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一回 毒吃毒忍痛繳萬金

柳自忠是一個愛國愛民的好縣長,這在一班有血性、有思想的青年的心坎里,恐怕是沒有一個不讚頌和敬服他的。然而在另一批魑魅魍魎的心目中看來,卻認為柳縣長不但不合潮流,而且還是一個時代的搗亂分子。在這樣四周布滿著荊棘層層的環境之下,正義無論如何也抵敵不住黑暗的猖獗,因此柳縣長終於遭了惡魔的暗算,而流血在這月落烏啼的黑夜裡了。不過暗算柳縣長的到底是什麼人呢?作書的根據《月落烏啼》說部中的情節,慢慢地要詳詳細細地敘述出來了。 當潘連三聽到柳自忠說要嚴厲處罰奸商的時候,他心中一急,便假意裝出舊病復發,跌倒地上,要昏厥的樣子。柳自忠明知其詐,但也故作驚慌的神情,連問怎麼了。馬四雄一面把連三扶起,一面向自忠代為告訴,說這是連三的老病,給他躺一會兒就會好的。當下,馬四雄和他的內侄沈志彪把潘連三扶入裡面書房中去了。 潘連三在步入書房內之後,他的毛病便完全地沒有了,立刻把摸著自己額角的手放下了,彎著腰肢的背脊也直了起來,不過他的面色還是那樣慘白,而且兩眼有些呆滯的光景,連額角上的汗水也會像雨點兒一般地冒出來。他一面向四雄拱手,一面口吃著說道: 「馬四老爺,你……你……再不能站在旁邊看白戲了呀!我和你到底是一隻襪筒里的要好弟兄,老……實說,我……受了他的虧,只怕你……老兄也要被他欺侮了。所以,我們非合作不可,我們一定要團結起來,想個辦法來打倒他才好啊!」 「哈哈!這可不是笑話嗎?我馬四雄把壯丁做買賣,才有殺頭罪名。像三老爺是個安分守己的生意人,將本求利,那根本不犯什麼法的。縣長就是派人要下鄉去調查,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常言道,真金不怕火,怕火不真金。只要你於心無愧,不做奸商,我們又何必要合作?我們又何必要團結?我說你還是遠開我一點好,否則我犯了罪,不是還要累害了你嗎?我覺得你來找我合作,那也未免太以不值得了。」 馬四雄因為潘連三老奸巨猾,十分可惡,事情犯在別人身上,他便死人也不關,一切都推得乾乾淨淨,此刻事情臨到他自己的頭頂了,於是又苦苦地向自己來哀求了,所以心中十分惱恨,遂冷笑了一聲,也顯出各人自掃門前雪的態度,還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他竭力地諷刺。潘連三聽四雄不肯幫助自己,一時急得幾乎要哭出聲音來,他也顧不了志彪見笑,就撲的一聲向四雄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說道: 「四老爺,你何必把過去的事還記在心裡呢?常言道,大人不記小人之過,又道是宰相肚裡好撐船,你是有福之人,我說的話都是放屁,你就不用生氣吧。四老爺,你就可憐可憐我,幫我一臂之力,給我想一個解救的辦法吧!」 「縣長下鄉要去調查囤米和私貨,其實這叫我根本就沒有什麼辦法。再說這年頭兒你的財也發夠了,就是調查出來,充一點兒公,這也不算怎麼一回事。牯牛身上拔根毛,覺也覺不著哩!三老爺,你要急得這個樣子,我說你真是自尋煩惱。」 潘連三越是急得做人不來的樣子,馬四雄卻也越是顯出毫不在意死人也不關的神氣。正是一個在火里,一個在水裡。他一面說,一面管自坐到太師椅上去,還把右腿擱到左膝上,微微地抖動著,這神情是顯得十二分的安閒。潘連三急得渾身大汗,只好把膝踝跪著過去到四雄面前,也不知打哪兒和來的眼淚,居然涕泗滂沱地泣道: 「四老爺,你這是什麼話?我苦死苦活地苦到這般年紀,只掙了一點點棺材本鈿。這斷命縣長和我作對,假使把我真的調查出來充了公,那叫我還做什麼人好呢?四老爺,你是慈悲為懷的熱心人,豈有見死不救的道理?況且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唉!我們到底是幾十年的好弟兄,你就千萬幫幫我的忙吧!」 「三老爺,並非我一點兒沒有同情之心,這事情太大了,我的能力實在夠不到。對不起,你還是去請教別人吧。」 「馬四老爺,你何必這麼客氣?我知道事情到了你的手裡,是絕沒有辦不到的,除非你老兄不肯辦。假使你的能力也夠不到,那還有誰來應付這個斷命殺頭的縣長呢?唉!四老爺,你就可憐可憐我,真是功德無量!」 馬四雄見他說完了話,還在地上連連地磕頭,一時想想,倒又忍不住感到好笑。沈志彪站在旁邊,這就向四雄擠擠眼睛,說道: 「姑爸,潘三老爺既然這樣地苦苦哀求,您老人家就不妨給他想一個辦法,手臂彎進里,拳頭打出外,你們到底是自己人哪!」 「志彪,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柳縣長比不了別個,可不是容易應付的。況且,三老爺的脾氣你也知道,事情辦得好,倒也罷了,要如辦得不好,一面固然不會記情,一面少不得還要結怨,所以這事情委實太難辦了。」 馬四雄手摸著下巴上的鬍鬚,微微地沉吟了一會兒,卻連連搖頭,表示不肯應允的樣子。潘連三抬頭急急地說道: 「四老爺,你這話也未免太會多心了,你若幫了我的忙,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哩,怎麼會不記你的情嗎?我不是畜生獸類,我絕不會這樣不知道好歹的。只要你有辦法出來,我什麼都可以依從你。」 「三老爺,你且站起來,不要這個樣子,讓我想一想,我們自己人,假使真有辦法的話,我當然應該幫你的忙。」 潘連三聽了,知道事情有些希望了,遂一面起身,一面還拱手不迭地向他道謝。四雄取過一支菸捲,志彪慌忙給他劃了火柴。四雄吸著菸捲,表示大動腦筋的意思。潘連三先插嘴說道: 「四老爺,我覺得我們這個縣裡是不需要有這樣一個糊塗縣長的,所以我們最妥當的辦法,就是叫他能夠識相一點兒滾蛋了,那就太平了。」 「我也有這個意思,而且還要斬草除根,最好把他做掉。」 馬四雄說到做掉的時候,伸手裝出樣子來一劈,滿面孔顯現了殺氣騰騰的神氣。潘連三對於他這兩句話正中下懷,這就把手一合,竭口稱讚著說道: 「對呀對呀!把他做掉,那是最最好的辦法了。四老爺,我想準定這樣辦好了。」 「那麼你拿一把刀去殺了他吧!」 馬四雄淡淡地一笑,俏皮地說。 「啊!什麼?叫我去殺他?」 潘連三驚叫起來回答,顯然他是沒有這一種膽量。 「咦,奇怪了,他不是跟你在作對嗎?而且你不是恨他入骨嗎?那麼你不去殺他,難道倒叫我去殺他嗎?」 「這……這……我……如何有本領去殺人呢?我想四老爺手下人多,只要你老人家開一聲口,他們還不是都會給你來效勞嗎?」 潘連三帶著口吃的語氣,說到後面,又代為設法地慫恿他回答。馬四雄聽了,沉吟了一會兒,又望了連三一眼,說道: 「你倒說得好容易的,人家背了殺頭罪名去冒險,你卻安安閒閒地除了冤家對頭。我想他們不是傻子,恐怕不肯答應這樣干吧。」 「你四老爺發了命令,誰敢說一聲不是呢?比方說,金大龍就是一個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你吩咐他去干,事情保險成功,因為這在過去對付陸縣長不是已經有了榜樣嗎?」 「你快不要提起這個金大龍了,一提起了他,會把我氣破了肚子。他媽的,因為柳縣長曾經幫助過他十元錢,所以他把姓柳的當作父母一般看待,剛才我吩咐他的話,他不但不肯聽,而且還把我大罵了一頓。哼!哼!這小子也太放肆了,早晚逃不了我的手掌之中。」 馬四雄說到這裡,連連冷笑,似乎還有餘怒的樣子。潘連三皺皺眉頭,搓了搓手,他為了自己全部的生命財產關係,只好忍痛地說道: 「四老爺,我想金大龍所以不肯答應,也無非是為了錢。常言道,錢能通神。只要多給他一點兒錢,天下絕沒有不肯去做的人。」 「那麼你預備多少錢酬勞他們呢?」 「這……這……倒難說,我想花這麼一百元錢,大概也差不多了吧?」 潘連三說出一百元錢,已經是挖去他一顆心似的肉痛了,但聽到馬四雄的耳朵里,卻連連地搖頭,冷笑道: 「三老爺,你的氣派未免太大了,我想你花十元二十元錢也盡夠的了。」 「啊,四老爺,你不要拿這些話來奚落我,那麼照你的意思,大概要花費多少數目酬勞費呢?」 「照這種事情辦起來,也絕不是派一個兩個人能夠辦得成功的。起碼預備十個人,或許還有些把握,每個人酬謝一千元,這是最普通的代價,那麼也非一萬元錢不可呢!」 「什麼?要一萬元錢?照一百元一石米的行情計算,不是也要一百石白米嗎?那可真要我的老命了。」 沈志彪聽他這樣說,遂淡淡地一笑,滿面顯出陰險的樣子,用了俏皮的口吻,說道: 「三老爺,你以為一個人得一千元酬勞覺太多嗎?可是我還嫌太少哩!因為這事情可不是兒戲,他們假使被捉的話,都預備斫頭呢!一千元錢來換一條性命,人家肯不肯,這還是一個問題呢。姑爸,我說你又不是做這一項生意的,何必多管這些閒賬?既然三老爺肉痛錢,就讓柳縣長下鄉去調查調查囤米和私貨,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呀。好了好了,我們在這兒多耽擱了時候,倒讓柳縣長心中起疑,還以為我們有什麼陰謀陷害他們呢。姑爸,我們還是到外面去吧。」 「又怕犯罪,又捨不得花錢,這事情叫我怎麼辦?三老爺,我沒有能力可以幫助你,還是你自己另外去想最經濟、最安全的辦法吧。」 馬四雄見志彪一面說話,一面向自己連連擠眼,這就心中會意,遂假作推手的樣子,說著話,身子已向外面走。潘連三心中這一急,便狠命地搶步上前,拉住了四雄的衣袖,苦苦地求道: 「四老爺,你……你……千萬不要生氣呀!反正是一點兒銅鈿數目的問題,我們慢慢兒總可以有解決的辦法。」 「三老爺,你不要弄錯,這並不是我和你做什麼買賣的事情,我完全是幫你的忙,就是你花費一萬元錢,於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潘連三聽他這樣說,遂紅了臉,低低地說道: 「好處多少總有一點兒的。」 「什麼?你這話太混賬了,難道我還賺你的錢不成?」 馬四雄突然變色的模樣,怒氣沖沖地說。潘連三慌忙搖手不迭地說道: 「不,不,四老爺,你不要誤會呀!我並不是說你賺錢的好處呀!」 「那你說我有什麼好處呢?」 「我說這姓柳的瘟官不但和我作對,而且也和你作對,現在我花了錢,把他做掉,在你可說坐享其成,這……不是也有些好處嗎?」 「在你的意思,是不是認為我太便宜一點兒了嗎?」 「這……倒也並不是有這個意思,因為我是個小本經營的商人,況且連年虧本,景況實在很可憐,叫我一時里拿出一萬元錢來,恐怕難以湊成這個數目。所以,我的意思,對付這個瘟縣長,原是我們兩人的事。假使你肯貼補我三千四千的話,那麼我就感激不盡的了。」 馬四雄聽他這樣說,心中自然大為不樂,遂冷笑一聲,說道: 「好!你既然這樣說,我就什麼都不管了,反正你的事情在前,我的事情在後,調查壯丁還早哩!志彪,我們不必多說,還是出外去招待柳縣長吧!」 「唉唉唉!四老爺,你……何必這樣認真呢?我也無非說說而已。你若認為這筆公費應該由我一個人負擔的,那也沒有關係,我賣掉田地也只好來擔當一下子了。」 潘連三雖然懷恨,但也沒有辦法,只好又拉住了四雄,說出了這幾句話。馬四雄回頭望了他一眼,鄭重地說道: 「我看你主意想得定當一點兒,不要三心二意,老實說,這是有關你的生命財產問題,你到底預備怎麼樣?反正和我可說是毫無進出的。」 「好,好,我就答應……你……」 馬四雄見他說這一句話的表情,簡直比死了還難過,一時暗暗地感到好笑,遂拍拍他的肩胛,說道: 「你既然答應了,那也不是空口說白話的事情。常言道,皇帝不差餓兵。那麼這一萬元錢什麼時候送過來呢?這一班人也不是傻子,不見錢是不肯動手幹事的。」 「我明天馬上把款子送來,不過事情倒要辦得越快越好,今天實在是個好機會,我想在這個柳縣長回衙門的時候,攻其不備地就在半路上把他做了,豈不是好?」 「嗯!這倒是個好法子,不過你要今天動手,你就得非今天付錢不可。」 「你叫我此刻回家去拿嗎?來來去去,恐怕時間上來不及了。我想請四老爺把這筆款子暫時填一填,反正我明天就會還給你的。」 潘連三也是個詭計多端的老奸巨猾,他故意這麼地說,無非預備將來可以賴掉的意思。馬四雄聽了,卻默然不作答,似乎在考慮的樣子。連三於是又假裝很漂亮的神氣,說道: 「四老爺,你放心,今天請你墊了款子,就是這一天的利息我明天也會照算付給你的。我想我們是多年的要好弟兄,大概總可以相信我的吧?」 「那當然,那當然,幫忙幫到底,這筆款子我就給你墊了也好,對於『利息』兩字,那未免是笑話了,我們是自己人,何必還計較這些呢?不過交情管交情,公事管公事,手續不得不辦,我給你墊了款子,那你理該寫一張借據給我,你說我這話可有道理嗎?」 馬四雄比他想得周到,口裡雖然很客氣地回答,但行動上已拿出紙筆來,叫連三坐在桌子旁寫借據了。潘連三想不到四雄還有這下子手段,一時弄得啼笑皆非,顯現了一副尷尬的面孔,只好坐到桌旁,握著筆管的手幾乎瑟瑟地有些發抖的樣子。沈志彪卻俏皮地問道: 「怎麼?三老爺您有些冷嗎?」 「不,不,我哪裡感到冷呢?你瞧我額角上的汗還像雨點兒一般冒出來了。」 「那麼你的手如何抖得這個樣子呢?」 「這……我前兩天上吐下瀉,實在比拿一萬元錢還要重上十倍哩!唉,你想,怎麼叫我不要發抖得厲害呢?」 潘連三說到後面,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想到一百石雪白的米硬生生地送了人家,他一陣肉痛,眼淚幾乎也要滾滾地掉下來了。四雄見他呆若木雞般地愕住著,卻沒有動筆,這就急急地說道: 「三老爺,你怎麼啦?難道捨不得寫下去嗎?」 「不,不,我……在想,也不知該怎麼樣的寫法。」 「這也難怪你,你是一個大富翁,從來也沒有借過人家的錢,這種借據如何寫得出呢?志彪,來,你起一個草稿給他看看吧。」 「不用,不用,我這幾年來家運不好,天天過年三十夜,自己困難也只有自己知道。外面人總以為我是富翁,其實呢,我就像一口鴨殼子,連一點點肉都找尋不出來。唉,借債度日,這也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借據也可說是我常常寫的東西了,我怎麼還會寫不出嗎?你瞧著,我馬上寫給你吧。」 潘連三顯出愁眉苦臉的樣子,一面滔滔不絕地訴苦,一面委委屈屈地寫了一張借據,交到四雄的手裡,神情是顯得那一份兒的可憐。但四雄是並不因他說得可憐,而心中激起一點兒憐憫之情,他看了一遍之後,點點頭,很滿意地說道: 「這樣寫很好,那麼請你蓋了圖章吧。」 「啊呀!我身邊沒有帶著圖章怎麼辦呢?我想已經有我親筆簽了字,那也是一樣的,四老爺莫非還不信任我嗎?」 「倒並非不信任你,實在是為你著想,所以非認真辦事不可。假使你這一張借據可以有效的話,那麼以後就有人冒了你的筆跡也寫了很多的借據問你討起錢來,我瞧你如何地聲明呢?所以你非鄭重地蓋了圖章不可。否則,你也得打個指印,那麼才可以知道這張借據實實在在是你所寫的呢。」 潘連三覺得在馬四雄面前竟連一點兒槍花都掉不得,一時暗暗地痛恨,但表面上還只好顯出感謝他熱心關懷的意思,連連稱是,一面勉勉強強地打了指印。馬四雄方才含了春風得意的笑容,把借據藏好,叫連三好生在書房內等候好消息,他和沈志彪便走到外面去設計幹事了。 這裡潘連三一個人坐在書房內,心頭是像小鹿一般地亂撞著,暗暗想道:自己花了這麼許多的代價,這目的不知道能不能夠達到?假使馬四雄倒並沒有把這個姓柳的做掉,那我不是上了他的大當嗎?想到這裡,那屁股上好像有千萬枚針在刺一樣,怎麼還能夠坐得住?因此在室內團團地打圈子,真仿佛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不安起來。看看窗外的天色,暮靄已經籠罩了大地,院子裡幾株垂柳隨了晚風的吹送,卻不停地飛舞。連三情不自禁喃喃地禱告了一會兒,說天有眼睛的話,這一刀或者這一槍地弄過去,但願把這個姓柳的弄死了,那我倒情願吃三年長齋哩!連三正在暗暗祝告天地,忽見馬四雄喜滋滋地走進房中來,這就慌忙急急地問道: 「四老爺,事情辦得怎麼樣了?這個殺頭的斷命縣長呢?」 「他們已經回去了。」 「怎麼?你如何輕易地放他們回去了?我這一萬元的酬勞費難道白白地犧牲了嗎?那可不行,你把我當作瘟生看待,這也不算是自家兄弟了。」 潘連三一聽四雄這樣說,他便又氣又急地漲紅了臉,憤憤地回答,顯然是十二分地生氣。馬四雄笑了一笑,卻安閒地吸了一支菸捲,噴去了煙霧,說道: 「事情沒有弄清楚,你何必發急呢?我老實地告訴你吧,姓柳的父子兩人一走出我家的大門,保險他們都活不成呢!」 「哈哈!四老爺,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潘連三轉憂為喜,忍不住大笑起來,得意地問他。馬四雄揚著眉毛,把手在桌子上一拍,嘿嘿地冷笑兩聲,說道: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我怎麼會騙你?你不要小覷馬老四沒有能力,我在地方上辦了三十多年的事情,誰要跟我作對,誰就得死啊!」 「對啊,對啊,四老爺的力量真是太偉大了!本來呢,你說一句話,就是法律一樣,姓柳的不識時務,偏偏和您四老爺作對,這是自取其死,死不足惜。不過,我還不知道你是用什麼法子去弄死他們呢,你能不能說給我聽聽嘛?」 「我在姓柳的面前,假痴假呆地叫志彪去請醫生到來,說你在房中躺著,身上的熱度可著實不輕,實在呢,我暗地裡早已向志彪關照好,叫他去弄十多個人來,等候在我家附近的地方。假使姓柳的父子走過那裡,便馬上開槍把他們打死。哼哼!你說我這個計劃怎麼樣?」 馬四雄聽連三這樣地奉承自己,一時更加地得意萬分,遂唾沫橫飛地向他告訴出這些話來。潘連三歡喜得手舞足蹈的樣子,笑道: 「這個計劃再好也沒有!四老爺,你真能幹,我心裡敬佩之至!」 「三老爺,你不要誇獎我,我也無非為大眾除去一害而已,不過事情成功了之後,我馬上就要給你墊款子酬謝給他們了,那麼你的款子明天什麼時候來還給我呢?」 「只要除去了我的冤家對頭,我此刻馬上就可以回家去拿款子來還給你。」 潘連三一面說著話,一面似乎欲告別回去的樣子。馬四雄連忙拉住了他,說道: 「你家中倒真的有這麼許多現款藏著嗎?」 「就是沒有這麼許多現款,我也總得想法子去變賣了來還給你啊。」 「假使你拿不出這許多現款,我想你就還給我一百石白米也不要緊,不知道你的意思也贊成嗎?」 潘連三心中暗想:他媽的,你這頭老馬也太厲害了,敲詐我一萬元錢不算,倒還想買我的便宜貨嗎?老實說,姓柳的一除掉,米價跳漲到二百元三百元一石,這也說不定呢,我如何肯一百元一石出售給你呢?他心中雖然這麼想,不過嘴裡卻還敷衍著說道: 「這辦法我很贊成,但是先讓我回家去給你點點款子的數目,倘然數目湊不足,我就決定把米賣給了你吧。」 馬四雄正想回答什麼話,忽然在寂靜的黃昏空氣里,流動了噼噼啪啪的一陣子槍聲。這把潘連三嚇得臉無人色,急急向後倒退,說道: 「這……是哪裡來的槍聲?莫非鬼子兵打進到這兒來了嗎?」 「哈哈!你也太膽小了,這就是姓柳的父子死於非命的時候到了。」 「哦哦哦!對了,待我謝天謝地。四老爺,我此刻就回家去給你拿款子吧!」 潘連三聽四雄一陣子大笑,似乎萬分喜悅的樣子說,這就猛可地想到了,他把害怕的神情立刻變成歡天喜地的態度,拱著手,向天空連連作揖地說,一面和四雄點頭,一面便匆匆地回家去了。 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連三回到家中,只見會客室里黑魆魆地足足坐了二三十個的青年男女,他們在油燈的光芒之下,議論紛紛,好像在開什麼大會的樣子,這就氣得連三頓腳大聲地說道: 「什麼?什麼?這是打從哪裡說起的呢?把我這個家難道當作茶館店了嗎?仁霖!仁霖!你這個畜生,引鬼上門的,帶了這許多野鬼在這兒到底鬧的什麼鬼把戲呀?」 「爸爸,你把話說得客氣一點兒好嗎?這些都是我學校里的同學,您怎麼能侮辱他們是野鬼呢?」 潘仁霖被父親這樣地大罵,一時很氣憤地站起身子,急急地向他聲辯。連三聽了,更加惱怒地向他啐了一口,戟指罵道: 「你這個小畜生,吃飽了飯,也不知道在轉些什麼念頭!你爸爸為了要生活,可憐他天天地操心思、動腦筋,無非想保牢這一份家產。誰知你一些也不來分我的憂愁,只曉得開什麼會呀、結什麼黨呀!哼!哼!你……還不快快給我叫他們滾出去嗎?」 「爸爸,你這種態度太沒有禮貌了,你的兒子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就是有幾個同學到家中來玩玩,這也算不得是一件越範圍的事情,你這樣地侮辱我同學,叫我不是太失面子了嗎?」 潘仁霖這幾句辯白的話在連三聽來,覺得仁霖真是一個忤逆不孝的兒子,他氣得臉都青了,一面瞪著眼睛,一面發抖地罵道: 「啊!啊!反了!反了!你……敢說我沒有禮貌?你……敢來教訓我做老子的嗎?他媽的,我譬如沒有你這個兒子,我……恨不得打死你!」 潘連三一面說,一面伸手撲了上去,真的要打仁霖的樣子。仁霖在這情形之下,真是忍無可忍,尤其在這麼許多同學面前,如何下得了這個面子?遂抬上手去,略一招架,不料連三倒是弱不禁風的,被仁霖一招架,身子竟是跌倒地下去了。仁霖見父親跌倒在地,心中倒也著了慌,忙去伸手扶他,誰知連三揚著手,在仁霖頰上啪啪地就是兩個耳光,打了不算,還破口罵個不停。仁霖的要好同學應仲華一見情形不對,遂走上前去把連三扶起,一面還打圓場說道: 「潘老伯,你不要發怒,我們在您府上不過坐著談談罷了。您假使認為我們有妨害你的行為,那我們馬上就走好了,老伯千萬別生氣吧。」 「好!好!你們走,你們走!我不會把你們當作海寶貝,誰也沒有拉著你們,你們只管統統給我滾出去吧!」 眾同學見連三這樣蠻不講理,大家都是覺得很不好意思,而且也覺很是惱怒,遂紛紛站起身子,預備要走的模樣。仁霖痛心疾首地說道: 「各位同學,我很對不起你們,叫你們受了這樣的委屈,只恨我沒有能力,所以遭到這樣侮辱。現在我們還是快快地離開這兒吧!因為在這兒多站一刻的話,我們恐怕要被這惡劣的空氣悶死了!」 「沒有關係,我們走吧。」 「仁霖兄,我們知道你的苦楚,我們走好了。」 眾同學齊聲地回答,他們的身子已向院子外走了。仁霖望著連三的面孔,淡淡地苦笑了一下,說道: 「爸爸,你真的不承認我是你的兒子了嗎?」 「是的,你處處地方跟我搗蛋,我要了你這個兒子,不是反而增加我的煩惱嗎?假使你肯安分守己地聽從我的話,我自然仍舊會把你當作兒子看待的。」 「好!那麼我們從此一刀兩斷,各走各的路吧!」 仁霖因為不能改變自己的意志,所以咬著牙齒,說了一個「好」字,便決心地回身向外走了。連三似乎想不到仁霖真有這樣勇氣地出走了,一時倒也急起來,叫道: 「仁霖!仁霖!你……真的拋家走了嗎?」 「是你自己把我趕走的,你何必還要假裝依戀之情呢?」 仁霖卻頭也不回地一面說,一面跟著眾同學匆匆奔出了這個黑暗的家庭。誰知大家在半路上遇到了馬梨雅,由梨雅告訴仁霖,說柳縣長路遇暴徒行刺,現在醫院裡救治,還不知生死如何呢。仁霖、仲華和眾同學一聽到這個消息,真好比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大家不約而同「啊呀」一聲竭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