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八回 竟遭不測 月落烏啼霜滿天

潘連三跌倒在地,竟然像昏厥的樣子,柳自忠明知其詐,但也故意顯出慌張的樣子,連說「這是怎麼的一回事」。馬四雄連忙走過來,把連三扶起身子,向自忠安慰道: 「縣長,你別害怕,這是他的老毛病,沒有什麼要緊的。你請坐一會兒,我扶他到裡面去躺一會兒就好了。志彪,來給我一同扶潘三老爺進房中去吧。」 「好的,你們扶他進內去躺一會兒,讓他頭腦子清醒一下也好。」 柳自忠這兩句話說得很響,也是關照連三的意思。這裡四雄、志彪兩人扶著連三到裡面去了。尚武咬牙切齒,摩拳擦掌,恨聲不絕地罵道: 「他媽的!這老賊真是心肝全無,我恨不得馬上打死他,以謝祖國哩!」 「尚武,你不要胡說白道地瞎講,我自有主意。」 柳自忠恐怕隔牆有耳,致生變故,遂低低地喝住他說。不過想想連三這樣陰險奸詐,實在可殺之至,因此也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只見梨雅含笑出來,向自己鞠了一躬,叫聲縣長,一面又和尚武點頭,叫聲柳先生。自忠見了梨雅,便也含笑招呼,說道: 「馬小姐,你在哪兒呀?」 「我在房中看書,聽縣長降臨,連忙出外迎接。咦,我爸爸到什麼地方去了?」 梨雅很熱誠地回答,因為見室內只有自忠父子兩個人,心中又很驚奇,遂又低低地問。自忠感慨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說起來真痛心,想不到潘連三先生竟這樣地沒有心肝,所作所為都是小人見識。我活了這四十六年來,對於這種利令智昏、禍國殃民的奸商,實在還是初見哩。」 「縣長,你說的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和他討論抑平物價問題,他竟裝病昏厥了。」 「什麼?潘先生也在這兒嗎?那麼他此刻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他被你爸爸扶著到房中去歇息了。」 「唉,這種敗類不消滅,地方上的事情是再也弄不好的。縣長,你和我爸爸可曾提及壯丁的事情嗎?」 「還沒有提及,回頭我要好好跟他談一談。梨雅,對於明天開成立大會的事情,你也和爸爸說起過嗎?」 「沒有跟他說過,現在我什麼事都不願意跟爸爸說,因為我們的意志不一,還有什麼話說呢?」 梨雅頹傷地告訴著,心中似乎有些悲哀的感覺,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大家又談了一會兒,只見馬四雄和志彪匆匆地從裡面出來。四雄一路走,一面向志彪關照道: 「志彪,你去請個醫生來,這人熱度很高,真了不得!」 「嗯!嗯!我此刻就去吧!」 沈志彪連連答應,遂急急地向大門外走了。這裡馬四雄又向柳自忠重新坐下,他還拭拭額角上的汗點兒,說道: 「這位先生,真累我出了一身大汗哩!縣長,對不起,叫您等候好多時候了吧?」 「沒有關係,不要客氣,我正和你令愛小姐空談著。怎麼?潘先生的病發得很厲害嗎?」 「還好,不過神志有些不大清楚,所以我想請個醫生來給他看看,比較心定一點兒。縣長,你喝茶。」 馬四雄說到後面,又表示非常殷勤的樣子,招待著說。 柳自忠於是端了茶杯,微微地呷了一口,方才望了四雄一眼,很委婉的語氣微笑著說道: 「馬先生,今天我到府上來,實在有一件要緊的事情,想跟您談談。」 「哦,不知有何見教?請縣長說吧。」 馬四雄心中雖然跳躍得很厲害,但表面上卻非常地鎮靜,很自然地問他。柳自忠放下茶杯,說道: 「有五十個壯丁,現在正押在縣政府里,還沒有送到省里去。但今天早晨,我忽然接到許多呈請書,據說這五十個壯丁都沒經過合法的手續,都是憑空用強綁架來的。這倒不去說它。並且裡面還有許多不到兵役的年齡,甚至有過了服役的年齡,而更有不少的是獨子。這情形看起來,這次抽壯丁的事,簡直是辦得一塌糊塗。我想馬先生事繁人手少,或有顧不到的地方,所以特地來問問您,不知馬先生對於這五十個壯丁是否有詳細調查過嗎?」 柳自忠這一番話,把馬四雄說得面紅耳赤,一時啞口無言。但他還竭力顯出自然的態度,吸了一口煙,淡淡地笑道: 「兄弟在這地方上辦了三十多年的事情,從來沒有辦錯過一件什麼事情。縣長初來本縣上任,對於地方上的一切也許還不大明白。所以縣長不能憑一面之詞,輕易聽信他們的誣告。至於不足兵役年齡及過了服役年齡,這也是很難斷定的。若說獨子的話,那更加靠不住了。比方說,弟兄三四個,他們分了家,各立門戶,那麼也能算說是獨子嗎?」 「爸爸,您……」 「什麼?你是一個女孩兒家,站在旁邊,只有聽的資格,可不許你多開口說話。瞧柳少爺,跟在爸爸身旁,也說過什麼話嗎?」 梨雅聽爸爸強詞奪理,不但不肯認錯,而且還這麼地搶白縣長,一時心中很為焦急,情不自禁叫聲爸爸,意欲有所陳說。不料馬四雄瞪著眼,卻不許她開口,向她狠狠地教訓。梨雅沒有辦法,鼓著小腮子,也只有無限的怨恨而已。柳自忠點點頭,說道: 「對於馬先生說的也未始不是沒有道理,所以我並不聽一面之詞,我還得好好地調查才是。」 「請問縣長用什麼法子去調查呢?一個人的年齡,也能夠調查嗎?比方說,三十歲的人,留了鬍鬚,就可以當作五十歲那麼看了。」 「這問題極容易解決,家家戶戶當然有戶口冊子,我可以做參考的。」 「假使這班人奸猾十分地把戶口冊子都改了呢?」 馬四雄句句都是沒有充足理由地向柳自忠加以為難著說。柳自忠笑起來了,很和善地說道: 「這是過慮了,地方上保甲長是幹什麼用的?況且每戶人口,在保甲辦事處都有存根可以查照,他們如何能夠改得了?所以這根本是不用顧慮的事。」 「你以為保甲長都是靠得住嗎?」 「什麼?難道在這一個危難的時候,還有廉恥全無的人來有意舞弊嗎?我想這也許不會這樣沒有人心吧!」 柳自忠聽了這句話,便突然地變色,非常嚴肅地說,說到後面,卻又自己寬慰的樣子。馬四雄冷笑了一聲,說道: 「縣長,你既然這樣問,我就不能不講一點兒給你聽聽。要如地方上的保甲長都像縣長那麼精明幹練,這事情就好了,可惜這班人都是糊塗蟲,就說並非有意舞弊,他們也懶怠著含混下去,木而不知,扎一針還見不了血哩!縣長當然是辦老公事,事事比我們看得清楚明白。然而一件公事,到了保甲長的手裡,那就糟了,一月兩月地擱著,好像石沉大海。你要調查人口,人口不清楚;你要調查地畝,地畝不詳細;調查樹木吧,樹木也沒有一個準確的數目。他們死人也不關,哪兒去煩這個心動動腦筋呢?假使上頭催急了,於是胡亂地謊報了一下,這件公事也就完的了。」 「馬先生,若照你這麼地說,那日本人無怪要侵略進來了。但我覺得你所說的,也未免過甚其辭,保甲長固然有壞的,但負責辦事的也不會少。要如本縣這麼特殊,那除非有人在背後搗蛋。」 柳自忠聽馬四雄這一番言語,心中非常不喜悅,這就聲色俱厲的樣子,嚴肅地說。馬四雄覺得他這話也是有所指點而說的,這就也把臉鐵青了,說道: 「那麼依縣長的意思,預備怎麼樣辦呢?」 「我的意思,最好你能夠和我忠實一點兒,我絕不有所計較,大家為國努力,秉公辦事,再不要給下面人把國家的法令弄壞了。」 「爸爸,縣長是真心為我們好,請你老人家快點兒覺悟才好。」 「放屁!什麼真心假心?難道我為國辦事倒有一些私心嗎?」 馬四雄聽女兒這麼一說,不覺惱羞成怒,向梨雅大聲地喝著。梨雅見父親始終不悟,心中一急,幾乎要哭起來了。柳自忠卻微微地笑道: 「那麼我沒有法子了,只好派人切切實實地調查一下。假使調查屬實,這五十個壯丁固然全部放去,恐怕馬先生那時候就很有一點兒麻煩了!」 「你以為這樣很妥當嗎?」 「妥當不妥當我們且別研究,我是為了秉公辦事,假使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兄弟也就顧不得了!」 「不過,上頭要人了,你怎麼應付?」 柳自忠鐵板的面孔,使四雄也有一點兒寒心,這就又轉出念頭來壓制他問。柳自忠想了一想,說道: 「這並不一點兒困難,我們可以合理地去抽。」 「抽不到怎麼辦?」 「那又是笑話了,為什麼抽不到?難道國家的法令,人民能違反嗎?照我想來,只要公平辦事,老百姓哪一個不愛國呢?」 「縣長有把握麼?」 「這不是一件冒險的工作,根本用不著『把握』這兩個字。我認為這樣做是合理合法的,誰違抗誰就是賣國賊、亡國奴!」 柳自忠的話一步緊如一步,說得馬四雄兩頰由紅變青、由青變白,竟成了鐵灰似的顏色了。他眉宇間含了一股子殺氣,惡狠狠地怒目而視,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冷笑著說道: 「縣長,你現在要釋放這五十個壯丁,雖然是大公無私地辦事,值得令人敬佩,不過在外界想起來,或許另有一種猜測。所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也是算不得什麼稀奇,假使有人這麼地一放空氣,說縣長所以釋放壯丁,是為了貪贓受賄,請問縣長,你拿什麼來洗脫?」 「馬先生,這個問題不用洗脫,就可水落石出。我若調查屬實,這個把壯丁做買賣的人第一先要犯罪入獄,那時候,我還受什麼賄?受什麼贓呢?」 馬四雄聽了這幾句話,他心頭的跳躍好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但他索性用一種威脅的口吻,說道: 「縣長,你知道這五十個人是幹什麼的?」 「他們都是有職業有家庭的好百姓,那還用問嗎?」 「不,縣長,你弄錯了,他們這些人都是地方上的流氓。你是剛到這裡,無怪不大明白,我可以老實地告訴你,這幾年來,本縣不很太平,時有土匪擾亂。五年前有一個姓陸的縣長,下任不久,就被土匪們暗殺了,到現在連屍首都沒處找。後來我才知道陸縣長因為得罪了一個人,所以那個人便買通了土匪,把那個辦事認真的陸縣長殺了。所以我說地方上的事情真也不容易辦,做人總要圓滑一點兒,所謂眼開眼閉,這是最聰明人的處世了!」 柳自忠想不到他會用這種言語來威脅我,可見這個人從前在地方上的橫行,可說是無所不為了,於是故意探問說道: 「請問這一個人是誰?」 「姓牛的,不過他已經死了。」 「死了嗎?可惜,可惜,要如活著的話,我倒想和他交一個朋友,因為他的膽量是值得令人敬佩的。」 「真的嗎?你倒願意和土匪交朋友?」 「馬先生,你這話錯了,做土匪的並不是個個沒有心肝、沒有廉恥的,假使土匪肯走入一條正路,那麼也未始不是一個大英雄。所以我極願意和土匪攜手,讓他們有個自新的機會,就只怕他們這班土匪不肯省悟,不肯和我合作,不肯為國出力,那就真沒有法子了。」 柳自忠的話,可說針鋒相對,句句使四雄感到觸心。馬四雄沉吟了一會兒,卻又自言自語的樣子,說道: 「所以,天下的事情,那也很難說的。五年前這一位陸縣長,說起來倒真是一位好官,辦事又認真,為人精明能幹。活著的時候,跟我倒很莫逆,我也幫過他很多的忙。他在地方上,也著實出了很多力。我以為這樣一個好才幹的人,一定會有大發展的,誰知道竟會落得這個悲慘的結局,那也太令人心寒的了。後來他下了任,接上的是一位胡縣長,他和陸縣長成了一個反比例,不但昏庸糊塗,而且貪贓受賄,無所不為,做了一年縣長,倒發了十幾萬的財。照理說起來,這種人是該死的囉!誰知他反而交了好運,現在住到上海去了,還聽說開了工廠呢!可見這個年頭兒,做人不能太認真,應該隨俗浮沉一點兒。所謂合潮流,那就一輩子不會吃虧了。」 「馬先生,你是不是叫我也學胡縣長的樣子嗎?不要跟陸縣長那麼傻嗎?不過,我這個人的脾氣也很有一點兒古怪,情願丟掉腦袋,也得和這惡劣的環境奮鬥到底。假使泯滅良心,跟一班土豪劣紳狼狽為奸,這不是人類,這便是畜生還不及了!」 馬四雄氣得全身發抖,但是他還陰險地笑了起來,望了柳自忠一眼,好像不懷好意的樣子,說道: 「那麼你是決定預備把這五十個流氓放的了?」 「這不用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一切威脅利誘搖動不了我的心。」 「好,縣長,你有勇氣,我非常地敬佩你!」 兩人話說到這裡,各人臉部上都有一股子憤怒的殺氣。尚武見日影已斜,暮色降臨大地,宇宙間已蓋了一層輕羅紗那麼的薄暮了,知道天色不早,既然勸他不醒,久留無益,這就開口說道: 「爸爸,我們回去吧。」 「縣長和公子還是舍間便飯吧,沒有什麼好菜,略備淡酒,給縣長消氣。」 「哪裡哪裡,我們下次再驚擾吧。馬先生,再見!再見!」 馬四雄故作客氣地勸留,但柳自忠已站起身子來,向四雄拱手告別。尚武向梨雅點頭,也跟著自忠走出。四雄送到院子裡停步,便眼望著他們向大門走出去了。 柳自忠父子兩人出了馬家大門,各人心中都十分氣惱,尚武說道: 「爸爸,事到如此,管不了許多,好在人證俱在,還講什麼交情?會同警局,先把他抓起來再說。」 「話雖這麼說,但他的爪牙太多,我們總得小心才好。」 這時他們已走到離馬家門口五六十步路光景,柳自忠還沒有說完,忽然見前面矮牆頭內有幾個人影子一閃。自忠機警地停步不前,但說時遲那時快,忽然「砰砰」的一陣子槍聲起處,柳自忠「啊呀」了一聲,他的身子早已跌倒地下。尚武見有人行刺,這就躺到一株樹旁,拔槍也向前還擊。但兇手見柳縣長倒地,知道目的已達,早已逃之夭夭,遠遁而去。這時附近崗位上的警士聞聲趕來,只見尚武抱著自忠,連喊爸爸,於是連問怎麼了。尚武告訴縣長被人暗殺。警士一聽這話,吃驚不小,立刻大吹警笛。經這麼一來,早已驚動附近人家,也有閉門躲避,也有開門出來看究竟的,亂鬨鬨地圍了一大群的人。這時警局聞訊,也派大隊警士到來,但兇手到什麼地方去找?為了聊以塞責的緣故,倒霉了幾個看熱鬧的人,一夥兒都抓到局子裡去了。這裡早有轎子喊來,把柳縣長扶進轎內,急急送往醫院裡去了。 天色由黃昏進展到黑夜了,四周是靜悄悄黑魆魆的。天空里並沒有月色,只有幾顆寒星在閃爍。一隻烏鴉從空中飛掠而過,悲鳴不息。雖然是春的季節,但夜裡的露水還很重,經過寒風的吹刮,慢慢地凝結成濃霜了。只有遠處犬吠之聲,淒悽厲厲地好像在激起了不平的吼聲。 柳縣長一心為國,秉公辦事,不料竟遭土豪劣紳之謀害,不知死活如何。以及往後一切的詳細結局情形,閱者不要性急,且看續集《霜滿天》中,便有一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