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五回 忠言逆耳 辜負梨娘一片心

梨雅再也想不到管閒事卻會又管到關於自己身上的問題起來,因為尚武兩眼望著自己,顯然他是包含了一種責問的意思。因為這眼睛的責問,實在比口裡責問還要使自己感到難堪,所以她的兩頰由緋紅而轉變成灰白起來了。當時尚武又向那婦人低低地問道: 「大嫂,你且不要傷心,我問你,你丈夫叫什麼名字呢?」 「我丈夫叫王阿炳,他是斫柴為生的。平日之間,已經是苦得難以生活了。現在連一個賺苦錢的人都抽去了,這叫我們幾個沒用的婦孺怎麼還能活得下去呢?」 王大嫂一面回答,一面那眼淚又像斷線珍珠一般地撲簌簌直滾落下來了。尚武點點頭,接著又問道: 「他今年幾歲了?」 「他已經三十五歲哩。」 「什麼?三十五歲了?照理,第一期的壯丁還不到這個年齡呀,況且他的負擔這麼重,又沒一個幫助生產的人,應該可以免役的。馬小姐,這件事不知又怎麼的了?」 尚武聽了,滿面顯出怒惱的樣子。這回他再也忍熬不住地別過臉來,望了梨雅一眼,俏皮地問。梨雅的臉由灰白而轉成鐵青,她氣得兩手冰冷,全身幾乎有些發抖起來,說道: 「我真想不到爸爸竟會糊塗得這個樣兒,那叫我做子女的實在是太心痛一點兒了。王大嫂,你不要傷心,你丈夫王阿炳,我一定給你向爸爸好好去調查吧!」 「原來這位小姐的爸爸就是辦這抽壯丁的嗎?哦!我的好小姐!你若把我丈夫放回家來,那你真是我們的重生父母了。快快讓我們向你一拜,以表謝意。」 王大嫂聽梨雅這樣回答,在她心中好像是絕處逢生一般地歡喜,立刻抱了嬰孩,趴在地上,向她拜了下去。那兩個孩子,見他母親這個樣子,他們也都紛紛跪倒,跟著叩頭。慌得梨雅急忙把她扶起,她不知用什麼話去安慰王大嫂才好,一時心頭只覺辛酸萬分,眼淚卻滾滾地落了下來。尚武見她這個情景,知道梨雅實在是個好姑娘,從她淌淚而猜想,可見她內心是痛苦得怎一份樣兒了,遂也不過分地拿話去難堪她,只向王大嫂說道: 「王大嫂,假使在三天之內,你丈夫沒有釋放,那麼你儘管到縣政府來告狀好了。現在這個縣長並不糊塗,他一定會給你們有個公正的評判。」 「謝謝先生小姐!小婦人今日得遇兩位,真是撥雲見天的了。敢問兩位尊姓大名,也好讓小婦人記在心裡,永遠不忘記你們的大恩。」 「王大嫂,你也不用細問,這是我們應該幫助你的。好了,我們該回去了,你就照我的話辦吧。」 尚武不願把姓名告訴,遂很正經地回答,一面已是站起身子來了。梨雅知道他要走的意思,遂跟著走出屋子。王大嫂拉了兩個孩子,一直送到門口,還是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了。尚武解了馬匹,拉著韁繩,和王大嫂點點頭,便和梨雅匆匆地走了。兩人過了那條板橋,尚武方才望了梨雅一眼,開口問道: 「馬小姐,我叫那婦人三天之內到縣政府去告狀,你聽了心中有些怨恨我嗎?」 「不,我絕對沒有怨恨你,因為你有限期給我的,就是叫我向父親去說,在三天之內把這些不應抽的壯丁統統釋放,假使父親不肯聽從我的勸告,那麼他明天犯罪入獄,就是斫了頭,那也是可憐不足惜的了。」 「馬小姐,你真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姑娘!我真是萬分地敬佩你!不過,我希望你父親能夠聽從你的勸告才好。」 梨雅明白他問這句話的意思,遂沉著臉色,用了大義凜然的態度,說出了這兩句話。尚武心中很感動,遂緊緊地握住了她的縴手,竭口地向她稱讚。梨雅卻沒有回答,她垂下粉臉,顯然在她內心是感到羞愧和痛苦的交流。兩人走了一程路,看看天色已晚,林鳥歸山,斜陽西墜,暮雲四布。遠望垂柳,如煙如霧,想不到黃昏的景色倒更顯好看動人。尚武低低說道: 「時候不早,若步行回城,恐怕為時太晚。我的意思,不妨一馬雙馱,不知馬小姐的意思如何?」 「不要馳騁太快,因為我怕跌下馬來。」 梨雅再也想不到尚武會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紅暈了粉臉,真覺得難以回答。因為自己一個女孩兒家,要和一個男子並騎馬上,這到底有些難為情。不過自己若拒絕了他,在他心中必然失望,那真是左右為難的了。梨雅這樣想著,自不免沉吟了一會兒。但到底因為芳心之中對他也有一種好感,所以竟大膽地答應他了。尚武笑道: 「你放心,我不是叫你坐後面,我叫你坐前面,那再也不會掉下馬來了。」 「好的,我來試一試。」 梨雅掀著笑窩兒,很高興地回答。尚武於是把她扶抱上馬,然後自己躍身跳上,梨雅的嬌軀就偎在尚武的懷內。尚武的臉湊在梨雅的雲發上,微風吹來,只覺一陣細香撲鼻,令人心神欲醉,一時便不住地蕩漾起來,遂笑問道: 「你這樣坐著,還覺舒服嗎?」 「很好。」 「那麼我揮鞭了!」 尚武不及她回答,就揮了一馬鞭子,兩腿在馬腹上一夾,只聽嘩啦啦的一陣馬蹄聲響,就疾馳而去了。不上一刻工夫,兩人已到縣城相近,梨雅恐怕被熟人看見不雅,遂悄悄地向尚武說道: 「離城已經近了,我就在此刻跳下了吧。」 「好的。」 尚武知道她芳心中的意思,遂點頭說好,把馬韁勒住,扶她下馬,因為偶一不慎,未免有摟觸到梨雅軟綿綿的胸部,這使梨雅赧赧然地嬌羞萬狀,秋波瞟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嗔意。尚武實是無心,但見她情景,好像怪自己故意輕薄,所以也很不好意思,心頭別別亂跳,那臉也微微地紅了。梨雅見他很窘的模樣,方才嫣然一笑,說道: 「柳先生,那麼我們各自回家了,明兒見吧。」 「馬小姐,可是你不要忘了王阿炳的事情。」 「你放心,這是最要緊的事情,我怎麼會忘記?」 梨雅點點頭回答,尚武伸手和她又握了握,方才跨上馬背,正欲前行的時候,忽然又想起來了,遂向梨雅說道: 「馬小姐,明天你能到我舍間來給我聽一個回音嗎?」 「也好,但柳先生的府上在哪兒?我還不知道。」 「就在縣政府裡面那進屋子裡,你一問就知道了。」 「那我知道了,柳先生,再見。」 尚武也回說一聲再見,遂把馬鞭一揮,絕塵而去。梨雅眼望著尚武去遠,方才匆匆地回家。梨雅的家是在中山路旁邊,那裡也有一個花園,其實這花園本來是個打穀場,在農忙的時候曬穀打穀用的。因為近年來,馬四雄威嚇一時,遂也自命風雅,就把打穀場的地基略加修葺,點綴了一些茅亭小橋,堆砌了一些亂石假山,種植了一些垂柳紅桃,居然也成了一個私人花園的樣子了。 梨雅回到家裡,先急急地奔回臥房。只見小丫頭紫霞坐在房中干繡花,一見小姐回來,便起身相迎,問道: 「小姐,你在什麼地方玩?廚房裡快開飯了呢。」 「我在城外散步,誰知卻跌了一跤,快倒面盆水來,我要洗臉洗手換衣服哩。」 紫霞聽了,連忙答應,去倒了面盆水。梨雅遂洗濯乾淨,然後換了旗袍,對鏡理理雲發,問道: 「老爺在家嗎?」 「出去了,還沒有回來過。」 梨雅聽了,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覺得爸爸活了這麼大的年紀,做出事情來,竟這樣地沒有頭緒呢。紫霞悄悄地問道: 「小姐,你餓了沒有?要不叫廚房裡先開飯給你吃?」 「不,我倒不餓,還是等爸爸回來一同吃吧。」 梨雅搖搖頭回答,一面便歪到床上去躺了一會兒。她手托香腮,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柳先生這樣有志氣有才幹有思想的青年,老實說,在這個縣城內可說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看他對待自己的神情,好像是不免有情的樣子。假使我能夠嫁到像他這麼一個丈夫,這也不算辱沒我的好模樣兒了。梨雅想到這裡,全身一陣子熱燥,兩頰立刻會像玫瑰花朵兒般地緋紅起來,暗自罵聲小妮子,真想痴了,難道不怕羞恥嗎?然而仔細一想,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也算不了什麼。況且爸爸幹了這種犯法的行為,在他個人的人格而說,固然是對不住良心,在大眾幸福而著想,簡直是殺不可赦。現在柳先生的意思,只要爸爸肯悔悟,肯改過自新,便可以不追究一切。這樣寬厚待人,在縣長固然是別具苦心,在柳先生的意思又何嘗不是為了我的緣故呢?梨雅只管呆呆地思忖,時鐘不覺敲了八下。紫霞忍不住又說道: 「小姐,已經八點鐘了,我看老爺怕不會回家來吃飯了。」 「那麼你叫廚房裡開飯吧。」 梨雅似乎也覺得有些肚子餓起來,遂從床上坐起身子,低低地回答。紫霞答應一聲,便匆匆到廚房去了。不多一會兒,紫霞端了飯菜進房,梨雅因為心事重重,遂胡亂地吃了一碗,就叫紫霞收拾出去。梨雅洗過臉,漱了口,喝了一杯茶,因為心中煩悶,遂匆匆到花園裡來散步了。這倒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原來爸爸和表哥也在花園裡散步,而且還談著話,好似在商量什麼要緊事情的樣子。梨雅很想偷聽他們商量些什麼話,遂躲在假山旁邊,只見爸爸和表哥在池塘旁邊站住了步,因為夜是很靜悄的緣故,所以他們談話的聲音,也很清楚地從夜風中度到梨雅的耳朵里。這是馬四雄在開口問道: 「志彪,你說下去吧。」 「姑爸,並非我說,表妹一年大如一年,還一點不知道事情的進出,沒有事偏愛多管閒事。因此那陳老太婆也就仗了膽子,她以為陳阿狗真的快要放了,但等了幾天,看沒有消息,就滿街滿巷地吵,吵來吵去,就吵到縣長的耳朵里去了。」 「其實縣長那天在小酒店裡的時候他就早知道了,現在縣長又有什麼意見呢?」 「結果縣長給她撐腰,教她到縣政府里去告狀。這個老不死真有膽量,想不到真的請人遞了呈子。」 「那你們幹什麼的?為什麼事前不阻止他們呢?」 「事前誰知道呀?他們做事很秘密,現在我打聽了消息,據說遞了呈子的已經不止她一個人,五十個壯丁的家屬都要告姑爸呢!」 梨雅聽到這裡,方知柳尚武說的倒也不是虛話,因為表哥也有這麼消息呢。正在感到難過的時候,聽爸爸一陣冷笑,雖然並沒有聽他有回答的聲音,不過在這笑聲之中可以明白他是萬分不服氣。這時沈志彪又接下去說道: 「因此這麼一來,縣長便抓住了理由,他馬上把在押的五十個壯丁傳了去,便問口供似的問了一個詳細。你想,這批渾蛋,聽說要放,還有什麼話不說的?便加油加醬地說了幾車子的話,幾乎把姑爸說得體無完膚。縣長安慰他們說,只要調查屬實,便都要放他們呢。」 「我想事情是我經手辦的,他就是要挑眼,也得看看風色,難道他還不知道我馬四雄是個不好惹的人嗎?」 「可是這位縣長大人偏不懂什麼叫作看風色,他以為秉公辦事,不會十分地吃跌,那就真叫沒有了辦法。」 「你們這些人也太膽小了,才起點兒風,到了你們嘴裡,就當是落了大雨了,真不中用!」 馬四雄卻毫不介意的樣子,生氣似的向志彪訓斥著說。沈志彪愕了一愕,停了一刻,才又說道: 「姑爸,你總該知道這個柳縣長可比不了別個。你不見他一到了任,就來了一記悶棍,把米價打得再不敢漲上來了嗎?潘三老爺這樣一個老奸巨猾的人,也只好躲在家裡裝生病哩。」 「哼!我並不是潘連三,假使老三肯聽從我的話,來一個罷市,保險這個斷命縣長站不穩腳,可惜連三膽子太小,竟沒有這麼地做。」 「姑爸,這些事我們且別管它了,現在我們最要緊是說我們的事。柳縣長對我們這樣作對,我們總要想個辦法去對付他才好,難道束手待斃嗎?這當然沒有這麼傻。萬一這五十個壯丁都被放了,他扯破了臉,把那些保甲長押起來,細細地一查問,倘然真相大白,我問姑爸在社會上還要做人嗎?」 沈志彪這一篇話似乎把馬四雄問住了,他皺了眉毛,也開始感到有些困難,不禁咬牙切齒地握緊了拳頭,恨恨地罵了一聲這該死的小子,但到底還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很頹傷地說道: 「要是前幾年的話,老實說,只要我馬四雄開一聲口,馬上可以要了他的腦袋。但現在呢,情形不同了。第一,耳目眾多,人手繁雜;第二,我的年紀也老了,性情也和善了,好像不肯再下這一種辣手;第三,我是一個有名望的人了,弄得不好,倒把自己攪在裡面,名譽似乎也很有關係。為了這三點,我簡直鼓不起一點兒勇氣了。」 「姑爸,你這些話難道打算就這麼罷休了不成?可是被他放了這五十個壯丁之後,那就證實姑爸的舞弊了。我試問姑爸的名譽還不是仍舊掃地了嗎?」 馬四雄聽了這些話,全身不免打了一個寒慄,心中十分煩悶,這就默默地愕住了一會子。沈志彪遂又再三地激動他說道: 「無論什麼事情是相對的,一個勝利,一個必定是失敗的。假使這件事情,姑爸勝利了,那縣長當然失敗了。否則,姑爸不但名譽掃地,恐怕你的地位也要動搖了。因為姑爸可比不了我沈志彪,我沈志彪要如栽了跟斗,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還可以重新做人。你姑爸要如這一個跟斗栽下來,那就什麼都完的了!」 梨雅躲在假山後面,聽表哥一味地只管慫恿爸爸為非作惡,心中越聽越氣,越聽越恨,這就再也忍熬不住了,遂從假山後閃身走了出來,向馬四雄叫道: 「爸爸,你多早晚回家的?剛才我還等著你回來吃晚飯呢!」 「嗯,我和你表哥在外面吃的。」 馬四雄突然見了女兒,他心頭別別地一跳,臉上頓時會現出驚慌的神情,顫抖地回答。梨雅向四雄臉注視了一下,她轉了轉烏圓眸珠,低低地問道: 「爸爸,你喝了酒嗎?」 「嗯,稍許喝了一點兒。」 「外面風大,爸爸,喝了酒是不好吹風的,我陪你到房中去歇息吧。」 梨雅不願意在表哥面前向爸爸勸告,所以走到四雄旁邊,扶了他身子,溫和地說。四雄撫摸她的雲發,疼愛地說道: 「孩子,難為你這樣孝順我,我真歡喜你。爸爸還有些事情要跟你表哥談談,你先回房去吧。」 「爸爸,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問爸爸呢!」 梨雅聽四雄不肯回房,她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只好先開口說了。四雄皺了眉頭,猜疑的樣子,問道: 「你有什麼話問我呢?」 「就是……就是這個陳阿狗的事,到底怎麼了?」 「什麼陳阿狗?是誰?」 「爸爸,你怎麼忘了?就是陳老太太的孫子。她們兩代孤孀,環境太悲慘了。爸爸,你應該起一點兒慈悲心才是,救了他吧!」 馬四雄被女兒這麼地一說,他再也不能假裝含糊下去了,只好「哦」了一聲,表示記得了似的,說道: 「你說的就是他嗎?我……我正在替他想法子調查呢,倘然他果然是單丁,那我就吩咐把他釋放是了。」 「爸爸,到今天已經四五天了,再麻煩一點兒事情也早可以調查出來了,難道這些小事還沒有調查明白嗎?我想爸爸一定忘了,爸爸一定失信了!」 梨雅說這兩句話的表情,有些撒嬌的成分,搖撼著四雄的胳膊,那意態是分外嫵媚。馬四雄在心愛的女兒面前,真沒有了法兒,不知該怎麼地回答才好,回頭見志彪卻向自己連連地眨眼睛,這就正色地說道: 「梨雅,你是一個女孩兒家,你就別來管爸爸這些閒事吧。」 「爸爸,這不是閒事,這完全是正經事,我做女兒的為了爸爸的前途關係,我實在是不能不管。」 梨雅的臉色跟著四雄的臉部表情而嚴肅起來,她恨恨地白了志彪一眼,這會子說話語氣是分外沉重而認真。沈志彪見姑爸不回答,遂代為說道: 「表妹,你年紀輕,不懂什麼……」 「哼!你懂得多,才搬弄是非地調唆人。」 梨雅正苦沒處出氣,今聽表哥開口,遂冷笑了一聲,憤恨地向他頂撞。沈志彪急了起來,漲紅了臉,說道: 「表妹,你……你……這是什麼話呢?你知道這個新到任的混賬縣長嗎?他要跟姑爸作對,他簡直叫姑爸做不了人!」 「梨雅,你不知道,柳縣長利用陳阿狗這一批壯丁,和我反對。我為了賭了這一口氣,所以我倒反而不好過問了。」 四雄聽志彪急急地解釋,遂也插嘴向他低低地告訴緣故。梨雅卻淡淡地一笑,問道: 「我真不明白,爸爸為國秉公辦事,柳縣長新到任,又沒和爸爸新仇舊怨,他如何會向爸爸反對呢?」 「這……誰知道呢?我現在竟成了柳縣長的眼中釘了。不過他也不明白,不量力,要知道他把我當眼釘子,要拔也就不容易呢!」 「爸爸,你也五十多歲年紀了,既然這樣子,何苦煩這個心呢?地方上的事情,閉起眼睛來還是一切都不管。別人辦得好也罷,不好也罷,反正不關你的事情,照爸爸現在的名望身份而說,我以為樂得養養精神,享享清福,還怕人不尊敬你嗎?」 「孩子,你哪裡知道?騎虎容易下虎難,我也很想撒手不乾地方上的事,但事實上就辦不到。」 「那為什麼呢?這倒有些怪了。」 梨雅聽爸爸說得那麼為難的樣子,一時弄得莫名其妙,怔怔地愕住了問他。四雄嘆了一口氣,說道: 「俗話說得好,牆倒眾人推。投井落石、幸災樂禍的人可多著呢!我現在興旺的時候,他們尚且變盡方法來折磨我、欺壓我;明兒我若敗了下來,他們還不張開狗嘴咬了我嗎?孩子,人情是冷的,世態是險惡的。況且,我的仇人又多,就說有幾個在我提拔之下發了財,但一到危急的時候,要他們來幫助我,沾他們的光,這就很難的了。現在,大家都捧著我、尊敬我,我放個屁都是香的。我說一句話,就好像是法律。你以為他們是真正怕我嗎?不,孩子,你要這麼想,那就錯了。他們怕我的不是人,是怕我手裡有權力,假使一旦大權落了旁人手裡,這些平素捧我敬我怕我的人,早已會翻過身子來罵我恨我陷害我了!哼!放心吧,孩子,只要爸爸活著,這一批渾蛋是擠不上來的。哈哈!我馬四雄在地方上縱橫了三十年,這次倒要試試栽跟斗吃跌的滋味了!哈哈!」 馬四雄滔滔不絕地說完了這一大篇的話,他有些自負的神態,放浪不羈地狂笑起來了。梨雅聽了,一時倒愕住了。但沈志彪卻在一旁更壯四雄的膽量,笑道: 「姑爸,你放心吧,你要伸一個指頭出來,比他們的腰還粗呢!」 「表哥,你這人真是渾蛋!爸爸所以會弄到這麼糊塗,都是聽了你的渾話呢!爸爸,我說你要如真的這麼做,你也太想不明白了。柳先生到底是政府委任下來的縣長,況且他辦事認真,有才幹有思想,他實在是個好縣長。現在爸爸先跟他不和,鬧意見,大家鬧起來,弄得什麼事都辦不成,這於地方上有什麼好處?於國家有什麼好處?在這樣艱難的抗戰時期中,大家再鬧著內亂,我試問爸爸的良心問題上說得過去嗎?」 梨雅這一番正義的話,直問得馬四雄面紅耳赤,卻是啞口無言,良久,才徐徐地說道: 「照你說來,倒還是他理由對的了?」 「我也不知道誰理由對,誰理由不對。我只知道誰真心為國辦事,誰就對!誰泯滅著良心禍國殃民,誰就不對!」 「哼!他為什麼國?他簡直是為了跟我搗蛋罷了!」 「假使爸爸對的,他跟你搗蛋,也不會發生多大的效力。假使是爸爸錯了,他縱然不跟你搗蛋,是非曲直也難逃公論啊!」 馬四雄說的句句都是強辯,而梨雅說的卻句句都是正大光明的言語,因此四雄簡直為之語塞,漲紅了臉,憤憤地說道: 「是非曲直難逃公論,難道我有什麼錯處被人抓在手裡了不成?」 「嘿!爸爸,你在做夢不成?現在外面都說爸爸拿著壯丁在做買賣呢,這可不是玩的事,要如傳說成了事實,殺頭罪名還嫌輕哩!」 梨雅毫不容情地冷笑了一聲,就像一枚箭似的刺穿了馬四雄的胸心。馬四雄心頭震動得很厲害,他焦灼地抓著光禿禿髮青的頭皮,恨恨地說道: 「外面這些謠言都是捕風捉影,胡說白道!該死!可殺之至!」 「常言道,無風不起浪。假使完全是造的謠言,為什麼大家都這麼講呢?」 「當然,他們因為恨我怕我,所以在新縣長面前,就預備這樣地害我了。」 「姑爸,照我的猜想,造謠的人恐怕就是這個柳縣長吧。」 沈志彪聽四雄語氣顫而哀,簡直有些怕的樣子,這就在旁邊又插嘴說,表示代抱不平的樣子。四雄這就接上去說道: 「所以囉,他自己先想在壯丁身上發一票財,怎麼反而賴到我的頭上來了呢?豈不是太渾蛋了嗎?」 「爸爸,並非我庇護縣長,你這話是冤枉他的。因為我今天在城外閒散,走過一家鄉村人家,裡面一個婦人、三個孩子,大家都抽抽噎噎地哭得傷心。問了緣故,方知她丈夫王阿炳被抽壯丁了。」 「抽壯丁為國打仗,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難道是我害了他不成?」 「爸爸,你別忙,我話還沒有說完呢!假使在合理合法的情形下抽壯丁,人家縱然為國犧牲了性命,那也不叫冤枉的。不過照王阿炳的環境而說,既無叔伯,又鮮兄弟,一家四口,都要他一個人打柴為生。只此一點,就可免役。何況他的年紀已經三十五歲了,這一期的壯丁,也根本輪不到他呀。對於以上情形,並非耳聞,是我目睹。爸爸,這難道也是縣長的不是嗎?」 梨雅後面這一句話問得有力量,這叫四雄竟是開口不得。沈志彪也為之啞口無言,木然而站。良久,四雄才說道: 「這一點也許是我手下人弄錯了,志彪,你記下來,明天調查一下,放了他也無關係。」 「姑爸,你……」 「還說什麼?我吩咐你,你就應著吧!」 沈志彪待欲說什麼,卻見四雄向自己連連丟眼風,這就不再辯說,點頭答應了。梨雅見爸爸和表哥狼狽為奸,卻是執迷不悟,一時心中甚為悲痛,皺了眉毛,秋波脈脈地凝望著池水出神。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映在池水面上,好像兩個明月,上下爭輝。微風吹過,粼粼然池面上起了皺碧疊紋,閃閃爍爍好像倒翻了水銀一般地耀人眼目。梨雅愕住了一會兒,方才抬頭望著四雄,叫道: 「爸爸。」 「你還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時候不早,好好地回房去安睡吧。」 「不,爸爸,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今夜非跟爸爸解決一下不可!」 「唉!你這糊塗的孩子!你要跟我解決什麼問題呢?」 梨雅在這個時候,她已顧不得什麼了,遂厚了麵皮,卻顯出十二分認真的態度說道: 「爸爸,我剛才在半路上遇到縣長的少爺,因為那天在小酒店裡我們曾經見過一面的,所以彼此便談起話來。他們父子兩人很關懷我們父女兩人的前途,他說已經有許多壯丁的家屬到縣政府去告你,說爸爸把壯丁做買賣,這是罪名很重的。他又說縣長當然不相信,要好好地調查。倘然果是實情,這五十個壯丁便要完全放去,那時爸爸恐怕就要軍法從事了。不過縣長認為抗戰時期中不應損失人才,只要能改過自新,縣長仍舊希望和爸爸合作,為國效勞。所以我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明天我和爸爸一同到縣長那兒去一次,這一件壯丁的風潮不是可以平靜了嗎?」 馬四雄聽了梨雅這一番話,那顆心兒倒是微微地一動。但沈志彪卻早已連連搖手,先急急地說道: 「姑爸,這是萬萬也使不得,你若去一承認,那就中了他們的圈套了。表妹年輕無知,如何知道人心的險詐呢!」 「對!對!梨雅,枉為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你……你竟被人利用了。」 「爸爸,我沒有被人利用,我雖然愚笨,但我也看得出人家一番真心好意的至誠之情。你再聽表哥這混賬的話,到那時候犯了殺身大禍,我看爸爸就悔之莫及了。」 梨雅惡狠狠地向志彪怒目而視,覺得表哥真是一個罪惡之魁首,爸爸的一切行動,恐怕都是表哥的計謀。她氣得鐵青了面孔,叫了一聲爸爸,話聲是那麼痛苦。但馬四雄聽了,並不了解女兒的一番好心,他反而氣得全身發抖,戟指著罵道: 「你咒念我,你希望我遭殺身大禍!我辛辛苦苦地把你撫養到十八歲,你算翅膀長成了,聽了外面混賬小子的話,你就叫我去上圈套,去送死!你想謀死我的老命嗎?好!好!我養了你這麼一個不孝的孩子,我做人還有什麼滋味呢?我倒不如爽爽快快死了乾淨嗎?」 馬四雄從來沒有罵過梨雅,今天這樣地發怒,實在還是破題第一遭。但是既然這麼地罵過了之後,他卻又感到肉疼起來,所以故意做作地要走向池旁邊去,好像要跳池自盡的樣子。這麼一來,把梨雅急得花容失色,淚如雨下,立刻搶步上前,拉住四雄的衣袖,叫了一聲爸爸,她的身子便向四雄直挺挺地跪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