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四回 審兇犯惡霸被扣押
沈志彪捧了一萬元之鈔票,歡天喜地地拿回到馬家來。四雄見了,當下含笑把他接入書房間裡來,低聲兒地問道:
「三老爺把全數都付給你了嗎?」
「是的,姑爸。您瞧,這不是一萬元錢嗎?」
「你數目點過了嗎?可曾短少沒有?」
「一元錢也不少,姑爸,我完全點數過了,你快藏起來吧。」
「那麼你拿兩百元錢去吧。我看這幾個人當中,還是蔣小七和王阿四比較有膽量。今夜的工作,就吩咐他們兩人去干,這兩百元錢就給他們做酬勞,你看意思怎麼樣?」
「今夜的工作比剛才的工作更加危險一點兒,所以兩百元的數目恐怕不大夠吧,人家拿了這筆錢,完全去賣命一樣,只怕他們不肯答應。」
沈志彪聽姑爸這樣地算小,心中也有些不自然,遂沉著臉,低低地回答。四雄吸著菸捲,連忙說道:
「那麼你的意思預備給他們多少酬勞呢?」
「我說每個人五百元,至少一千元錢,那是再也少不了的。」
「什麼?一千元錢?剛才十二個人也只有花一千二百元錢呢!如今只有兩個人也要一千元錢,我覺得這開銷未免太大一點兒了。」
馬四雄搖搖頭,表示這數目難以答應的樣子。沈志彪淡淡地一笑,望著四雄的臉,俏皮地說道:
「柳自忠固然是潘連三的對頭,而且也是姑爸的冤家。這次要不如先對連三說下鄉調查私貨敵貨的話,姑爸也得花錢買通人把姓柳的暗殺不可呀。現在用連三的瘟生錢給姑爸除大害,而且還可以賺七八千元錢,這姑爸難道還不夠滿足嗎?我所以對於今夜這兩個人要出重大的代價,當然我也有一層道理。無論什麼事情,總要想得周到,情願防而不備。比方那麼說一句,蔣小七和王阿四不幸被捕了,他們若被警局做打起來,想想自己只拿了一百元錢,何必為人家吃這種苦頭呢?那麼難免就要直接地招認出來了。現在我們給他五百元錢,他們這種白相人是很重義氣的,他想到我們出了重金的代價,當然是至死不肯招認了。所以,為了姑爸切身利害的關係,我覺得對於這種事是絕對不能貪小刻薄的。」
「志彪,你真能幹,竟然想到這樣周到。好吧,那麼你就快些拿一千元錢去,跟他們馬上去接洽,因為這件事的進行愈快愈好,千萬不能遲誤的。」
沈志彪這一番話說得馬四雄胸中頓開茅塞,表示非常敬佩,一面讚美他說,一面數了一千元錢給志彪。沈志彪接過鈔票,方才匆匆地奔到外面去了。這裡馬四雄把領下的鈔票藏到保險箱內去,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歡喜,暗暗地祈禱著,但願今夜事情完全地成功,那麼我馬四雄既可目中無人,而且還賺了一票意外之財哩,豈不是我財運亨通嗎?這時候差不多已十點光景,因為心中沒有了煩悶和憂愁,他的肚子也會感到咕嚕咕嚕地餓起來,這就走到外面,叫著紫霞。紫霞聽了,遂忙過來,低低地問道:
「老爺,您叫我有什麼吩咐嗎?」
「到廚房裡去關照,叫他們把酒菜拿上來,我此刻倒有些餓了。」
「小姐也一同吃嗎?」
「嗯!」
馬四雄被她一提起小姐,這就「嗯」了一聲,等紫霞走到廚房裡去之後,他心中倒也不免暗暗地肉痛起梨雅來。可憐我只有一個女兒,雖然她眼前不大聽我的話,但在過去她確實是很孝順我的,也許她現在一時糊塗的緣故,我好好兒地再去勸勸她,她一定會明白過來的,我怎麼忍心把她捆綁在小樓之中?可憐她嬌弱的身子豈不是要綁壞了嗎?況且她的肚子也餓著哩!唉,我是應該快點兒去放了她才好啊!馬四雄這樣想著,他便三腳兩步匆匆地奔到小樓中去了。在樓上小房間裡,只見梨雅卻在抽抽噎噎地哭泣。馬四雄實在有些不忍心,遂輕輕地走過去,溫情地勸慰著說道:
「梨雅,你也不用哭了,並非為父的心腸太狠,把你關在樓上,實在因為事情的出入關係太重大了,所以我做爸爸的也沒有辦法。只要你肯聽從我的話,我立刻就可以放你的。」
「我也不稀罕你來放我,我情願被你綁死在這個小房間裡好了。反正在這種家庭中生活,做人也沒有什麼滋味啊!」
梨雅邊泣邊說,神情在憤激之中還包含了無限的怨恨。馬四雄伸手已經要給她去鬆綁了,此刻聽她這樣一說,倒忍不住又生氣起來,遂冷笑道:
「梨雅,你……你……難道仍舊執迷不醒嗎?你說這種家庭……我凍著你,還是餓著你?你這幾天裡想不到竟會變成這樣沒有禮貌、沒有孝思的人了,那叫為父的不是也太以心痛一點兒了嗎?」
「你雖然沒有凍著我、餓著我,但我心中的痛苦,實在比受凍受餓更加地難過十倍。因為爸爸的行為太沒有國家觀念了,爸爸的前途太黑暗了,我不願眼看著你向墮落的海里去消沉。所以我有一分力量,我總要勸你走那光明的路,但你不肯接受我的忠告,我難道跟著你去做這些泯滅天良的事情嗎?所以我不得不走一條自新的路,為我民族的魂靈來吐一口氣。倘然你要拿強暴的手段來對付我,那麼我也只好犧牲在魔鬼的勢力下了。」
梨雅的態度始終是那一份兒強硬,她並不肯向父親有一點兒求饒的口吻,而且還痛心疾首地責罵著說。馬四雄氣得臉都發青了,他連連頓腳,揮手在梨雅的頰上啪啪地兩記耳光,氣喘喘地罵道:
「畜生!畜生!你……你……罵我是魔鬼嗎?你不是人養的東西,你……簡直是個沒有良心的野種!我……我……恨不得打死了你!」
馬四雄一面罵,一面伸手又要打下去,但轉念一想,梨雅到底是自己最最心愛的女兒,叫我如何下得了辣手一而再地把她責打呢?所以把打下去的手又縮了回來,表示氣得要昏厥的樣子。梨雅心中也在暗暗地轉念,爸爸既然已經步入很深的邪路,他當然沒有再回頭的希望了。那麼我又何必一味地跟他勸諫?這不是白白地多花費我寶貴的精神嗎?梨雅這樣想著,便低了頭,不再說什麼話了。四雄見她顯出這樣楚楚可憐的神氣,一時心腸倒又軟了下來,遂說道:
「梨雅,你想明白了沒有?你還要和爸爸作對嗎?」
「……」
「我看你還是好好兒地給我想一夜吧!等你明白了,我再來放你。」
馬四雄見她低了頭,始終不回答,那明明又是倔強的表示,所以他又感到十二分的生氣,恨恨地說著,便管自地走到樓下去了。這時,紫霞已開上了酒菜,給四雄滿滿地斟了一杯酒,低低地說道:
「老爺,您可以喝酒了,小姐在什麼地方?她為什麼不來吃飯呀?」
「小姐沒有餓,你問她做什麼?」
馬四雄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似乎很著惱地回答,一面坐到桌邊,一面握了杯子,便悶悶地一個人吃喝起來了。紫霞也有些知道近日來小姐和老爺意見不合,大概小姐又衝撞過老爺,所以老爺會顯出這樣憤怒的樣子,一時不敢再問,也只好靜靜地侍候在旁邊。馬四雄吃喝了一會兒,伸手看了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這就忍不住暗暗著急,志彪為什麼還沒有回來?難道事情接洽不成功嗎?正在想時,志彪卻匆匆地回來了。四雄心中方才落下了一塊大石般地安定了許多,一面吩咐紫霞再到廚下去添酒,一面悄悄地問道:
「志彪,怎麼樣?事情接洽舒齊了沒有?」
「接洽好了,蔣小七和王阿四決定在子夜十二時以後去行刺,他們說這回事情一定成功,因為他們拿到五百元錢的酬勞,兩人都非常地興奮,說即使為了這事都犧牲了性命,他們也絕不叫一聲冤枉了。姑爸,你想金錢的魔力不是很大嗎?」
沈志彪見紫霞走後,四下沒有什麼人,方才湊過頭去,向他低低地告訴。馬四雄很欣慰地點點頭,拍拍志彪肩胛,表示慰勞的意思,說道:
「志彪,你的事情辦得很好,快坐下來,陪著我一同喝酒吧。」
這時,紫霞又把一壺熱酒拿上來,四雄吩咐她給志彪滿斟了一杯,然後叫她管自地退下。紫霞卻還關心地說道:
「老爺,小姐在什麼地方?那麼我可以服侍她去睡覺了。」
「不許你多開口來管這些閒賬,我叫你退下,你便管自地去睡好了!」
紫霞被老爺罵得莫名其妙,一時也只好怏怏不樂地退下去了。沈志彪喝了一口酒,向四雄望了一眼,便低低地問道:
「姑爸,我看你悶悶不樂的樣子,莫非還有什麼不如意的心事嗎?」
「梨雅這孩子變得這樣可惡,你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好呢?」
「我想她完全是著了柳縣長的魔了,等姓柳的一死,她自然仍舊只好服從你的命令了。」
「可是,我剛才又好好兒地去勸過她,誰知她卻對我一味地倔強,簡直她已經不是我女兒的樣子了。我想下毒手把她弄死,但到底有些不忍,不過放她一走之後,將來我們的生命又恐怕發生危險,所以我悶悶不樂,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姑爸,讓我此刻去勸勸她,看她能不能接受我的忠告。」
沈志彪見他唉聲嘆氣的樣子,於是站起身來,低低地說。四雄點頭說好,志彪遂匆匆地走到樓上來了。梨雅見了志彪,也不等他開口說話,便冷笑了一聲,逗給他一個白眼,怒沖沖地說道:
「你這不要臉的奴才,你沒有資格來跟我說話,你快給我滾下去!當心站在這裡,髒了我這塊乾淨的地板!」
「哎!哎!表妹,你……你……這又何苦來呢?你知道我上來跟你說些什麼話?如何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向我破口大罵?我瞧你犯不著這樣地氣惱,氣壞了身子,叫我心中怎麼地捨得呢?」
梨雅切齒地痛恨著他,眼睜睜地大有冒出火星來的樣子。可是瞧在志彪的眼睛裡,卻並無一點兒怨恨的意思,還涎皮嬉臉的神氣,含笑走到她的身邊,伸手去抬了她一下下巴,低聲地說。梨雅因為手腳均被捆住,而身子又被綁在木柱旁邊,所以竟沒有一些掙扎的能力,只好狠狠地啐了他一口,罵道:
「你這個沒有人氣味的野畜生!你……動手動腳的,預備調戲我嗎?我可要叫爸爸來捶你了。」
「哈哈!表妹,你不要說這些話來威脅我了,姑爸把你恨得什麼似的,他剛才對我說,要把你弄死哩!我因為心中捨不得,所以特地再來勸勸你,你千萬不要聽信旁人的話竟來和自己爸爸作對,這你不是太不孝順了嗎?我再老實地告訴你,柳縣長明天早晨就要死了,不,不,簡直可說在今夜十二點以後就要死了,你……你……難道也要跟了死鬼去為國盡忠嗎?」
沈志彪這幾句話聽到梨雅的耳朵里,她心中別別地亂跳,不免驚出了一身冷汗,一時更加顯出痛憤的樣子,白著眼睛說道:
「好!好!憑你這兩句話,柳縣長莫非就是你行刺的嗎?你這個沒有心肝的狗,你知道什麼叫國家,什麼叫民族?你簡直真是瘋狂了的畜生!唉!國家已經到了這樣危急的時候,還有你們這班蛀蟲從裡面先剝蝕起來,這……這……如何不要被外面人欺侮呢?」
梨雅越說越悲憤,越說越沉痛,她說到後面,忍不住失聲哭泣起來了。沈志彪笑嘻嘻地挨近她身旁去,把嘴湊到她頰上去吻香。梨雅在這個環境之下,真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了,她恨得猛可回頭,張口要去咬他。但志彪卻又含笑躲開了,伸手摸著她的臉,還惋惜地說道:
「唉,表妹,你不要這樣想不明白,好好兒的,為什麼要這樣地自尋煩惱呢?你快聽從我的勸告,姑爸一定還肯饒恕你哩。」
「不要你在這兒多放什麼臭屁!你給我滾,給我滾開!」
馬梨雅漲紅了粉臉,高聲地痛罵。沈志彪方欲把她戲弄一下,卻聽馬四雄在下面叫自己了,於是向她冷冷地一笑,便自管走到樓下去了。四雄感喟地說道:
「你勸她不醒,還和她多說些什麼呢?」
「唉,想不到表妹竟這樣地糊塗,她自己喜歡吃苦,那叫人也沒有辦法,只好讓她在樓上多受一些委屈吧。」
「志彪,來,我們還是喝酒吧。」
馬四雄也嘆了一口氣,表示悶悶的樣子,握了酒壺,向志彪低低地說。志彪慌忙把酒壺搶了過來,給四雄滿斟了一杯,然後自己斟上了,兩人相對而坐,且談且飲。不知不覺地已經鐘鳴子夜一點了,馬四雄忽然驚叫著道:
「什麼?已經一點鐘了,那不是已經在下手的時候了嗎?」
「是的,姑爸,回頭保險你有好消息送來的。」
沈志彪點點頭,得意地笑了笑,向他安慰著說。但馬四雄卻皺了稀疏的眉毛,臉上顯出局促不安的樣子,顫抖地說道:
「奇怪,我的心跳得真厲害,我的感覺上好像有陣莫名的恐怖來侵襲我,這……這……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緣故。志彪,莫非他們早有防備,蔣小七和王阿四已被他們捉住了嗎?」
「姑爸,你……何必要這樣胡思亂想呢?你快把頭腦子冷靜一下,這些憂愁的幻想便再不會產生了。」
沈志彪口裡雖然這樣地安慰他,但他的心中也不免開始起了一種恐怖,暗自想道:好好兒地在喝酒,姑爸忽然會感到心驚肉跳起來,這總不是吉祥的預兆,難道這兩個飯桶果然被捕了嗎?那倒實在是件麻煩的事情呢!他們兩人呆呆地擔心了一會兒,時鐘噹噹地敲兩下了。沈志彪又說道:
「姑爸,現在已兩點鐘了,我想事情大概不成什麼問題了吧。你也不用擔憂了,還是早些去休息,明天早晨聽好消息。」
「好的,時候真已不早,我們是該休息了。」
馬四雄點頭回答,兩人正欲起身入房的時候,忽然院子門砰砰砰砰地敲起來。馬四雄這就突然變色,急急地說道:
「聽,這是什麼人在敲門呀?」
「一定是蔣小七、王阿四兩人,事情成功來報告好消息了,我去開門。」
沈志彪卻喜上眉梢地回答,他匆匆地奔到院子外去開門。誰知道進來的卻是一大群的警士,個個握著盒子炮,而且還面目獰惡的樣子,一哄而入,大喝道:
「舉起手來!」
「什麼事?什麼事?這是馬團長的府上,你們可不要弄錯啊!」
沈志彪突然見了這個來勢,知道事情不妙,雖然一顆心跳得幾乎要從口腔內躍出來,但他表面上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冷冷地問著說。這時,後面就有個警長走上來,含笑說道: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馬團長在家嗎?我們局長請他到局裡去有事情談談,還有你這位沈少爺也一同去一次。」
「哦,請您跟我到裡面去見馬團長吧。」
沈志彪沒有辦法,也只好硬著頭皮,含了微笑,把手一擺,是請他入內的意思。警長回頭對警士們吩咐等在外面,他便跟著志彪入內。這時,四雄在裡面早已聽得清楚,遂慌忙避入房中。志彪把警長迎入書房坐下,故意向裡面叫道:
「姑爸!姑爸!警察局長差人來請您有事情商量哩!」
「是誰啊?誰來請我呀?」
馬四雄在走出書房門口的時候,故意揉揉眼皮,顯出還只剛在起身的樣子,奇怪地問。警長站起身來,一本正經地說道:
「馬團長,我們局長有事情請你去一次。」
「怎麼?你們局長也太會開玩笑了,深更半夜,還有什麼事情可商量呢?有事明天不會再談嗎?」
警長見他還神氣活現大擺架子的模樣,因為上面有命令非對他客氣不可,所以只好忍氣吞聲地賠笑說道:
「因為有要緊的事情,所以非請大駕連夜前去一次不可。馬團長,我們外面還有許多兄弟們侍候著您哩,請您馬上就勞駕一次吧。」
「好,我就跟你去吧!」
馬四雄聽他後面這兩句話,顯然還包含了一點兒威脅的意思,知道沒有辦法,遂只好陰險地冷笑了一下,答應下來,一面吩咐志彪說道:
「你好生看守在家,一切都小心點兒。」
「不,沈少爺也得勞駕一次,因為我們局長也請他一同去的。」
在馬四雄的意思,他向志彪連連地丟著眼風,表示萬一有什麼不測的話,可以設法相救自己,但萬不料警長沒有等志彪回答,就很快地先說著了。志彪和四雄這就面面相覷,大有哭笑不得的樣子。警長卻又說了一聲請,還顯出了一種驕氣的微笑。馬四雄在這個情形之下,又有什麼法子可以來拒絕呢?於是向裡面高叫了兩聲紫霞,紫霞匆匆地出來,見此情景,先嚇了一跳,忙問什麼事情,馬四雄向她叮囑了幾句,方才垂頭喪氣地和志彪跟著警長一同到警局裡去了。
馬四雄和沈志彪在警局裡的會客室內碰見了局長徐江峰,當時徐局長對待四雄還很是客氣,遞過去一支菸捲,又親自地給他燃火。四雄表面上客氣了一會兒,但心中卻懷了鬼胎,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所以他忍熬不住地先急急問道:
「徐局長,您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和我商量,在這半夜三更的時候叫兄弟到來呢?」
「倒並不是兄弟要請你到來,實在是還有兩位仁兄的意思。」
徐局長微微地一笑,他吸了一口煙,望著四雄神色有些慌張的臉,怪俏皮地回答。馬四雄被他捉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怔怔地問道:
「您說的兩位仁兄是誰啊?」
「哦,哦,一個叫蔣小七,一個叫王阿四。」
「什麼?這……這兩個人我根本並不認識他呀!」
馬四雄聽了,立刻心驚肉跳地大叫了一聲「什麼」,他兩頰的神情是慘白得厲害,但一會兒之後,他的臉色馬上由驚慌又轉變成安靜起來,搖搖頭,竭口地否認。徐局長向旁邊的沈志彪也望了一眼,只見志彪的臉也紅紅白白變個不停,這就冷笑著說道:
「我心中也真覺得奇怪,照理說來,像馬團長這麼有身份的人,如何會認得這兩個下等的流氓呢?然而據他們說,不但和馬團長、沈先生認識,而且他們還代替兩位幹了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哩!」
「啊!倒不知他們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如何又和我們兩個人有關係起來呢?那實在是太以笑話的了。」
徐局長這些話聽到四雄和志彪的耳朵里,他們心中是很明白的,知道這兩個傢伙事機不密,已經被捕了。雖然他們的心頭好像小鹿似的忐忑亂撞,不過老奸巨猾的馬四雄,他還故意裝出莫名其妙的樣子,冷笑著問他。徐局長見他假裝木人,遂一本正經地說道:
「好,我就來做一個傻子吧。馬團長,柳縣長被人行刺的事情大概你也曾經聽到過吧!」
「是的,我知道,這事情發生在黃昏的時候,而且我也曾經到醫院裡去探望過柳縣長,總算不幸中之大幸,沒有受什麼重傷。」
「對啦!就是因為傷得太輕微一點兒的緣故,所以指使的人似乎還沒有十分地滿足,於是第二次的暗殺在當夜醫院裡又發生了。」
徐局長鐵板似的面孔,他也接著說了下去。馬四雄和沈志彪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兩人的神色是起了極度的慌張,但四雄卻又假痴假呆顯出十分關切的樣子,急急地問道:
「真的嗎?不知道柳縣長有沒有遭到危險啊?」
「沒有,沒有。柳縣長原來料事如神,他早已有了防備,反而把這兩個兇手當場捉獲了。」
馬四雄問這一句話的時候,他心中是還存了一絲希望,但當他聽到徐局長的告訴之後,他的神情再度慘白起來,可是他還用一種高興的表情竭力地來掩飾,點頭說道:
「捉得好,捉得好,那兩個兇手應該馬上地槍斃呀!他為什麼要暗殺柳縣長呢?不是太以可殺了嗎?」
「為什麼?你這三字也問得好,我當時也曾這樣地問過,可是他們說,因為是受了別人的指使。」
「啊!他們說受了誰的指使呢?」
馬四雄和沈志彪全身幾乎有些發抖的神氣,他問的聲調也有些低沉了。徐局長冷笑了一聲,把手在茶几上一拍,哼哼地說道:
「馬團長,請你也不用假惺惺作態了,他們明明白白地招認,說指使的人就是你!」
「啊!」
徐局長這一個「你」字,好像一支利箭似的直刺穿了馬四雄的心胸,使他猛可地站起身子,大叫了一聲「啊」,接著又怒目切齒,恨恨地罵道:
「這是打哪兒說起?簡直是放屁之至!他媽的,這是兩個什麼狗奴才?他們自己做的好事,倒還要來陷害別人嗎?」
「馬團長,請你不要發脾氣,其實我也有些不大相信,為了這樣,所以請你們爺兒倆來一次,給他們認一認,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認錯人呢?」
徐局長微微地一笑,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站起身子來了。馬四雄在這個時候,任你平時再威風一些,那也沒有了辦法,只得硬著頭皮,說道:
「我也正要看看這兩個兇手到底是什麼人,怎麼竟像瘋狗似的咬到我的身上來了?那不是太渾蛋了嗎?」
「馬團長既這麼說,就請兩位隨我來吧。」
馬四雄聽了,點點頭,和沈志彪面面相覷了一下,暗暗地嘆了一口氣,方才一前一後地跟著徐局長,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到特別間裡來了。
在特別間裡見到蔣小七和王阿四兩個人,手是都有鐵銬架著,而且腳上也系有鐵鏈,已經被局裡做打過了,所以渾身都有血痕,真令人慘不忍睹。馬四雄和沈志彪情不自禁地打了兩個寒戰,幸虧房間裡的光線不大充足,所以四雄兩人的慘白面色也沒有誰去注意了。徐局長命警士們把小七、阿四兩人從地上拖起來,但他們卻站不住,身子立刻又倒了下去。徐局長說道:
「蔣小七、王阿四,你們可以睜大眼睛認一認了,是不是這兩個人指使你們去暗殺柳縣長的啊?」
「哼!你們自己做了好事,還要冤枉人嗎?」
馬四雄不等小七、阿四開口,先冷笑了一聲,喝著他們說。徐局長也把臉色一沉,狠狠望了四雄一眼,冷冷地說道:
「馬團長,請你慢慢地開口,等他們說了,你再辯白吧!蔣小七!王阿四!事情到了這個時候,你們再不說實話,那你們真是自尋死路了,一個人做事要明明白白,是誰指使你們的,你只管告訴出來。我勸你不要冤枉好人,但是也勸你不要代人受罪受苦。假使你不實說的話,整個的罪名就壓在你們身上,那時候你們判了死罪,還有誰來可憐你們呢?」
蔣小七和王阿四聽了,心中似乎激動了天良,遂把手向四雄、志彪指了指,說了一聲「是他們指使我的」。馬四雄突然變色,嚴酷的樣子喝道:
「你們把話說得清楚一點兒,到底是誰指使你們的呀?我看你們已經被打得這個樣子,早晚總是沒有命的了。你們在臨死之前還要陷害好人,問你們可有良心嗎?要知道,你們死後,你們的家由誰來照顧呀?哼!頭腦子放清楚一點兒,不要太糊塗啊!好漢做事不累旁人,死怕什麼?二十年後,你們還不仍是一個小伙子嗎?」
「不錯,你們要想想當初你們行刺的時候是存了什麼心思,怎麼被捕了之後,卻又胡說白道地亂咬好人了呢?」
四雄和志彪的話句句都是包含了深刻的作用。小七、阿四聽了,心中這就暗想:我們打得已經遍體是傷,就是釋放也難以活命,而且我們死後,家中妻兒怎麼辦?死在家中累妻子加重負擔,那倒還不如死在獄中好嘛。再說馬四雄心中記我們代死之情,他當然也會照顧我們家中了。現在我們若咬了出來,在他們固然犯罪入獄,而我們呢?依然還是逃不了一個死,那麼我們也樂得放個交情呀!兩人在這樣思忖之下,便又搖搖頭,連說不是他們。徐局長冷笑道:
「你們這兩個奴才真是太狡猾了,一會兒承認,一會兒否認,莫非你們聽了他們這一番話,又要預備代他們受罪了嗎?哼!我老實對你們說,你們不肯從實說來,自己吃苦受罪,我問你們到底拿了多少好處來給人家利用賣命,我為你們著想,實在是太不值得的了!」
「徐局長,你這種苦苦相逼,一定要人家來冤枉我們的手段,我認為也太不應該的了。」
馬四雄在旁邊聽了,認為大不滿意,遂望著徐局長,冷冷地說。徐局長微微地一笑,輕蔑地逗了他一瞥鄙視的目光,說道:
「當他們第一個先咬出來的就是你們爺兒兩位,這都有口供錄下,並非虛造。假使此案和你們果真毫無關係的話,他們為什麼不咬別人,先咬你們呢?所以你們難逃是個嫌疑最重大的指使犯。對不起,今夜就委屈你們在這兒待一夜,明天解送省里去再詳細地審查吧!」
「這……這……是什麼世界?你……豈能如此強權?那不是太無王法了嗎?」
「什麼王法不王法?你也橫行得夠了。來人哪!把他們扣留起來!」
徐局長鐵青了面孔,一聲令下,外面早已奔入四名警士,把馬四雄、沈志彪扣押起來。馬四雄到了這個時候,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也只好恨聲不絕地任憑他們的擺布了。這裡徐局長走出會客廳,齊巧柳尚武來探聽消息,於是把馬四雄、沈志彪扣押的話向他告訴。尚武點頭說好,遂告別出局,匆匆來到醫院,報告父親知道,因為時候已經子夜三點光景,大家也就在醫院裡合一會兒眼,養了一會兒精神。到了次日,尚武想到開救亡協會成立大會的事情,於是一清早就回縣政府來。不料在路上見到一個人昏厥著,仔細一瞧,不是別人,原來正是潘連三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