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二回 惡更惡再度起殺心
馬梨雅見父親執迷不悟,一心一意要和柳縣長作對,她那顆芳心自然十分地怨恨,當時目送著柳自忠父子兩人憤憤地走遠了之後,遂拉了四雄的衣袖,哀怨地說道:
「爸爸,你……你……難道一定要和柳縣長搗蛋嗎?」
「什麼?你這不孝的女兒,人家做子女的只有庇護自己的父親,誰知你吃了我的飯,卻反而站在別人家一條陣線上去。我問你,你到底有心肝還是沒有的呢?」
馬四雄見女兒只管和自己背道而馳,他心裡也非常地痛恨,遂瞪著眼睛,怒氣沖沖地向她責備。梨雅眼淚汪汪,大有要哭出來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爸爸,並非女兒不孝,只管去庇護柳縣長,因為柳縣長的所作所為都是愛國愛民,他並沒有一點兒私心。國家在這樣危難之間,這種賢明仁愛的好縣長,我們是多麼地需要他呢!爸爸為了一己之私,一心和他作對,我覺得你的良心問題實在也有些說不過去吧!」
「放屁!放屁!他一心為國為民,我難道不是一心為國為民嗎?梨雅,你是一個小女孩子家,懂得什麼大事情呢?我勸你千萬多吃飯,少開口管爸爸的閒事,爸爸是多疼你哩!」
馬四雄在大發雷霆之後,忽然又轉變了慈和的態度向梨雅低低地勸告,這些話至少還包含了一點兒哀求的成分。梨雅聽了,心中是並沒有一些同情的感覺,在她只有增加無限的悲憤,遂叫了一聲爸爸,似乎正欲再有所辯說,但四雄不等女兒開口,就連連搖手,一面走入書房內去,一面說道:
「梨雅,你不用說了,你……還是回房去做做你自己女孩兒家的女紅吧。」
梨雅眼睜睜地望著爸爸身子消失了,她咬緊了銀齒,握緊了小拳頭,似乎有股子熱烈的情感在激動她反抗的樣子,芳心暗暗想道:在當初我還糊裡糊塗,以為爸爸是個熱心愛國的人物,但事到今日,方知爸爸是抗戰中的一個敗類。他只知道自私自利,隨心所欲,把國家的存亡,把民族的生存,卻置之於腦後,這種行為,簡直比日本人更可惡更可殺。雖然我是他的女兒,但我不能因為他是我的爸爸而說他的行為是對的啊!梨雅想到這裡,她厭惡這一個家庭,覺得自己既然沒有能力去感化爸爸走入一條光明的大道,但自己也不能夠逗留在這黑暗的家庭中,目睹這一切痛心的事情。於是她決心預備拋家出走了,遂匆匆地回到臥房,坐在寫字檯旁,簌簌地先寫了一封信,放在玻璃台板下面,然後悄悄地整理了一隻小皮箱,放了幾件換身的衣服。這時,天已入夜,梨雅偷偷地走出房來,不料門外也有一個人匆匆地奔入,兩人竟是撞了一個滿懷。梨雅心虛「呀」了一聲,不由驚叫起來,只聽是丫頭紫霞的聲音叫道:
「小姐,小姐!我告訴你一個可怕的消息,柳縣長被人暗殺了!」
「什麼?柳縣長被人暗殺了?你……你……這消息是打從什麼地方來的呀?」
梨雅聽了紫霞的報告之後,她心中這一吃驚,頓時粉臉失色,手中的小皮箱早已落到地上去了,拉住了紫霞,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問著她說。紫霞也慌張地說下去道:
「我剛從外面剪了枕頭布回來,忽聽噼噼啪啪的一陣子槍聲,接著遠處的人聲便嘈雜起來,我因為不知道發生了何事,遂走過去向路人悄悄地一打聽,方才知道柳縣長被人暗殺了……」
「紫霞,你……你……知道柳縣長可曾喪了性命沒有呢?」
梨雅的心頭像小鹿般地亂撞著,她的話聲已經有了顫抖的成分。紫霞被小姐問得倒是愕住了,木然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這……這……我倒沒有知道呀!聽說已經有人把柳縣長送到醫院裡去救治了。」
「送到什麼醫院去的呢?」
「我也沒有詳細,這縣裡一共只有兩家醫院,怎麼?小姐預備去看望他嗎?」
紫霞這句話才提醒了梨雅,心中暗想:是的,這縣裡除了保大醫院外,就是清和醫院,我只要到那兩家醫院去問一問,馬上就知道了。梨雅想定主意,也不答話,而且更忘了地上留下的小皮箱,她便三腳兩步急急地奔出大門去了。不料在街上遇到了潘仁霖等一班人,於是把這消息也告訴了他們。仁霖、仲華得知這個噩耗,自然也十二分地吃驚,當時大家急急問道:
「馬小姐,你知道兇手是什麼人呢?不曉得當場可曾捉到了沒有?」
「這個……我還沒有知道,因為這消息是我家丫頭剛才從外面回來告訴我的,所以連縣長在什麼醫院還不詳細。我的意思,我們分頭到保大、清和兩個醫院去尋找縣長,不知道你們心中可贊成嗎?」
眾人聽了梨雅的話,都十分贊成,當下仁霖和梨雅帶了一行同學到保大醫院去,仲華帶了一行同這向清和醫院去找尋。仁霖等到了保大醫院的門口,只見大門口已有四名警士站著崗位,見仁霖等十多個青年男女要步入醫院裡來,遂上前來攔阻他們。為首一名警士向他們喝問道:
「你們到醫院裡是做什麼來的?」
「哦,我們是來探望縣長的傷勢,聽說縣長不是被人行刺了嗎?」
潘仁霖慌忙向他們點頭行禮,小心地回答。警士們望著眾人,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之後,遂認真地說道:
「縣長不過是受一些微傷,絕沒有什麼生命危險,你們只管放心,好好地回去,此刻不必你們來探望,恐怕勞乏縣長的精神。」
「是,是,但我們要知道一點兒縣長被行刺的經過情形,不知道兇手可曾捕獲了沒有?假使捉到了,我們非要吃這兇手的肉不可。」
「兇手沒有捉到,不過卻捉到了很多的嫌疑犯,現在我們正預備一個一個地審問,將來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們能不能入內向縣長去請安呢?」
「不必了,不必了,我們局長的命令,一概人等不准入內。」
潘仁霖聽警士這樣拒絕著說,遂望了梨雅一眼。梨雅呆呆地回望了他一眼,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這個時候,院內走出一個青年男子來,急急地問道:
「外面這許多人,什麼事?什麼事?」
「啊,柳先生,縣長怎麼啦?我們得了這個凶訊,特地來探望的。」
梨雅見那青年不是別人,原來就是縣長的公子柳尚武,這就第一個先叫起來,向他急急地招呼。尚武走近過來,也方才發覺他們這一行人,遂顯出十二分痛恨的表情,怒目切齒地說道:
「不知道是什麼暴徒,竟來行刺我的爸爸,幸虧沒有傷及要害,不至於有生命的危險。現在經過醫生施用手術,把槍彈已經鉗出,大約過幾天就會復原的。承蒙各位熱心關切,前來慰問,我在這裡代家父先向各位謝謝吧!」
「柳先生,你何必這樣客氣呢?我們很想親自入院去望望縣長,不知道你允許我們嗎?」
「本來當然是可以的,無奈家父剛動了手術,恐怕有勞他的精神,倒反為不美。我的意思,你們派兩個代表跟我入內,其餘各位,還是請你們等在門口,不知道你們以為如何?」
柳尚武說著,眾人聽了,也覺很有道理,當下由仁霖、梨雅跟尚武入內,余者等在門口。這裡尚武陪著仁霖、梨雅到了頭等病房。只見柳縣長躺在病床上,床邊有縣長夫人冷潔人和尚武妹妹智仙服侍著。智仙見尚武領著仁霖、梨雅進來,遂把手搖了兩搖,是關照他們輕聲一點兒的意思。尚武等三人會意,遂悄悄地放輕了腳步,默默地望著自忠出神。智仙低低地說道:
「爸爸剛合了一會兒眼,你們還是到外面坐一會兒吧。」
「好的,我們外面坐。」
潘仁霖連忙低聲兒回答,方欲回身退出房外,忽聽自忠在床上問著道:
「是誰來了?」
「爸爸,是潘仁霖和馬梨雅來望您老人家了。」
「哦,是他們嗎?真難為了。」
「縣長,您老人家受驚了。」
「縣長,怎麼好好兒的是誰來行刺你的啊?」
馬梨雅和潘仁霖又回身走到床邊,皺皺眉尖兒,小心地問。柳自忠淡淡地一笑,臉上顯現了痛苦的表情,說道:
「我在槍林彈雨中打了近二十年的仗,倒並不曾中過一顆子彈,想不到在這個小小的縣城內服務,竟比打仗更加困難到十倍啊!唉,這些土豪劣紳的惡勢力竟有如此厲害,我覺得比日本兵更加兇狠得多了。但是,我柳自忠這一口氣沒有斷,我總得抱著大無畏的精神來和這班魔鬼決鬥一下不可。仁霖、梨雅,你們都是熱血的好兒女,我希望你們認清人生的目標,來選擇你們應走的那一條道路才好。」
「縣長,是的……」
「縣長,我們一定在您的領導之下,和這一班魔鬼奮鬥的。不知您老人家傷在什麼地方?要緊不要緊的?我們實在太記掛了。」
梨雅聽了自忠的話,她心中已經有些狐疑起來,覺得縣長突然地被人行刺,自己的父親實在是個最重大的嫌疑犯。因為爸爸一味地和縣長反對,這幾天他和表哥鬼鬼祟祟地竊竊私議,行動十分詭秘,莫非縣長這次被人狙擊,果然是我爸爸所指使的嗎?梨雅這樣想著,心中也說不出是憤怒和悲痛的滋味。她叫了一聲縣長,以下的話卻在喉間塞住了,只有晶瑩瑩的眼淚卻在她眼角旁大顆涌了上來。潘仁霖是個聰明的人,他知道縣長後面這兩句勸告的話,就是指明暗殺縣長的人除了自己的父親和梨雅的父親之外,再沒有第三個人了,只不過縣長在我們面前沒有明顯說出來罷了。所以潘仁霖的心頭也充滿了憤怒和悲痛,他表示無限正義的態度,絕沒有一些私心的意思,並且又萬分關懷的口吻,急急地問。冷潔人在旁邊代為說道:
「傷在左肩上,大概沒有什麼要緊,你們放心吧。」
「縣長受了傷,明天的救亡協會開成立大會恐怕只好改期舉行了。」
潘仁霖點點頭,一面又憂慮地說。但柳自忠卻嚴肅了態度,認真地說道:
「不,明天的成立大會還是照舊地舉行吧。豈能為了我一個人而誤國家大事呢?何況這次我不過略受微傷,即使被小人暗算而死於非命,你們也更應該踏著我的血跡而奮鬥呀,所以你們千萬不用改期的。」
「是,我們一定遵從縣長的吩咐,但屆時還希望冷先生到場多多地指導。」
「盡我的力量,一定貢獻我的意見,來和這惡劣的環境決戰!」
冷潔人顯出義不容辭的態度,表示答應地回答。這時,柳自忠望著梨雅的粉臉,若有所思的神氣,忽然叫了一聲梨雅說道:
「你爸爸對於壯丁這一件事情,我見他態度相當強硬,而且言語之中完全用一種威脅的手段來恐嚇我。我當初還不相信他有這一種能耐,不過此刻我在遭到了被人暗算之後,我才覺得你爸爸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大人物。過去陸縣長的含冤而死,倒不是他編說的謊話了。」
「縣長,我……我真不知該說些什麼話才能對得住縣長。爸爸的自私,爸爸的不法行為,爸爸的違背國家法令,一切都已經證實了。這次縣長從我家不歡回去,途中突然遇暴徒行刺,這在我爸爸實是個最重大的嫌疑。唉!可憐我生不逢辰,產不逢地,竟會落在這一個黑暗無恥、卑鄙可怕的家庭里,我是多麼不幸呢!不過,我是有理智、有血肉、有靈魂的人類,我絕不能泯滅自己的良心來袖手旁觀。雖然他是我的爸爸,他曾經在我身上有過十九年的養育之恩,但我幾次三番苦口婆心地勸告他、忠諫他,在我實在可說是盡了女兒最後的責任了。爸爸既然還是執迷不悟,那叫我做女兒的又有什麼辦法?縣長,我……我從今以後,已經不是馬四雄的女兒了。我把我的賤軀已經貢獻給我們的祖國了,誰要破壞祖國的安全,誰就是我的公敵。我只要還有一口氣,還有一分力量存在,我誓死跟隨縣長,跟我們的公敵拚命!」
馬梨雅聽了自忠這幾句話,她只覺一陣子羞愧滲入了心房,兩頰頓時像喝過了酒一般地緋紅起來,全身的血液跟著膨脹地沸滾,她微豎了柳眉,顯出無限嬌怒的神態,激昂慷慨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也許是情感激動得過分的緣故,她的眼淚會像泉涌似的滾上來了。柳自忠聽了,一時感動得忘記了身上的槍傷痛苦,猛可從床上坐起身子說道:
「梨雅,你真是一個愛國的好女兒,你……你……太使人感動了!」
「哦,我的縣長!」
梨雅見自忠這個神情,心中更加有陣說不出的安慰和傷感,她情不自禁地奔向床邊,雙膝跪下,伏在床沿上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柳自忠把他的右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淚水也奪眶而出。冷潔人等見了,也不免泫然淚下。大家傷感了一會兒,冷潔人把柳自忠依然扶著在床上躺下,智仙也把梨雅從地上扶起,還拿手帕給她拭淚,低低地說道:
「馬小姐,你真有勇氣,你真有思想,你不要傷心吧。」
「我倒並不是傷心,因為縣長的精神太使人感動了。縣長,我有一個要求,不知您老人家肯答應我嗎?」
梨雅淚眼盈盈地說到後面,望了自忠一眼,又低低地請求。自忠似乎有些狐疑的樣子,但表面上慈祥地問道:
「馬小姐,你有什麼要求,你只管說好了,只要在可能範圍之下,我是沒有不答應你的。」
「縣長,我今天離開這個黑暗的家庭之後,我已不希望再回到家中去了。我的要求,是希望縣長能收留我做一個女兒,不,做一個丫頭也好,不知縣長肯不肯答應我呢?」
柳自忠聽了,方才明白是為了這一件事情,一時倒由不得笑了起來,遂連忙說道:
「馬小姐,你有這樣堅決的意志,真不愧是個巾幗英雄,我除了敬佩你之外,我更是非常喜歡你,你肯願意給我做女兒,那還有什麼不好的嗎?智仙,你和馬小姐如今是認成姊妹了,以後更要互相地照顧才是呀。」
「承蒙縣長金諾,那麼讓我先來拜見父母,然後再姊妹相見吧。」
梨雅聽自忠答應,這就破涕為笑,一面說,一面向自忠、潔人拜了下去,然後向尚武叫了一聲哥哥,又向智仙叫了一聲姊姊。智仙拉了她的手,笑著說道:
「只怕我是你的妹妹吧。你剛才不是說十九歲了嗎?」
「是的,我十九歲了,你幾歲呀?」
「我還只有十八歲,所以我該叫你姊姊的。」
這時,潘仁霖見梨雅認了父母,在自己心中也不免觸景生情,他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忽然鼓作了勇氣,向自忠說道:
「縣長,不知道您心中也願意有我這樣一個兒子嗎?」
「怎麼?仁霖,你……」
「是的,我和這個討厭的家也脫離關係了。縣長,請你像可憐梨雅一樣的情感來可憐我吧,我願意赤膽忠心地跟隨縣長,為國家效一些勞力,干一番有意義的工作。雖然粉身碎骨,我也萬死不辭。」
「好!仁霖,你……你……就做了我的兒子吧!」
柳自忠聽他這樣說,不由感情地答應了。仁霖於是也顯出興奮的樣子,一面向自忠、潔人拜了父母,一面向尚武、智仙、梨雅認了兄妹。自忠問了仁霖的年紀,知道他是二十歲,因為尚武已經二十二歲了,所以他就做了老大,仁霖次之,梨雅做了老三,智仙最小。柳自忠在遭到小人暗算之後,想不到會收了兩個有血性的兒女,一時他把身上受傷的痛苦都忘記了,笑著說道:
「時代的巨輪是不停地推進著,老的落伍了,新的產生了、蓬勃了。新陳代謝,這也是一定的道理。雖然我們四周的環境是這樣黑暗惡劣,但有你們這一班新青年在奮鬥著,我心裡始終是十二分的樂觀。我相信正義能打倒一切的邪神閒鬼,雖然眼前他們的勢力是非常膨脹,但結果,勝利仍舊會降臨到我們的頭上。」
「是的,只要我們不畏縮、不氣餒、不貪慾、不爭權,我們的力量是偉大的。雖然縣長今日的受到小人的狙擊,這正是給我們在工作上更堅強著決鬥的信心。孩子們,你們記著,要追求新的光明,唯有不斷地前進反抗才好。」
冷潔人隨了自忠的話聲,也向大家諄諄地鼓勵。尚武、仁霖等聽了,無不點頭稱是。柳自忠想了一會兒,又低低地說道:
「這次暗殺我的人沒有達到目的,必定不肯罷休的,所以我的意思,可以設計引誘兇手再來行刺。然後把警士們埋伏四周,那就可以捉獲兇手了。」
「爸爸的話很對,我們就依您的計劃辦事吧。」
尚武聽了,點點頭,小心地回答。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匆匆走進一個警士來,他在病房門口站住,向房裡舉手行了一個禮,說道:
「報告縣長,外面有自衛團團長馬四雄前來探望,要不要把他帶上來?即請示下。」
「不必叫他進來探望,說縣長根本沒有受傷。」
尚武一聽「馬四雄」三字,他心裡就覺得有股子氣憤塞上來,遂繃住了臉,恨恨地回答。警士答應了一聲是,方欲回身退去,但卻被柳自忠叫了回來,說道:
「慢著……」
「是!縣長還有什麼吩咐嗎?」
「請馬團長進來。」
柳自忠說著,警士便即應聲下去。這裡尚武顯出不明白的樣子,望了自忠一眼,包含了埋怨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爸爸,這種人你還接見他做什麼?我真不懂你又是什麼意思。」
「孩子,你不知道,我正要看看他的來意呢。」
「哼!他的來意哪裡還有好的嗎?大哥,我們對於他的行動倒要好好兒加以監視才對哩。」
潘仁霖冷笑了一聲,也惱恨地回答。就在這時,警士帶領馬四雄一個人到來了。剛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尚武便即奔上去,命令式地說道:
「是縣長的命令,把來人身邊搜抄搜抄。」
「柳公子,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是好心前來探望縣長,你……難道也把我當作奸細看待嗎?這也未免太以笑話了。」
馬四雄聽尚武這樣地吩咐警士,這就氣得兩頰發青,突然變色地回答。柳尚武卻滿面殺氣的表情,瞪著虎目,冷冷地笑道:
「本縣的人心實在太險惡了,雖然馬團長是好意而來,但縣長的命令,我們也不得不防。對不起,今天只好委屈您一點兒吧!」
尚武說著話,手裡已把盒子炮出了殼。馬四雄在這個情形之下,雖然認為是一種莫大的侮辱,但也只好由警士來向自己身上搜抄了一遍。警士搜抄完畢,向尚武報告說沒有什麼違禁品,尚武方才又假意顯出招待的樣子,把手一擺,說了一聲請。馬四雄氣鼓鼓的神情走到病房裡面,抬頭一見梨雅也在,心中更加地憤怒,遂恨恨地問道:
「嘿!你到這裡做什麼來的?」
「那麼你到這裡做什麼來的?」
梨雅反問得相當俏皮。馬四雄一時里倒不禁為之愕然了,呆呆地瞪著眼,氣呼呼地說道:
「我?我是聽到縣長遭人暗殺的消息,特地來慰望的。」
「那麼我也是為了這個緣故而來的呀。」
「誰在這兒吵啊?」
梨雅的態度相當強硬,她並不表示一點兒畏懼的神氣回來。馬四雄氣得幾乎要暴跳起來,正待發作,卻聽柳自忠躺在病床上問著。冷潔人遂假痴假呆地告訴著說道:
「是馬四雄團長來看望你了。」
「哦,馬團長來了嗎?很好,很好,我正要和他談談。」
柳自忠說著話,便要坐起床來的樣子。冷潔人和智仙連忙去扶著他,給他靠在床欄旁。馬四雄這才放過梨雅,走近一步,向自忠彎彎腰肢,說道:
「縣長,這真是太不幸了,您好好兒的,忽然會遭到暴徒的暗算,那實在令人痛心之至。不知縣長傷得怎麼樣?因為您是剛從舍間出來,所以兄弟得到這個驚人的消息,心裡真是更覺得十二分的抱歉。」
「還好,還好,只不過一點兒微傷,大概還不至於有性命的危險吧。我想暗殺我的人要如知道我還活著的話,他一定是感到大大的失望哩!」
柳自忠微含了笑容,表示毫無痛苦的樣子,望著四雄俏皮地回答。馬四雄見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好像是照透了自己的心一樣,同時聽了他這幾句包含了神秘成分的話,更使自己有些心驚肉跳地不安起來。雖然是竭力鎮靜著態度,但臉多少浮現了一些慌張的紅暈,說道:
「這真是老天保佑,幸而只有受到一些微傷,也可說是不幸中之大幸了。縣長到任未久,就出了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亂子,我覺得使縣長真是太以灰心一點兒了。兄弟身為自衛團長,對於這件不幸的事情多少要負一點兒責任,所以兄弟還得嚴厲地偵查一下不可,得能夠捉獲兇手,使地方上可以太平一點兒。」
「你以為我受了這個打擊之後,使我感到灰心了嗎?不!不!我這個人的脾氣,卻和別人不同,越受打擊,我心中的意志也越堅強,所以我的傷勢好了之後,辦事還得更加地認真不可。」
柳自忠淡淡地一笑,雖然是溫和地回答,但在這兩句話中卻包含了鐵一般不可改變的志向。馬志雄也陰險地笑了笑,外表極力顯出敬佩的樣子,說道:
「縣長的精神太好了,兄弟感到佩服之至。不過兄弟在本縣居住的日子比縣長要久長得多,所以本縣的情形,兄弟也比較縣長熟悉一點兒。剛才在舍間的時候,兄弟就向縣長忠告過,本縣地方上的事情最最難辦,因為地處偏僻的緣故,所以土匪眾多。我不是早已說過嗎?有一個陸縣長,也是因為心思獨腹,一意孤行,所以惱了地方上的百姓,後來那個縣長連屍首都沒處找呢!萬不料今天又鬧出這樣的亂子,兄弟真代縣長感到心寒哩!」
「謝謝您的好意,但一個為國家服務的公務員,要如貪生怕死的話,這國家如何還會興強起來呢?況且,黑暗的勢力雖然可怕,但正義的火炬始終是不會熄滅的,我相信,總有一天,光明會驅逐黑暗,使那些魔鬼沒有躲身的地方。」
馬四雄見不但勸他不醒,而且還聽了他這一篇冷譏熱嘲的話,所以心中真是痛恨到了極點,鐵青了臉,不住地冷笑,說道:
「縣長,我是一番好心,別無其他的用意,你倒不要誤會吧。」
「是的,我心中很明白,所以我非常地感謝您。」
柳自忠毫不介意地回答,態度相當地自然。馬四雄沉吟了一會兒,他似乎在動什麼腦筋的樣子,忽然低低地問道:
「縣長,你今夜預備出院嗎?倘然回家的話,兄弟馬上到團里去派二十個自衛團團員來保護您,在路上就不至於再發生什麼意外的亂子了。」
「謝謝你,我今夜不回去了,預備在醫院裡休養幾天,比較清靜舒服一點兒。馬團長,你不用費心了。」
「那麼請縣長早點兒安寢吧。兄弟不多勞您的精神了,明天再來向您請安吧。」
「如此不送你了。」
馬四雄於是又恭恭敬敬地一鞠躬,回身預備退出房外去,忽然回頭一眼又瞥見了旁邊的梨雅,這就瞪了她一眼,說道:
「梨雅,怎麼?你還不走嗎?」
「我……我……」
梨雅在這個情形之下,不免顯出一副尷尬的面孔,支支吾吾地簡直回答不出來什麼話才好。冷潔人卻向梨雅丟了一個眼風,低低地說道:
「梨雅,你還是跟著你爸爸回去吧。好在你的心你的情,我們都已知道了。」
梨雅聽了,向潔人猜測地望了一眼,她微蹙了眉尖,想了一會兒心事,暗暗點頭,方才委委屈屈地跟著馬四雄回家去了。柳自忠待四雄走後,遂向眾人望了一眼,微微地含笑問道:
「馬四雄的來意,你們可知道了嗎?」
「如何不知道呢?他來看望爸爸受傷得重不重。」
智仙第一個先氣憤憤地說,她粉腮子鼓得高高的,顯然十二分地惱恨。柳自忠點頭說道:
「他還有一層來意……」
「是為了再度勸阻爸爸打消釋放這五十個壯丁的事情而來的。」
柳尚武也搶著回答。自忠點頭又道:
「這也是一層,但其中還有一層目的。」
「這目的完全是不懷好意了,我覺得他問爸爸今夜出院不出院的話,在他一定還有另一種作用。所以今夜爸爸睡在醫院裡,我們倒要特別地小心才好。」
潘仁霖倒也心細如髮,他在旁邊低低地說出了這幾句話。柳自忠含笑點頭,他感到很有趣的樣子說道:
「我本來也要預備引誘兇手到來,誰知他等不到我的引誘,就存心要來害我的性命了。哈哈!馬四雄,你無論怎麼陰險也逃不過我兩隻眼睛呀!尚武,你過來,我對你說話。」
尚武聽了,遂挨近床邊。自忠把嘴附著尚武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尚武連聲答應,便匆匆地出去了。這裡自忠又命智仙把醫院院長請來,也向他附耳說了一會兒。院長說好,當下把柳自忠由頭等病房遷移到三等病房。潔人、智仙仍舊在床邊服侍,寸步不離。不多一會兒,尚武帶了仲華到來,仁霖問仲華同學們到什麼地方去了,仲華說都回去了,明天大家在縣政府碰頭開成立大會,一面又向自忠請安。自忠也向尚武問道:
「你跟警士們去說過沒有?」
「都已吩咐了,他們準定照辦。」
自忠點頭說好,他心裡表示十分安慰。這裡尚武對仁霖、仲華悄悄地告訴爸爸預備捕捉兇手的計劃,兩人聽了,都很興奮地說道:
「我們願意一同埋伏在那間頭等病房裡,幫助大哥捉拿兇手。」
「如此甚好,我回頭分給你們各人一支手槍吧。」
三人商量定當,大家便悄悄地離開了三等病房。這時差不多已是晚上十一點光景,尚武便把手槍分給仁霖、仲華兩個人,大家各自埋伏在那間頭等病房的四周。直到子夜一點敲過,忽然見院子外果然有兩個彪形大漢偷偷摸摸地東張西望走了進來。尚武猜想,爸爸料事如神,這個馬四雄實在也太以可殺了。正在想時,前面醫務室內走出一個看護小姐來,那兩個強徒便即拔出刺刀,喝住了看護小姐。尚武等方欲奔出相救,忽見那看護小姐不是別人,卻是自己的妹妹智仙化裝的,這才恍然大悟,暗想:這又是爸爸的誘敵之計了。遂忙又躲著不動,只聽那強徒向智仙喝問著說道:
「小姑娘,不要害怕,你快告訴我們縣長睡在哪一間病房裡?假使不明白地訴說,我馬上要你的性命!」
「呀!我……我……告訴你們,你……們千萬饒了我的性命吧!」
「那麼快說,縣長睡在哪間病房裡?」
「睡……睡……睡……在頭等病房,就……就是那邊第三間裡。」
智仙故意裝出害怕的神情,伸手指了指前面第三號病房,口吃了語氣,顫抖地回答。那兩個強徒遂取出繩子來,把智仙捆好,又用棉花塞住智仙的嘴,把她躺倒地上,然後兩人躡腳走到那間三號病房內去了。尚武一見兩人入內,遂把手向仁霖、仲華一招,大家便搶步攔到病房門口來。齊巧兩個強徒因不見病床上有人躺著,心知中計,方欲回身奔逃,於是和尚武等撞了一個滿懷,大家經此一撞,便開始互毆起來。尚武遂連連開槍,兩個強徒知道不妙,一面奔逃,一面還槍開放。就在這時,醫院外大隊埋伏的警士們也都包圍過來捕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