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四回 碧血兒女 憤世嫉俗淚滿懷
馬梨雅被父親喝回家去之後,心中便終覺悶悶不樂,因為她對於平日父親的所為,自己雖然並不十分去過問,但是每逢人們談到父親的時候,好像是談一種秘密的樣子,不是一見我就避諱,就是掉轉話鋒來虛情假意地敷衍我。梨雅雖然還只有十八歲的女孩子,不過憑她聰明的感覺所得,終認為父親的行為有不良的地方,所以會受到外界這樣不歡迎。因為自己從小沒有了親娘,父親是代替了母親一樣地疼愛自己撫養自己,所以自己除了覺得他溫和慈愛之外,並沒有什麼不滿足的地方。即使有,我也會十分地原諒他老人家。不過,今天他要和潘連三合作一同和柳縣長作對,這似乎太使自己感到心痛一點兒。因為柳縣長是個仁愛的好縣長,他並不自私自利、糊糊塗塗地做事,那麼這對於我們全縣的百姓是十分有利益有保障,不但如此而已,就是對於前線的抗戰,又何嘗不是有莫大的幫助呢!現在爸爸要和他作對,老實說,這不是和柳縣長作對,這簡直和我們國家在作對,那不是成了抗戰中的叛逆了嗎?梨雅是個具有正義感的姑娘,她並不因父女關係而稍存了庇護之心,她覺得在這個時代中,應以國家為前提。誰不愛祖國,誰就是我們的公敵,所以她想勸父親猛省、覺悟,應該和縣長合作。然而這幾天父親和自己很少有見面的機會,一天到晚和表哥進進出出、竊竊私議,好像十分忙碌的神氣,因此使自己連一句話也插不上去和父親細說了。
這天梨雅很悶煩地坐在家裡,眼望著風和日暖,鶯啼燕語,覺得這麼好的春天,何不到城外去閒散一會兒呢?於是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悄悄地出城去遊玩了。一路上柳綠桃紅,芳草鮮美,但只見青山綠水,雲白天藍,燕子在天空中環繞盤飛,蝴蝶在野花上嫣然舞蹈,正是良辰美景,使人心曠神怡,梨雅置身其境,把一腔閒愁,早已付之東流。正在彳亍徐行,獨自欣賞,忽然一陣馬蹄之聲,嘩啦啦地疾馳而來,梨雅回頭一望,因為道路狹窄,兩旁都是麥田,恐怕馬匹來近,身子被踢,所以急急走到麥田裡去躲。可是因為心慌意亂的緣故,腳下一滑,她便跌到麥田裡去了。那後面騎馬的少年,見梨雅明明是因躲避自己而跌入麥田的,所以心中頗感歉疚和不安,慌忙勒住絲韁,翻身跳下馬來。只見梨雅尚在麥田內掙扎,一時忙去扶她,只見梨雅兩手兩腳都沾上了泥水,因為她又急又羞的緣故,所以那粉臉卻相反地像玫瑰花般地通紅起來了。那少年連忙含笑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騎馬騎得太快了,害得你跌了一跤。現在你手腳都弄髒了,那可怎麼好呢?」
「……這怪不了你,原是我自己不小心的緣故。」
梨雅雖然是個開明的女學生,不過被一個陌生的男子扶抱著身子,一時也覺得有些難為情,所以漲紅了兩頰,支吾了一會兒,方才秋波脈脈含情地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回答。兩人在四目相對的時候,忽然都「咦」了一聲,好像有些面熟的樣子,梨雅先急急地插嘴說上去道:
「你……你……不是縣長的公子柳先生嗎?」
「不敢,不敢,在下正是柳尚武,您……您……莫非就是馬小姐嗎?」
原來這個少年就是柳尚武,他當時聽梨雅這麼招呼他,這就微微一笑,一面謙虛地回答,一面也低低地問她。梨雅點點頭,卻覺得無話可說,因此低了頭,望著自己兩隻遭了污泥的手,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柳尚武慌忙在袋內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來,交到梨雅的手裡,說道:
「馬小姐,你快擦乾淨了手吧。」
「髒了你雪白的手帕,那也不大好。」
「沒有關係,手帕弄髒了,不是可以洗的嗎?馬小姐,你只管揩好了,你何必這樣客氣呢?」
「謝謝你,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梨雅見他這麼多情的樣子,一顆芳心倒不免深深地感動起來,遂含笑道謝,把手擦乾淨了。尚武又叫她揩了衣服上的泥水漬,梨雅說回家終要換去的,還是任它去吧。尚武說道:
「馬小姐怎麼一個人在城外走呢?到什麼地方去嗎?」
「不到什麼地方去,沒有目的地,因為住在家裡悶得慌,所以到城外來散散心的。柳先生呢?也是馳騁著玩兒的?」
梨雅把手帕交還給他,一面低低地回答。尚武點點頭,把手帕藏入袋內,望著她的兩腳,笑道:
「我也因為心裡很煩悶,所以騎馬到城外來玩一會子。不料把馬小姐弄成這個樣子,那叫我心中真不好意思。」
「我不是早說過嗎?這怪不了你,原是我自己不小心。」
「馬小姐,鞋子裡有水嗎?要不脫下來晾一晾乾?」
「不要緊,這原是皮鞋,不會漏水的。」
梨雅微笑著搖頭回答,忽然她瞥見了什麼,不禁「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尚武忙問做什麼,梨雅把手向前一指,說了一聲「你瞧」。尚武回頭去望,原來是自己那匹馬,因為跳下時沒有在樹杆子上拴好,所以馬便慢慢地走遠開去了,於是連忙趕上兩步,在腰間取下一條繩索來,打了一個圓圈結,向那馬頭上套了過去,不偏不歪,齊巧落在馬頭頸里,尚武用力一拉,那匹馬就被他拉了回來。梨雅見他竟有這一門功夫,芳心裡愈加暗暗地敬佩,遂忍不住笑道:
「柳先生,你真好眼力,哪裡學會了這一下子本領呢?」
「我在軍校里受訓時,學著玩的,現在越學越准,百步之外,百發百中,算不了什麼稀奇。」
尚武很得意地回答,一面把繩索收起,打了一個圓圈子,依然拴在腰裡,一面望著梨雅的粉臉,笑著說道:
「馬小姐,你興沖沖地出來遊玩,現在把你弄成這個樣子,你不是很掃興嗎?」
「那倒沒有關係,我照常可以玩山游水的呀。柳先生到什麼地方去玩?」
「我也沒有一定目的地,況且這裡原是陌生地方,所以也隨便玩一會子的。」
「那麼我來做個嚮導,領你去玩玩幾個風景更幽美的地方可好?因為我在這兒是從小長大的,比你要熟悉得多。」
梨雅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不過既然說了出來,覺得自己是個姑娘的身份,那未免有些難為情,因此兩頰就更紅暈得嬌艷起來了。尚武聽了,知道她有意思和自己一同遊玩,一時頗覺意外驚喜,遂甜蜜蜜地笑道:
「那好極了,馬小姐肯領著我一塊兒遊玩,這還有什麼話說?我當然是歡迎之至。馬小姐,你會騎馬嗎?」
「從前在學校里我也騎著玩過,柳先生,你問我這個做什麼啦?」
梨雅聽尚武很歡迎自己,換句話說,他心中也很有意思和自己親近,一時十分喜悅,一撩眼皮,轉了轉烏圓眼珠,問到後面這一句話,又表示不明白的樣子。尚武牽了馬韁,拍拍馬鞍子,笑著說道:
「你會騎馬,那就請你坐到馬上來,我步行好了。」
「那怎麼好意思?還是你自己坐著,我步行吧。」
「馬小姐,你不要客氣,剛才你跌了一跤,說不定有些跌痛了,那還能夠步行嗎?我沒有關係,我能走的。」
尚武很誠懇地說,在他那溫和言語之中可以看出他是個那麼多情的青年。梨雅芳心裡又感激、又歡喜、又羞澀、又心愛,她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覺得滿心眼兒里是甜蜜,於是紅了臉,望著他俊美的面龐,卻只是憨笑不答。柳尚武知道她是願意的表示,遂伸手抱著她腰肢,扶她上馬。梨雅騎在馬鞍上,拉了馬韁,心中有些嚇絲絲,幾乎要倒下來,一時忙把手一撐,不料齊巧撐在尚武的臉上,她羞澀得只好「呀」了一聲叫起來。柳尚武急把她扶住了,笑道:
「別怕,別怕,你坐正了,不會跌下來。我站在你的旁邊,給你拉著馬頭上的韁繩,那就沒有關係了。」
「謝謝你,我舒服,這可叫柳先生太吃力了。」
「我不吃力什麼,走幾十里路,我是不怕的。」
尚武一面回答,一面牽了馬向前走,兩人這就在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起來。尚武說道:
「馬小姐,你還在學校里讀書嗎?」
「中學畢業之後,卻閒在家裡,我很想替國家做一些事情,可是爸爸因為疼我,不願意我離開他去吃苦。否則,我早就到前線去干救護隊的生活。」
梨雅低低地回答,同時把自己的抱負向他略為吐露了一點兒。尚武點點頭,卻故意激動她說道:
「不過干救護工作,不但很艱苦,而且也很危險,像馬小姐那麼嬌嫩的身子,恐怕事實上也吃苦不起。」
「柳先生,你這話未免太小覷我了。一個人生長在世界上誰應該吃苦,誰應該享福呢?老實說,在這國難當頭的今日時代里,不論貧富,都該為國出一些力才好呀!」
「這樣說來,你倒是一個愛國的好女兒!」
尚武笑了一笑,低低地稱讚她說。梨雅覺得他這句話可以從正反面而說的,這就紅了臉,正色地說道:
「你別譏笑我,我以為愛護自己的國家,這是每個人民應有的天性,假使有人不愛祖國,而去愛別的國家,這還能算是一個有血肉有理智的人嗎?那和畜生就差不多的了!」
「我並沒有譏笑你,馬小姐真會多心哩。」
兩人說完了這幾句話,大家方才又沉默了一會兒。馬兒徐步而行,前面到了一個村莊,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還有幾個村童,騎了水牛,橫笛而歌,逍遙自在的樣子令人羨煞。梨雅回頭望了尚武一眼,含笑問道:
「你看這兒風景如何?」
「好極了,真是世外桃源。唉,咱們中國的好土地,又何嘗只這兒這麼一塊呢?多少精華之地,都被敵人糟蹋得頹垣殘壁,滿目瘡痍了!」
「所以保衛國土,這都是我們青年的責任,光嘆氣又有什麼用呢?」
梨雅卻向他俏皮地回答,倒把尚武說得臉紅起來,遂點頭連連稱是。梨雅忽然把絲韁勒住,說道:
「好地方已經到了,我還是下馬走走吧。」
「你瞧,前面還有一條板橋,過了板橋,你再下馬吧。」
梨雅聽了,不忍違拗,只好騎馬過橋後,方才由尚武扶抱下馬,因為馬高,梨雅撲著下來,粉臉不免貼到尚武頰上去。但尚武很快地已把她抱著下馬,回眸見梨雅的嬌靨好像映日海棠,真有說不出的嫵媚。兩人相對望了一眼,都無話可說,忍不住赧赧然地笑起來了。這時尚武牽了馬,梨雅挨著他的身旁,兩人並肩向村子裡走去,那邊有一叢修竹,竹葉參天,十分清靜幽雅。尚武說到那邊去歇息可好,梨雅點頭答應,大家遂走了過去,把馬拴在竹竿子上。兩人走到小河的旁邊。只見河邊長著青青的草,還有幾株垂柳,柳絲嫩綠地飄舞不停,好像二八佳人似的在賣弄她風姿的神態,河水並不十分清潔,但也不算什麼的骯髒,水面上飄著綠綠的浮萍,又浮了淡紅的花瓣,遠處還游著雪白的鵝,因此紅紅綠綠、青青白白,更覺十分好看。尚武說道:
「馬小姐,我們坐下來談談,這裡的風景太好了。」
「尤其在春天的季節,那當然是更好了。」
兩人一面說,一面便在一片長長軟軟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大家凝眸遠眺,靜悄悄地過了一會兒,梨雅遂低低地問道:
「柳先生,你也打過仗嗎?」
「我在軍校畢業那一年,適值滬戰發生,所以『八一三』戰事發生之後,我曾經在上海打過仗,後來受了傷,退到後方來。我爸爸是三十一軍六十七師的旅長,因為抗戰時期之內,武重於文,所以縣長也非軍隊里的人來擔任不可,否則是很不容易壓制土豪劣紳的。」
尚武一面回答,一面卻把兩眼望著梨雅出神。梨雅聽了他後面這兩句話,且不管他是有心的還是無心的,不過自己聽了,猛可想起自己爸爸的行為,她心頭總覺得無限的慚愧,因此蹙了眉尖兒,臉上顯出怨恨的表情,卻是默不作答。尚武知道她有慚愧的意思,遂愕住了一會兒,方才很關切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馬小姐,你現在可知道你處境的危險嗎?」
「啊!你……你……這是什麼話呢?」
尚武這一句話聽到梨雅的耳朵里,她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不禁驚慌了神色,向他急急地問。尚武一本正經地說道:
「有人在縣政府里告你爸爸,說你爸爸收買壯丁。富家子弟,不管兄弟五個六個,只要多拿出幾千元錢,就可以免役。貧苦子弟,不論是獨子或全家都靠一人吃飯的,就不管死活地強拖了就走。你爸爸身為自衛團團長,不思為國公正辦事,卻一味地舞弊作惡,仗勢欺壓貧民,這些事實,不知道你也都明白了沒有?」
「這是什麼人在誣告我爸爸呀?」
梨雅一聽這些話,真是急得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遂漲紅了臉向他慌慌張張地問。尚武聽她這句話中多少還包含了一點兒庇護的意思,這就淡淡地一笑說道:
「我以為根據陳老太太的兒子陳阿狗這一件壯丁案子而著想,你爸爸確實有收買壯丁的嫌疑,那天在小酒館店裡,陳老太也還不是你陪著她來向你爸爸懇求的嗎?我想馬小姐也不用裝聾作啞,你爸爸的行為,你做女兒的多少總有些知道的吧?」
「柳先生,我委實不知道爸爸有這一種寡廉鮮恥的行為。不過,我心中相信爸爸是絕不會這麼糊塗的,那一定是爸爸手下人沒有良心,所以貪贓舞弊。爸爸年紀老了,他一時里怎麼管得了這許多呢?」
「你這話也許是不錯,但告他的人何止一個兩個?聽說這次五十個壯丁的家屬,要聯合起來到縣政府里去告你爸爸。假使這消息屬實的話,我看你爸爸不但要站不住腳,而且也要犯罪了。」
尚武說到這裡,望著她粉臉呆呆地出神。梨雅似乎憂心煎煎的模樣,低下了螓首,卻默不作聲。尚武不知道她是存了什麼的心,所以也靜悄悄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方才表示關懷的口吻,說道:
「馬小姐,你是一個女孩兒家,你在平日當然不會十分地去注意你爸爸的行動,所以你爸爸的行為,這和你原是不相干的。況且你的良心很好,你雖然是個千金小姐,不過你有一點兒慈悲心,你很願意幫助一班貧苦人的忙,這些我是知道很詳細的。」
「你知道很詳細的?」
梨雅聽他又這樣地稱讚自己,心裡似乎感到驚奇,遂抬起粉臉,秋波瞅住了尚武的面孔,怔怔地問他,好像有些莫名其妙的神氣。尚武微微地一笑,說道:
「那天在小酒店裡,你假使沒有一點兒人類同情心的話,那麼你也不會帶著陳老太來求懇你的爸爸了。從這一點猜想,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姑娘。對於你爸爸收買壯丁的事,也許你真的不知,假使你知道了的話,我相信你一定也會向你爸爸勸阻的。」
「唉!」
梨雅想不到尚武會這麼地說,覺得他真不愧是自己的知音。因為自己確實是個有正義感的人,如何會希望父親做出這種喪失心肝的事情來呢?所以心中非常感觸,悔不該生長在這一個家庭里來,她回答不出一句什麼話,因此只好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尚武接著又說下去道:
「馬小姐,不管你爸爸有沒有如此不良的行為,但陳阿狗這一件事總是事實,所以我為你的處境設想,到將來不免玉石俱焚,這真是太可惜的了。」
「生不得其時,生不得其所,你為我可惜,又有什麼用呢?」
尚武這兩句話是包含了好心關切的意思,聽在梨雅的耳朵里,真是徒喚負負,倍覺傷感,她慘然地回答,眼皮兒一紅,已不免掉下淚來了。尚武聽了,覺得她內心是包含了多少哀怨的成分,心中也代為難過,不由憐惜起來,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我想你爸爸假使肯認錯,肯改過自新,從今好好地為國效勞,我倒可以向我爸爸去討個情,希望你爸爸以後多干一些有益於老百姓的工作,或可將功贖罪,就怕你爸爸倚老賣老,還不肯認錯,那事情就很為難的了。馬小姐,你以為我這意思是不是呢?」
「柳先生,你肯這樣地幫我們忙,那我還有什麼可說呢?只要你能夠代我們向你爸爸求情,那麼我一定向爸爸去以利害說之。我想爸爸不是一個傻子,他難道喜歡身敗名裂,情願被社會上人士萬世唾罵嗎?」
梨雅感動得什麼似的,她把手背去揉擦著眼皮,一本正經地回答。尚武聽了,情不自禁把手緊緊地握了一陣,說道:
「那很好,我們兩人各負責任,希望我們都能夠達到成功的任務。老實說,在這抗戰的時代中,我們後方的工作人員,是多麼需要合作呢!所以你爸爸雖然是走錯了一腳路,但能夠回頭是岸地改正,這還可以算是一個有勇敢的人。馬小姐,我希望我們站在一條陣線上,能夠一致對外,切不可自相傾軋。明白地說一句,日本人所以一步一步地侵略我國,其禍水何嘗不是為了自相殘殺而起的呢?像咱們這麼土地廣大的國家,若從外頭殺進來,一時是殺不死滅不亡的。古人說得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從家裡自殺自滅地亂起來,那麼才會弄到一敗塗地,不可收拾呢!」
尚武滔滔地說完了這一大篇的話,一時萬分感慨,不覺憤世嫉俗,悲從中來,也不免落下幾點英雄淚來。梨雅覺得他這些話都是血性流露,一時感動到了極點,也滾滾淚下。一對熱血兒女,大家淚眼相望地哭泣了一會兒。梨雅憤然說道:
「柳先生說的話,句句金玉,我從生以來,這十八年中從沒有如此感動過。是的,國家已經到了累卵之危的時候,假使再為個人私慾而干違背良心的事情,這如何還能算是一個人呢?現在您給我們有了一個自新之機會,這實在可說是恩同再造。假使爸爸再要執迷不悟,那我也顧不得父女之情,以大義兩字為前提了!」
「好!你真是一個愛國的好女兒,我心中敬愛極了!」
尚武聽了這話,破涕為笑,把她手緊緊地握了一陣,情不自禁地說出敬愛兩個字來。梨雅聽了,頗覺有些難為情,紅著粉臉,卻垂下頭來了。大家又靜了一會兒,梨雅悄悄問道:
「柳先生,你媽還很年輕呀。」
「是的,今年四十一歲了。她很有思想,很愛國家,她和妹妹在戰地服務過。這次跟隨爸爸到這兒來上任,她預備開設一個醫院,給大眾謀一些幸福。」
「你真福氣,有這麼一個好的家庭,真叫我心中感到羨慕。」
梨雅聽了,很眼癢的神氣,低低地說。尚武心裡很是得意,但口中還謙遜著說道:
「那也算不了什麼的。」
「你有爸,有媽,還有妹妹。況且爸媽都很有知識,很有思想,這是多麼難能可貴呀!所以,在這樣優良家庭中生長的青年,怎麼還不是一個好的呢?」
「哪裡哪裡,這個好字實在還不夠資格。只不過在這一個時代里做人,不荒唐,不苟安,不醉生夢死,對得住良心,對得住國家,那也是的了。」
尚武聽她說一個好字,他忍不住微微地笑出聲音來,但立刻又平靜了臉色,很正經地回答。梨雅說這一個好字,原也是一時脫口而出,現在被他這麼一謙虛,倒反而難為情起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紅暈了臉,不說什麼了。尚武於是也開口問道:
「馬小姐,那麼你府上除了爸爸之外,還有什麼人呢?媽媽和弟妹也都有嗎?」
「我媽是早已在我幼年時候死了,所以除了我們父女兩人之外,兄弟姊妹一個都沒有。」
「你爸爸這些年來倒沒有娶續弦嗎?」
「對於這一點,所以我很感動。爸爸對我母親有情義,就是我,因此也少吃了後母的苦頭哩。」
「不過後母也並非是一定個個都壞心眼兒的,當然,世界上好的後母也不少。照馬小姐這樣說,你的身世也很孤苦伶仃,沒有了慈母的女孩子,確實是太可憐了。」
梨雅聽尚武還這麼同情自己的口吻回答,一時心中便更覺悲哀起來,眼圈又發紅了,嘆了一口氣,含淚說道:
「可不是?所以我見了你父母雙全,我心裡是多麼眼熱呢!柳先生,我是個知識淺薄的女孩子,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地方,我還希望你不吝賜教,那我心中就更感激著你了。」
「別客氣,只要你不嫌我粗俗,那我們就不妨交一個朋友,大家為國家為民族來干一番有意義的工作。」
尚武知道她很有和自己交朋友的意思,心裡自然十分歡喜,遂點了點頭,誠懇地回答。梨雅忙也笑道:
「我願意在柳先生領導之下,努力前進,為國效勞。就怕我的力量不夠,派不著什麼用場,那就糟了。」
「馬小姐,被你這麼一提,我倒又想起一件心事來了。」
「你想起什麼心事來了?」
「那天在小酒館店裡,我還見到兩個年輕的男子,其中一個就是開這小酒店的兒子,不知道你也認識他嗎?」
梨雅聽他好好忽然提起這個人來,一時有些莫名其妙,很不了解地望著他,怔怔地反問道:
「柳先生,你忽然問起這個人來做什麼呀?」
「因為這個人很有血性,很有勇氣。他和他的同學想組織一個同學會,借團體的力量,為國家干一點兒工作,我很贊成他這一個組織,假使你認識他的話,不妨給我們介紹介紹。我們大可以聯絡起來,合作干一番事業。」
「你怎麼知道他們要組織同學會呢?」
「那天我在旁邊聽見他們在要求他的父親,希望他父親能夠給予他們有力的援助。不料這個可惡的父親,不但沒有答應幫助他們,反而將他們痛罵一頓。唉!假使中國只剩了這些老不死糊塗活在世界上的話,我覺得國家的前途實在是太危險了!」
尚武向她低低地告訴,當他說完了這些話之後,表示大有痛心疾首的樣子。梨雅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說的這個老糊塗真是梁新記牙刷一毛不拔,我活了這十八年來,再沒有看見過比他更刮皮更會打算盤的人了。」
「這個人到底姓什麼叫什麼的?我聽見人家都稱呼他為三老爺的。」
「他姓潘,名叫連三,因此人都呼之為潘三老爺。他的兒子名叫仁霖,倒確實是個很有志氣的青年。不過因為他父親的行為不好,所以我總覺得有些輕視他們,雖然有些認識,彼此也不大招呼的。假使你要和他交朋友的話,那麼有機會,我可以給你們介紹介紹的。」
梨雅方才向他詳細地訴說,表示十分溫情地順從他的意思。尚武點點頭,認真地說道:
「鄙其父何忍抹其子?所以我們不應該拿輕視的目光去對待他,我們只有表示同情才好。」
「是的,以前也許是我太存一種偏見了。」
尚武這些話聽到梨雅的耳朵里,使她猛可想到自己的父親,這和潘連三可說是半斤八兩之差別。我若看輕仁霖,豈不是看輕自己嗎?在這麼一想之下,更覺得尚武思想偉大,令人可敬,遂連連點頭,表示很悔恨的意思回答。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尚武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道:
「馬小姐,我們要不再到別的地方去閒散一會兒嗎?」
「也好,那邊村子裡還有很好的景致呢。」
梨雅方才含笑起身,表示贊成的意思回答。尚武於是把馬韁繩解下,拉在手裡,和梨雅徐步而行。這時已經四點光景,太陽慢慢地有些偏西,微風吹著沿路的柳絲,紛紛地飛舞不停,好像不勝嬌媚的樣子。兩人走了一會兒,不免有些口渴,梨雅說找份人家討杯茶喝吧,於是挨近了一間茅屋的門口,輕輕地把門推開。卻見屋子裡有個年輕的少婦,手抱嬰孩,在暗暗地哭泣。還有兩個五六歲、八九歲的孩子,偎坐在那少婦的身旁,大概是因為母親在哭的緣故,所以兩個孩子也在抽抽噎噎地悲哭著。梨雅心中十分驚訝,遂向尚武說道:
「柳先生,你看這位大嫂不知受了什麼委屈呢,哭得好傷心的,我們要不要進內去多管一點兒閒事呢?」
「我認為這是應該有一管的義務,很好,咱們進內去詢問詢問吧。」
尚武點頭答應,遂把馬匹拴在門口。兩人輕步入內,那婦人見了兩人進屋子來,忙收束眼淚,用了奇怪的目光,呆呆望著兩人卻並不說話。梨雅先開口說道:
「謝謝大嫂,討杯茶喝好嗎?」
「哦,沒有關係,兩位請坐吧。」
那婦人聽了,方才有所明白,遂「哦」了一聲,一面招待他們,一面親自去倒了兩杯茶,交到他們的手裡。尚武和梨雅一面喝茶,一面向她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方徐徐地問道:
「這位大嫂不知因何悲傷,能否告訴我們聽聽嗎?」
「兩位有所不知,我丈夫被抽壯丁了,死扯活拉地硬拖了去。你們想,我一個年輕的女人家,還有這三個孩子,一家四口,全都靠著丈夫一個人來養活的。現在抽了他一個倒也罷了,家裡我們這四個人可要活活地餓死了!」
那婦人一面訴說,一面流淚,說到後面,似乎心痛已極,這就更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嗚咽起來。兩個孩子,聽母親嗚咽,他們也「哇」的一聲哭了。尚武睹此慘狀,有甚於巫峽啼猿,一時十分悲酸,卻把眼睛只管向梨雅看望。梨雅是個聰明的姑娘,她怎麼還有個不明白的道理,一時心痛若割,滿面羞慚,幾乎連耳根子都通紅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