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下去了 · 第六章

約翰·斯坦貝克 《月亮下去了》
離市鎮廣場不遠處有一條小街,街上尖頂的小屋和小商店混雜在一起。人行道上和街上,雪都被踩硬了,但在籬笆上面雪堆得高高的,屋頂上的雪卻是鬆軟的。雪飄落在小房子緊閉的窗戶上。通向院子的小路上,雪鏟掉了。天又黑又冷,窗戶不透一點光亮,怕炸彈來炸。沒有人在街上走路,戒嚴令執行嚴格。雪地里的房子成了一堆堆昏暗的東西。每隔一會兒,六人一隊的巡邏兵就從街上走來,每人手裡拿著一隻長電筒,四處張望。他們輕起輕落的腳步聲在街上響著,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他們穿著厚厚的大衣,頭盔下還戴著針織帽,帽子垂到耳邊,把兩頦和嘴巴都遮住了。天上飄著小雪,像米粒大小的小雪。 巡邏隊邊巡邏邊說話,他們說的是他們渴望的東西——肉啦,熱湯啦,厚奶油啦,等等,還談漂亮的姑娘和她們的聲音笑貌。他們談論這些東西時還抱怨現在所做的事情和他們的孤獨。 在鐵匠鋪旁邊有一所尖屋頂的小房子,形狀同其他房子一樣,頭上也戴著白雪帽子。緊閉的窗戶不透一點光亮,大門關得緊緊的。但在房子裡面,小客廳點著一盞燈,通臥室的門開著,通廚房的門也開著。靠後牆邊有一隻鐵爐子,裡面正燒著一小團煤火。這間屋子雖簡陋,卻是溫暖舒適,地上鋪著舊地毯,暖黃色的牆紙。上面畫的是老式的鳶尾毛金色圖案。後面牆上掛著兩幅畫,一幅畫的是一盤羊齒草,上面躺著一條死魚,另一幅是松雞死了,躺在一根樅樹的樹枝上。右邊牆上也有一幅畫,是基督在海浪上走去,去拯救快要淹死的漁民。屋裡有兩把椅子,一張睡榻上鋪著色彩鮮艷的床單。屋子中間一張小圓桌子上面有一盞油燈,罩著圓的花燈罩,房間的光線溫暖柔和。 爐子旁邊的門通向過道,過道盡頭是大門。 莫萊·莫頓獨自一人坐在靠桌子的一把有墊子的搖椅里。她正在拆一件舊毛衣,把毛線繞在線團上。她那隻線團已經不小了。靠她手邊的桌上是她正在打的毛衣,針還插在上面,還有一把大剪子。她的眼鏡放在旁邊,打毛衣不需要戴眼鏡。她年輕、漂亮、整潔,金黃色的頭髮挽在頭頂,用藍絲帶打了一個結。她兩手飛快地繞著毛線,一邊繞一邊不時地看一眼通往過道的門。風在煙囪里輕聲作響,但還是一個安靜的夜晚,白雪掩蓋了種種聲息。 突然她不繞了,雙手停住。她望著門靜聽。巡邏隊的腳步聲從街上傳來,還有他們隱隱約約的說話聲。聲音漸漸遠去。莫萊拆出一條新線繞在線團上。不久她又停下來。門口有窸窣的響聲,接著傳來三下短促的敲門聲。莫萊放下手裡的活兒,走到門口。 「誰?」她問。 她開了鎖,把門打開,一個穿得厚厚實實的人走了進來。是廚師安妮,她的眼睛發紅,身上裹了一件又一件。她很快地閃了進去,好像對閃進門戶、緊接著關門那一套訓練有素。她站在屋裡,紅鼻子不斷地吸氣,朝四周很快地掃了一圈。 莫萊說:「晚上好,安妮。我沒想到你今天晚上來。把衣服脫了暖和暖和,外頭冷。」 安妮說:「這些大兵來了,冬天也早了。我爸爸過去總是說,一打仗天氣就變壞,還是天氣一壞就打仗。我記不得是哪個了。」 「脫掉衣服到爐子這兒來。」 「不行,」安妮很緊要地說,「他們就要來了。」 「誰就要來了?」莫萊問。 「市長,」安妮說,「醫生,還有安徒斯家兩個孩子。」 「到這兒來?」莫萊問,「幹嗎?」 安妮伸出手,手裡有一個小包。「你拿著,」她說,「我從上校盤子裡偷來的。是肉。」 莫萊從包里拿起一小塊肉餅,放在嘴裡,邊嚼邊問:「你吃過了嗎?」 安妮說:「不都是我做的菜嗎?我總有的吃。」 「他們什麼時間來?」 安妮的鼻子抽搐了一下。「安徒斯家的孩子要上英國去。他們非去不可。他們現在躲在別處呢。」 「是嗎?」莫萊問道,「因為什麼?」 「就因為他哥哥傑克,他破壞了那輛小車,今天給槍斃了。那些大兵正在搜查他家裡人。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幹的。」 「是的,」莫萊說,「我知道他們是怎麼幹的。安妮,你坐下。」 「沒工夫了,」安妮說,「我得趕回去告訴市長這兒行。」 莫萊問:「有人見你來嗎?」 安妮自傲地笑著。「沒有人,我躲躲藏藏的本事大著呢。」 「市長怎麼出得來呢?」 安妮笑著說:「約瑟夫裝成市長躺在床上,怕他們進來查看,他就穿了市長的睡衣,躺在夫人身邊!」她又笑了起來,「約瑟夫得不聲不響地躺著。」 莫萊說:「這種天氣晚上偷渡夠嗆。」 「那也比被槍斃強。」 「是啊,那當然。市長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不知道。是有話同安徒斯兄弟說吧。我得走了,我是來通知你的。」 莫萊問:「他們多久來啊?」 「可能半小時之後,也可能三刻鐘,」安妮說,「我會先來的。沒人會注意老廚子的。」她朝門口走去,半途又轉過身來,好像剛才自己說自己的話都怪莫萊似的,狠狠地說:「我還沒這麼老呢!」她閃出門去,隨手關上門。 莫萊打了一會兒毛衣,站起來,走到爐子跟前打開爐蓋。爐火照亮她的臉。她通了一下火,加了幾塊煤,蓋上爐蓋。還沒等她走回椅子邊,外頭有人敲門。她穿過屋子自言自語地說:「是不是她忘了什麼東西。」她走上過道,問:「你要什麼?」 回答她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她打開門,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沒有什麼惡意,沒有什麼惡意。」 莫萊回到屋裡,湯陀中尉跟著進來。莫萊問:「你是什麼人?你想幹什麼?你不能進來。你想幹什麼?」 湯陀中尉身穿灰大衣。他進屋之後脫掉頭盔,請求說:「我沒有惡意,請你讓我進來吧。」 莫萊說:「你想幹什麼?」 她關上他身後的門。他說:「小姐,沒有什麼,我只想說說話。我想聽你說話,我只要求這個。」 「你這是強迫我嗎?」莫萊問。 「不,小姐,就讓我待一會兒,我就走。」 「你想幹什麼呢?」 湯陀想說清楚:「你明不明白——你信不信?就這麼一會兒,我們就不能忘掉打仗這檔子事了嗎?就一會兒。就這麼一會兒,我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聊聊天,一起聊聊天嗎?」 莫萊注視他好長一會兒,接著有了笑臉。「你不知道我是誰,知道嗎?」 湯陀說:「我在鎮上見過你。我知道你可愛,想跟你聊聊。」 莫萊還是笑著,輕聲說:「你不知道我是誰。」她坐在椅子上,湯陀像個傻孩子似的站在一邊。莫萊平心靜氣地往下說:「這麼說,你覺得孤獨。是這麼簡單嗎?」 湯陀舐了舐嘴唇,急切地說:「就這麼簡單。你明白,我早知道你明白,知道你一定明白。」他的話像滾出來似的,「我孤獨極了,孤獨得快病了。這地方沒有聲響,只有怨恨,我覺得寂寞。」他懇求道,「我們不能說說話嗎,就說一會兒?」 莫萊拿起毛線活兒。她很快地朝前面的門掃了一眼。「你不能超過十五分鐘。坐下吧,中尉。」 她又望了一下門。房子吱嘎作響。湯陀緊張起來,說:「這兒還有人?」 「沒有人,屋頂的雪積得太厚了。我沒有男人了,掃不下來。」 湯陀溫和地說:「誰幹的?是不是我們幹的?」 莫萊點點頭,望著遠處。「是的。」 他坐下說:「真對不起。」過一會兒,他說:「我希望我能幫點忙。我去把雪掃下來。」 「不要,」莫萊說,「不要。」 「為什麼呢?」 「因為人家會以為我入了你們的伙。他們會把我清除掉的。我不想讓人給清除。」 湯陀說:「是的,我明白怎麼回事。你們都恨我們。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是會照顧你的。」 現在莫萊明白她有了控制權,她兩眼一眯,露出一點殘忍的神情說:「你何必問呢?你們是征服者。你們的人不必問。你們要什麼,拿就是了。」 「我要的不是這個,」湯陀說,「我不喜歡用這種辦法。」 莫萊笑了起來,殘忍之意未盡。「你是要我喜歡你,是不是,中尉?」 他坦率地說:「是的。」他抬起頭說,「你長得這麼漂亮,這麼惹人喜歡。你的頭髮這麼好看。啊,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女人臉上的溫情了!」 「你看我臉上有溫情嗎?」她問。 他仔細地看著她。「我想看到。」 她終於垂下目光。「你是在跟我談愛情,是不是,中尉?」 他笨拙地說:「我要你喜歡我。當然我要你喜歡我。我當然想從你眼睛裡看出這一點。我在街上見過你。我看你在路上走過。我命令下面那些人不許對你無禮。沒有人調戲過你吧?」 莫萊平靜地說:「謝謝你。沒有,沒有人調戲過我。」 他繼續往下說:「我還為你寫了一首詩。你想看看我的詩嗎?」 她嘲諷地說:「是長詩嗎?你馬上得走了。」 他說:「不,一首短詩。很短的一段。」他伸進上衣,摸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她。她湊近燈光,戴上眼鏡,默默地念道: 你的眼睛像藍色的天空 籠罩著我,不願離去; 我的思緒像藍色的海洋 沖盪著我,漫我心頭。 她折起紙,放在膝上。「這詩是你寫的嗎,中尉?」 「是我寫的。」 她帶點嘲弄的意味說:「寫給我的?」 湯陀不安地回答:「是的。」 她定神瞧著他,笑著說:「不是你寫的,中尉,不是吧?」 他也笑了,像撒謊的孩子被人揭穿似的。「不是我寫的。」 莫萊問他:「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湯陀說:「知道,海涅寫的。這是《藍色的眼睛》。我一直喜歡這首詩。」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莫萊跟著笑,突然兩人一起哈哈大笑。突然他不笑了,眼睛裡露出悽然之情。「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笑過。」他說,「他們告訴我們,人民會歡迎我們的,會欽佩我們的。可是他們沒有歡迎我們,沒有欽佩我們。他們只有恨我們。」他怕時間不夠似的,迅速換了話題。「你這麼漂亮,笑聲也是這麼漂亮。」 莫萊說:「你又開始同我談愛情了,中尉。你一會兒必須走。」 湯陀說:「也許我要同你談愛情。男人需要愛情。男人沒有愛情就得死去。他的內心萎縮,胸中感到像干木屑那樣的枯燥。我真孤獨啊。」 莫萊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緊張地望著門口,走到爐子邊,轉身過來的時候表情堅毅,神色嚴厲。「你是想同我上床睡覺嗎,中尉?」 「我沒有這樣說!你怎麼這麼說?」 莫萊冷酷地說:「說不定我叫你討厭。我結過婚。我丈夫死了。你看,我不是處女。」她的語調銳利。 湯陀說:「我只求你喜歡我。」 莫萊說:「我知道。你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你知道兩廂情願談愛情才更加充實,更加完美和愉快。」 湯陀說:「別那樣說話!請你別那樣說話!」 莫萊朝門口飛了一眼,說:「我們是被征服的人,中尉。你們把食物拿走了。我餓。如果你管我吃飽,我就更喜歡你了。」 湯陀說:「你說什麼?」 「我讓你討厭了嗎,中尉?也許我就是叫你討厭。我的價錢是兩條香腸。」 湯陀說:「你不能這樣說話!」 「上次戰爭結束之後,你們自己的姑娘怎麼樣?一個男人只要用一隻雞蛋或者一片麵包就能挑選你們的姑娘。你能白要我嗎,上尉?我的價錢太高了嗎?!」 他說:「你騙了我。原來你也恨我們,不是嗎?我以為你也許不恨我們。」 「不,我不恨你,」她說,「我肚子餓——我恨你們!」 湯陀說:「你需要什麼我都給你,但是——」 她打斷他。「但是你希望換一個名稱?不要叫妓女。你是這個意思嗎?」 湯陀說:「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你說起來像非常痛恨似的。」 莫萊笑了,她說:「餓起來不好受。兩條香腸,兩條大的好香腸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不要講這些話,」他說,「請不要講了!」 「為什麼不講?這是事實。」 「不是事實!這不可能是事實!」 她瞧了他一會兒便坐下,望著自己膝頭說:「不是事實。我不恨你。我也覺得寂寞。屋頂上雪積得很厚。」 湯陀站起來,走近她身邊。他抬起她的一隻手,捏在自己的兩隻手裡,輕柔地說:「請你不要恨我。我不過是一個中尉。我不是自己要求到這裡的,你也不願意把我當敵人。我只是一個男人,不是征服者。」 莫萊的手指在他手上轉了一下,她輕聲說:「我知道。是的,我知道。」 湯陀說:「我們處於死亡中間,總還有一點權利。」 她用手摸了一下他的臉,說:「是的。」 「我會照顧你的,」他說,「我們在屠殺之間總還有點生活的權利。」他的手搭在她的肩頭。她突然僵硬起來,兩眼瞪得大大的,像是見了什麼幻象。他鬆開手問道:「怎麼回事?什麼事?」她的眼睛直往前面看,他又問:「什麼事?」 莫萊用中邪似的語調說話。「我給他穿衣服,像小男孩頭一天上學。他害怕。我扣上他的襯衣紐扣,儘量安慰他,但他還是不安。他害怕。」 湯陀說:「你在說什麼?」 莫萊好像看清了當時的情景。「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讓他回家。他弄糊塗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走的時候都沒有同我吻別。他害怕,又非常勇敢,像小男孩頭一天上學。」 湯陀站起來。「那是你丈夫。」 莫萊說:「是的,是我丈夫。我去找市長,市長無能為力。接著他就給押走了——心情不好,也走不穩——你把他拉出去,你把他槍斃了。當時我覺得奇怪而不是可怕。我當時覺得難以相信。」 湯陀說:「是你的丈夫!」 「是的。現在,在這所安靜寂寞的房子裡,我相信了。屋頂積了厚雪,我相信了。天亮之後獨自躺在半暖不暖的床上,我相信了。」 湯陀站在她面前,一臉痛苦的表情。「晚安。」他說,「上帝保佑你。我可以再來嗎?」 莫萊望著牆,追憶過去的事情。「我不知道。」她說。 「我還要來的。」 「我不知道。」 他望了望她,悄悄地走出門去,莫萊還望著牆。「上帝保佑我。」她這樣子待了一陣。門悄悄地打開,安妮走進來。莫萊沒有看見她。 安妮責怪說:「剛才門開著呢。」 莫萊的目光慢慢地向她轉去,兩眼仍舊張得大大的。「是的。哦,安妮,是的。」 「門開著,有一個男人出去。我看見了,像是一個兵。」 莫萊說:「是的,安妮。」 「是一個兵嗎?」 「是的,是一個兵。」 安妮發出了疑問:「他來這兒幹什麼?」 「他想來同我談愛情。」 安妮說:「小姐,你這是幹什麼?你沒參加他一夥吧?你不會跟他們一夥,像那個柯瑞爾似的吧?」 「不,我跟他們不是一夥,安妮。」 安妮說:「要是市長來這兒而他又回來了,出了事可是你的罪過。那可是你的罪過了。」 「他不會回來的。我不讓他來。」 但安妮還是懷疑。她說:「我現在就叫他們進來行嗎?你看安不安全?」 「行,安全的。他們在哪裡?」 「在外頭籬笆後邊。」安妮說。 「叫他們進來。」 安妮出去的時候,莫萊站起來,梳了梳頭髮,搖了搖頭,振作起精神來。過道上有點聲響。兩個高大的黃頭髮青年走了進來。他們身穿厚呢短大衣和深色的高領毛衣,圓錐形的絨線帽頂在頭上。他們皮膚粗糙,身強力壯,像一對雙胞胎,一個叫威爾·安徒斯,另一個叫湯姆·安徒斯,都是漁民。 「晚上好,莫萊。你聽說了嗎?」 「安妮同我說了。這樣壞的天氣出海夠嗆。」 湯姆說:「晴朗的晚上反而不好,飛機上看得清清楚楚。市長找我們幹什麼,莫萊?」 「我不知道。你哥哥的事我聽說了,真叫人難過。」 兩人默不作聲,看來很不自在。湯姆說:「這情況你最清楚。」 「是的,我知道。」 安妮又進門來,啞著嗓門輕聲說:「他們來了!」奧頓市長和溫德大夫進來。他們脫掉大衣、帽子,把它們放在睡榻上。奧頓走到莫萊身邊,吻了一下她的前額。 「晚安,親愛的。」 他對安妮說:「安妮,你去站在通道上。巡邏隊來了,你敲一下門,走了再敲一下,有危險情況就敲兩下。你可以把外頭的門開一條縫,有人來你就能看見。」 安妮回答了一聲「好的,市長」,便去了通道,隨手帶上門。 溫德大夫站在爐子前烤手。「我們聽說你們兩位今天晚上走。」 「我們只能走。」湯姆說。 奧頓點點頭。「是的,我知道。我們聽說你們要把柯瑞爾先生帶走。」 湯姆苦笑了一聲。「我們考慮只能這麼做。我們要用他的船。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兒。街上見了他讓人討厭。」 奧頓憂鬱地說:「我早希望他滾蛋。不過你們押著他,你們自己會有危險。」 「街上見了他讓人討厭,」威爾重複他兄弟的話,「大家都討厭在這個鎮上看見他。」 溫德問:「你們能把他劫走嗎?他不是防備得很小心嗎?」 「是的,他可以說是小心防備。不過,每天晚上十二點他一般走著回家。我們躲在牆後面。我想我們可以從他後面的花園把他弄到海邊。他的船拴在那兒。我們今天到他船上去了,做好了準備。」 奧頓說:「我希望你們不帶他。這會給你們增加危險。如果他鬧出聲來,巡邏隊會來的。」 湯姆說:「他不會出聲的,讓他在海上失蹤更好一點。鎮上的人可能把他幹掉,這樣又要槍斃許多人。不行,讓他出海更好些。」 莫萊又拿起毛線活兒。她說:「你們要把他扔進海里去?」 威爾紅著臉說:「扔到海里去,太太。」他對市長說,「你要見我們,先生?」 「是的,我要跟你們說幾句話。溫德大夫和我考慮——正義、非正義、征服這些話說得很多了。我們的人民遭到了侵略,但是我認為他們沒有被征服。」 門上傳來一下尖利的敲門聲,屋裡靜了下來。莫萊手上的針不動了,市長一隻手懸在半空,湯姆正在抓耳朵,手停在耳際不抓了。屋裡的人一動不動,眼睛望著門。接著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先是隱隱約約的,後來越來越響,還有他們邊走邊說話的聲音。他們從門口走過,腳步聲消失在遠處。門上起了第二記響聲,屋裡的人鬆了一口氣。 奧頓說:「安妮在外頭一定很冷。」他從榻上拿起大衣,打開門,把大衣遞出去。「安妮,你披上衣服。」他說完又關上門。 「要沒有她,我真不知道怎麼辦,」他說,「她哪兒都能去,什麼事都看得見聽得到。」 湯姆說:「市長,我們要走了。」 溫德說:「我希望你們不要管柯瑞爾先生的事了。」 「不行。大家在街上見了他就討厭。」他望著市長,好像在徵詢意見。 奧頓慢慢地說:「我簡單地說說。我們這裡是一個小鎮。正義與非正義,都在一些小事情上。你的哥哥給槍斃了。亞歷克斯·莫頓也給槍斃了。大家都要懲罰賣國賊。人民憤怒又無法反擊。這些都是局部的。這是一場民族對民族的戰爭,而不是理想對理想的戰爭。」 溫德說:「醫生居然想到破壞,是一件滑稽的事情,但我想一切被侵略的人都是要反抗的。我們沒有武器,精神和體力又不足。沒有武裝的人意志會消沉。」 威爾·安徒斯說:「你們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先生?你們要我們幹什麼?」 「我們要同他們打而又不能打。」奧頓說,「他們現在對人民施行飢餓政策。飢餓使人軟弱。你們青年到英國去,也許沒有人相信你們的話,但是告訴他們——我們小鎮上的人需要武器。」 湯姆問:「要槍?」 門上又起了短促的敲門聲,大家一動不動,外面有巡邏隊的聲音,是在跑步前進。威爾很快向門走去。跑步聲音順著屋子過去,還有輕聲的發令,巡邏隊過去了,門上起了第二次響聲。 莫萊說:「他們一定在追捕什麼人。不知道這次要抓誰。」 「我們該走了,」湯姆不安地說,「你們要槍,先生?需要我們提出要槍嗎?」 「不,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他們。我們受到監視,任何行動都會遭到報復。我們需要簡易的、秘密的武器,秘密行動用的武器,爆炸品,破壞鐵軌用的炸藥,手榴彈,甚至毒藥都行。」他生氣地說,「這不是一場體面的戰爭。這是一場欺詐和殺戮的戰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英國轟炸機用大炸彈去炸大工廠,但也請他們空投給我們一些可以使用、隱藏,可以埋在鐵軌底下、坦克底下的小炸彈。這樣我們就有了武裝,秘密的武裝。這些侵略者永遠不會知道我們之中誰有武器。請他們給我們空投簡易武器,我們會明白如何使用的。」 溫德插話。「他們無法知道什麼地方會發生爆炸。軍隊、巡邏隊也無法知道我們中誰手裡有武器。」 湯姆拭了拭前額。「如果我們偷渡了過去,我們會報告給他們的,先生,不過——反正我聽說英國一些有權勢的人仍然不大關心把武器交給普通老百姓這件事。」 奧頓兩眼望著他。「啊!我沒有想到這一點。那我們只能等著瞧了。如果是這些人仍在統治英國和美國,這世界就完蛋了。把我們的意見轉告他們,只要他們願意聽。我們必須得到援助,有了援助」——他的臉上表情很堅決——「有了援助,我們就有辦法。」 溫德說:「如果他們能提供一些可以隱藏、可以埋在地底下備用的炸藥,那侵略者就永遠不得安寧了,永遠不得安寧了!我們可以炸掉他們的給養。」 屋裡人都激動起來。莫萊狠狠地說:「對了,到時候他們休息,我們炸。他們睡覺,我們炸。炸毀他們的神經和信心。」 威爾輕聲問:「就是這些,先生?」 「是的。」奧頓點點頭,「主要是這些。」 「他們不聽我們的怎麼辦?」 「你們只能試一試,就像今天試著渡海過去一樣。」 「完了嗎,先生?」 門開了,安妮悄悄地進來。奧頓繼續說:「完了。你們現在要走,叫安妮去看看路上安全不安全。」他一抬頭,見安妮已經進來了。安妮說:「有一個兵從路上過來了。他像是剛才來過的那個兵。」 其他人都看著莫萊。安妮說:「我把門鎖上了。」 「他來幹什麼?」莫萊問,「他為什麼回來呢?」 有人輕聲敲大門。奧頓走到莫萊身邊。「怎麼,莫萊?你遇到麻煩了嗎?」 「沒有,」她說,「沒有!從後門出去。你們可以從後面穿出去。趕快,快走!」 前門繼續起著響聲。一個男人的聲音輕聲喊叫。莫萊打開廚房的門,說:「快,快!」 市長站在她前面。「你遇到麻煩了嗎,莫萊?你沒幹什麼吧?」 安妮冷冷地說:「像是那個兵。剛才有個兵來過這裡。」 「是的,」莫萊對市長說,「是的,是有個兵來過。」 市長說:「他想幹嗎?」 「他想同我談愛情。」 「可是他沒有談吧?」奧頓說。 「沒有,」她說,「他沒有。快走吧,我自己會當心的。」 奧頓說:「莫萊,如果有困難,叫我們幫忙。」 「我的困難,誰也幫不了忙,」她說,「走吧。」她把他們推出門去。 安妮留在後面。她看著莫萊。「小姐,這個兵想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你不會泄露機密吧?」 「不會。」莫萊驚異地重複一遍,「不會。」然後她尖利地說,「不會,安妮,我決不會!」 安妮皺起眉頭。「小姐,你最好什麼也別告訴他!」她走了出去,隨手關上門。 前門還在敲,隔了房門聽得見男人的聲音。 莫萊走到屋中央的燈前,心理負擔很重。她取下燈來,望著桌子,一眼看見毛線活兒旁邊那把大剪刀。她恍惚驚異,居然捏著刀口那頭把它拿在手裡。刀口順著她手指往下溜,直到她抓到長柄,她像拿著一把刀。她神色驚慌。她望著燈,燈光照亮了她的臉。她慢慢地拿起剪刀,把它揣在衣服里。 門上不斷傳來「嗒嗒」的聲音。她聽見叫她的聲音。她靠燈站了一會兒,一下子把燈吹滅。屋裡突然變黑,只剩下煤爐發出的一點紅火。她打開門,用緊張而又甜蜜的聲音回答:「我來了,中尉。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