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三回 正能克邪 魑魅魍魎皆心驚

「柳自忠」這三字太驚人了,馬四雄等一班人早已知道這是本縣新任的縣長,想不到他鬼不知神不覺的,竟然已經是翩然到任了,一時大家免不得大吃了一驚,都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馬四雄那副面龐五顏六色地變換得很快,當時立刻堆下笑容來,站起身子,恭恭敬敬的樣兒,向他彎了彎腰肢,叫了一聲柳縣長。柳自忠淡淡地一笑,卻俏皮回答了兩聲不敢當。馬四雄見他臉色很不好看,遂接下去又一本正經地說道: 「柳縣長,請您千萬不要誤會,兄弟因為負了地方上的治安責任,所以諸事都得小心不可。凡有形跡可疑的人,不得不加以詳細地調查明白,這……還得請柳縣長原諒才好。」 「你這話很有道理,我覺得你所辦的事情,對本縣的老百姓果有莫大的利益,敬服!敬服!」 柳自忠冷譏熱嘲的回答,態度相當地自然。馬四雄漲紅了臉,有些誠惶誠恐的表情,連忙欠身說道: 「哪裡哪裡,這是兄弟應盡的責任,如何敢受柳縣長如此的誇獎?不敢,不敢!」 「哈哈!何必太客氣呢?」 馬四雄聽他這一陣大笑,聲若洪鐘,一時不由心驚肉跳,更覺得局促不安起來,只好勉強鎮靜了態度,望了他們一眼,搭訕著問道: 「柳縣長,這幾位是……」 「哦,她是我的內人,這是小兒尚武,小女智仙。」 「原來是縣長太太,久仰久仰!梨雅,快來拜見,這位是柳縣長,這位是柳太太,這位柳少爺,這位柳小姐,這是小女梨雅,生得粗俗十分,還希縣長和縣長太太不吝訓導才好。」 馬四雄很會奉承的樣子,一面客氣著說,一面又向梨雅招手,給她一一地介紹著。梨雅於是走上前去,向柳自忠等鞠了一個躬,含笑一一地招呼了,叫到柳少爺的時候,還向尚武脈脈含情地逗了一瞥媚眼,嫣然地露齒一笑,接著說道: 「我們一點兒也沒有得到消息,想不到縣長就來了,沒有遠迎,真是罪甚罪甚!」 「馬小姐,你太客氣。其實,我們公務員的行動本來就應該這個樣子。」 柳太太望著她粉臉,也微笑著回答。馬四雄竭力表示張羅著招待的樣子,回頭望著潘連三說道: 「潘三老爺,你快吩咐廚下弄幾樣好酒菜來。縣長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況且此刻時已近午,想也餓了,我們理應給縣長接風洗塵才是。」 「不錯,不錯,我倒忘了,幸虧你提醒了我。」 潘連三怔怔地愕住在那兒,他那顆心是像小鹿般地亂撞著,覺得這一個神出鬼沒的縣長到臨之後,有許多的事情對自己恐怕不利,所以暗暗地擔心著。此刻一聽四雄這樣說,覺得這是一個巴結討好的好機會,這就連聲地回答,一面狗顛屁股似的預備親自到廚房內去吩咐了。不料柳自忠卻叫住了他,也連聲說道: 「不必不必,兄弟還要到縣署里去接收公務,改日領情吧。」 「我想時候已經午刻,隨便吃一點兒什麼再去不遲。」 「以後的日子長哩,今天我不打擾了。」 馬四雄也接口上去回答,表示熱誠地勸留他的意思。但柳自忠已經站起身子,向他們拱拱手,大踏步地向外走了。這裡柳太太、柳尚武、柳智仙也跟著出外。馬四雄、潘連三等眾人也只好一齊送到店門口。直等柳自忠等去遠,方才回身入內,大家靜悄悄地不說一句話,室內的空氣,顯然是十二分的緊張和沉悶。馬四雄怒目切齒地冷笑了一聲,突然把柳自忠那張名片恨恨地扯碎,像雪片似的飛擲到地上去,罵道: 「他媽的!有什麼神氣活現!」 「姑爸,我看他這樣子很有些難弄吧?」 「嗯,馬四老爺,這個縣長比不了別的縣長,我們大家倒都要小心一點兒才好。」 潘連三聽沈志彪也這樣說,遂應了一聲,附和著回答,他皺了眉毛,表示很有些擔憂。馬四雄還是恨恨地說道: 「怕什麼?他要聰明呢,大家省點兒事情。否則,哼!我馬老四也不是好欺侮的人。」 「爸爸,我不懂你們說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縣長任他怎麼厲害,我們只要腳踏實地,不做壞事,那怕什麼?我看這位柳縣長倒是很能幹賢明的,我倒希望在他領導之下多為國家做一些事情。」 梨雅聽他們口氣,大家都好像非常仇視縣長的樣子,一時很不解的神情,瞅住了四雄,認真地說。四雄怒沖沖地喝道: 「女孩兒家不許多管這些大人們的事情,你給我回家去吧!」 「回家就回家好了,看你一輩子在這兒待下去!」 梨雅因為是從小就嬌慣的,所以認為在這許多陌生人面前被父親這樣大聲責罵,是一件可羞恥的事情,於是嬌怒滿面,怨恨地把腳一頓,便匆匆地奔回家中去了。這裡沈志彪卻在大動腦筋的樣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姑爸,我們大家總得想個法子去對付他才好。常言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這倒不是一件鬧著玩的事。」 「我說先給他一悶棍,看他有什麼顏色,也叫他知道我馬老四的厲害。潘三老爺,你的意思以為何如?」 馬四雄說到這裡,回頭望了潘連三一眼,是徵求他意見的表示。但潘連三此刻心中卻另有一種想頭,覺得自己原沒有像馬老四那麼無法無天,縣長再厲害一點兒,也抓不住自己的錯處。最多我忍痛犧牲一點兒,把物價稍為抑平,那還有什麼罪名好架在我的頭上呢?潘連三這樣一想,覺得自己和馬老四還是遠開一點兒為妙,這就微微地一笑,說道: 「馬四老爺,你問我的意思,我原是無所謂的。因為我本來是個生意人,將本求利,一向很少在地方上出頭露面,平心而論,就是天塌下來,也關係不著我。比不得你四老爺……」 「我……我怎麼樣呢?」 馬四雄聽他推得好乾淨的樣子,一時氣得繃住了臉,瞪著眼睛,冷笑著問他。潘連三一見情形不對,遂又含笑說道: 「我說你管了這些年地方上的事情,雖然維持得很好,有條不紊,只不過有地方就難免太嚴了一點兒,因此結怨了小人,萬一他們存了壞心眼兒向縣政府里一告發……雖說你也沒有做過犯法的事,不過說起來總是多了一層麻煩。四老爺,你說我這話可有道理嗎?」 「哼!你想得太周到,但我什麼都不怕!」 潘連三見他鐵青了臉孔,眉宇之間好像含了一股子殺氣的模樣,這就心頭又別別地亂跳,立刻像小丑似的笑道: 「其實呢,原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最多塞上幾個錢,也就完事了。你想,世界上能有幾個人不愛錢的?不要說他是個縣長,就是省長、部長、院長……恐怕也逃不過金錢的網呀!所以我說,你只管放心好了。至於我呢,絕對不成問題,說到金錢兩字,誰不知道我是個最窮苦的人?這兩年來,做生意不順手,月月虧本,天天過年三十夜。外面人看看,好像我有幾個錢,其實骨子,我裡面是早已空虛得像一副骷髏了。」 「潘三老爺,你這又何必在我面前哭窮呢?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姓馬的有了什麼事情,絕不會連累到你的身上。」 馬四雄聽他這樣說,心中就大大地不快樂,遂冷笑了一聲,說出了這兩句話。潘連三這就又急了,口吃了成分,急急說道: 「瞧你……你……你又多心了!」 「潘三老爺,並非我做小輩的今天倒來教訓你,你這個人也太沒有義氣了。平日之間,有什麼事情要我姑爸幫忙,開口就說咱們倆合作,閉口就說咱們倆合作,一到事情出了亂子,你就推得乾乾淨淨,這算什麼意思呢?老實說,唇亡齒寒,我姑爸若跌倒,看你呀,恐怕也就站不穩的了!」 沈志彪在旁邊聽了,也大為不滿意,遂瞪著眼,很憤怒的表情,向連三責備。連三正欲有所辯白,羅東來急匆匆地奔進來,說道: 「三老爺,不……不……得了!」 「什麼不……不……得了?快說,快說呀!」 潘連三見他這樣慌張的神情,他心中這一急,不免大驚失色,拉住了東來,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問著。羅東來因為奔急了的緣故,所以氣喘喘地一時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金大龍笑嘻嘻地跨步而入,向連三雙手一拱,說道: 「潘三老爺,恭喜!恭喜!我給你報喪來了!」 金大龍見連三怒目切齒的樣子,反而更加哈哈地大笑起來,指手畫腳地告訴道: 「新縣長到任了,他一到衙門,別的什麼事全都不管,馬上就高高地掛起牌子來。哈哈!他媽媽的,天有眼睛,我幸虧還沒有去買米,現在一斗米好變成兩斗米了!」 「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會變戲法嗎?你……你不要發神經病了!新縣長難道兼做醫生的,他竟掛牌起來了?」 潘連三雖然還不知道事情的詳細,不過他心中猜想,知道事情一定是出了亂子,所以他一面急急地問,一面額角上已冒出了黃豆般大的汗點兒了。這時羅東來方才接口說道: 「三老爺,縣長出了告示,說嚴禁米價高漲,限定每石米六十元,假使違背命令,便得斫頭呢!」 「啊呀!啊呀!這是什麼法律啊?那還成什麼世界?那還成什麼世界?不是要了我的性命了嗎?」 「哈哈!這才是公公道道的公道世界呀!在這艱難奮鬥的抗戰時期中,倘若再讓你們這班沒有心肝的奴才來投機操縱,囤積居奇,那麼中國恐怕早就亡了!」 這消息真像一道催命符似的,聽到連三的耳朵里,頓時心疼如割,肝腸寸斷,頭暈眼花,一面說,一面已跌倒地下去了。金大龍見了這副醜態,心中一陣快樂,不免笑得咯咯有聲,遂恨恨地乘機痛罵著。這時羅東來急忙把連三扶起,讓他坐在椅子上,還給他倒了杯茶喝。連三猛可拉住羅東來的手臂,說道: 「這消息準確嗎?你騙我,你騙我!」 「啊呀!三老爺,這可不是兒戲的事,我如何會騙你呢?縣長親自帶了警長還在各店裡查問哩!」 「天哪!完了,完了,什麼都完了!」 「潘三老爺,不要緊,不要緊,米價雖然限六十元一石,但是你在我身上到底還賺二十元呀!」 馬四雄見連三好像死了爹娘一樣,竟然號啕大哭起來,一時想到自己兩石米,雖然連三還了自己一百元,但結果我還吃虧二十元錢,這就冷譏熱嘲的口吻,向他笑嘻嘻地說。潘連三聽他這樣說,倒又停止了哭泣,淚眼望著四雄,苦笑道: 「我的好四老爺!你還尋什麼開心呢?我情願送你兩石米,你要給我想個法子,叫縣長取消這個限價,那就叫我感激不盡了!」 「喏!喏!剛才還說你歸你、我歸我,推得乾乾淨淨呢,怎麼一忽兒倒又要我來給你幫忙了呢?那才是笑話!」 馬四雄聽了,認為這是一個報復的好機會,遂一陣子冷笑,向他俏皮地回答了這兩句話。沈志彪也怒沖沖地說道: 「姑爸,別管這些斷命閒事吧。誰沒有見過這兩石米?你……哼!想拿兩石米來保全你的生命財產,那你真是太聰明了!」 「不不不,沈少爺,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也是為了大家的好,你剛才說的話也不錯啊,我和老四好比唇和齒,唇亡齒寒,這是一定的道理。哎哎,這是一定的道理!」 潘連三老奸巨猾,真是會說話,他此刻的口氣和剛才又兩樣的了。金大龍在旁邊聽了,冷冷地說道: 「算了吧,算了吧!你要和這個柳縣長作對,你真是在做夢哩!聽說柳縣長是軍官出身,帶過兵打過仗,什麼都不怕,他身長八尺,豹頭環眼,好像張翼德再世,真是個了不得的人才!」 「你在活見鬼!胡說白道,該死的東西!」 沈志彪聽金大龍這樣說,倒忍不住好笑起來,罵著他說。這時阿王含笑走上來,拍拍金大龍的肩胛,笑道: 「大龍,你沒有看見過柳縣長,你當然不知道柳縣長是個怎麼樣的人。這真是所謂耳聞不如眼見,那就無怪你要說得柳縣長像個三頭六臂的樣子了。」 「哼!阿王,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倒已經看見過柳縣長了嗎?」 「哈哈!我當然看見過了,不但我看見過,而且你也早已看見過了。」 「啊呀!你這是活見鬼!我們前世看見過了嗎?」 金大龍聽他這樣說,便驚奇得目定口呆起來,「啊呀」了一聲,又奇怪地追問。阿王笑嘻嘻地說道: 「你的運氣真好,縣長賞了你十塊錢,縣長太太和縣長小姐給你包紮繃帶,你真是前世不知敲碎了幾個木魚修來的呢!」 「啊?剛才這個……他就是柳縣長?」 「對啦!他就是柳縣長,你真有福氣哩!」 「哦哦!我的爹呀!怪不得他不肯告訴我姓什麼叫什麼呢。柳縣長不像張翼德,他倒有些像關雲長,是一個文武全才的儒將。他一到我們這縣裡來,我相信我們老百姓終不會再吃莫名其妙的苦頭了。哈哈!真是好縣長!米已限到六十元一石了,哈哈!」 金大龍一面說,一面心中無限感動,一面哈哈地大笑,一面逗了馬四雄和潘連三一瞥輕蔑的目光,便走出店門外去了。潘連三氣得發昏,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馬四雄卻叫住了大龍,喝道: 「大龍,回來!」 「馬四老爺,怎麼啦?有什麼貴幹嗎?」 「你以為縣長給你十元錢,就是他待你好了嗎?」 金大龍回身過來,向他呆呆地問,一聽四雄這樣說,便哼哼地一陣冷笑,說道: 「當然啦。比方說,像潘三老爺,不但不把米價抑平,反而抬高狂漲,他簡直像吃人不吐骨的惡魔,他要毒害我們老百姓的性命!若和這位仁愛賢明的縣長相較,真是畜生和聖人之比了!」 「放屁!放屁!你這小子膽敢罵我!」 「潘三老爺,你不要和他計較,我還有話問他說。大龍,那麼我對待你難道不好嗎?你沒有錢用,三十五十,把我簡直當作銀行了,難道還比不過那個瘟縣長?」 馬四雄見連三向他跳腳大罵,這就攔阻了他,又向大龍溫顏悅色地問。金大龍哈哈大笑了一陣,說道: 「那是差得遠了!那是差得遠了!」 「你既然心裡明白,那你應該聽從我的話啊!」 「哎,四老爺,你弄錯了,我是說你差得遠了!」 「啊?什麼?你這負恩忘義的奴才!」 馬四雄起初的臉上還有喜悅之色,及聽到他這樣一分說,一時勃然大怒,不免作色怒叱起來。但金大龍毫無畏懼之色,冷笑道: 「是的,你給我恩典太多了。你買壯丁,把我送到前線去犧牲,幸而天有眼睛,給我受了傷,又回家來了。你利用我、騙我、威脅我,叫我做了一件對不起良心的事,這些都是你給我的恩典嗎?」 「金大龍,你敢再胡說白道地說下去,我馬上要你的命!」 金大龍滔滔不絕地這兩句話說得四雄兩頰發青,不覺怒目切齒,眉宇之間已湧現了一股子殺氣,恨聲地喝阻他說。沈志彪卷著衣袖,已預備撲上去要打他的樣子。但金大龍早已拔步就走,口裡還大聲說道: 「哼!你要我的命,那我也會要你的命啊!」 沈志彪急忙要趕出去,卻被四雄拉住了,說道: 「料他沒有這麼大的膽量,讓他去吧!」 「姑爸,先下手為強,你可別忘了後下手遭殃啊!」 「四老爺,這事情到底怎麼辦?你也快些想想辦法應付應付啊!」 潘連三不等四雄向志彪說話,便又急急地要求四雄想法子。馬四雄沉吟了一會兒,望著連三點點頭,說道: 「辦法當然是有一個,但是要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 「到底是什麼辦法呢?你快說出來聽聽呀!」 「假使你有膽量的話,我們不妨合作到底,你在人前露臉,我在背後撐腰。就在這米價上,拿他開刀!」 「怎麼樣開法?」 「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罷市。」 「啊!罷市?」 潘連三不聽猶可,一聽罷市兩個字,這就吃驚地叫了起來。馬四雄卻頗為自得的樣子,點頭說道: 「對呀,全城罷市,一不做二不休,說縣長暴虐不仁,我們無法生活,只好罷市,叫他這個位子坐不穩!」 「什麼?這是什麼好法子?你想叫我死嗎?我罷了市,抄了家,你在一旁看白戲!這不是拿縣長開刀,簡直是拿我先開刀了!」 「他媽的!跟你這種小膽量共事,算我倒霉,瞎了眼。志彪,咱們走!」 馬四雄被他這麼一問,一時倒啞口無言,覺得連三的老屁眼比自己還有盤算,因此表示十分惱恨的樣子,一面罵,一面向志彪吩咐著,他們爺兒兩人便匆匆地走出去了。連三待他們走後,望著羅東來不住地攤手,連說「這怎麼辦」,忽然瞥見桌子上那兩碗面還沒有吃過,這就又頓足罵道: 「這畜生真該死!下了面又不吃,白白地糟蹋挺貴的東西!太浪費,太浪費了!哎哎哎,羅掌柜,這畜生到底付了錢沒有啦?」 「三老爺,我說事情已經是闖下了這麼的大禍,這些芝麻綠豆那麼小的事情,你還可惜它做什麼呢?現在我們第一要緊的,就是快些想個應付的辦法才好啊!」 羅東來見他在這樣危急的情形之下,還在愛惜這兩碗麵條兒,一時覺得潘連三的為人,真可說至死不改,真是又好笑又氣,遂蹙了眉毛,向他急急地回答。這一句話才把連三提醒了,於是他又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店堂內團團地打圈子了。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見仁霖和仲華急匆匆地奔進來,有些慌張的神情,說道: 「爸爸,你知道了沒有?」 「什麼事?什麼事?」 「新縣長到任了,現在縣政府在抓人哩!」 仲華不等仁霖開口,便也急急地插嘴回答。連三一聽這話,臉頓時變成了死灰的顏色,滿頭冒汗地問道: 「抓誰?抓誰呀?」 「好幾個米行老闆都被捕了,是為了米價的事情,不聽命令,還賣黑市,聽說要斫頭呢!」 仁霖後面這句話是故意唬唬父親的意思。果然,連三聽了,心驚肉跳,頭暈眼花,「啊」了一聲還沒有說出來,身子已跌倒地下去了,羅東來急得什麼似的,連忙伸手把他扶起。不料連三捧了腦袋,只向桌子底下躲進去,不肯爬起來,還沒命地叫道: 「救命啊!救命啊!」 「潘老伯,你不要急糊塗呀,縣政府里的人此刻還沒有到來呢。」 仲華見了他這個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免好笑起來,遂一面把他從桌子下拖出來,一面安慰著他說。連三方才驚魂稍定,但還捧著頭,連問「真的要聽頭嗎」。羅東來忙說道: 「不管真的假的,外面風聲既然這麼緊,三老爺快先躲起來再作道理吧。」 「唉!叫我躲到哪兒去好呢?這……這……真是要我的命了!」 潘連三急得六神無主的樣子,他恨不得馬上就鑽到地洞裡去才能定心。羅東來拉了他的手,早已匆匆地奔入廚房,由後門逃出,躲回到家中去了。剩下的是仲華和仁霖兩個人,面面相覷,在苦笑了一下之後,不約而同地忍不住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