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 · 第八回 誅姦殺敵嬌娃氣長存

柳尚武聽她說出那句為妻的盡節而死的話,一時感到無限駭異,而且又不勝驚奇,這就目瞪口呆,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方才急急地問道: 「妹妹,你……這話是打從什麼地方說起的呀?」 「哥哥,這是爸爸臨終的時候,他向我告訴出來的。他說我不是爸爸親生的女兒,我實在是你的未婚妻……哥哥,我當初聽了這話,也有些將信將疑,後來爸爸告訴了我一個詳細之後,我方才完全地明白了。」 智仙被尚武問得緋紅了臉,大有羞人答答的神氣,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方才低低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尚武似乎感到意外的喜悅和安慰,望著智仙玫瑰花兒般的嬌靨,他也忘記了全身的痛苦,忍不住又低低地問道: 「妹妹,你能不能把父親告訴你的話再向我詳詳細細地說一遍呢?」 「當然能夠的,但是,哥哥,我的意思,你且先跟我一同逃出了虎狼之穴,我然後細細地告訴你好嗎?」 「不,妹妹,我是一步也走不動了,我現在別的也沒有什麼希望,我只希望躺在你的懷裡,給我享受一點兒最後的溫柔吧。」 尚武既然明白智仙是自己的未婚妻了,他便向智仙低低地說出了這個要求。智仙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她情不自禁地坐在地上,把尚武抱在懷內,偎著他血淚交流的臉頰,方才淒涼地說道: 「爸爸告訴我,我並不姓柳,我是姓鮑的。我的爸爸叫鮑士安,他和你爸爸是從小同學,十分知己,但是我生下還只有五個月,我爸爸就一病死了,那時只剩我們母女兩個人。當時我爸爸臨死之前,曾經向你爸爸託付,千萬要照顧這一對孤苦無依的母女。你爸爸為了要安慰我爸爸泉下放心起見,他說一定好好照顧我們母女兩個人,並且願意把我撫養成人,就嫁給你做妻子,一言為定,絕不食言。我爸爸聽了,含笑點點頭,方才十分瞑目地死去了。誰知我爸爸死後的第二年春天,我的媽也死了,於是我便由你爸媽撫養成人,因為怕我們從小在一起只管談情說愛,不想讀書做事,所以故意瞞著我們,只說我們是對親兄妹哩。現在你爸爸到了臨死的時候,假使再不說出實情來,我們不是永遠沒有團圓的日子了嗎?」 尚武聽了這一番話,方才恍然大悟,他的兩眼脈脈地凝望著智仙,好像多望一刻好一刻的樣子,含了晶瑩瑩的熱淚,說道: 「妹妹,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原來你還是我的未婚妻。爸爸如今雖然是告訴了出來,但到底已經是遲了,只怕我們今生沒有緣分,難圓鴛鴦好夢。唉!我也不恨天地,我只怨不該生長在這混亂的世界上呀!」 「哥哥,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你若不肯逃走,我也絕不願離開你。你要盡忠盡孝,我豈能不盡節盡義嗎?況且哥哥死了,我做人還有什麼意味,倒不如一塊兒為國犧牲,做一對同命鴛鴦好嗎?」 智仙悲壯激昂地說,她粉臉上此刻卻含了欣慰的微笑,好像生死已置之於度外的神氣。尚武搖搖頭,沉痛地勸她道: 「妹妹,你不要這樣說吧。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的分別,你為什麼要做莫名其妙的犧牲呢?喔喲……」 「哥哥,哥哥,你……怎麼……你……」 尚武說到後面,忽然一陣心痛,「喔喲」了一聲,張口便吐出一堆血來。智仙一見,身子便冷了半截,急促著語氣,又連說了兩聲「血,血」。尚武這時臉色慘白,兩眼呆滯,顯然傷勢慘重,已經奄奄一息的光景,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妹妹,妹妹,我……死亡……你……你……給我報仇!我們今生無緣,來生會吧!」 「哥哥,哥哥,哦……」 智仙見他說完了話,眼皮慢慢合了上來,可憐她痛到心頭,忍不住叫了兩聲哥哥,悲痛欲絕地大哭起來了。經智仙這樣放聲一哭,早已驚動了外面看守的兵士,便急急飛步入內,一見智仙抱了尚武大哭,這就伸手一把抓住了智仙,大喝著說道: 「你這個花姑娘是什麼人?快跟我們去見大隊長!」 智仙不及答話,身子已被他們像虎狼一般地押架去了。在龜田太郎的辦公室內,兩個兵士向隊長報告了這女子抓來的經過。龜田隊長見智仙雖然打扮得亂頭粗服,鄉村姑娘的樣子,但卻生得柳眉杏眼,芙蓉粉頰,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嬌小玲瓏,嫵媚可愛。一時覺得自己自從到了中國土地上以來,對於這樣美麗的姑娘,實在還是破題兒第一遭看見,因此喜歡得了不得,遂用了溫情的口吻,低低地問道: 「你這個年輕的姑娘,到這兒來有什麼事情?莫非你是奸細嗎?」 「……」 因為龜田太郎問的是日本話,所以智仙當然是聽不懂,兩眼兇巴巴地望著他,卻並不作答。龜田太郎猛可想著了彼此言語不懂,這就立刻吩咐劉翻譯進來,叫他細細地傳達自己的意思。劉翻譯於是向智仙問道: 「你這位姑娘姓什麼?叫什麼?」 「我姓柳名叫智仙。」 「你為什麼到這兒來探望柳尚武?他是你的什麼人?」 「他是我的哥哥,你們不該這樣慘無人道,為什麼把我哥哥活活地打死了?」 「什麼?已經打死了嗎?」 「是的,滿面滿身都是鮮血,你們這樣豺狼行為,將來一定會失敗的!」 智仙倒豎了柳眉,恨聲不絕地說。劉翻譯於是把智仙說的話又告訴給龜田太郎聽。龜田得此消息,甚為奇怪,遂問兩個看守的兵士,說道: 「是你們把姓柳的打成這個樣子嗎?」 「不,我們沒有。」 「那麼是誰把他打的?你們看守在房門口,難道死了不成?看見有什麼人進房間內去過嗎?」 「別人沒有進去過,只有沈志彪進去過的。」 「嗯,把沈志彪傳進來!」 兩個兵士聽了,不敢有違,遂匆匆地出外,不多一會兒,又匆匆地進來,回說沈志彪出去了。龜田點點頭,又吩咐兵士去看看柳尚武到底死了沒有,兵士去看了回來,說已經氣絕身死了。龜田這就皺了眉毛,沉吟了一會兒,向智仙說道: 「你哥哥既然已經死了,那也沒有辦法,我看你小姑娘很是可憐,以後你就好好兒地住在這裡,我一定非常地歡喜你。」 龜田的話由劉翻譯傳到智仙的耳朵里,智仙早已氣得柳眉倒豎,咬牙切齒地頓足不已,恨恨地說道: 「你們這班狼心狗肺的奴才,我……恨不得咬你們幾口,方才出了我心頭的一口怨氣。我也不稀罕做什麼人了,你們就爽爽快快地殺了我吧!」 「隊長,這姑娘很倔強,不用和她多說,還是殺了她吧!」 劉翻譯生成是個禽獸心腸,他知道智仙不容易克服,遂向龜田低低地慫恿。但龜田聽了,卻大為不滿意,瞪著眼睛,怒沖沖地說道: 「胡說,胡說!你們這班沒有心肝的漢奸,只知道殘殺自己的同胞,不曉得好言相勸,慢慢利用他們來做些工作。這個女孩子我很喜歡她,你們把她關起來,慢慢地勸告她,她自然會聽從我們的命令了。」 劉翻譯不敢說半個不是,遂連連地點頭稱是。這裡兩個兵士把智仙押帶出去,關到另一個房間去了。不多一會兒,沈志彪匆匆由外面回來了,當下龜田見了他,便親自走上去,揮手打了他兩個耳刮子,暴跳如雷的樣子,向他還憤怒地叱罵不停。沈志彪心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事,因此兩手按著面頰,表示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立刻跪在地上,像一條狗般地拜個不住,連連求饒。劉翻譯在旁邊說道: 「你這人的膽子也太大了,為什麼沒有得到命令竟把柳尚武活活地打死了?」 「劉翻譯,我並非有心把他打死的,在當初我原想去勸他投降的意思,萬不料這小子態度強硬,不但把我們大罵,而且還罵隊長鬼子、烏龜,我心中一氣,就把他抽打了一頓,誰知這個不中用的東西,竟然死了嗎?我實在沒有知道。劉大哥,千萬給我代為求求隊長,饒了我吧!」 劉翻譯聽他這樣苦苦地向自己哀求,一時也就幫他的忙,向龜田隊長申述志彪本意的經過。但龜田隊長卻猶怒氣未消的樣子,說道: 「因為你殺了這姑娘的哥哥,所以這姑娘不肯愛上我了,現在我叫你去勸那姑娘,只要姑娘情情願願地給我白相白相,那我就饒了你這條狗命。否則,你就休想活性命了!」 劉翻譯把龜田的意思告訴了志彪,志彪馬上拍拍胸部,連說包在的身上,一定勸那姑娘給隊長白相是了。當下龜田叫志彪立刻去勸,志彪便起身走出隊長室,他悄悄地拉了拉劉翻譯的衣袖,似乎還有些莫名其妙的神氣,低低地問道: 「劉大哥,你們說的那個姑娘到底是誰呀?我一些也不知道哩。」 「這姑娘名叫柳智仙,就是柳尚武的妹妹,不知她怎麼地進來,竟在那間拘留所抱著尚武的屍首大哭,所以給隊長知道了。」 「哦,原來是柳智仙,我有些認識她的。她在什麼地方?我此刻就去勸她好了。」 劉翻譯遂告訴他智仙是關在哪一個房間,沈志彪於是匆匆地到智仙那間被關的房間去了。守在房門口的這兩個兵士這回卻攔阻了他,操著生硬的中國話說道: 「你知道犯了軍法嗎?隊長要槍斃你,你怎麼倒又來私自打人了嗎?」 「這回是隊長叫我來勸姑娘的,因為隊長愛上了姑娘,他要和那姑娘白相白相,你們放心,只管放我進去好了。」 那兩個兵士聽他這樣回答,便放他入內。只見智仙並沒有被綁,很自由地在室中來回踱步,她皺了眉尖兒,顯然是萬分憂煎的樣子。當她抬頭見到沈志彪的時候,她似乎感到有些面熟,又有些陌生,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遂怒目切齒地嬌叱道: 「你是什麼人?到這兒來幹嗎?」 「柳小姐,你不認識我嗎?我是沈志彪,我奉了隊長的命令,我特地來勸告你的。因為隊長很愛你,你的運氣太好了,你就可以做隊長太太了,我來給你做媒,你心中不知道喜歡嗎?」 智仙一聽他就是沈志彪,這三個字是多麼觸耳,她心中的怒火立刻會從頭頂上直冒出來,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勇氣,她猛可地奔上去,揮手在他頰上啪啪地亂打,打得沈志彪由不得惱恨起來,遂把智仙身子狠命地一推。智仙站腳不住,這就仰天跌到地上去了。智仙跌到地上的時候,便大叫大罵地吵鬧不止,這兒門外兩個看守的兵士早已前去報告龜田隊長了。當時龜田急急地趕來,齊巧見志彪正在扶智仙起身,一時還以為志彪又在痛毆智仙了,他便急奔上前,飛起一腳,早已在志彪身上踢了一皮靴。志彪負痛,忍不住「啊呀」地叫了一聲,同時身子也跌倒在地了。智仙原是個聰明的姑娘,她見了這個情景,立刻情急智生,遂奔到龜田面前,把嬌軀投入他的懷抱,故意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手指了志彪,說道: 「他打我,他要殺我!」 「什麼?你這豬玀!」 智仙這兩句簡單的話,龜田是聽得很明白的,他見智仙居然偎在自己的懷內,心裡這一歡喜,只覺無限甜蜜,這就一面環抱了她的肩胛,一面向志彪怒沖沖地大罵,接著吩咐兵士把志彪拉出去槍斃。智仙聽了,覺得這樣還是太便宜了他的,遂忙說道: 「且慢,不要把他槍斃,我要報仇!」 龜田對於智仙這兩句話倒有些聽不懂了,遂怔了一怔,忽然他想到了什麼似的立刻叫劉翻譯到來,向他說道: 「我要把這個賣國賊殺死,那姑娘卻攔阻了,不知道她心中是什麼意思,你倒給我問問她,要從實地告訴我,知道嗎?」 劉翻譯因為自己也是一個賣國賊,所以聽了龜田的話,心中非常羞愧,而且又非常吃驚,但表面上只好連聲稱是,向智仙低低地問道: 「柳小姐,隊長既然要把沈志彪槍斃,那你為什麼又把他攔阻了呀?」 「我要報仇!」 「把他槍斃了,不是等於給你報仇了嗎?」 「我要親自地報仇!」 「那麼你的意思預備把他怎麼樣呢?」 「他把我哥哥活活地打死了,我也要拿了皮鞭親自地打死他不可。」 智仙咬牙切齒的表情,十二分痛恨地回答。劉翻譯點點頭,只好把這些意思向龜田太郎告訴了,當時龜田拍拍智仙的肩胛,含笑說道: 「可以,可以,我一定把這狗奴才交給姑娘親自地報仇,但是姑娘要嫁給我做太太,你心中願意嗎?」 「柳小姐,隊長的意思,他什麼都可以答應你,只要你能夠嫁給隊長做太太。」 劉翻譯又把龜田的話傳給智仙知道。智仙聽了,點點頭,含笑偎到龜田的懷內,表示無限親熱的意思。龜田明白她是答應了,不免樂得心花怒放,這就立刻吩咐,把志彪全身衣服脫盡,單留了一條短褲子,然後用兩條繩子套住志彪的兩隻手的大拇指,高高地吊起,他的兩腳卻碰著地面,然沒有站住。這在樣情形之下,智仙握著皮鞭,便親自地亂抽亂打地在志彪身上痛打起來。因為志彪赤著上身,所以皮鞭落在皮肉上,嗒嗒地發出了很有節拍的響聲,在每聲嗒嗒之中,只見志彪身上的血印一條一條地顯露出來。起初,那血痕不過像火車軌道一般四通八達,但十分鐘之後,那血痕就像珠子網一般地數也數不清那麼地密密層層了。這一頓痛打,智仙固然是香汗盈盈、嬌喘吁吁,見那志彪的臉已經血肉模糊、慘不忍睹了。智仙略為休息了一下,用冷水把志彪噴醒,志彪苦苦哀求說道: 「柳……小姐,你……你……太狠了,你……就殺了我,再不要折磨我了。」 「哈哈!哈哈!你這賣國的狗奴才,你今日倒也說我狠心了嗎?我問你,你打我哥哥的時候,是不是也用這種手段的啊?」 智仙聽他有氣無力慘痛地說,這就忍不住哈哈地狂笑起來了,一面怒目切齒地望著他,一面俏皮地問著說。沈志彪聽了這話,心頭方才感到有些悔恨的意思,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在打別人的時候,我是只求自己心中感到快樂、感到舒服,但並沒有估計對方被打人的皮肉是要怎麼地難擋和痛苦,今日在自己嘗到了這個滋味之後,方知道這是實在太難受一點兒了。想不到世界上的事情,竟報應得這樣快啊!在我臨死之前,要奉勸一班作惡的人,千萬及早地回頭才好啊!」 「哼!可是你懊悔已經來不及了。來!拿一把刺刀過來!」 這時,智仙的臉上已沒有了嫵媚可愛的表情,卻籠上了濃霜一般的殺氣,回頭向劉翻譯望了一眼,大聲地吩咐著。劉翻譯在龜田隊長面前怎敢違拗,當時就在兵士手上要了刺刀,交給智仙。智仙握了刺刀,咬緊銀齒,在志彪胸口上狠命地猛戳下去,只聽哧的一聲,血花飛濺,志彪早已嗚呼哀哉了。智仙把刀丟下,暗暗念道:尚武我郎,大仇已經給你報了,你若魂兮有知,當可安慰九泉的了。說完了這些話,她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龜田隊長似乎有些莫名其妙,遂對劉翻譯低低說了一陣,劉翻譯聽了,於是向智仙溫和地說道: 「柳小姐,隊長說,你哥哥的大仇既然已經報了,你還傷心什麼呢?這會子你真也很吃力了,所以勸你到隊長臥房裡去休息休息吧,今天晚上隊長還要預備跟你結親哩!」 「隊長的臥房在哪裡,請你帶我去吧。」 智仙的胸中已有了打算,當下聽了他的話,便即收束了眼淚,低聲兒問。劉翻譯聽了,遂向龜田隊長說了兩句,龜田含笑點頭,劉翻譯便帶著智仙走到隊長的臥房裡去了。這天晚上,隊長臥房裡陳設了一席酒筵,智仙和龜田相對坐在桌旁,龜田兩眼盯住了智仙的粉頰,滿面顯出賊禿嘻嘻的樣子。智仙秋波水汪汪地勾引著他,一面滿斟了一杯酒,親自送到他的口邊,笑盈盈說道: 「大隊長,喝一杯!」 「好來西!好來西!」 龜田樂得什麼似的,一面說,一面便把酒喝了下去。智仙站起身子,走到龜田面前,她厚著麵皮,在龜田膝踝上坐了下來,把第二杯酒滿滿地又湊到他的口邊。龜田在這個情形之下,心中真有無限的興奮,這就又大口把酒喝了下去。智仙握過酒瓶,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把嘴湊到龜田口邊,犧牲色相地把酒灌給他喝。龜田覺得別有風味,這就喝出癮頭兒來了,於是白蘭地酒足足地灌給龜田喝了兩瓶,把個龜田喝得爛醉如泥,滿嘴裡「花姑娘,好來西」說個不停。智仙於是扶著他到床上去躺下,龜田卻抱住了她連連親嘴兒,而且兩手在她身上亂摸了一陣。智仙含痛忍淚地偎住了他,故作親熱的表示,直等他鼻鼾聲呼呼而起,她方才悄悄地起床,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回身向窗外張望了一眼,只見夜闌人靜,萬籟俱寂,於是悄悄地掩上窗戶。回頭見龜田剛才解下的刺刀放在椅子對面,遂伸手取過,起初兩手有些發抖,但立刻鼓足了勇氣,猛可奔到床邊,把刺刀對準龜田太郎的喉管,狠命刺了下去。龜田負痛,在矇矓中躍身驚起,突然瞧此情形,知道不妙,說時遲那時快,智仙第二刀早已戳了下來。但龜田到底是個軍人,他眼快手快,竟把智仙手中拿著的刺刀搶了過來,立刻一刀還刺過去,智仙在一驚之下,胸部早已中了一刀,一時疼痛欲絕,咬緊牙齒,向後跌倒。就在這個時候,忽然窗戶開處,跳進一個男子,把手一揚,龜田太郎的腦門上竟被一把亮閃閃的匕首刺中了,因此站腳不住,也跌到地下去。那男子趕上兩步,懷內又取出刺刀,在龜田頭上連戳十多刀,只見龜田腦漿直迸,已經死於非命了。那男子把桌上的燈火吹熄,他抱起智仙,似乎熟門熟路,悄悄地逃出這個虎狼之地,奔向牛頭嶺上去了。 在逃到牛頭嶺山腳下的時候,那男子方才在路旁那塊大石上坐了下來,口裡還不住地氣喘著。智仙在一縷慘白的月光之下,瞧到那個男子的臉上,不是別人,卻是潘仁霖,這就非常地驚奇,急急地叫道: 「二哥!二哥!你……你……怎麼會來救我的呀?」 「智仙,我知道了你下山去相救大哥的消息,我心中實在有些放不下,所以偷偷地也跟著下山來,喬裝一個鄉下人的樣子,打聽著你的下落。後來我知道了大哥慘遭毒害的消息,又得知你被龜田隊長做太太的事情,我心中很是悲痛,但我明白你一定是用的美人計,所以我冒了絕大的危險,偷入司令部來。好在這屋子內我是曾經來過的,所以熟門熟路,總算殺了大敵,把妹妹救出來了。」 智仙聽完了仁霖的告訴,她慘白的粉臉上還含了一絲欣慰的微笑,點點頭,又顯出悲痛的神情,低低地說道: 「二哥,殺害大哥的惡賊就是這個沈志彪,他慘無人道,竟把大哥活活地打死了。但我用了計謀,到底親手地把這個沈志彪賣國賊也活活地打死,我總算也給大哥報了大仇了。」 「智仙,你是一個勇敢的姑娘,你是發揮了無限的女性這光。你……你……有這樣偉大的智勇,實在是太令人敬佩的了。妹妹,我抱著你上山去吧!」 潘仁霖含了沉痛的眼淚,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瞥見她胸部上的鮮血汩汩地流了出來,他雖然萬分吃驚,但是他不敢大聲地驚叫,恐怕嚇著了智仙。他低低地叫了一聲妹妹,站起身子,一手托著智仙的脖子,一手托著智仙的膝曲處,急匆匆地走上山去。山路是那麼崎嶇,尤其在黑暗的夜裡,當然是更加地難走。所以仁霖抱著智仙越走越慢,他低頭望到智仙的粉臉,只見月光之下,是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睛,顯得分外恬淨。仁霖把臉偎到她的頰上去,誰知已有涼意了,曉得情形不對,他慘痛地哭叫起來,說道: 「妹妹!妹妹!你……你……你……難道就這樣地殺身成仁了嗎?」 「二哥,我希望你們成功吧……」 智仙似乎還有最後的一口氣,她微微地睜開明眸來,向仁霖逗了一瞥悽慘的目光,斷斷續續的語氣說出了這一句話,但不上一分鐘之後,她的兩眼又慢慢地合上來了。潘仁霖沒有哭,也沒有流淚,他如醉如痴地抱了智仙的屍身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月亮的影子已漸漸地偏西斜下去了,滿天布著春寒的濃霜。仁霖心中堅定地想著,黑暗終會有走到盡頭的時候,不久之後,晨曦自然也會衝破這可怖的黑夜。「智仙妹妹,你靜靜地安息吧!青天白日的光馬上就照到你聖潔的身上來了!」仁霖自言自語地說著,果然,在他的眼前,好像已燃燒著光明的火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