確的,馬四雄不是一個好惹的人,況且他在本地方也是一個數一數二的有勢力人物,他怎麼會給警察局裡扣押起來呢?莫非尚武故意在我面前吹牛嗎?我為了要調查詳細起見,我此刻還是到他家中去探望一下,那麼事情就可以完全地明白了。潘連三想定主意,他便匆匆地走到馬四雄的家裡來。敲了大半天的門,方才聽裡面有個孩子的聲音問道:
「外面敲門的是誰呀?」
「是我,我是潘連三。」
隨了這一句話,門就開了。裡面出來的是個丫頭紫霞,她的神情是十分憂煎,好像頰上還沾著絲絲淚痕。連三忙著問道:
「你家老爺在家嗎?」
「沒有在家,潘老爺有什麼事嗎?」
潘連三一聽沒有在家,又見她淚眼盈盈的神氣,知道事情不妙,他也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汗流如注地問道:
「他……他……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被警察局裡請去了,昨天晚上去後,直到此刻還沒有回來過呢!」
紫霞這兩句話聽到連三的耳朵里,方才知道柳尚武剛才說的倒全是實話,心中一急,忍不住「啊呀」了一聲,身子搖搖晃晃地幾乎又要倒了下去,慌忙定了一定神,急急地又問道:
「那麼沈志彪少爺呢?」
「也一塊兒地被請去了。」
「現在家中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呢?」
「還有我的小姐。」
「你小姐知道爸爸被警察局抓去了,難道她不預備設法去救爸爸嗎?」
「我小姐生著病哩,此刻熱度很高,連神志都有些不清楚呢!」
「唉,這真是屋倒碰著連夜雨,你小姐好好兒的,又如何會生起病來?」
潘連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十分愁苦的表情,又再三地問著說。紫霞這會子臉部上卻有些怨恨的樣子,說道:
「只怪老爺沒有主意,一味地聽從表少爺的混話,要和柳縣長作對。可憐小姐再三再四地向老爺忠言勸諫,但老爺卻只當耳邊風,置之不理,而且昨天夜裡,還把小姐捆綁在樓上小房間裡。小姐氣憤過了度,而且又凍餓了許多時候,你想,她是一個嬌養慣的千金之體,如何受得了這樣委屈和侮辱?所以她就懨懨地病起來了。」
潘連三因為自己也是和柳縣長作對的一個人,所以對於紫霞的怨恨,未免是放著和尚面前罵賊禿了,因此也沒有心思再和她多談下去,點點頭,管自匆匆地回去了。紫霞遂關上了大門,悄悄地回到臥房裡來,只見小姐正在叫著自己,遂連忙挨近床邊去,問道:
「小姐,你要喝一口茶嗎?」
「是的,我口渴得要命。我喊了你大半天,你在什麼地方呀?」
梨雅一面點頭,一面逗了她一瞥哀怨的目光,低低地說。紫霞倒了茶,扶了小姐脖子,一面服侍她喝茶,一面低低地告訴她說道:
「剛才潘三老爺來過了,我在會客室里招待了他一會兒。」
「他做什麼來呢?這班討厭的東西!」
梨雅在喝過了茶後,顯出鄙視的態度,恨恨地問。紫霞把她身子扶下放了茶杯,想了一想,說道:
「他是找老爺來的,當他聽到老爺昨夜被警局裡傳去的消息,我見他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說不定行刺柳縣長的主意都是他們搗的鬼呢!」
「可不是?我也這樣地猜想。爸爸太不明白了,竟干下了這樣萬人唾罵的行為,叫我身為女兒的是多麼痛心啊!」
紫霞見她一面說著話,一面又掉下淚來,遂望著她緋紅的兩頰,用了溫和的口吻,勸慰著她說道:
「小姐,你身上的熱度很盛哩,不要為了這些事情再悲傷吧。老爺就是犯了罪,這也是自作其孽,誰叫他不聽從小姐的忠告呢?」
「唉,話雖這樣說,但我的心裡總有說不出的痛苦……」
梨雅拭了拭淚痕回答,卻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紫霞沉默了一會兒,方才又輕聲地問道:
「小姐,你餓了沒有?我到廚房裡去叫他們燒稀飯來給你潤潤喉嚨好嗎?也許吃了一點兒,身子也會覺得硬朗的。」
「你真是個傻丫頭,我此刻全身好像在發燒一般地難過,不吃什麼東西,腹中已經很不舒服,假使再吃下去,恐怕還要加病哩!」
「那麼我給小姐去請個大夫來瞧瞧好嗎?小姐是偶染感冒的緣故,只要吃了一帖草頭藥,熱度馬上就會退去的。」
「大夫也不要瞧,先給我靜靜地再躺一會兒吧。因為我一夜沒有好好兒地睡過,等我睡暢了,也許會好一些的。」
紫霞聽了,不敢違拗,遂點頭說好,她把紗帳給她放下了,自己悄悄地退到外面去了。梨雅這樣靜靜地睡了一會兒,起初是想這樣想那樣地不能合眼,睡到後來,因為四周萬籟俱寂的緣故,她也糊裡糊塗地入夢鄉去了。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候,矇矓中忽聽房外有人在說話道:
「你們小姐怎麼會病了?」
「這事情說來話長,您請坐一會兒吧。」
梨雅聽到這裡,不由暗想:紫霞和什麼人在說話呢?因為對方是個男子的聲音,恐怕紫霞上了歹人的圈套,這就忍不住高聲叫道:
「紫霞!紫霞!是什麼人在說話呀?」
「哦,小姐醒了。」
紫霞聽了,連忙奔入房內,走到床邊,給她撩起紗帳,含笑告訴道:
「小姐,是柳縣長的少爺來望你了。」
「啊!真的嗎?他在什麼地方呀?」
梨雅聽了這個消息,一顆芳心似乎感到特別驚喜的神情,雖然在痛苦的生病之中,她也由不得露了一絲笑容,急急地問。紫霞雖然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但她也很聰明,知道小姐和柳少爺的感情一定不壞,於是很高興地說道:
「小姐,柳少爺坐在外面一間,你要不要請他進來坐嗎?」
「紫霞,你大概還不知道吧,我已經認柳縣長做乾爹了,所以柳少爺就是我的乾哥哥。不用避什麼嫌疑,請他到房中來坐一會兒也沒有關係的。」
「哦,原來還有這樣一回事嗎?那麼我馬上請他到房中來坐好了。」
紫霞神秘地一笑,遂匆匆地奔到房外,俏眼向尚武瞟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柳少爺,我們小姐請您進裡面坐吧。」
「很好,很好,她醒了嗎?」
尚武一面說,一面已跨步入房。他把眼睛望到床上去,見梨雅粉頰好像火炭似的一團,顯然熱勢很盛,這就挨近床邊,微蹙了眉尖,低聲說道:
「三妹,昨天晚上我們分手的時候你還好好兒的,今天怎麼會生起病來了?」
「大哥,這也是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啊。乾爹的傷好多了嗎?我心裡真惦記著呢!」
梨雅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向他點點頭,表示感激他關懷來探望的意思。尚武脈脈含情地望著她嬌靨,說道:
「我爸爸的傷已經好了,他明天就要出院,照舊辦公。」
「乾爹這種百折不撓的精神,實在太令人佩服了,假使我國公務員個個如此,哪怕外辱不消滅,國家不興強呢?」
「但是,國家的敗類也太多了,要辦清一件公事,簡直比登天還覺困難哩!就是爸爸這次的險遭不測,說來也夠叫人心痛了。」
「可不是嗎?唉!」
尚武說的原屬無心,但梨雅聽了,卻頗為有意。因此兩頰更加地發燒,秋波含了無限羞愧並歉疚的目光,望著尚武只回答了一句話,她就嘆了一口氣,忍不住流下淚來了。尚武見她這個神態,心中方才理會過來,遂連忙說道:
「三妹,你不要傷心,自己身子保重些要緊。」
「謝謝你,大哥,請坐一會兒吧。」
尚武於是在床邊那張椅子上坐下了。紫霞倒了一杯茶,交到尚武手裡,一面向床邊的梨雅低聲問道:
「小姐,你此刻要想吃一些稀飯嗎?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呢!」
「怎麼?我剛才睡了一會兒,竟有這許多時候了嗎?但我肚子卻一點兒也不餓,還是不吃的好。」
「此刻不餓,回頭也許要餓的,我說先去燒好一點兒預備著,假使你餓了,不是就可以盛出來吃了嗎?」
尚武在旁邊喝了一口茶,也插嘴回答。梨雅似乎很肯聽從尚武的話,她點點頭,卻沒有反對的意思。紫霞見了,俏皮地一笑,遂匆匆到廚房去了。梨雅想到了什麼似的,忽然望著尚武說道:
「我糊裡糊塗的,還不知道已經到了下午三點鐘了呢。大哥,今天你們成立大會不知可曾開過了沒有呀?」
「成立大會是上午十時開的,我們見你沒有到來,心中都很奇怪。此刻我到你府上來望你,也是為了你沒有到會,叫我不放心的緣故,這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想不到你會病倒在床上哩。」
梨雅聽他這樣說,可見他對自己是多麼關切,芳心裡除了感激之外,又覺得萬分喜悅和安慰,秋波脈脈含情地逗給他一個媚眼,低聲說道:
「大哥,到會的會員不知多不多呢?」
「很不少,一共一百二十五個,連你是一百二十六個。」
「可惜我第一次就缺席。」
「生病是意外的事情,誰又料得到呢?所以這倒怨不了你,好在我給你代為簽一個名字的,而且還給你安擺了一個職務哩。」
尚武用了溫情的語氣,向她低低地安慰。梨雅聽了這話,一時也忘記了生病的痛苦,倒掀著酒窩兒笑了,但又急急地說道:
「大哥,你們派個什麼職務給我擔任呀?因為我的能力很薄弱,過分吃重的事情恐怕我沒有資格哩。」
「三妹,你太客氣了。記得前天你不是跟我媽說,你很有興趣演戲嗎?所以我們就委任你做戲劇組的組長。」
「啊呀!我連戲都演不來,怎麼有能力來做組長呢?做一個組員也已經是夠勉強了。」
「你別急呀,天下哪有生養下來就樣樣會的人?誰都得慢慢學習才是。我的智仙妹妹,她在過去已經有了一點兒經驗,所以她便擔任了副組長,你們兩人只要好好兒地研究,自然沒有什麼問題了。」
梨雅聽他這樣說,起初點點頭,表示他說得很對的意思,忽然她想到了似的,「啊呀」一聲叫起來,說道:
「大哥,我說你們選舉得也太沒有道理了,照經驗而說,也應該四妹擔任正組長,我來擔任副組長呀!這叫四妹心中想來,還以為你們有著偏心哩!」
「這是大眾選舉的事情,哪裡來什麼偏心呢?我想這大半當然是因為你在地方上的日子久了,大家對你的印象當然深一點兒。好在我的智仙妹妹也不是一個抱出風頭主義的人,正也好,副也好,那也沒有什麼關係的。再說她和你感情不壞,你們姊妹倆難道還會爭論著這些虛名義嗎?」
梨雅微微地沉吟著,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於是含笑不說什麼了。尚武望著她也出了一會子神,覺得病中的梨雅更有一股子楚楚可憐的成分,一時情不自禁地問道:
「三妹,你身上發熱,不知道頭也有些疼痛嗎?」
「此刻比較好一點兒了,熱度似乎也退一點兒了。」
尚武聽她還帶著孩子氣似的笑盈盈地說,這就也微微地笑了。梨雅見他並不說話,光是微笑,覺得在他這笑的意思中多少包含了神秘的作用,這就羞澀地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怎麼?大哥,你以為我好得太快了嗎?你不信,摸摸我的額角,比早晨的熱度確實要退得多了。」
「真嗎?我來試試。」
梨雅既然這樣不避嫌疑地說,尚武倒不好意思不站起身子去伸手摸摸她的額角了,但是他只碰了一碰,立刻又縮了回來,點頭說道:
「嗯,退了熱度,那就很好。」
「大哥,今天開大會的經過情形,你能告訴一些給我聽聽嗎?」
梨雅見他紅了臉,這樣忠厚老實的樣子,一時芳心裡對他也更有了一種美的印象。她把手臂撩出來,攏攏蓬鬆鬆的頭髮,望著她嫵媚地說。尚武把身子仍舊退到椅子上去坐下,他那顆心似乎還在微微地震動,說道:
「我也正要報告一些組織的情形給你聽聽。大會成立之後,先選舉會長,當時大家選舉我的媽,我媽的意思,她只能擔任名譽會長,對於正副會長,最好還是我們幾個會員中來挑選。結果,我們二弟仁霖當選正會長,我很慚愧地卻被選為副會長。」
「照理說,大哥應該擔任正會長才對。二哥呢,擔一個副會長也不算委屈他的才幹了。」
梨雅不等尚武說完,就先插嘴發表意見。尚武知道在梨雅的心中多少是存了一些私見,遂微微地一笑,說道:
「你這話也沒有道理,我擔任了副會長,難道倒也算是委屈了我嗎?我以為會長會員都一樣的,只要切切實實地為國家幹著工作,這些虛名何必計較呢?況且仁霖弟的才幹也確實不錯,他有膽量,他有魄力,他有抱負,他更有志向,我爸媽是很器重他的。」
「那麼還有誰來擔任重要的工作呢?」
「應仲華擔任總幹事,兼出版組組長。還有這個金大龍,你知道嗎?他倒也很愛國,也加入我們的救亡協會,而且當選了宣傳組長。」
「金大龍這人脾氣倒很直爽,就是太戇一點兒,只怕他愛多事搗蛋。」
「那倒也不見得,我認為他倒是個有血性的人物。」
兩人說了一會兒,彼此又沉默下來,尚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遂又悄悄地問道:
「剛才我問你的丫頭,說你怎麼會病了,她說事情說來話長,我不知道你家又發生了什麼事故嗎?」
「唉!」
梨雅被他這樣一問,不免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眼淚先像雨點兒一般地滾落下來。尚武當然是明知故問,在他心中是要試試梨雅到底坦白地告訴,還是隱瞞著不說出來,所以見了梨雅落淚,還仍舊不了解地問道:
「三妹,咦,你這到底又是為了什麼緣故呀?」
「大哥,昨夜我跟爸爸回家之後,又向他苦口婆心再三地忠諫,誰知他不但不聽從我的勸告,而且還聽信了表哥的讒言,將我捆綁到樓上的小房間裡去。這樣直到子夜兩點光景的時候,忽然警察局裡派來許多警士把我爸爸和表哥抓去了,我雖然由紫霞放下恢復了自由,但我被憤恨和哀怨的侵襲,到底懨懨病了。我想乾爹被人行刺,一定是爸爸和表哥指使的,否則,警局裡又如何地會來抓人呢?」
梨雅一面訴說,一面又淚如雨下。尚武見她這樣坦白,遂索性老實地告訴她說道:
「三妹,你還不知道其中的詳細呢,爸爸昨夜在醫院裡又遭人行刺了。」
「什麼?這還了得?乾爹豈不是又受驚了嗎?」
「幸虧爸爸早已料到,所以把兩個兇手都捉住了,由兇手的口中告訴,說你爸爸和表哥就是此案中的指使犯……」
「哦……我明白了,昨夜我爸爸和表哥被捕,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原來你……」
梨雅悲痛地說了一個「哦」字,她一陣子辛酸,眼淚又滾滾地落下了兩頰,當她說到「原來你」三個字,把下面「早已知道」四個字卻忍熬住了,她忍不住已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尚武知道她心中是混合著羞憤交迸的緣故,他望著梨雅淚人兒樣的粉臉,除了同情她、可憐她之外,卻默默地勸慰不出一句話來。良久,良久,方才徐徐地說道:
「三妹,你是有病之人,身體保重些要緊……」
「唉,大哥,可憐你三妹生不逢辰,產不逢地,竟會生長在這一個黑暗可怕、卑鄙可恥的家庭里,我實在愧對國家,恥見社會,假使這次生病能夠一瞑不視的話,倒也乾乾淨淨,我還保重什麼身體?我還愛惜什麼生命?唉!我還有什麼滋味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梨雅說到這裡,心痛已極,不覺捶胸大哭。原來她當初懷疑父親是兇犯,只不過猜想而已,但如今事實證明,自己爸爸真的犯了刑事之罪,她想到從此被人唾罵,無顏做人,所以她真有些痛不欲生起來了。尚武在旁邊聽了這話,又見了她這個神情,心中也非常難過,遂起身走到床邊,把手帕交給她,說道:
「三妹,你爸爸做的事情和你原不相干,只要你有愛國之心,那你根本不用恥見社會呀!不說別的,單拿我們救亡協會中這許多同志而言,他們不是個個都很敬佩你嗎?假使他們有鄙視你的意思,他們也絕不會選舉你擔任重要的工作了。所以三妹千萬不必難過,希望你病體早日痊癒,我們會裡還需要大家切切實實去工作哩!」
「大哥,我現在只有把我的生命來交給國家,多替國家盡一份力量,也許可以抵去我的罪惡吧!」
梨雅見他這樣安慰自己,又拿手帕給自己拭淚,一時不忍辜負他這一番多情的對待,遂拭乾了淚水,低低地回答。尚武聽了,方才含笑點點頭,說道:
「三妹,你這話很不錯,我們青年多替國家盡一份力量,那就對得住自己的良心了,不過你並沒有罪惡,你確實是個偉大的女子。」
「大哥,你還這樣地誇獎我,那叫我更加地不好意思了。」
梨雅在萬分悲酸之餘,還聽到尚武這樣地讚美,一時掛著眼淚水,倒不禁露齒嫣然起來了。尚武見她這一笑,真是萬分的嫵媚可愛,因此望著她的嬌靨,倒也不禁為之神往了。兩人又談說了一會兒,時近黃昏,尚武見紫霞端了稀飯進房,遂勸梨雅吃一點兒。梨雅不忍拂他的意思,便吃了半碗。尚武這才起身告別,匆匆地回家去了。
尚武到了家裡,只見警察局徐局長正在和爸爸談話,兩人好像都有憂愁的面容。問了原因,知道蔣小七、王阿四兩個兇手又竭口地否認,說馬四雄和志彪是冤枉的,指使的人並不是他們了。尚武聽了這個消息,也覺事情十分為難。就在這時,忽然外面報告金大龍來見縣長,柳自忠便命他進來。不多一會兒,大龍便走進室來,向柳自忠父子行了鞠躬禮,一面又向徐局長叩問了姓名,也鞠了躬。自忠問他到來何事,大龍含淚告訴道:
「我聽兇手的口供又起了變化,那麼馬四雄又不能定他的罪名了,所以我前來自首,過去殺死陸縣長的兇手就是我,但指使犯就是馬四雄。從前我受了他的威脅和欺騙,我是被他利用了,現在我悔恨了,我願意自首入獄,藉此證實馬老四的罪行,看他還能夠再有什麼狡辯嗎?」
金大龍說完了這些話,垂首侍立,滿面羞慚,不敢仰視。自忠父子和徐局長突然聽了他這些話,一時都面面相覷,表示無限的驚異。自忠正欲向他詰問的時候,不料忽聽一陣噼噼啪啪像連珠炮似的槍聲在天空中接連不斷地流動,同時更有轟轟隆隆的炮聲響遏行雲。自忠等這一吃驚,更是非同小可。尚武方欲出外探聽消息,卻見仁霖、仲華等慌慌張張地奔進來,灰白了臉,急急地報告,說台兒莊前線失守,日本兵長驅直入,已經攻入本縣來了。這消息比金大龍說出來的當然還要驚人,大家「啊呀」了一聲,不免失聲大叫起來。徐局長想起局裡尚有近百名的警員還可以保衛國土抵禦一下,當時帶領了尚武、仁霖、仲華、大龍等飛步奔回警局裡去,準備一切來與大敵決一死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