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七回 狼狽為奸 肝腸寸斷痛倒地

馬四雄那夜和志彪商量了一會兒之後,第二天早晨便叫人去找金大龍。四雄這會子見了大龍,客氣得了不得,殷殷招待他到一間特別房間,也不知商量著什麼事情,足足有兩個小時,方才見馬四雄送大龍走出來。沈志彪站在門口,見兩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看,知道事情有些弄僵了,這就含笑上前,拉住了金大龍,很奉承地說道: 「金大哥,怎麼樣?你和四老爺鬧彆扭了嗎?」 「沒有什麼,我已經上過一回當,這回再也不上當了!」 金大龍繃起了面孔,很嚴肅地回答,一面摔脫了志彪的手,預備匆匆告別的樣子。志彪不肯放鬆,還是笑著說道: 「金大哥,你何必這個樣子呢?咱們有話,慢慢再商量吧。您幫了我們的忙,四老爺心中明白,以後的日子長著哩。」 「沒有什麼再可以商量的了,我恨我從前沒有知識,所以被人家利用,結果還把我這條腿送了。你們的好意我知道,你們還是賞給別人去吧!」 金大龍斬釘截鐵地拒絕著說,在他這些話中還包含了諷刺的成分。馬四雄氣得鐵青了面孔,把桌子一拍,罵道: 「他媽的!不中抬舉的小子!志彪,讓他去吧!瞧著我馬四雄沒有了他,難道就做不了人嗎?哼!哼!要如有一日撞在我的手中,那就叫他想著馬四老爺來了!」 「好!金大龍就等著你的顏色看吧!」 馬四雄的暴跳如雷,並不使金大龍感到有一點兒害怕的意思,他說了一聲好,便憤憤地奔出門外去了。沈志彪怔怔地問道: 「姑爸,這小子竟沒有答應嗎?真是太不識好歹了!您老人家別著急,我想只要有錢,什麼事情哪會辦不到?」 「唉……」 沈志彪的話並沒有使四雄心中覺得樂觀,他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卻並不說話,只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午後一時光景,馬四雄一個人正坐在客廳里納悶,忽見志彪來報告,說潘三老爺來了。四雄奇怪道:「他做什麼來?」遂忙叫請。不多一會兒,志彪引領連三入內。只見連三向自己拱手道: 「四老爺,好多天不見了,您好,您好!」 「好!好!好得一刻都不定心呢!」 馬四雄起身相迎,含了苦笑,低低地回答。沈志彪也向連三問道: 「三老爺,這幾天不見你的人影,你也好嗎?」 「還問好哩,不要說起了,幾乎差了一口氣。」 「怎麼?發生什麼危險了嗎?」 沈志彪聽他這樣回答,遂很驚異的樣子,急急地追問。潘連三嘆了一口氣,皺了眉頭,說道: 「這個月的月季不利,到處碰鼻頭倒霉。斷命縣長一進門,米價一限,跌得血淋點點,實在太慘。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天回到家裡,忽然外染感冒,內傷氣鬱,上吐下瀉,四面八方一擠,弄得頭暈目眩,飲食不進,臥了幾天,真是只剩了一張皮包骨頭了!」 「這真太危險了,若三老爺一死,那份家產准給仁霖化灰塵了。」 沈志彪似謔似咒地說,他表面上還微微地笑起來。因為連三給志彪一觸心境,面現尷尬神色,這就又搭訕著問道: 「那麼為什麼不早些請個醫生診治診治呢?」 「請醫生?你又在說笑話了,老實說,像我這樣的身份,也沒有請醫吃藥的資格。再說,這些江湖上的醫生都是騙子,花了錢,買苦的喝不算,一個不小心,還得送性命。所以我自小到現在,從來不看醫生,和醫生一無緣分的。」 「那麼你敢是吃仙方喝香灰湯好的?」 「這倒也不是,我索性餓了幾天,把腸肚都餓得癟了,下面自然沒有再瀉,於是賤軀倒好了!」 「這辦法經濟,而且節省,既不花醫藥費,又可省下飯菜錢。三老爺,你真可說是十足道地的經濟專家,可惜政府沒有重用你,未免埋沒了你這樣好人才。」 沈志彪冷譏熱嘲地回答,好在潘三老爺並不知道,他還很客氣地連說哪裡哪裡。馬四雄對於連三這樣的醜態言語,心中老大不悅,遂表示不耐煩的樣子,向志彪喝道: 「志彪,囉里囉唆地說些什麼混賬廢話?你倒有心思說這種無聊的話嗎?喂!三老爺,你今天到來,又有什麼貴幹呀?那天不肯聽我的話,罷市不敢,那你背後別埋怨,我覺得像你這種人沒有成大事的希望。假使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你還是回家去裝病躲躲吧,我們是沒有什麼可以合作的!」 「四老爺,你別生氣呀,我今天到府上來,是特地為你的事情而來的,你怎麼用這樣態度來討厭我呢?」 連三見四雄冷言冷語地問自己,好像十分惱怒的神氣,這就慌忙轉過身子來,向四雄討好地回答。四雄淡然說道: 「為了我的事?請你說來聽聽。」 「我得了一個消息,聽說壯丁的家屬都要告你,我心中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想著我們兄弟倆要好了這麼許多年,怕你吃了啞巴虧,所以不管身上有病,死活地支撐著來告訴你一聲,你也可以早點兒準備準備應付的辦法才是呀!」 「謝謝你的好意,我早有所聞了,但馬四雄是不會怕的,天塌地裂,到底還沒有到這個時候呢!」 潘連三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卻會碰了一鼻子的灰,因此便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馬四雄知道他這次到來,不會完全為了自己的事,多少還有他自己的事情要來懇求我,否則像連三這種自私的小人,是絕沒有這麼好心眼來照顧別人的。潘連三忽又眸珠一轉,方才又殷勤地說道: 「四老爺,你雖然並不怕他,不過這一個柳縣長比不了從前的這兩個,聽說他帶過兵打過仗,他有些硬性的作風,是個毫無交情可講的縣長。否則,像你到底也是個自衛團的團長,他要會看風駛船的話,他也不會跟你這麼地作對了。所以我覺得這件壯丁的事情假使鬧開來,恐怕老兄的地位有些不大好吧!」 「對我的地位,我可以說絕對不成問題。只怕對你老兄,倒實在很不方便呢!」 馬四雄知道他故意來激怒自己,可以借自己的力量,去對付這個柳縣長,於是微微地一笑,反而轉過話鋒來向他刺激。潘連三紅了臉,心中別別亂跳,口吃著說道: 「我……我又有什麼不方便?你又開我玩笑了,這根本和我毫沒有關係的。」 「沒有關係,嗨嗨!你別太撇清了,只怕縣長也放不過你!」 「那為什麼?我有什麼犯法的事情?我們生意人將本求利,正大光明,那算得了為非作歹嗎?」 潘連三好像已到了法庭上一樣地著急,滿頭大汗,急急地辯白著回答。馬四雄卻一陣冷笑,俏皮地說道: 「你犯法不犯法,我也沒有知道,不過縣政府門口貼著那麼大的布告,想來你也不會裝作沒有看見。布告上說:嚴禁囤積居奇,走私自肥……如違,重懲不貸。老三,不知道你也有一點兒寒心嗎?」 「這……這……我寒心什麼?我沒有囤積,我沒有走私,我正大光明,我問心無愧,我怕什麼呢?」 潘連三口中雖然是這樣辯白著說,但心頭著實有些害怕,額角上的汗水就像雨點兒一般地冒出來了。馬四雄哈哈地笑道: 「老三,在正人面前不用說假話,你的事情,別人也許還有一點兒糊塗,唯有我看得頂明白。你在四鄉囤下數千石的米,你從敵區內運來的私貨,你瞞得過我馬老四嗎?哈哈!那你也未免掩耳盜鈴了!」 「什麼?這……這是誰造下的謠言?真是絕子絕孫,紅口白舌地冤枉人,那真是太豈有此理了!老實說,我可以發誓給你們聽,我若真有這樣的事,我就不是人養的!」 「哼!何苦來拿自己的爹娘來倒霉!潘老兄,你到底是不是人養的,好在社會上自有公論,用不到你自己來發咒賭誓地表白。承蒙你好心好意地來告訴我壯丁的消息,我心中很是感激。現在我也告訴你一個消息,聽說縣長要派人下鄉去調查囤米,請你也快些有所準備才好啊!」 馬四雄比連三更狡猾的表情,用了報之以李的口吻,也向他低低地勸告。潘連三一聽這話,兩腿瑟瑟地發抖,身子會軟了半截,呆呆地半晌說不出話來。馬四雄還故意顯出十二分認真的神氣,回頭望了志彪一眼,問道: 「志彪,你知道下鄉的日子定了沒有?」 「又何必下鄉調查呢?縣長要如來問我,什麼地方囤了米,什麼地方有私貨,我閉著眼睛,都可以詳詳細細一處一處數得出來。」 沈志彪望著連三,卻毫不介意地含笑回答。急得連三滿臉通紅,走到志彪跟前,打躬作揖地說道: 「沈少爺,你何必損人不利己地多生是非呢?我和你無冤無仇,難道你一定要把我置之死地而後快嗎?」 「老三,你這是什麼話?志彪也無非是比方那麼說一句。假使真的要和你過不去的話,我如何還會通知你,叫你預先準備應付縣長的辦法呢?」 馬四雄見他急得六神無主的神氣,方才含了笑容,又討好地回答。見潘連三伸手揮汗,神情有些茫然,好像泥塑木雕的樣子,這就望了他一眼,又故意向他說道: 「老三,我說你急也不用急,反正事到臨頭,大家總要應付他們的。不過我的事情確實比你更麻煩,所以我也沒有心思和你多閒談。你是病剛好的人,也該回家去多休養休養,我也不便留你,你還是回府去吧。」 「不!不!老四,我的病倒不成問題,今天我到府上來,老實跟你說,為了你,也為了自己。你到底預備用什麼辦法去對付他?我向你討教討教,看我們是否還有合作的必要,因為我認為一個人的力量終不及兩個人的大。老四,你說我這話有理沒理呢?」 潘連三被馬四雄一逼,到底逼得把真心話說了出來,顯然他是為了自己,而向四雄來救援助的。馬四雄聽他這樣說,卻故作不明白的樣子,望了他一眼,說道: 「什麼?你說的什麼話?」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不肯低頭屈服、善罷甘休的。」 「你說我跟什麼人呢?」 馬四雄假作糊塗地回問他,潘連三恨恨地罵道: 「還有什麼人呢?當然是這個可殺的柳縣長了!」 「我管我的,你管你的,你預備怎麼對付他呢?難道你這樣一個精明的人,對於這件重要的事倒反而沒有計劃了嗎?」 「我雖然精明,但不及四老爺有魄力,所以我想討教你,你預備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你既然聽從我的話,咱們就把話說在前面。你我明白人不做暗事,跟我玩手段,送假人情,買虛好,拿大帽子來嚇人,這些我是都不吃的!」 馬四雄見他到底向自己低頭了,這就向他一本正經地回答。連三正欲回說什麼,忽聽僕人報告,說縣長跟他少爺來拜訪老爺了。這消息觸送到兩人的耳朵里,大家都吃了一驚。潘連三急得面無人色,方欲躲避,忽見柳縣長跟他兒子已經一同步入客廳來了。馬四雄覺得事到如此,不得不鎮靜了態度,很歡迎的樣子,拱手說道: 「縣長,有勞玉趾,親臨草舍,真是蓬蓽生輝。請坐!請坐!快沏茶來!」 「哪裡哪裡,馬先生別太客氣吧!」 柳自忠也連連拱手,笑容可掬地回答。一面把視線望到潘連三的臉上去,點點頭,很欣慰地說道: 「好極,好極,潘先生也在這兒嗎?幾次想請尊駕到敝處一談,不料足下偏生了病,今兒可大好的了?」 「實……在因為生……了病,今……天才算好了些。我……早就想到縣長那兒去拜候,因……為……有件要事跟馬四老爺商量,萬不料縣長也……來了,這……真是太不……太……湊巧了!」 潘連三驚慌了神色,帶了口吃的成分,局促不安地回答。他想說太不巧,但轉念一想,這可萬萬說不得,因此他又忙著改正了說。這時僕人送上了茶,敬上了煙,柳自忠搖頭說不吸菸。連三沒有坐下,他心中在動著腦筋,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於是眉頭一皺,兩手按著額角,故作驚人的口吻,說道: 「啊呀!不好,怎麼我的頭又痛起來,不錯,太勞神了!對不起,我先走一步了,家裡還等著我回去吃藥呢!」 「慢著,潘先生,能不能請你再略坐片刻嗎?」 柳自忠明知他不願跟自己商量抑平物價的辦法,頭痛吃藥,也無非是一種狡猾之計,這就忍不住也站起身子,向他低低地請求。連三兩手捧額,越裝越像,喔喲喔喲地連聲哼起來,說道: 「不行,不行,再叫我坐一分鐘都坐不住了,我要躺倒來了,啊呀!這……這是怎麼的?頭痛,眼花,腰酸,腿疼,我實在再也不能支撐下去了!縣長,反正往後日子長呢!改天好了,我親自登門來候教吧!縣長,再見!再見吧!」 潘連三裝腔作勢,著實倒有這一下子的功夫。他一面說,一面點頭,別轉身子,匆匆便要走出門外去了。但柳自忠卻不肯放他走,搶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笑道: 「潘先生,你這個病來得未免太快一點兒了,我知道你坐不住,不過今天既然遇見了,我覺得這一個絕好的機會,萬萬不能失卻。我只要跟你解決一個問題,你馬上就可以回去的!」 「哦!哦!是……是什麼問題呢?喔喲!喔喲!」 潘連三被柳自忠抓住了之後,這就脫身不得,心中雖然十萬分地痛恨,但卻也不敢再說要走,跌跌撞撞地退到椅子上坐下,而且口裡還不住地呻吟,表示並非裝病的意思。柳自忠也退回到原處坐下,望了他一眼,很正經地說道: 「潘先生,我要解決的這一個問題,就是關於本縣物價的狂漲,漲得實在比日本人打進來還要兇惡十分,所以……」 「縣長,最近的物價確實漲得熱昏,不過,我實在也沒有辦法呀!」 潘連三這會子倒好像又沒有什麼大病了,他不等柳自忠說下去,就接口急急地回答,表示這並非自己責任的意思。但柳縣長的臉色也相當不好看,他冷笑了一聲,說道: 「本來呢,在本縣內開鋪子的人也不是潘先生一個人,我當然不能單向你一個人商量的。」 「啊!正是呀!你說這句話,才是賢明的好縣長哪!」 「哎,潘先生,你忙什麼,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啦。不過,你是本縣的商會長,物價的漲跌,對於一切的投機操縱,那是太有關係了,所以你既做了會長,好像這個責任該是你所負的了。」 柳自忠一面說,一面把兩道虎目逼視著連三。急得連三滿頭大汗,青筋暴露,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自忠於是接著又說道: 「現在是抗戰時期,第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安定後方人民的生活。我想,本縣的物價漲得沒有道理,非來調整一下不可,這樣才能使國家一心對外,無內顧之憂了。」 「是,是,縣長的話有理,啊呀!怎麼我的頭好像要裂開來了,那可怎麼好呢?我……簡直連呼吸都感到有些迫切起來了!」 潘連三在縣長面前又不敢違拗,所以口裡只好順從著說,但他心頭的疼痛,幾乎是比剜肉更甚。不料柳縣長還是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明白,這是因為潘先生太關心國家存亡的緣故,所以憂心煎煎,病勢突然地會加重起來了。我非常地同情你,讓我來扶著你……」 柳自忠說到這裡,站起身子,去扶連三的胳膊。連三忐忑不安極了,他恨不得把縣長咬幾口,可是他又鼓不起這個勇氣。就在這時柳自忠又說下去道: 「為了限制物價的高漲,政府已定了一個評定物價的標準。關於這一件事,我想潘先生身為商會會長,而且又是一個熱心愛國分子,那一定會有許多寶貴的高見吧?」 「高見?高……是不能再高了,能維持原狀,也……很不錯了。」 「我看潘先生頭上的熱度還不算太盛,為什麼說話卻會糊塗起來了?我覺得本縣的大弊病,就是米和私貨的作祟。米價高,是因為奸商囤積;私貨多,是因為違法走私。這兩件事實在影響太大,我們一定要用最有效的方法,來制裁這種不合法的行為,所以兄弟預備打算派偵緝隊下鄉,實行嚴格調查不可。」 「啊!真的要調查嗎?」 柳自忠這一大篇的話,潘連三在起初還有些昏昏沉沉地沒有十分聽明白,及等到他聽著末了的「調查」這兩個字,他心中這一吃驚,真是肝腸寸斷,猛可地心驚肉跳地站起身子,死灰了臉色,神經失常地問出了這一句心病話。柳自忠還扶著他的身子,很嚴肅地說道: 「不錯,一點兒也不錯,假使調查出來之後,囤米和私貨固然全部充公,布施給一班窮苦的百姓,而且那個奸商還得犯罪入獄。」 「不行,不行,我的魂靈已被魔鬼迷惑了,我……我……這次的病恐怕什麼都完的了。」 潘連三聽到這裡,五臟俱裂,雙淚直流,臉無血色。說完了這兩句顫抖的話,身子便「砰」的一聲撲地跌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