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六回 共圖義舉 粉骨碎身不辭勞
馬四雄被女兒這麼地一跪下,他的心頭也早已軟了下來,一時覺得十分心酸,忍不住也掉下眼淚來。一面把梨雅扶起,一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孩子,你年紀還輕,涉世未深,一切只知道至誠待人,那也怨不了你。不過,我要告訴你世界上的人心,個個都是口裡仁義道德,暗中卻是男盜女娼。看有幾個人真心待人呢?你說縣長的兒子叫你勸我到縣政府里去承認這一件壯丁的事,便可以無罪,而且還情願依然和我合作。其實,這些話都是騙騙三歲小孩子的,我若一去承認,這便等於自首一樣,表示我確實做了非法的工作。回頭他把臉皮一扯,我就定了罪名,這明明是一種惡計,你反而相信他,我瞧你未免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了。」
「爸爸的話雖然也說得是,但好人壞人,真心假心,我多少還可以看得出來一點兒。因為柳少爺完全是一番真摯的情意,他要使爸爸的地位不動搖,使爸爸的名譽不毀滅,他才給我想出這一個辦法。老實說一句,假使這件事情真的鬧大了,我問爸爸是否還能逃得過法律的裁判嗎?」
「這倒難說,馬四雄在一口氣未斷之前,我還要和他比一比法術看,也許他還不是我的對手呢!孩子,俗語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過是和他在昨天見了一面而已,難道你就把他相信到這一份樣兒的程度了嗎?照我的猜測,你完全是給他利用了。」
梨雅聽爸爸的口氣,就知道他心中是存了一種不良兇險的意思,他大概預備一種不正當的手段,要和縣長作對。一時芳心之中真有說不出的怨恨和痛苦,她把剛才憐憫爸爸年老的心思又慢慢地消失了,她情不自禁地又大聲說道:
「爸爸,我絕不是傀儡,我絕不會給人家利用的。爸爸,你假使要鋌而走險的話,那你的前途是將不堪設想的了!」
「啊!啊!你……又來了,你……你又要衝撞我了嗎?」
「表妹,我勸你還是少說幾句吧。瞧姑爸這樣大的年紀了,他沒有三男四女,就是你這麼的一個女兒,現在外頭的事情已經這樣地不順手,回到家裡,你偏又是一味地拗著小性兒說話,那你怎不要把姑爸活活地氣死呢?我瞧你就孝順一點兒吧!」
沈志彪見馬四雄第二次又要暴跳起來的樣子,這就從中也插嘴了。他這些話,帶著勸告,又帶著諷刺的成分,完全是嘲笑的意思。馬四雄恨得頓足說道:
「哼!我還敢希望她孝順我?只要她少頂撞我幾句,我就念著佛了!人家都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饑。我現在是老了,快入土的人了,想必是在兒女的情分上,沒有什麼好處,所以如今才落得這麼的結局……」
「爸爸,你說這些話,叫我如何受得了?」
梨雅聽爸爸說到後面,聲音顫抖得很厲害,好像哽咽著喉嚨,大有聲淚俱墜的樣子,一時也悲酸起來,含淚又輕聲地回答。不料四雄聽了,卻又提高了嗓子,狠狠地說道:
「你受不了,難道我倒受得了嗎?」
「爸爸,你不要以為女兒不孝順,一味地反對你。其實你要明白地想一想,你就知道女兒也是為了愛著爸爸才這麼勸告爸爸的。我一向不敢惹爸爸生氣,我更不敢批評爸爸的錯。我只有含了眼淚禱告著,背地裡希望爸爸好。可是這一次,關係太重大了,柳縣長一片為國為民的心,要如被爸爸破壞了而遭到不幸,這不但是無辜害了柳縣長,而且是更損害了祖國的安全!我們是中華民國的國民,我們若不愛國,我們還能算是一個有心肝的人嗎?況且照我的理想,爸爸和柳縣長作對,也未必是爸爸一定得到勝利的,不但如此,而且我可以肯定爸爸會失敗的。因為正義可以打倒一切的歪斜,所以我今日苦口婆心地勸告爸爸,實在也是為了愛護著爸爸的緣故呀!爸爸,你難道連女兒這一番好心都不明白嗎?」
梨雅一面流淚,一面滔滔不絕地忠諫著說,在她也可算是盡了女兒的責任了。但所可惜的,梨雅這一番精神是白費的,對牛彈琴,馬四雄不但沒有覺悟,反而更加憤怒起來,痛心地說道:
「我不要你來愛護我,我不要你來愛護我!謝謝你,你給我回房去,你已經把我氣糊塗了,難道你真要把我氣死嗎?我辛辛苦苦地費盡心血腦汁,我為的是誰?我這麼大年紀了,還怕凍著餓著嗎?明兒眼睛一閉下來,這些家產還不都是你的嗎?難道我帶到棺材裡去不成?」
「爸爸,就只要你這句話,那麼我懇求你,我不稀罕你這些千百萬的家產,我只希望爸爸給女兒一個自由的身體!」
「什麼?什麼?你越說越胡扯了,什麼自由的身體?像你現在這麼家庭難道還能說不自由嗎?」
「爸爸,你誤會了!我說你要和柳縣長作對,那你就等於和祖國作對,這樣被你破壞下去,我們四萬萬同胞的自由都要被你丟送到日本人手裡去了!」
梨雅說完了這幾句痛心疾首的話,她把拳頭握得緊緊的,兩頰是漲得血一般地通紅了。但四雄聽了,卻突然地變色,鐵青了臉,喝道:
「什麼?你當我什麼人看待?」
「我當你爸爸看待,我才跟您說這兩句話。爸爸,你要真是為了兒女的後代才費盡心血的,那麼請你把兒女後代的自由從日本人手裡救出來吧!」
「啊!你這話,難道把我當作日本人的奸細嗎?」
「哼!要破壞祖國的安全,那就比日本人的奸細更可惡了!」
「放屁!你說這些話,簡直不是我的女兒!」
「奇怪,我覺得你所作所為,也好像不是我的爸爸!」
「啊!反啦!反啦!你這不孝的女兒!你給我滾出去!你給我滾吧!」
馬四雄氣得連連頓腳,他這會子再沒有父女的感情存在了,伸手向外直指,是叫她滾出去的意思。梨雅的粉臉也漲得相當通紅,內心是怨恨到了極點,咬緊銀齒,說了一聲好字,便別轉身子向外奔了。馬四雄叫她滾出去,原是火頭上的話,如今見她真的走了,這就又急了起來,向梨雅連叫回來。但梨雅哪裡睬他,頭也不回地依然向外奔。志彪知道四雄的意思,於是搶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梨雅,說道:
「表妹,表妹,你難道真的忍心走了嗎?」
「不是我喜歡走,是爸爸逼我走的,那我就不得不走。」
「哦!我的好女兒,爸爸說錯了,你饒了爸爸吧!你不要走,你就不要走吧!」
就在這時候馬四雄也跌跌撞撞地奔上來,拉住了梨雅的手,哭裡帶笑地說好話。梨雅覺得父親這種狼狽的形狀,心中倒又軟了下來。她不知怎麼才好,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方才奔回到臥房裡來,倒在床上,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梨雅的哭,是哭自己處身在這個環境之下,實在太左右為難了。假使真的拋家而去,但父親心中又要十分痛傷。但眼瞧著爸爸這樣胡為下去,將來簡直要死無葬身之地,所以她這時心中的痛苦,真也不是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紫霞見小姐這個樣子,心中倒大吃了一驚,連問為什麼傷心,但梨雅並不回答,只管抽抽噎噎地哭泣。紫霞沒有了法子,只好擰了手巾,給小姐擦臉。就在這時候,馬四雄又顫巍巍地進房來,用了淒婉的口吻,向梨雅說了許多好話,方才回到自己房中去安息了。
第二天早晨,梨雅吃過早點心,她獨個兒靜靜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忽然她下了一個決心似的,站起身子,匆匆地到縣政府里去找柳尚武去了。當時尚武接見了梨雅,便緊緊地握了一陣手,表示歡迎的意思,但當他看到梨雅紅腫的眼皮,心中又不免感到了奇怪,遂低低地問道:
「馬小姐,怎麼你和家裡人發生口角過了嗎?」
「柳先生,這事情說來話長。」
梨雅經他一問,便紅了粉臉,感慨地回答。一面向四周望了一眼,見沒有第三個人,方才低低地又說下去道:
「為了這壯丁的事情,昨天晚上,我和爸爸鬧得決裂了。」
「啊!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
尚武也驚慌的神情,向她急急地追問。梨雅支支吾吾地頓了一會兒,卻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並沒有馬上地回答。就在這時候,尚武的母親柳太太也從裡面走出來。尚武於是站起身子,先介紹道:
「這是我的媽,這位是馬小姐,就是馬四老爺的令愛小姐。」
「柳太太,我們那天已經見過了,侄女來得很孟浪,還得請老人家原諒才好。」
「馬小姐,你太客氣了,大家不是應該走動走動的嗎?快請坐吧。」
柳太太見梨雅很有禮貌地向自己鞠躬行禮,於是含了慈祥的笑容,也向她客氣地招待,於是三人重新坐下,不料還沒有說話,忽見柳縣長帶了兩男一女,很高興的神氣從外面進來。尚武見那兩個男子,其中一個就是潘連三的兒子潘仁霖,另有那一個,就是他的同學,這兩個人那天在小酒店內都碰見過了,所以認識他們的,一時又驚又喜。這時仁霖和梨雅早已瞧了一個正著,兩人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仁霖先開口說道:
「原來馬小姐也在這裡?」
「潘先生,你們是……」
「是我在路上碰見他們的。這位就是馬小姐嗎?」
還有那一個女的原來就是尚武的妹妹智仙,她聽梨雅這麼問,遂也向她瞟了一眼,笑盈盈地招呼。梨雅向她仔細一望,遂忙和她握手,笑道:
「不錯,您就是柳小姐了。」
「馬小姐,這是我爸爸。」
「縣長,小女子特來向您老人家請安。」
「馬小姐,別客氣,還有這位是應仲華先生,他是潘先生的同學,他們都是有志的青年,尚武,你快過來握手。大家以後多多地合作,為國家負一些責任。」
尚武聽爸爸一面向梨雅招呼,一面又向自己吩咐,這就搶上一步,和仁霖、仲華一一握手招呼。這裡仁霖和仲華又向柳太太請安,方才彼此坐下。僕人獻茶畢,柳自忠望了眾人一眼,方微微地笑道:
「今天碰得很巧,智仙早晨到百貨店裡去買東西,無意中卻會和應、潘兩位先生遇見了,而且無意中又知道了智仙是我的女兒,應、潘兩位先生便一定要智仙帶他們來見我,因為他們要組織一個同學會,需要我給他們一點兒有力的援助。這是一件好事情,所以我非常贊成,剛才在辦公廳里已談過了一會兒,想不到馬小姐也來了,那我認為這機會太好了,我們還得把組織的計劃,大家再好好地討論一下不可。」
「縣長,我們都是年輕之輩,一切還仗您老人家多多指教,作為領導才好。我們跟在縣長後面工作,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仲華聽了,便先欠了身子,很誠實地回答,表示忠心耿耿的樣子。柳自忠微微地一笑,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我現在有一個意見,不知各位的心中以為何如?」
「縣長想的,哪裡還有個不好的嗎?」
仁霖也插嘴回答,表示絕對服從的意思。柳自忠方才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以為同學會的名稱太狹窄一點兒,因為在兩位心中的意思,也無非在這國難時期中大家要為祖國出一些力而已。所以我想把同學會改作民眾救亡協會,凡我同胞,假使有愛國之心的,個個都可以加入盡力盡責。我認為這名稱比較廣闊一點兒,同時聽在人的腦海里,可以認清入會的目標是為了救祖國的興亡,並非是抱出風頭主義,或是爭權爭利,我們要切切實實把我們整個的身子獻給祖國,縱然是頭斷血流,也絕不叫一聲冤枉的!」
柳縣長這一篇忠貞的話,說得大家都感動起來,只覺全身的血液,好像是火焰一般地沸騰起來,各人的臉色無不為之動容。尚武、仲華、仁霖、梨雅、智仙、柳太太,他們六個人不約而同地一齊起立,好像宣誓的樣子,齊聲說道:
「我們的身子已完全獻給祖國了!縣長,這救亡協會的名稱起得太好了,我們一致通過。」
「但是,我還有一個要求,希望縣長兼任我們救亡協會的會長。」
潘仁霖接著又用誠懇的態度,向縣長忠實地要求。柳自忠搖了搖頭,微笑道:
「這個問題,在我好像有許多的不方便,所以我的意思,你們在開成立大會的時候,還是由你們會員來推選吧。不過據我想來,潘先生和應先生是很可以擔任這個職務的。」
「不,我並沒有這個資格。」
「那我更沒有這個資格了。」
仁霖和仲華聽了,都先後站起來回答。梨雅這時候把秋波斜乜到尚武的臉上去,微微地一點頭,似乎有了主意地說道:
「我想縣長既然無暇顧及,那麼還是請柳先生來做代表吧。柳先生在前線打過仗、帶過兵,他一定有領袖的資格。」
「不,不,我年紀還輕,我實在不敢當此重任。」
尚武明知梨雅是因為敬愛自己而所以說這些話的,但恐怕外界引起妒忌,所以也竭力地推辭著回答。柳自忠問仁霖說道:
「比方說開成立大會的時候,你們不知道可以召集多少基本的會員?」
「在我和仲華這裡來報名的已有八十多個人了,這些人都是我們的同學和朋友,他們也都是年輕的人,所以這會長一職,非有才幹的人來擔任不可。」
仁霖聽了,把詳細情形向縣長低低地告訴。柳自忠一聽已有這麼多的人來加入,覺得這個救亡協會的力量將來一定很大,所以非常歡喜,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你們與其是要尚武擔任會長,那我還是另外介紹一個人給你們的好。」
「縣長肯介紹,那當然是好極了,但不知是哪一位?」
「我要介紹的就是這位冷潔人。」
「哦,原來就是縣長太太。」
這倒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事情,想不到縣長介紹的就是他的夫人,一時都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齊向柳太太鞠躬點頭。冷潔人很坦白地表示接受了這個任務,微笑道:
「假使承蒙眾位抬愛的話,我一定可以效犬馬之勞。不過我有一句話要聲明,以後各位也叫我一聲冷先生吧,我不願意你們來叫我縣長太太。」
「冷先生,我們遵命。」
大家點頭回答,很小心的樣子一齊稱呼了一聲冷先生。仁霖的心中難免有些懷疑,一個四十相近的婦人了,她怎麼有能力來負這樣重大的責任呢?所以他忍不住又搭訕問道:
「冷先生,您老人家一定干過很多的事情吧?」
「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抗戰開始之後,我參加過戰地服務團,在前線工作了半年多的時間。後來在各處內地幹著政治工作,以及宣傳工作。」
仁霖聽完了她這些話之後,方才十分敬佩地連連點頭,表示足可以做我們領導的意思。梨雅更喜歡地笑道:
「冷先生,那麼請你計劃一下,我們大會成立之後,應該要分配出我們應做的工作來呀。」
「鄉下人知識很淺薄,假使我們的宣傳工作,單用演講方式去鼓吹他們愛國,那效力是很少的。所以我們可以分為演戲、唱歌、出壁報畫報及時事演講等幾項工作。比方說,我們扮飾了日本兵和淪陷區的難胞,當時被侮辱蹂躪的樣子,他們鄉下人所看不到的痛心不平之事,一一演出來給他們看,我想鄉下人一定怒氣沖沖的,大家會愛起國來了。」
「這辦法好極了,那麼冷先生也能演戲嗎?」
梨雅聽了,極口地贊成,一面又笑盈盈地問她。冷潔人指了指智仙,點頭笑道:
「我們母女倆總算都有這一點子小技能,只不過演得並不好,我們以後大家都要好好研究才是。」
「柳小姐,那請你得好好教導我啊,我早就想演戲,但是我太愚笨,只怕學不會。」
「不要客氣,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馬小姐,慢慢兒地學著,我相信像馬小姐那麼聰明的姑娘,是絕沒有學不會的道理。」
智仙見她笑盈盈地挨近身邊來,拉了自己的手說,這就也顯出親熱的樣子,握了她手搖撼了一陣回答。這時柳自忠又鄭重地說道:
「成立大會開過之後,我們就得下鄉切切實實地去干宣傳工作。到鄉下去,那可比不得像城裡這樣舒服,所以大家得準備吃苦不可。風吹日曬,雨打露宿,那時候可講究不到你是小姐、他是少爺了。」
「這個當然,為國家工作,吃苦算得了什麼!」
「只要有益於祖國,死也不怕,何況吃苦?」
仁霖和梨雅聽自忠這樣說,雖然他是指點大眾而言,不過著重的當然是他們兩個人,所以各人先後認真地回答,表示非常忠心於國的意思。柳自忠連連點頭,對於他們的志氣,真是萬分歡喜。仲華遂又問道:
「縣長,那麼我們幾時開成立大會呢?」
「無論什麼事情,當然越快越好,所以我的意思,明天就開成立大會。同時我召集各區長各鄉鎮保甲長進城訓話,給你們大家見見,馬上就可以下鄉工作了。」
柳自忠很直爽地回答,從這兩句話中看來,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個有決斷有才幹的好縣長。仁霖聽了,十分興奮,遂忙又問道:
「縣長,那麼明天開成立大會,地點定在什麼地方呢?」
「就定在縣政府吧。對於會長一職,雖然有冷潔人擔任,不過她也只有做個顧問而已,所以明天還得選舉一個副會長,以及總務、宣傳、文書、幹事等職務也得都一一地選舉才好。」
眾人聽柳自忠有條不紊地說著,遂都點頭答應。這時柳自忠忽又想起一事,對仁霖說道:
「潘先生……」
「縣長,請您以後不要這麼稱呼我們,說得親熱一點兒,我們都是小輩,所以請縣長還是直呼名字。否則,叫我們心中如何擔當得住?」
潘仁霖不等自忠說下去,就站起身子,滔滔不絕地回答,顯出十二分忠誠的樣子。柳自忠聽他說得懇切,遂只好允諾,遂又說道:
「我覺得本縣的物價漲得實在有點兒莫名其妙,你父親是商會會長,我認為他實在要負完全的責任,我想請他談話,商量抑平市價的辦法,不料他推說有病,不能起床。我現在要問你一聲,你父親不知可是真的有病嗎?」
「縣長,提起我的爸爸,我是只有感到深深的慚愧,因為這種利令智昏的市儈,實在可說是抗戰時期中的敗類。假使對他們客氣,他們還以為福氣。所以照我的意思,希望縣長用大公無私的手段,老實不客氣地給予他一個重大的打擊,那麼他們昏迷的頭腦才會感到清醒一點兒呢!」
潘仁霖微紅了兩頰,很不好意思地回答,但說到後面,卻又表示無限的痛心疾首,完全有一種大義凜然的氣概。柳自忠聽了,連說可敬可敬,一面又竭力地嘉獎著潘仁霖。仁霖益發感激涕零,含淚說雖粉身碎骨,不足以報國於萬一。柳自忠想不到潘連三有這麼一個好兒子,因此也著實感喟了良久。大家又談了片刻,仲華、仁霖因為明天便要開成立大會,這八十多個會員事先非一一去通知他們不可,於是先向柳自忠夫婦告別而去。尚武兄妹兩人,遂送他們出縣政府去了。這裡只剩了自忠、潔人、梨雅三個,自忠遂悄悄地把許多人來告馬四雄的話,向她告訴,並問四雄是否有悔過之意,假使他知道錯了,他希望大家依舊合作辦公,為國效勞。梨雅聽了,也不免嬌羞滿面,遂含淚把昨夜自己相勸父親的經過,對自忠訴說一遍,並說爸爸受表哥的愚弄,以為縣長故意設計陷害他,所以不肯輕信。柳自忠當下聽了,便很爽快地說道:
「既然你爸爸不相信我,那沒有問題。常言道,若要好,大做小。我為了國家,寧願委曲求全,親自到府上去向你爸爸解釋,希望他能夠諒解我一番好心,那就大幸的了。」
「縣長這樣恩典,不愧是聖賢之氣度。我爸爸若再一味地執迷不悟,那麼請縣長秉公辦理,我做女兒的也就管不得這許多了。」
梨雅感激得涕泗橫流,幾乎失聲而泣。這時尚武兄妹回進屋子來,大家又把此事談論了一會兒,並又安慰了梨雅一番,梨雅收束淚痕,方才匆匆作別回家去了。到了午後二時左右,自忠帶了尚武,也不用隨從,父子兩人就到馬四雄家中去拜望。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萬不料推說生病不能起床的潘連三也在四雄家中會談。當時連三一見柳縣長到來,真是急得無地自容,他滿頭大汗的,恨不得把身子鑽到地洞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