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三回 明大義嬌娃反受辱

馬四雄帶領著女兒梨雅回到家裡,時候還只有七點多一點兒。紫霞開上晚飯,說「老爺、小姐可以用飯了」。馬四雄「嗯」了一聲,卻並不坐下吃飯,只管吸著菸捲,一面反剪了兩手,卻在客廳里團團地只管踱著圈子。梨雅站在旁邊,見父親蹙了眉頭,好像心亂如麻,有無限憂愁的樣子,這就暗暗地想道:爸爸顯出這樣局促不安、心事重重的神氣,從這一點子看來,明明是為了柳縣長沒有被暗殺身死的緣故,可見行刺柳縣長的兇手完全是爸爸指使無疑的了。常言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麼這件案子,到了將來,難免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假使破案之後,爸爸就得犯法定罪,重則處死,輕則入獄。雖然我已拜認了縣長做乾爹了,原沒有什麼關係,但爸爸名譽固然掃地,而且更要遺臭萬年,遭到後世人永遠地唾罵了。然爸爸這種可惡行為,原也罪有應得,不過再三思想,爸爸到底是爸爸,事情在沒有完全弄僵之前,我做女兒的,似乎最後還得盡我做女兒忠告他的責任。梨雅想定主意,遂低聲兒叫了一聲爸爸,說道: 「我看你這樣局促不安,莫非有什麼為難的心事嗎?」 「我……我……有什麼心事?女孩子家不要胡說白道多猜疑吧!」 馬四雄被女兒這麼地一問,心頭更加別別地亂跳起來,但他還極力鎮靜了態度,向梨雅瞪了一眼,一本正經地阻喝著回答。梨雅卻依然接下去說道: 「爸爸既然沒有心事,那你為什麼不吃飯啊?」 「我飽得很,所以不想吃,你只管吃飯,我要到書房裡去休息休息了。」 馬四雄似乎竭力在逃避女兒和自己來說話,所以他一面回答,一面便回身要走入裡面去了。但梨雅卻跟到裡面,還要絮絮地說道: 「爸爸,我希望你把頭腦子醒一醒,女兒最後來忠告你,你不要聽信表哥的讒言,一味地還想跟縣長作對,假使有一天真相大白,那時候爸爸死無葬身之地,恐怕就追悔莫及了。」 「啊!什麼?梨雅,你……你……瘋了嗎?你……竟來咒念親生的爸爸死嗎?」 梨雅見父親神色大變,張大了眼睛,血紅了臉,一面逼近著自己,一面戟指怒叱,好像要打自己的樣子。但梨雅卻並不害怕,還是一本正經的表情,說道: 「不,爸爸,我沒有瘋,我沒有咒念你,我所說的完全是實話,完全是一片金玉良言。這次縣長的遭人暗殺,我覺得非常奇怪,尤其看了爸爸那種不安的神情,恐怕爸爸在這件血案中就是一個最重大的嫌疑犯。」 「什麼?放屁!放屁!你……發了神經病了!我……我……恨不得打死你!」 馬四雄再也想不到女兒會拆穿了自己的秘密,他這一驚慌,更加暴跳如雷地大怒起來,遂忘記了一切的慈愛之心,他此刻已變成了一頭瘋狂的猛獸,跌跌撞撞地奔了過去,伸手在女兒的頰上便啪啪地量了兩記耳光,打得梨雅按著粉頰,呆呆地愕住了。馬四雄既然打著了她,心頭到底又肉痛起來,遂頓著腳,顯出十二分痛苦的神氣,說道: 「梨雅,你……你……怎麼想想會說出這一句話來?我……我要問你,你到底是我馬四雄的女兒,還是別人家的女兒啊?」 「爸爸,你不要憤怒,你也不要強辯,你打了我,女兒並不恨你。不過女兒心中卻為爸爸可惜,卻代爸爸擔憂,爸爸已是個五十多歲的年紀了,為什麼不想做一個流芳百世的好人,卻愛做一個遺臭萬年的壞東西呢?爸爸,你不要以為女兒不肯稱爸爸的心就是大不孝了,其實我正是為了一點子孝心,所以苦口婆心地來勸告爸爸。假使爸爸真的要做一個叛國的奸賊,那麼恕女兒不能顧全爸爸的養育之恩,從此以後,我們一刀兩斷,各奔東西,那麼眼不見為淨,爸爸要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做女兒的就不會再來管你閒事了……」 梨雅一面撲簌簌地落著眼淚,一面痛心疾首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她見爸爸還是木然的樣子,明知沒有什麼效力,她灰心已極,這就別轉身子,向外匆匆地奔了,不料在書房門口卻和一個來人撞了一下,梨雅幾乎被撞跌倒地下去。原來那人就是沈志彪,他慌忙把梨雅扶起身子。馬四雄方才急急地說道: 「志彪,你來得自好,快把這個不孝的姑娘抓住了,不許她走到外面去。」 「姑爸,到底為了何事,您老人家要發這樣大的脾氣啊?」 沈志彪在房間外其實已經偷聽了一會兒,但表面上還故意裝作莫名其妙的樣子,低低地問。馬四雄氣得發抖的神態,恨恨地說道: 「志彪,我……前世不知作過了什麼孽,今生才養了一個向外跑的好女兒!她……她……居然教訓我,謾罵我,咒念我,還要拋棄我!她向柳縣長那兒去討好,還說這次柳縣長的遭人暗殺是我指使的,你……想我……我……不是太痛心了嗎?」 馬四雄說完了這兩句話,他把兩手捧著頭額,搖搖欲倒地把身子退向椅子上坐下,似乎灰心得要哭出來的樣子。沈志彪望了梨雅一眼,卻溫和地說道: 「表妹,難道你真是忘記了姑爸的養育之恩了嗎?」 「哼!一個沒有國家觀念的人,他根本就不會有一個孝順的子女,除非他的子女也是醉生夢死、寡廉鮮恥的糊塗蟲!」 梨雅通紅了粉臉,倒豎了柳眉,萬分痛恨地回答。這兩句話聽到馬四雄的耳朵里,立刻又氣得跳起身子,怒目斥道: 「什麼?你罵我?你……罵我不愛國嗎?我……我在地方上給國家做了三十多年公益的事情,難道我……我還對不住國家嗎?」 「爸爸,在過去的日子,因為我還年紀幼小,什麼事情都不懂得,也許爸爸是個熱心愛國的人,真的給國家干過不少公益的事情。不過在這抗戰時期的目前,單拿這一件把壯丁做買賣的事情來說,我覺得爸爸縱然有十大功勞,恐怕也要一筆勾銷了吧!」 「你……怎麼知道我拿壯丁做買賣呢?」 「這是女兒親眼目睹,在城外一家鄉村人家見到聽到的事情,那難道還有什麼冤枉你不成?」 「放屁!你真在胡說白道!」 「爸爸,我們來起一個誓怎麼樣?我要如胡說白道,我一定沒有好死。但是爸爸倘然真的把壯丁在做買賣呢?你說,你便怎麼樣?」 梨雅這些話一陣緊如一陣逼問著他,直把馬四雄逼得兩頰由紅變青、由青變白,仿佛成了死灰的樣子,他怒目切齒地喝道: 「你在說些什麼話?我做爸爸的在你女兒面前起誓發咒嗎?啊!反了!反了!這就無怪日本人要打進中國來了,我瞧你是著了魔,眼睛都也花了!你這個野姑娘,我做爸爸的真正氣死囉!你給我滾開……滾開一點兒吧!」 「好!我就馬上地滾吧!」 沈志彪見梨雅毫無留戀的樣子別轉身來就走,這就一把拉住了她,代為賠笑道歉的樣子,打躬作揖地說道: 「表妹,你走到什麼地方去?你不要發這麼大的脾氣,你們到底是父女啊!姑爸年紀老了,就是罵了你幾句,你也不該丟著他走啊!」 「不要你來多管我的閒事,你們這班無恥的東西!」 梨雅心中因為恨極了的緣故,她撩上手來,啪的一聲,也著了志彪一記耳光,還怒氣沖沖地罵著。志彪這就也惱羞成怒,冷笑了一聲,說道: 「姑爸,表妹這樣地沒有父女之情,照我的意思,還是把她關起來吧。倘然放走了她,恐怕又多生枝節,倒反而不美。」 「你的話很不錯,就把這畜生關到樓上的小房間去吧!」 馬四雄點頭稱是,表示同情地回答。梨雅一聽,急得汗如雨冒,這就一骨碌翻身,預備向外奪門而逃。但志彪早有準備,把腳一勾,梨雅絆跌,身子就撲倒在地。這一跤跌得不輕,可憐梨雅倒在地上,卻痛得再也爬不起來了。馬四雄這時為了切身的利害關係,他已忘記了一切的情感作用,立刻取出一條繩索,把梨雅捆綁住了,和志彪一同抬到樓上的小房間內去了。兩人把梨雅關起來之後,方才又到書房裡來共商大事,馬四雄愁眉不展,唉聲嘆氣地吸了一會兒菸捲,抬頭望了志彪一眼,表示很麻煩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我真想不到他們辦事竟這樣地沒有把握。現在事情弄得上不上、下不下,你說怎麼樣辦才好呢?」 「他們說本來可以打中的,想不到這個小子也帶著盒子炮,他連連地猛烈地放射,所以大家只好把槍一陣子亂放,也就逃走了。」 沈志彪也皺了眉尖兒,表示在當時實在也有困難的意思。馬四雄聽了,卻十分生氣的樣子,恨恨地罵道: 「他媽的,這一班都是該死的飯桶,只會吃飯,連這一點點的事情都辦不了。既然這樣怕死,還能說是在地方上混混的人嗎?」 「姑爸,照他們說,倒並非為了怕死。」 「哼!還不是為了怕死嗎?那是為了什麼?」 「他們說,死倒並不怕,只怕受了傷被捉住了,那時候給警局裡折磨起來,難免露了口風,這對姑爸的地位和關係不是太重大了嗎?」 馬四雄聽了志彪這幾句話,一時倒又沉默了一會兒,暗想:這話倒也不錯,萬一做打出來,說是我指使的,那不是糟了嗎?但口裡卻還怨恨地說道: 「反正他們是不怕死,就是做打起來,也只不過熬煎一點兒痛苦,死了不就完了嗎?」 「姑爸,你的話雖然不錯,但他們到底不是銅筋鐵骨,做打起來,究竟不大容易忍熬的呀!」 沈志彪覺得四雄未免有些自說自話,所以略為有些反感地回答。馬四雄聽了,一時又沉默了良久,只管在室內來回地踱著步子,嘆息了一會兒,說道: 「那麼事情弄到了這個地步,又將怎麼地辦呢?」 「姑爸,您也不要先是著急,事情總可以想法子,您剛才可曾到醫院裡去過嗎?」 馬四雄停止了踱步,在椅子上坐下了,望著志彪的臉,點點頭說道: 「去過了。」 「您碰見了柳縣長沒有?」 「見到的,他躺在頭等病房裡,精神很好,只不過受一點兒微傷而已。而且……而且……他還和我談了許多的話。」 「你們談了些什麼話呢?」 「他對我說的話中,似乎已經知道兇手是我指使的神氣,所以我真覺得有些心驚肉跳。」 「可是沒有什麼憑據在他的手中,他怎麼能隨便地冤枉您?」 「他當然並沒有直接地說我是個主犯,不過在他的言語中隱約地卻有這一層意思。志彪,事到如今,一不做二不休,我覺得非把他做掉不可。假使他要存在的話,我們爺兒倆就不用再想活命的了。」 馬四雄說完了這兩句話,把拳頭在桌子上猛可地一擊,滿面含了一種兇險的殺氣。沈志彪點點頭,說道: 「姑爸既然這麼說,事不宜遲,遲則生變。不知道柳縣長什麼時候出院,我再叫他們在半路上等候著干吧。」 「聽說他今夜不出院,預備在醫院裡靜靜地休養幾天呢!」 「那更是一個好機會了。姑爸,我想只要……」 沈志彪把手一拍,說到處里,走到四雄的身旁,附了他的耳朵,低低地說了良久。馬四雄連連點頭,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憂愁地說道: 「現在醫院大門口也都有警士們把守,檢查進進出出的人。我想你的法子雖好,恐怕事情幹起來也有一點兒麻煩吧?」 「這倒不成什麼問題,我總有方法叫他們混進去的。」 兩人正在暗暗地商量,忽聽外面有人報告,說潘三老爺來了。沈志彪連忙迎出去,請他入內。馬四雄一見了連三,也不及讓座,就急急地問道: 「三老爺,你是不是送款子來的嗎?」 「不,不是。」 「什麼?不送款子來,那你是做什麼來的?哦!哦!莫非你沒有這麼許多現款,所以跟我來接洽,把一百石米來抵頭寸嗎?」 潘連三死樣怪氣地說了兩個「不」字,倒叫馬四雄勃然大怒起來,立刻板起了面孔,憤怒地喝問,但問到後面,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把那副兇相馬上改變得又緩和了一點兒,微含了笑容,低低地說。潘連三本來是死樣怪氣的態度,等到聽了四雄後面這兩句話,他也突然地急了起來,把頭連連地亂搖,漲紅了兩頰,說道: 「不!不!我哪裡來一百石米啊?」 「哎!哎!老三,款子不送來,米又沒有,那你存心怎麼樣?難道下面人冒了性命危險給你做事情,是白白地效勞不成?你簡直是太以混賬的了。老實說,款子我已經給你填出付了,你要不還給我,好在還有借據在我的身上,你再狡猾,一點兒也賴不掉!」 馬四雄聽他款子沒有,米也沒有,這就把臉色再度地難看起來,連稱呼也兩樣了。他說到後面,陰險地冷笑了一陣,握著拳頭,表示逃不了他掌握之中的意思。潘連三也慌慌張張地聲辯著說道: 「四老爺,你不要發脾氣,我姓潘的窮雖窮,但說出來的話卻相當有信用的。不過,請你最好也要守一點兒信用。」 「什麼?你說的什麼屁話?我什麼地方失了你的信用啊?」 「我們當初說定的,是把姓柳的做掉了之後,我才拿出一萬元錢來。現在據我調查的結果,姓柳的並沒有死,只不過受點兒微傷而已。那麼我的目的根本沒有達到,這一筆款子叫我怎麼能付給你呢?」 潘連三搖頭擺腦地理由十足地回答。馬四雄聽了,方才知道他是為了這一個緣故,心中暗想:這個精明鬼倒也真厲害,原來他也早已打聽著消息了。於是說道: 「你放心,我馬老四幹事情,要麼不干,幹起來非幹得乾乾淨淨不可。那麼目的給你達到了之後,你這筆款子預備付不付出來呢?」 「那不用說,我當然完全地照付。」 「可是你這人有些靠不住,我也不能完全地相信你。」 「啊呀!馬四老爺,你這是什麼話?君子一言為定,豈有三心二意的道理?再說我有借據在你的手裡,我如何能賴得了呢?」 馬四雄聽他這樣說,自不免沉吟了一會兒。沈志彪在旁邊就插嘴說道: 「三老爺,這個年頭兒做事情,什麼都是現貨交易的,絕沒有拖拖欠欠。老實說,剛才派了十多個人,能夠把姓柳的打傷,也已經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了。現在我正要預備去吩咐他們到醫院裡幹事,第一次我姑爸已填付了五千元錢,那麼這會子需要全部付清的時候,總該你拿錢來呀。照情理上說,把姓柳的打死,你付全數,如今已經把他打傷了,那麼你也得先付半數呀。否則,我覺得你也不免精明得有些過分了。將來有什麼事情落在我姑爸的手裡,嘿嘿,就是你傾家蕩產,我們也再沒有互助的義務了。姑爸,算了吧,不必和他再多說什麼,我們是傻子,貼了金錢,又花氣力,就讓他坐享其成,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啊!」 沈志彪一口氣地說到這裡,完全表示賭氣的樣子,冷笑著瞅住了連三,顯然將來他要與連三為難的意思。潘連三這就急得漲紅了臉,賠了笑容,低聲下氣地說道: 「沈少爺,你這話也說得我太以過分了,我假使真的預備坐享其成,那我絕沒有好死。再說賴銅鈿也得看人頭,別人面前,或許我還有這種野心,在四老爺的面前,誰有這樣的膽量呢?除非他是發了神經病哩!」 「閒話少說,你今天到底預備把錢付不付呢?」 馬四雄板起了面孔,大有不耐煩的神氣。潘連三皺了眉尖,呆若木雞似的愕住了一會兒,委委屈屈地問道: 「你要我先付多少?」 「最好全數付清,零零碎碎的真夠麻煩。」 「要如姓柳的不死呢?」 「全數奉還。老實說,我們已張好了天羅地網,叫他今夜三更死,他無論如何也挨不到五更的。你放心,明天早晨,保險你得到好聽的消息——柳縣長死了!」 潘連三見他認乎其真說得十分有把握的樣子,這就呆呆地又想了一會兒心事,方才忍痛地說道: 「好吧,我就全數付給了你們,不過款子此刻不在我的身邊,明天送來好嗎?」 「三老爺,我此刻跟你去拿好了,拿了錢,還得去付給他們呢!因為回頭他們要到醫院裡去行刺,萬一不幸被警士們打死了,這些錢他們也算作為安家之費用了,所以人家也是拿性命去兌換來的,並不是容易賺的啊!」 「志彪這話也是實情實理的事情,三老爺,你快些帶了志彪去拿錢吧!」 馬四雄聽了,在旁邊又這樣地催促。潘連三沒有辦法,也只好答應著走出書房外去,忽然又急急地回進來,說道: 「哎!哎!四老爺,我把款子付了,那麼這張借據該還給我了。」 「那當然,我把借據交給志彪拿著,回頭你付款子給志彪的時候,志彪自會把借據還給你的。」 「三老爺,借據在我這兒,你放心,我們此刻快回家去拿錢吧!」 沈志彪一面說,一面拉了潘連三便匆匆地走出大門去了。這時已經是八點半了,鄉村地方,四周早已靜悄悄的,一些聲息都沒有了,況且街上並無一盞路燈,天上的月亮也沒有在發光,只有幾顆閃閃爍爍的寒星,卻更增添了無限的淒寂。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著話,志彪故意探聽他消息,說道: 「三老爺,你的少爺仁霖兄倒是個很有才幹的青年,聽說他不是要組織一個什麼同學會嗎?」 「啊呀!沈少爺,你不要提起這個孽障了,一提起了他,我就會恨得咬牙切齒呢!這畜生有什麼才幹?簡直是個爛草包!他若跟你相較,真正是及不來你一根汗毛。像你這樣青年,才是一個有用之人,看馬四老爺的一切事情,還不是全靠你來做左右手嗎?所以老四真福氣,有你這樣一個侄子,他是多麼有幫助呢!說到我這個逆子,不但沒有一些幫助我的能力,而且還時時刻刻來跟我做父親的搗蛋蛋。你想,我要這種兒子又有什麼用呢?所以我咒念他還是早些死了比較清爽得多哩!一個孩子,沒有能力來幫父親忙倒也罷了,那麼就給我安安分分讀書吧。誰知他偏要開會啊、結黨啊,我氣得什麼似的,剛才在我家裡還亂鬨鬨地坐了二三十個的渾蛋,被我統統都趕出去了。」 潘連三被他一提起仁霖,他心中的氣就塞上來了,這就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大套,一面誇獎著志彪,一面羨慕著四雄,一面又痛恨著兒子,在他的臉部上是時刻地在轉變著各種不同的表情。志彪聽了,連忙謙虛著說道: 「我這種人是談不上有什麼才幹的,承蒙你誇獎我,倒叫我很不好意思呢。三老爺,我說仁霖兄要組織同學會的事情,你是應該要阻止他才好啊。」 「我也犯不著去阻止他,反正我已經把他趕出去了。」 潘連三嘆了一口氣,神情是相當頹傷。沈志彪聽了,忙著說道: 「三老爺,你以為趕出了仁霖兄便算太平了嗎?不,不,你完全地錯了。照我看來,你恐怕更要受他的虧了。」 「受他的虧?你這話是打從哪兒說起的呢?」 「三老爺,你知道他們同學會組織成了之後是幹些什麼工作的?」 「這個……我倒沒有知道呀。」 「你沒有知道,那就無怪你了。他們組織同學會,第一步工作就是要抑平市面上的物價……」 沈志彪沒有說完,潘連三就急得跳了起來,「啊啊」地響了兩聲,漲紅了臉,怒氣沖沖地罵道: 「這個該死畜生!他……竟然第一步先跟我老子作對,這……不是反了嗎?」 「第二步工作,是檢查敵貨私貨,一律充公……」 潘連三又聽了他這兩句話,好像是一枚利箭刺穿了心一樣地疼痛,他忘其所以然地向志彪啐了一口,連聲地罵著放屁放屁。志彪忙道: 「怎麼?三老爺,我說的話你不相信嗎?」 「不!不!我是因為氣急了的緣故,並非是說你放屁。我罵的是這個斷命同學會裡所做工作,實在是放屁到透頂了!」 「你想,仁霖兄被你趕出了之後,他不是更加地要懷恨在心了嗎?所以我的意思,你趕出他原沒有什麼用處,最要緊還是阻止他加入這個同學會。」 潘連三隻管恨聲不絕地罵著逆子畜生,似乎最好此刻就把仁霖咬幾口的樣子,又聽志彪這樣說,於是沉吟了一會兒,懷疑地說道: 「唉,沈少爺,我不相信同學會竟有這麼大的力量嗎?我們生意人,將本求利,就是物價向上飛漲,這也無非是生活程度日高的現象。我們生意人原也沒有辦法,誰歡喜漲上去呢?況且同學會是管同學們的事情,他們有什麼權力來干涉我們商界的事情嗎?我想沒有這麼容易吧。」 「三老爺,這事情也很難說的,同學會是靠民眾的力量,假使他們集合了無數的人群來跟您搗蛋,那就沒有挽救的辦法了。」 「唉,這……這可怎麼辦呢?我真想不透仁霖這逆子是什麼的存心,他跟我搗蛋,按諸實際,還不是等於跟他自己在搗蛋嗎?他簡直是瘋了,是發了神經病囉!他……他……現在又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到哪兒去找尋他好呢?」 沈志彪的話聽到連三的耳朵內,真是愈聽愈急,他急得幾乎要哭出來的神氣。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地已到了連三的家中,潘連三請他在客堂里坐下,自己匆匆地走出臥房。大約有了五分鐘的時候,方才見連三捧了一個紙包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臉上顯出那副要哭的樣子,兩隻手好像瑟瑟地在發抖。沈志彪明白他手裡拿的是鈔票,遂歡歡喜喜地含了笑容,連忙起身去接,但潘連三立刻把手縮了回來,一本正經的神色,說道: 「沈少爺,你要知道,我們小本經營的商人,賺些錢真不容易,所以這一萬元錢實在可說是我第二生命一樣寶貴。你拿了去之後,千萬要給我達到目的才好。」 「三老爺,你不囑咐我,我也早已知道了。你放心,我拿了這些鈔票,馬上去分給他們做事的人去,他們也可以準備今夜三更前去醫院再度地暗殺柳自忠,保險你明天可以聽到柳自忠死了的好消息。那時候你才覺得今天花了這一萬元錢,實在是太有價值了。」 潘連三聽了他這樣的安慰,方才點點頭,把鈔票交給志彪的手中。志彪放在茶几上,把紙包打開,一五一十地點齊了鈔票,知道數目不錯,遂仍舊好好兒地包好,挾在肋下,向潘連三拱拱手,便匆匆地走了。潘連三在呆然了一會兒之後,忽然沒命地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志彪,氣喘喘地說道: 「沈少爺,慢走!慢走!還有手續沒有弄清楚呢!」 「是什麼手續呀?」 「咦!咦!我把款子付清了,你為什麼把那張借據不還給我啊?」 「哦!哦!對了,對了,我倒忘記了。喏,這是你寫的借據,你就拿了去吧。」 沈志彪一面笑著說,一面在袋內取出那張借據交還給潘連三。連三看了一看,知道沒有弄錯,於是兩手來回地撕扯,早已粉碎。等他抬頭向前望時,不料沈志彪卻已經走得不知去向了。可憐潘連三卻像挖去一顆心那麼地疼痛,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眼淚會像雨點兒一般地滾落下來。這天晚上他如何能睡得著?眼睜睜地望著窗外東方發白,他就一清早地起身,匆匆先到外面去打聽消息。當他知道昨夜兩個兇手被捕,而柳縣長並沒被刺的消息,他的兩頰灰白,全身發抖,只覺頭暈目眩,頓時倒在地上昏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