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絕書譯註 · 第十四卷
越絕外傳春申君第十七
【題解】
此篇敘說有關楚春申君黃歇的故事,與吳越之事實無關涉。要說有聯繫的話,也只是事情發生在吳地,或從內容看是春申君用人不當和貪心不足,使李園兄妹得以小人得計,也與吳越之事一樣,以作警示。即如《外傳本事》所說「或非其事,引類以托意」。
這裡所記春申君與李園、李環兄妹之事,跟《史記》及《戰國策》所記有較大的出入,且把楚國後期的幾位君主的次序也搞錯了。
17.1昔者,楚考烈王相春申君吏李園①。園女弟女環謂園曰②:「我聞王老無嗣,可見我於春申君。我欲假於春申君。我得見於春申君,徑得見於王矣。」園曰:「春申君,貴人也,千里之佐,吾何托敢言③?」女環曰:「即不見我,汝求謁於春申君:『才人告④,遠道客,請歸待之。』彼必問汝:『汝家何等遠道客者?』因對曰:『園有女弟,魯相聞之⑤,使使者來求之園,才人使告園者。』彼必有問:『汝女弟何能?』對曰:『能鼓音,讀書通一經。』故彼必見我。」園曰:「諾。」
【注釋】
①楚考烈王:見《外傳記吳地傳》3.7注⑧。春申君:見《外傳記吳地傳》3.2注④。李園:趙國人,春申君門客。楚考烈王無子。李園先將妹妹李環獻給春申君,伺其有孕,又與春申君謀,將李環轉獻於楚王,得楚王寵幸,生子悍(楚幽王),立環為王后。李園以王舅用事。前238年,楚考烈王卒,幽王立,李園遂殺春申君,並滅其家。此文所記即為李園獻妹之事。
②女弟:妹妹。
③托:託詞,藉口。
④才人:家人。
⑤園有女弟,魯相聞之:《史記》及《戰國策》作「齊王遣使求臣女弟」。
【譯文】
從前,楚考烈王的丞相春申君黃歇有個家臣叫李園。李園的妹妹李環對哥哥說:「我聽說楚考烈王年紀大了卻沒有接班人,你可設法讓我去見春申君,我想藉助於春申君。我如果能夠見到春申君,也就可以見到楚王了。」李園說:「春申君是大貴之人,是縱橫千里的大國的輔佐大臣,我能用什麼理由跟他去說呢?」李環說:「也不是說讓他立即見我。你可以去求見春申君,對他說:『家裡來人告知,有遠方客人要來,讓我回去等他。』他一定會問你:『你家來了什麼樣的遠方客人呢?』你就對他說:『我有個妹妹,魯國的丞相聽說她漂亮,派使者來向我提親,所以家裡來人告知讓我去等待。』他一定又會問你:『你妹妹有什麼特長嗎?』你就說:『會彈琴,已通讀了一部經書。』所以他一定會見我。」李園說:「我試一試。」
17.2明日,辭春申君①:「才人有遠道客②,請歸待之。」春申君果問:「汝家何等遠道客?」對曰:「園有女弟,魯相聞之,使使求之。」春申君曰:「何能?」對曰:「能鼓音,讀書通一經。」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明日,使待於離亭③。」園曰:「諾。」既歸,告女環曰:「吾辭於春申君,許我明日夕待於離亭。」女環曰:「園宜先供待之。」
春申君到,園馳人呼女環④。到黃昏,女環至,大縱酒。女環鼓琴,曲未終,春申君大悅,留宿。明日,女環謂春申君曰:「妾聞王老無嗣,屬邦於君⑤。君外淫⑥,不顧政事,使王聞之,君上負於王,使妾兄下負於夫人,為之奈何?無泄此口⑦,君召而戒之。」春申君以告官屬:「莫有聞淫女也。」皆曰:「諾。」
【注釋】
①辭:告假。
②才人有遠道客:按,疑「才人」下脫一「告」字。
③離亭:城郊的驛館。
④馳人:急派人。
⑤屬:託付。
⑥外淫:在外面淫亂。
⑦無泄此口:莫把此事從口中泄漏出去。
【譯文】
第二天,李園去向春申君請假,說:「家裡人來告知,說有一位遠方的客人要來,叫我請假回家去等他。」春申君果然問李園說:「你家有什麼樣的遠方客人要來?」李園回答說:「我有一個妹妹,魯國的丞相聽說她美貌,派了使者來求婚。」春申君問道:「你妹妹有何種特長?」李園回答說:「會彈琴,已通讀了一部經書。」春申君說:「可以讓我見見她嗎?明天叫她在郊外驛館等我。」李園說:「是!」李園回到家,告訴他妹妹說:「我去向春申君告假,他已答應我們明天晚上在郊外驛館等待約見。」李環說:「哥哥你應該先去安排等待,等他到了你就來通知我。」
次日傍晚,春申君來到賓館,李園就急忙派人去叫李環。黃昏時分,李環來到驛館與春申君縱情暢飲。李環彈琴,一曲還沒有彈完,春申君高興得忘乎所以,便留下李環在驛館過夜。第二天早晨起床,李環對春申君說:「我聽說楚王年老沒有接班人,把國家大事託付給您。現在您在外淫亂,不顧國家大事,如果讓楚王知道了這件事,那麼您對上辜負了楚王對您的寵信,也會使我的兄長對不起您夫人,怎麼辦好呢?千萬不要把這件事泄露出去,請您召集屬下告誡他們別亂說。」春申君便把屬下召集起來告誡他們說:「你們就說從來也沒有聽說過我有在外面淫亂的事。」屬下齊聲說:「是。」
17.3與女環通未終月,女環謂春申君曰:「妾聞王老無嗣,今懷君子一月矣,可見妾於王,幸產子男,君即王公也,而何為佐乎?君戒念之①。」春申君曰:「諾②。」
五日而道之:「邦中有好女,中相,可屬嗣者。」烈王曰:「諾。」即召之。烈王悅,取之。十月產子男。
十年,烈王死,幽王嗣立。女環使園相春申君③。相之三年,然後告園:「以吳封春申君,使備東邊。」園曰:「諾。」即封春申君於吳④。幽王后懷王⑤,使張儀詐殺之⑥。懷王子頃襄王,秦始皇帝使王翦滅之⑦。
【注釋】
①戒念:謹慎地考慮。
②春申君曰:「諾」:李步嘉曰:「『春申君曰諾』五字,樂校本及他本皆無。《戰國策》卷一七《楚策》四姚宏引《越絕書》有此數字。按今本『君戒念之』下接『五日而道之』,文義不屬,必有脫文,且『君戒念之』為女環謂春申君之言,春申君亦應有應答之辭,故今據姚宏引《越絕書》補。」按,李說是,今據補。
③女環使園相春申君:按《史記·春申君列傳》,在烈王死、幽王立的當時,李園即伏死士將春申君殺害。
④封春申君於吳:按《史記·春申君列傳》,春申君封於吳在考烈王十五年(前248)。
⑤幽王后懷王:與史實不符。幽王是懷王的曾孫。其排列為:楚懷王→楚頃襄王→楚考烈王→楚幽王→楚哀王(幽王弟猶,一說名郝。立兩個月)→楚王負芻(幽王庶兄)。
⑥使張儀詐殺之:張儀(?—前310,一說死於前309年),戰國時魏國人。為戰國縱橫家連橫派的主要代表。史無張儀詐殺楚懷王事。楚懷王入秦在前299年,前296年死於秦,時離張儀死已15年。
⑦懷王子頃襄王,秦始皇帝使王翦滅之:秦將王翦、蒙武於前224年破楚軍,虜楚王負芻,前223年又破楚軍,楚昌平君死,項燕自殺,楚亡。非滅頃襄王也。
【譯文】
春申君與李環私通不到一個月,李環對春申君說:「我聽說楚王年老沒有接班人,我現在懷著您的孩子已經一個月了,您可以把我介紹給楚王,有幸生下一個男孩,將來您就是楚王的父親了,還做什麼相國呢?您還是慎重考慮一下吧。」春申君說:「讓我考慮考慮。」
過了五天,春申君對楚王說:「國中有個年輕美貌的女子,有宜男之相,可以為您生個兒子。」楚考烈王說:「好的。」叫春申君立即召來相見。考烈王一見到李環就十分中意,便娶進後宮。過了十個月生下一個男孩。
十年後,考烈王死了,楚幽王即位。李環讓李園去輔佐春申君。輔佐了三年,然後告訴李園說:「把吳地封給春申君,讓他去鎮守東邊。」李園說:「好的。」就把春申君封到吳地。楚幽王之後是楚懷王,秦王派張儀把他騙到秦國後殺害了。楚懷王的兒子為楚頃襄王,秦始皇派大將王翦把楚國滅掉了。
越絕德序外傳記第十八
【題解】
本篇亦與《外傳本事》一樣,屬於序跋一類。內容可分為兩個部分,前部分從「德」的角度,闡述吳越君臣的性格行為所產生的結果;後部分簡要說明編輯此書的目的和簡括上列主要篇章的思想內涵。
德序,就是「敘德」,即敘述吳、越兩國君臣的德性。君有賢愚,臣有忠奸。吳王夫差愚昧,聽信奸佞伯嚭、逢同之言,賊殺忠臣伍子胥,導致國亡身死;越王句踐賢明,能任賢使能,虛心納諫,君臣同心,終能成就霸業。吳、越的興衰,是一個值得汲取的經驗和教訓。句踐的賢德還表現在他的「伯道」:「致貢周室」,扼強扶弱。至於滅吳稱霸之後,他聽信讒言,殺了文種,有人就會懷疑他任賢使能的動機:為了復仇雪恥,能「臣主同心」,一旦滅吳功成,就猜忌、擅殺功臣。這是句踐「德性」的另一面。
這裡的「德」,又是道,即知始知終、能進能退之道。吳和越的三個忠臣伍子胥、文種、范蠡,其結局就是因為「德性」不同:伍子胥知道進退但為「恩情」所累,文種不知進退又為名利所累,均不得善終;獨范蠡本為一介布衣,無所欲也無所累,能審終始,知進退之道,全身而終。文中對伍子胥的忠諫而死則是嘆賞備至,為後世立了一個知恩圖報、犯顏直諫的忠臣榜樣。
文章最後一段簡要地說明了編輯《越絕書》的目的——「陳其本末,抽其統紀」,就是想以《春秋》為檢式,「垂意于越,以觀枉直」,起到鏡子的作用。
18.1昔者,越王句踐困於會稽,嘆曰:「我其不伯乎!」欲殺妻子,角戰以死①。蠡對曰:「殆哉!王失計也,愛其所惡②。且吳王賢不離,不肖不去,若卑辭以地讓之,天若棄彼,彼必許。」句踐曉焉,曰:「豈然哉!」遂聽能以勝。越王句踐即得平吳,春祭三江③,秋祭五湖④。因以其時,為之立祠,垂之來世,傳之萬載。鄰邦樂德,以來取足。
范蠡內視若盲,反聽若聾⑤,度天關⑥,涉天機⑦,後袵天人,前帶神光⑧。當是時,言之者□其去甚微甚密,王已失之矣,然終難復見得。於是度兵徐州⑨,致貢周室。元王以之中興,號為州伯⑩,以為專句踐之功,非王室之力。是時越行伯道,沛歸於宋;浮陵以付楚;臨沂、開陽,復之於魯⑪。中邦侵伐,因斯衰止。以其誠行於內,威發於外,越專其功,故曰「越絕」是也。故《傳》曰:「桓公迫於外子⑫,能以覺悟;句踐執於會稽,能因以伯。」堯舜雖聖,不能任狼致治⑬。管仲能知人,桓公能任賢;蠡善慮患,句踐能行焉。臣主若斯,其不伯,得乎?《易》曰:「君臣同心,其利斷金⑭。」此之謂也。
【注釋】
①角戰:決戰。角,比試,競爭。
②愛其所惡:喜歡做大家所厭惡的事(指赴死)。
③三江:見《請糴內傳》6.2注②。
④五湖:太湖。見《請糴內傳》6.7注①。
⑤內視若盲,反聽若聾:參見《外傳紀策考》7.6注③④。
⑥天關:星官名。據《晉書·天文志》:「東方。角二星為天關,其間天門也,其內天庭也。故黃道經其中,七曜之所行也。」即角宿。
⑦天機:星官名。《晉書·天文志》:「北方。南斗六星,天廟也……一曰天機。南二星魁,天梁也。中央二星,天相也。北二星,天府庭也,亦為壽命之期也。」即斗宿。《吳越春秋》為「涉天梁」。
⑧後袵天人,前帶神光:袵,衣襟,與「帶」義同。「襟」「帶」連用,是環繞的意思。
⑨度兵徐州:進兵徐州。度,通「渡」。《史記·越王句踐世家》:「句踐已平吳,乃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致貢於周。」徐州,一作舒州,春秋戰國齊邑,即薛(今山東滕州南)。
⑩州伯:方伯(諸侯領袖)。《史記·越王句踐世家》:「周元王使人賜句踐胙,命為伯。」
⑪臨沂:原文為「臨期」。據《外傳本事篇》,當作「臨沂」。
⑫外子:出亡於外的人。
⑬任狼致治:任命兇狠昏亂之人來治理天下。狼,狼戾,兇狠。指兇狠殘暴的人。
⑭君臣同心,其利斷金:語出《周易·繫辭上》。
【譯文】
從前,越王句踐被吳軍圍困在會稽山上的時候,嘆息說:「我難道不能稱霸了嗎?」想殺了妻子兒女,與吳國一決高下,力戰到死。范蠡勸他說:「可怕啊!大王您大大失算了。您怎麼偏偏喜歡去做別人厭惡做的事呢。況且現在吳王夫差的身邊雖然有賢臣,但宵小之輩不離左右,您如果不怕受辱低聲下氣地用土地去向吳王謝罪求和,上天如果拋棄了吳國,吳王就一定會答應。」越王句踐聽懂了范蠡的話,說:「這難道可行嗎?」於是聽從了范蠡的建議,因此取得了勝利。越王句踐攻滅吳國後,范蠡就泛五湖出三江離開越國,句踐便每年春天到三江、秋天到五湖去祭祀范蠡,並在當時為范蠡建立祠堂,讓他的事跡千古流傳,萬代頌揚。鄰近各國以越國為榜樣,也樂於施行德教,於是來越國取經,以彌補自己的不足。
范蠡為人,對自己的行為當作看不見,對別人的譏議當作聽不見。他離開越國的時候越過天關,渡過天機,後有天神護送,前有神光領路。當時有人對越王句踐談到范蠡,說他離開的時候相當微妙、相當隱秘,大王已經失去范蠡了,並且再也不能見到他了。於是越王句踐帶兵來到徐州,會諸侯,向周王室獻上貢物。周元王因此得以復興王室,便封越王句踐為一方霸主,認為這是句踐應該享有的功勳,並非王室本身的力量。這時越王句踐推行霸王之道,把沛歸還給宋國,浮陵交付給楚國,臨沂、開陽交還給魯國。中原各國之間的相互攻伐,因此停息。因為越王句踐內心有著誠信仁義,因此在對外行動上能夠顯示出他的威嚴,使越國能夠獨享率領諸侯、尊事周室、安定天下的功勞,所以稱這部書為「越絕」。所以《傳》上說:「齊桓公是被迫避禍於外的公子,因此當政之後能夠以清醒的頭腦治理國政,最終成就霸業;越王句踐被圍困在會稽山上,又到吳國為臣僕多年,受盡屈辱,因此返國後身體力行,任用賢臣,滅吳稱霸。」堯和舜即使非常聖明,也不能任命殘暴兇狠的人來治理天下。管仲能知道某人的賢愚,齊桓公能任用賢臣;范蠡善於在憂患中計劃長遠,越王句踐能把范蠡的意圖切實推行。有像這樣配合默契的大臣、君主,能不稱霸天下嗎?《周易》上說:「臣子與君主同心同德,就如同鋒利的劍能斬斷金屬之類的物件一樣。」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18.2吳越之事煩而文不喻①,聖人略焉。賢者垂意,深省厥辭,觀斯智愚。夫差狂惑,賊殺子胥;句踐至賢,種曷為誅?范蠡恐懼,逃於五湖。蓋有說乎?夫吳知子胥賢,猶昏然誅之。《傳》曰:「人之將死,惡聞酒肉之味;邦之將亡,惡聞忠臣之氣。身死不為醫,邦亡不為謀,還自遺災,蓋木土水火,不同氣居②。」此之謂也。
種立休功③,其後厥過自伐④。句踐知其仁也,不知其信。見種為吳通越⑤,稱:「君子不危窮,不滅服。」以忠告,句踐非之,見乎顏色。范蠡因心知意,策問其事,卜省其辭,吉耶凶耶?兆言其災。夫子見利與害,去於五湖⑥。蓋謂知其道貴微而賤獲⑦。《易》曰:「知幾其神乎?道以不害為左⑧。」《傳》曰:「知始無終,厥道必窮。」此之謂也。
【注釋】
①文不喻:《春秋》文中沒有寫明白。指孔子在《春秋》里有關吳越兩國的事記得很簡略。
②「人之將死」數句:《文子·微明》:「人之將疾也,必先厭魚肉之味;國之將亡也,必先惡忠臣之語。故疾之將死者,不可為良醫;國之將亡者,不可為忠謀。」可參讀。木土水火,不同氣居,五行相剋,不能同時存在。
③休:美善。
④厥:乃。自伐:自我誇耀。指居功自傲。
⑤通:通報,傳達。文種為吳通越事,他書未見,或在軼篇中。
⑥去於五湖:《國語·越語下》:「(范蠡)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
⑦道:陰陽進退存亡之道。微:貧賤。指貧賤而能保住性命。獲:得到富貴。
⑧「《易》曰」數句:《周易》原文無此句,與下「《傳》曰」均為作者訓詁之辭。幾,端倪,苗頭,徵兆。其,豈,難道。左,猶「尚」。古禮主居右而賓居左,因以左為尊位。此可釋為「前提」。
【譯文】
吳國和越國的事情紛繁複雜而且《春秋》中沒有記述清楚,是因為孔子把它簡略了。後來的賢人對此卻十分關心,深入考察了吳、越之事的有關記載和傳說,覺得能從中看出誰智誰愚。如果說吳王夫差本性狂妄又受人蒙蔽而把伍子胥殺了,那麼,越王句踐是一個賢明的君主,文種為什麼也被他殺了呢?范蠡害怕句踐加害自己,連忙逃入五湖,有這種說法嗎?吳王夫差明知伍子胥是個賢臣,還是昏憒地把他殺害了。正如《傳》上所說:「人到將死的時候,就討厭聞到酒肉的氣味;國家將要滅亡的時候,也就討厭聽到忠臣的話語。所以人註定要死了就不必再替他找良醫,國家註定要滅亡了就不必再替它出謀劃策,否則,反過來只會自己招來災殃。這是因為金、木、土、水、火相剋,不能同時存在。」這裡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文種曾經為越國立下大功,但他後來過於居功自傲。越王句踐只知道他是個仁德的人,卻不知道他的忠誠。文種曾經替吳王傳話給越王,說:「作為君子不會再去危害已經是窮途末路的人,不會再去滅亡已經降服了的國家。」對句踐忠言相告,但句踐責怪他多事,並在臉上顯露出不滿的神色。范蠡因此明白了越王句踐的心思,他拿來蓍草和龜甲進行占卜,來探問考察句踐的行為和言論,自己的前途命運到底是吉還是凶。徵兆說明將有災禍發生。范蠡於是權衡利弊,便從太湖離開了越國。這是說范蠡懂得進退存亡之道,看重生命而輕視富貴。《周易》上說:「對於事物發展變化具有先見之明,難道是有神靈相助嗎?進退之道其實就是以趨利避害為準則。」《傳》上說:「只知道開始而不能預知結果,就必定走向窮途末路。」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18.3子胥賜劍將自殺,嘆曰:「嗟乎!眾曲矯直①,一人固不能獨立②。吾挾弓矢以逸鄭楚之間③,自以為可復吾見凌之仇④,乃先王之功,想得報焉,自致於此。吾先得榮,後僇者⑤,非智衰也,先遇明,後遭險,君之易移也已矣。坐不遇時,復何言哉。此吾命也,亡將安之?莫如早死,從吾先王於地下,蓋吾之志也。」吳王將殺子胥,使馮同征之⑥。胥見馮同,知為吳王來也。泄言曰⑦:「王不親輔弼之臣而親眾豕之言,是吾命短也⑧。高置吾頭⑨,必見越人入吳也,我王親為禽哉!捐我深江⑩,則亦已矣!」胥死之後,吳王聞,以為妖言,甚咎子胥。王使人捐於大江口。勇士執之,乃有遺響,發憤馳騰,氣若奔馬,威凌萬物,歸神大海。仿佛之間,音兆常在。後世稱述,蓋子胥水仙也⑪。
【注釋】
①曲:彎曲,這裡指不正直的人和不公正的社會風氣。矯:正曲使直,匡正,糾正。
②固:本來。立:完成,成功。
③挾弓矢以逸鄭楚之間:事見《荊平王內傳》。挾,帶著。逸,逃跑。
④見凌:被凌辱。指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所殺、他本人又被追殺的事。
⑤僇:通「戮」。
⑥馮同:《請糴內傳》作「逢同」。見6.4注①。征:問,徵詢。此為探聽動靜。
⑦泄言:發牢騷。泄,發泄。
⑧是吾命短也:《國語·吳語》作「是吳命之短也」。觀文義,「吾」當是「吳」之訛。
⑨高置吾頭:《請糴內傳》:「願廓目於邦門,以觀吳邦之大敗也。越人之入,我王親所禽哉!」按,「高置吾頭」,「頭」《國語·吳語》《史記·吳太伯世家》《越王句踐世家》《吳越春秋》皆作「目」。見《請糴內傳》6.3注⑧。
⑩捐:丟棄。
⑪水仙:傳說伍子胥死後變為水神,隨潮往來。
【譯文】
伍子胥拿起吳王所賜的寶劍將要自殺時,嘆息說:「哎!這麼多的奸邪小人,這麼盛的歪風邪氣,要想糾正,僅憑一個人力量本來就無法完成。我身背弓箭奔走在鄭國和楚國之間,自己以為可以找到幫助,能報我父兄被殺的冤讎卻不成功,是先王替我報了仇,我想報答先王的恩德,自己才落到現在的地步。我先前獲得榮耀,現在卻遭到殺害,並不是我的智力衰竭了,而是因為先前遇到了明君,後來碰到了險惡小人,國君不同了啊。生不逢時,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這就是我的命運,逃走的話又能逃到哪裡去呢?不如早一點死了算了,可以到地下去跟隨先王,這就是我的心愿。」吳王夫差在殺害伍子胥之前,派了逢同去探聽伍子胥的動靜。伍子胥見到逢同,就知道他是替吳王來探消息的,便特意發牢騷說:「君王不把忠臣作親信卻聽從你們這些豬玀們的話,看來吳國命運不會長久了。我死後,把我的頭顱高掛在城門上,我一定會看到越國軍隊進入吳國的那一天,那時我們的君王就要成為越國的俘虜了。把我的屍身丟到江里就可以了。」伍子胥死後,吳王聽到伍子胥說的話,認為是妖言惑眾,相當憎恨伍子胥。吳王夫差派人將伍子胥的屍身拋入大江口。當勇士抬起伍子胥的遺體拋入江中的時候,只聽得一陣陣奇特的聲音從江中響起,只見江水帶著伍子胥的遺體洶湧奔騰,那氣勢像有萬匹駿馬在狂奔亂馳,其威勢簡直可以壓倒一切,漸漸向茫茫大海奔涌而去。從此之後,那聲音和景象好像永遠留在了人間。後來人們往往會用讚嘆的口吻述說此事,都說大概伍子胥已經成為水神了。
18.4子胥挾弓去楚,唯夫子獨知其道①。事□世□有退②,至今實之,實秘文之事③。深述厥兆,征為其戒④。齊人歸女,其後亦重⑤。各受一篇,文辭不既,經、傳、外章,輔發其類。故聖人見微知著,睹始知終。由此觀之,夫子不王可知也⑥。恭承嘉惠⑦,述暢往事。夫子作經⑧,攬史記⑨,憤懣不泄,兼道事後,覽承傳說⑩。厥意以為周道不敝,《春秋》不作。蓋夫子作《春秋》,記元於魯⑪,大義立⑫,微言屬⑬。五經六藝⑭,為之檢式⑮。垂意于越,以觀枉直。陳其本末,抽其統紀⑯,章決句斷,各有終始。吳越之際,夫差弊矣,是之謂也。
【注釋】
①夫子:孔子。按,根據文意和押韻,此節當有錯簡。調整後句序宜為:子胥挾弓去楚,唯夫子獨知其道。故聖人見微知著,睹始知終。由此觀之,夫子不王可知也。夫子作經,攬史記,憤懣不泄,厥意以為周道不敝,《春秋》不作。蓋夫子作《春秋》,記元於魯,大義立,微言屬。恭承嘉惠,述暢往事。兼道事後,覽承傳說。事□世□有退,至今實之,實秘文之事。深述厥兆,征為其戒。齊人歸女,其後亦重。各受一篇,文辭不既,經、傳、外章,輔發其類。五經六藝,為之檢式。陳其本末,抽其統紀。章決句斷,各有終始。垂意于越,以觀枉直。然亦有脫文。譯文即據調整後句序。
②事□世□:疑為事易世移。退:逐漸消失。
③秘文:未公開的文籍。班固《兩都賦》:「啟發篇章,校理秘文。」
④戒:警戒,鑑戒。
⑤齊人歸女,其後亦重:見《外傳記吳地傳》3.7注⑪。歸,古時女子出嫁。
⑥不王:指王道不能推行。
⑦恭承嘉惠:恭敬地繼承孔子所給予的恩惠。指作文的傳統。嘉惠,對別人所施與的恩惠的美稱。
⑧經:指《春秋》。
⑨攬史記:攬,當為「覽」。閱覽。《外傳本事》有「覽史記而述其事」,可參釋。史記:史書。
⑩覽:通「攬」,搜集。
⑪記元於魯:記事用魯國國君的年號來紀年。元,一國或一君的紀年。
⑫大義:要義。即今天所說書或文章的主旨。
⑬微言:精微的言辭。屬:綴輯。作「貫穿」講。
⑭五經:指《詩》《書》《禮》《樂》《易》五部經書。六藝:亦稱「六經」,即「五經」加上《春秋》。
⑮檢式:法式。指作文的規範。
⑯統紀:本指繭絲的頭緒。《淮南子·泰族訓》:「繭之性為絲,然非得工女煮以熱湯而抽其統紀,則不能成絲。」此指史事的頭緒脈絡。
【譯文】
伍子胥帶著弓箭離開楚國,只有孔子知道他的意圖。所以聖人只要看到事物的一點跡象,就能推知其發展的趨勢;只要見到事情的開端就會知道它的結局。由此看來,孔子的王道思想不能推行就可想而知了。孔子寫作《春秋》,遍閱各種歷史典籍,心中憤懣世風日下、王道不興。我個人認為,如果成周的王道沒有衰落,孔子也就不會寫作《春秋》了。孔子寫作《春秋》,記事用魯國國君的年號來紀元,表明《春秋》是要確立推行王道的要義,他把這種思想貫穿於這些精微的言辭之中。我恭敬地秉承孔子作文的傳統,暢述吳越歷史的往事。於是把過去史籍沒有記錄及之後發生的事,廣采異聞傳說,都寫了進去。吳、越爭霸已成為往事,時代也已經不同了,那些史事也將逐漸消失,現在將其補充起來,是為了彌補秘閣藏文對於吳、越史事記載的不足。認真記述吳、越興亡的始末,目的是拿它作為歷史教訓以警誡後人。齊景公把女兒嫁給吳國的太子,後來也成為重要事件而流傳。於是根據事件的來龍去脈各形成一篇文章,不去講究文辭的華麗,「內經」「內傳」「外傳」分目編排,是用相類似的事件來闡發同一個道理。以「五經」「六藝」作為作文的法式規範。陳述事情的始末,理清史實的脈絡,安排篇章,確定句子,使每一件事都有始有終。關注吳、越的史事,目的是通過考察是非曲直,來說明存亡興衰的道理。從中可以看出吳、越兩國爭霸的時候,吳王夫差失敗的原因,就是這個意思。
18.5故觀乎《太伯》①,能知聖賢之分;觀乎《荊平》,能知信勇之變;觀乎《吳越》②,能知陰謀之慮;觀乎《計倪》,能知陰陽消息之度;觀乎《請糴》,能知□人之使敵邦賢不肖;觀乎《九術》,能知取人之真③,轉禍之福;觀乎《兵法》,能知卻敵之路;觀乎《陳恆》,能知古今相取之術;觀乎《德敘》,能知忠直所死,狂懜通拙④。《經》百八章⑤,上下相明。齊桓興盛,執操以同。管仲達於霸紀⑥,范蠡審乎吉凶終始。夫差不能□邦之治。察乎馮同、宰嚭⑦,能知諂臣之所移⑧。哀彼離德信不用,內痛子胥忠諫邪君⑨,反受其咎。夫差誅子胥,自此始亡之謂也。
【注釋】
①《太伯》:即《太伯篇》。已佚。
②《吳越》:錢培名曰:「『觀於吳越』,『越』,當依《篇敘》篇作『人』。」
③真:真諦。引申為道理、方法。
④狂懜(méng)通拙:狂妄愚昧。懜,昏昧,心迷亂。
⑤《經》百八章:李步嘉曰:「『百』疑為『凡』字之訛。」
⑥達:通曉。霸紀:霸道。
⑦馮同:樂祖謀校:「陳本作『逢同』。」
⑧移:指動搖君心。
⑨邪:不正。
【譯文】
所以當你看了《太伯內傳》,就會知道聖人和賢者的職責名分;看了《荊平王內傳》,就能知道忠信到智勇的變化過程;看了《吳越內傳》,就能知道詭秘計謀如何策劃實施;看了《計倪內經》,就能知道陰陽消長的變化規律;看了《請糴內傳》,就能知道□人如何使敵國內部賢臣與佞臣之間產生矛盾;看了《內經九術》,就能知道如何算計敵人,使自己轉禍為福的道理;看了《內傳兵法》,就能知道戰勝敵人的基本方法;看了《內傳陳成恆》,就能知道古今如何謀取敵國的手段;看了《德序外傳》,就能知道忠直之士被殺的原因,是國君的狂妄不仁而又愚昧。「內經」「內傳」共八章,上下呼應,闡明道理。齊桓公之所以使齊國興盛,是因為任用賢臣,越王句踐與齊桓公所奉行的策略基本相同。管仲通曉稱霸諸侯的道理,范蠡明察吉凶轉化的過程和規律。夫差則不能把國家治理好。審察逢同和伯嚭的言行,就知道那些逢迎拍馬之徒確實能夠動搖君主的意志,甚至毀滅國家。可嘆夫差背離為君之道,沒有採用忠臣的話;痛心伍子胥忠心勸諫,希望能匡正君主的行為,反而招來殺身之禍。夫差殺害伍子胥,就是人們所說的吳國從此走上了滅亡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