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絕書譯註 · 第十五卷

越絕篇敘外傳記第十九 【題解】 本篇內容比較龐雜,從題目看,跟前篇《德序》一樣,篇敘,就是敘篇,是闡述《越絕》篇章安排。其實它所涉及的內容有書名、作者、寫作目的、編次特點,又從編次引出對幾個人物和事件及其思想行為的評價。估計是「外傳」諸篇的作者的一篇跋文。 文章開篇從孔子作《春秋》「獲麟絕筆」引出,因「聖人沒而微言絕」,子貢於是根據《春秋》筆法,「發憤記吳越」,目的是「以喻後賢」「垂象後王」,並題名為《越絕》。此與《外傳本事》篇解釋的「絕」有所區別。作者問題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問題,《外傳本事》篇中有「或以為子貢所作」、「一說蓋是子胥所作」和「外者,非一人所作」等語,說明《越絕書》的作者是誰本無法肯定。這裡肯定為子貢,可能也是臆說。正因為將作者定為子貢,所以編次所及也僅僅涉及「內經」「內傳」,以便讓讀者信以為真。對編次的解釋也沒有《德序》篇實際,有些牽強附會。 文中對幾個人物和事件及其思想行為的評價,是比較切合實際的。把人物的思想行為放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來分析,具有獨到的見解。比如句踐的「權變」,在當時「強者為右」的時代,假使「句踐無權,滅邦久矣」;如果當時「天下太平」,「句踐何當屬莝養馬」?句踐的「權變」,其實就是「因時順宜」。又比如伍子胥、范蠡的一留一去,從「事君以道」的角度,均是賢者所為,「皆賢人」。對子胥伐楚中存在的義與不義行為,認為對子胥這樣有父兄之仇的人,不能求全責備。 最後一段又回到作者問題。前面說子貢「記吳越」,後又說子胥「述吳越」,或許是前後照應不周。繼而用「隱語」形式,說明「記陳厥說」者和「文屬辭定」者。對此,自從明代學者楊慎作了破解,認為是東漢會稽人袁康、吳平之後,似乎成為定論。但歷來異議頗多。本人認為,此段文字可能是宋代以後文人所加,未可盡信。 19.1維先古九頭之世①,蒙水之際②,興敗有數,承三繼五③。故曰眾者傳目④,多者信德⑤。自此之時,天下大服。三皇以後,以一治人⑥。至於三王⑦,爭心生,兵革越⑧,作肉刑。五胥因悉挾方氣⑨,歷天漢⑩。孔子感精,知後有強秦喪其世,而漢興也。賜權齊、晉、越⑪,入吳。孔子推類,知後有蘇秦也⑫。權衡相動⑬,衡五相發⑭。道獲麟,周盡證也⑮,故作《春秋》以繼周也。此時天地暴清,日月一明,弟子欣然,相與太平。孔子懷聖承弊⑯,無尺土所有,一民所子,睹麟垂涕,傷民不得其所,非聖人孰能痛世若此!萬代不滅,無能複述,故聖人沒而微言絕⑰。賜見《春秋》改文尚質,譏二名⑱,興素王⑲,亦發憤記吳越,章句其篇,以喻後賢。賜之說也,魯安,吳敗,晉強,越霸,世春秋二百餘年,垂象後王。賜傳吳越,□指於秦。聖人發一隅,辯士宣其辭;聖文絕於彼,辯士絕於此。故題其文,謂之《越絕》。 【注釋】 ①九頭之世:張宗祥曰:「《春秋元命苞》有『九頭紀』,即紀人皇氏,兄弟九人治世也。」 ②蒙水之際:洪水泛濫的時候。《史記·夏本紀》云:「當帝堯之時,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 ③承三繼五:三,三皇。五,五帝。見《外傳記范伯》8.1注②③。 ④傳目:將看到的相互轉告傳頌。 ⑤信德:將仁德發揚光大。信,通「伸」,伸張。 ⑥一:指萬物的本原「道」。《老子》:「聖人抱一為天下式。」《淮南子·詮言訓》:「一也者,萬物之本也,無敵之道也。」 ⑦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 ⑧兵革越:越,當為「起」。《晉書·天文志》:「占曰:『兵革起。』」《文子·上禮》:「……則兵革起而忿爭生,虐殺不辜,誅罰無罪,於是興矣。」 ⑨五胥:伍子胥。挾方氣:帶著方伯(霸)之術。 ⑩天漢:天津星官的別名。《晉書·天文志》:「天津九星,橫河中,一曰天漢。」按二十八宿分野概念,在吳(斗、牛宿)。歷天漢,即來到吳國。 ⑪賜:子貢,名賜。權:權衡……力量。 ⑫蘇秦: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字季子。戰國時縱橫家合縱派著名代表人物。 ⑬權衡:古星座名。《史記·天官書》:「南宮朱鳥,權、衡。」裴駰《集解》引孟康曰:「軒轅為權,太微為衡。」軒轅星座,二十八宿屬柳、星、張,為周分野。 ⑭衡五:太微星座有太微左垣和太微右垣,各有五星,二十八宿屬翼、軫,為楚分野。當時諸侯唯楚、吳、越稱王,而楚為大國。預示改朝換代。 ⑮道獲麟,周盡證也:《春秋》:「(哀公)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杜預《春秋左氏傳序》說:「麟鳳五靈,王者之嘉瑞也。今麟出非其時,虛其應而失其歸,此聖人所以為感也。絕筆於獲麟之一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為終也。」 ⑯孔子懷聖承弊:《隋書·經籍志》:「孔丘以大聖之才,當傾頹之運,嘆鳳鳥之不至,惜將墜於斯文,乃述《易》道而刪《詩》《書》,修《春秋》而正《雅》《頌》。壞禮崩樂,鹹得其所。」 ⑰聖人沒而微言絕:《隋書·經籍志》:「自哲人萎而微言絕,七十子散而大義乖。」絕,斷絕。 ⑱譏二名:譏,譏議。二名,兩個字的名。《春秋》:「季孫斯、仲孫忌帥師圍運。」《春秋公羊傳·定公六年》:「此仲孫何忌也。何為謂之仲孫忌?譏二名。二名,非禮也。」古人有名有字,名往往是單個字,如果是兩個字的名,按照公羊家言,就是不合禮數。 ⑲素王:有王者之道,而無王者之位。特指孔子。王充《論衡·超奇》:「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也;諸子之傳書,素相之事也。」漢代儒者以為孔子修《春秋》是代王者立法,有王者之道,而無王者之位,故稱其為「素王」。素,虛位。 【譯文】 從上古人皇氏治理天下,到遭遇洪水泛濫的時候,朝代的更替屈指可數,大致經歷了伏羲、神農、燧人和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等三皇五帝的時代。所以說大多數人能將看到的相互轉告傳頌,將三皇五帝的仁德發揚光大。在那個時候,天下諸侯都心悅誠服地聽從天子的號令。三皇以後,五帝都用仁道來治理天下萬民。到了夏禹、商湯、周文王的時代,爭權奪利的心思產生了,於是發生了戰爭,設置了殘酷的刑典。後來伍子胥帶著方伯之術,經歷天漢來到吳國。孔子感悟天意,知道後世有強大的秦國滅亡周朝,之後漢朝興起。子貢權衡了齊國、晉國和越國的力量,來到吳國。孔子經過類推,知道後世將有遊說之士蘇秦出現。軒轅星座與太微星座在相互旋轉,太微星座的左垣五星和右垣五星也在交換位子;又魯哀公打獵獲得一隻麒麟,這是周室將要亡了的證明,所以寫作《春秋》以繼承成周的王統。此時天地突然十分清朗,日月一下子非常光明,眾弟子高高興興地享受著這太平的時光。孔子胸懷聖賢之道,卻遭逢末世衰運,沒有一尺土地和一個百姓是屬於他的,但當他看到捕獲的麒麟,卻為成周王道的衰落傷心落淚,哀嘆天下蒼生將得不到安享太平的處所。如果不是聖人還有誰能夠對社會現狀如此痛心疾首呢!他包含在《春秋》里的這種思想感情即使經歷一萬代也不會消失,但無法用語言再加以表述,所以大聖人孔子死了,他的那種微言大義的文字誰也寫不出來了。子貢看到老師孔子寫作《春秋》一改文采華麗的風氣而崇尚質樸,於是崇尚禮儀,發揚孔子的思想,也發憤把吳國和越國之間發生的事記述下來,寫成文章,以便使後來的賢人志士明白吳越的史實及其中蘊涵的道理。子貢當年的遊說活動,使魯國安定,吳國敗亡,晉國強大,越國稱霸,使春秋二百餘年的霸業得以延續,也為後世做出了榜樣。子貢記述吳、越兩國的史實,對於秦國已經透露出了他的擔憂。孔子說一句精微的話,子貢能將其中的要義闡發出來;《春秋》記事在「獲麟」那年已經結束,子貢所記吳、越之事也就到句踐稱霸為止。所以把這本書題名為《越絕》。 19.2問曰:「《越絕》始於《太伯》,終於《陳恆》,何?」 「《論語》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①。』乃太伯審於始,知去上賢②;太伯特不恨,讓之至也。始於《太伯》,仁賢,明大吳也③。仁能生勇,故次以《荊平》也,勇子胥忠、正、信、智以明也。智能生詐,故次以《吳人》也④,善其務救蔡⑤,勇其伐荊。其范蠡行為,持危救傾也,莫如循道順天,富邦安民,故次《計倪》。富邦安民,故於自守易以取⑥,故次《請糴》也。一其愚⑦,故乖其政也⑧。請粟者求其福祿,必可獲,故次以《九術》。順天心,終和親,即知其情;策於廊廟⑨,以知強弱;時至,伐必可克,故次《兵法》。兵,兇器也。動作不當,天與其殃。知此上事⑩,乃可用兵。《易》之卜將,春秋無將⑪,子謀父,臣殺主,天地所不容載。惡之甚深,故終於《陳恆》也。」 【注釋】 ①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出自《論語·子張》。這裡有以小見大的意思。 ②知:同「智」,明智。上賢:指道德高尚的人。 ③明大吳:說明吳國立國的淵源。 ④《吳人》:或即《吳內傳》。《德序》篇作《吳越》。 ⑤救蔡:事見《吳內傳》4.1原文。 ⑥故於自守:錢培名曰:「『故』字誤,疑當作『固』。」 ⑦一:專一,專門。 ⑧乖:不和諧。使動用法。政:指政治、經濟、社會各個方面。 ⑨策於廊廟:即《外傳記軍氣》的「算於廟堂」。見15.3注②。 ⑩上事:即謀劃、時機等用兵之事。 ⑪《易》之卜將,春秋無將:卜,選拔。《孫子兵法》:「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曹操注曰:「將宜五德備也。」 【譯文】 有人會問:「《越絕》的篇章安排從《內傳太伯》篇開始,到《內傳陳成恆》篇結束,這是為什麼呢?」回答說:「《論語》中說過:『就是小技藝,一定有可取的地方。』就如太伯他察覺到父親的心意,於是明智地離開,把繼承權讓給賢能的弟弟季歷;雖然父親要傳位給小弟季歷,太伯卻一點也沒有恨意,真是禮讓到了極點。從《內傳太伯》篇開始,是為了推重太伯的仁德和賢明,說明吳國立國的淵源。仁賢能夠產生勇氣,所以接著是《荊平王內傳》篇,用以說明作者是十分讚頌伍子胥忠誠、正直、信義、智慧所產生的勇武精神。智慧往往能夠產生欺詐,所以接下來為《吳人內傳》篇,讚許吳國所從事的救蔡國伐楚國的行動。范蠡的行為在於主持危局挽救覆亡,但不如遵循天道、順從天意,使國家富強、人民安定來得重要,所以接著是《計倪內經》篇。國家富強了,人民安定了,這樣既便於自衛,也容易攻敵取勝,所以接著是《請糴內傳》篇。是說越國君臣專門利用吳王夫差的愚昧,趁機擾亂吳國的政治。越王句踐向吳國借貸糧食是為了求得天意的昭示,如果上天保佑的話,就一定可以得到糧食,所以接著就是《內經九術》篇。對內順從天意,富國強兵,對外卑辭厚禮,取得吳王的親信,從中就可以看出勝負的態勢。在廟堂上策劃,以便了解敵我雙方的強弱。一旦時機成熟,出兵討伐,就一定可以取得勝利,所以接著是《兵法》篇。戰爭是十分兇險的事情,如果計劃不周全、時機不成熟而輕舉妄動,上天就會給他降下災禍。只有懂得周密策劃、審時度勢、把握時機,才可以出兵攻敵。如果用《易》的標準來選拔將帥,春秋時期簡直沒有稱得上將帥的人,做兒子的謀害父親,做臣子的殺害君主,這是上天所不能容忍、大地所不能承受的罪惡行徑。因為作者對這類事情相當憎惡,所以把《內傳陳成恆》篇放在最後。」 19.3問曰:「《易》之卜將,春秋無將。今荊平何善乎?君無道,臣仇主,以次太伯,何?」曰:「非善荊平也,乃勇子胥也,臣不討賊,子不復仇,非臣子也。故賢其冤於無道之楚①,困不死也②;善其以匹夫得一邦之眾,並義復仇,傾諸侯也;非義不為,非義不死也。」 問曰:「子胥妻楚王母③,無罪而死於吳。其行如是,何義乎?」曰:「孔子固貶之矣。賢其復仇,惡其妻楚王母也。然《春秋》之義,量功掩過也④。賢之,親親也⑤。」「子胥與吳何親乎?」曰:「子胥以困干闔廬,闔廬勇之甚,將為復仇,名譽甚著。《詩》云:『投我以桃,報之以李⑥。』夫差下愚不移⑦,終不可奈何。言不用,策不從,昭然知吳將亡也。受闔廬厚恩,不忍去而自存,欲著其諫之功也⑧。故先吳敗而殺也。死人且不負⑨,而況面在乎⑩?昔者管仲生,伯業興;子胥死,伯名成;周公貴一概,不求備於一人⑪。及外篇各有差敘,師不說⑫。」 問曰:「子胥未賢耳!賢者所過化。子胥賜劍,欲無死,得乎?」「盲者不可示以文繡,聾者不可語以調聲。瞽瞍不移⑬,商均不化⑭;湯系夏台⑮,文王拘於殷⑯。時人謂舜不孝,堯不慈⑰,聖人不悅下愚⑱,而況乎子胥?當困於楚,劇於吳,信不去耳⑲,何拘之有?」「孔子貶之奈何?」「其報楚也,稱子胥妻楚王母,及乎夷狄⑳。貶之,言吳人也。」 【注釋】 ①冤:遭受冤屈。 ②困:困厄。指處於困迫的境地。 ③子胥妻楚王母:參見《吳內傳》。伍子胥救蔡伐楚,「君舍君室,大夫舍大夫室,蓋有妻楚王母者」。 ④量功掩過:肯定功績而忽略過錯。量,衡量,計量。這裡有褒揚、肯定的意思。掩,遮蓋,掩蓋。這裡有忽略的意思。 ⑤親親:愛家人。前「親」為動詞,愛,親近;後「親」為名詞,父母或血緣關係最近的人,這裡指伍子胥的父兄。 ⑥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出自《詩經·大雅·抑》。投,投贈,贈送。 ⑦下愚不移:愚昧而不可改變。移,改變。《論語·陽貨》:「唯上智與下愚不移。」 ⑧著:成。 ⑨死人:指已故的先王闔廬。 ⑩面在:面前在的人。指在位的夫差。 ⑪周公貴一概,不求備於一人:周公,見《吳內傳》4.11注⑧。一概,一端。備,完備。不求備於一人,語出《論語·微子》。 ⑫及外篇各有差敘,師不說:外篇,指本書「外傳」各篇。差敘,簡略的敘述。師不說,此不一一敘說。「師」當作「斯」。此句疑為錯簡,當在19.2原文末。 ⑬瞽瞍:見《吳內傳》4.5注⑦。移:改變。 ⑭商均:舜的兒子。《史記·五帝本紀》:「舜子商均亦不肖。」化:變。 ⑮湯:商湯,見《吳內傳》4.7注②。系:拘禁。夏台:又名鈞台,在今河南禹縣南。 ⑯文王:周文王,見《吳內傳》4.10注⑧。《史記集解》:「《地理志》曰『河內湯陰有羑里城,西伯所拘處』。」 ⑰舜不孝,堯不慈:參見《吳內傳》。 ⑱悅:使……心悅誠服,感化。錢培名曰:「『悅』,疑當作『移』。」 ⑲「當困於楚」數句:即當子胥困於楚而去之,劇於吳而不去。劇,指處境艱難、危險。信,信義,此指報恩。 ⑳夷狄:見《外傳本事》1.3注③。 【譯文】 有人問:「按《易》的標準選拔將領,春秋時期沒有真正稱得上將領的人。那麼楚平王好在哪裡?做君主的昏庸無道,使得做臣子的仇恨君主,卻把他的事放在吳太伯的後面來敘述,為什麼呢?」回答說:「這並不是稱讚楚平王,而是欽佩伍子胥的勇武精神。作為臣子不去討伐無道昏君,作為兒子不去替父親報仇,這是沒有盡到做臣、子的責任。所以作者是讚賞伍子胥在昏暗的楚國蒙冤受屈,處於困迫的情況下還能夠不被殺害;讚揚他以一個普通人而得到吳國上下的愛戴,一同仗義為他復仇,打敗強大的楚國;讚揚他不合乎道義的事情不做,在不合乎道義的情況下不會輕易地去死。」 有人問:「伍子胥伐楚的時候奸宿了楚昭王的母親,後來他無罪而死在了吳國。他這樣的行為,怎麼能說是合乎道義呢?」回答說:「這件事孔子早就貶斥過他了。稱讚他為父兄報仇,厭惡他奸宿楚昭王的母親。不過孔子著《春秋》有個原則,即肯定功績而忽略過錯。稱讚伍子胥,是因為他對父兄奉行孝道。」又問:「伍子胥跟吳國有什麼親密關係呢?」回答說:「伍子胥因為在楚國遭到迫害而來投奔吳王闔廬,吳王闔廬十分讚賞他的機智和勇敢,將要替他報仇,伍子胥當時在吳國已獲得了很高的聲譽。《詩經》上說:『人家送給我桃子,我就還報給人家李子。』吳王夫差本性愚昧而不可改變,伍子胥最終也拿他沒有辦法。忠言不被採用,良謀不肯聽從,他很清楚地知道吳國快要滅亡了。因為深受吳王闔廬的厚恩,所以不忍心離開吳國而留了下來,他是想成就勸諫吳王夫差、挽救吳國的功業。因此在吳國還沒有敗亡之前就被殺害了。他對已故的先王闔廬尚且不辜負,何況是眼前在位的君王夫差呢?從前管仲不死,齊國的霸業因此興起;伍子胥被害,他輔佐吳王稱霸諸侯的名聲也因此傳揚。周公用人重在某一方面的才能,而不是要求每一個人都完美無缺。伍子胥的事在本書「外傳」各篇中都有簡略的敘述,這裡就不用一一敘說。」 有人問:「伍子胥不能算是賢人吧!凡是賢人接觸過的人都會被感化,吳王夫差不僅沒有被他感化,反而聽信讒言賜他寶劍,逼他自殺,這時候他想不死,能夠嗎?」回答說:「眼睛瞎的人你就不必拿華麗繡品給他看,耳朵聾的人你就不必奏優美樂曲給他聽。不管舜如何賢能孝順,父親瞽瞍也不會改變對他的態度;不管舜如何聖明,兒子商均也不會接受他的開導。有聖德的商湯曾經被荒淫的夏桀關押在夏台,聖明的周文王也曾經被殘暴的商紂關進羑里城。當時有人說舜對父親不孝順,堯對兒子不慈愛,聖人對那些愚昧的人都感化不了,何況伍子胥呢?伍子胥當年在楚國遭受迫害的時候能夠順利出逃,而在吳國處境危險的情況下卻不離開,他是因為忠誠信義才不逃走,有誰把他關押起來了嗎?」有人又問:「孔子為什麼要貶斥他呢?」回答說:「這是伍子胥伐楚時候的事情。說伍子胥曾經奸宿了楚昭王的母親,簡直跟野蠻人一樣。孔子貶斥他,其實是說吳國人的野蠻不文明。」 19.4問曰:「句踐何德也?」曰:「伯德,賢君也。」「《傳》曰:『危人自安,君子弗為;奪人自與,伯夷不多①。』行偽以勝,滅人以伯,其賢奈何?」曰:「是固伯道也。祺道厭駁②,一善一惡③。當時無天子,強者為右④,使句踐無權⑤,滅邦久矣。子胥信而得眾道,范蠡善偽以勝。當明王天下太平,諸侯和親,四夷樂德⑥,款塞貢珍⑦,屈膝請臣,子胥何由乃困於楚?范蠡不久乃為狂者?句踐何當屬莝養馬⑧?遭逢變亂,權以自存,不亦賢乎?行伯非賢,晉文之能因時順宜⑨,隨而可之!故空社易為福⑩,危民易為德,是之謂也。」 【注釋】 ①伯夷:墨胎氏,名允,字公信。商末孤竹國君長子。孤竹君欲傳位給次子叔齊,孤竹君死後,叔齊讓位,伯夷不接受,於是叔齊也不即位。兩人聞周文王善養老而入周。武王伐紂,他們二人以君臣、父子之禮相勸諫。武王滅商後,他們隱居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多:讚美。 ②祺:幸福,吉祥。厭(yā):抑制。駁:紛亂。 ③一善一惡:或善或惡,是指達到目的所採取的不同手段。 ④右:尊。 ⑤權:權謀,權變。 ⑥四夷:亦作「四裔」,指周邊少數民族。 ⑦款塞貢珍:與中國通好進獻珍寶。款塞,叩塞門,是說外族前來中國通好。款,叩。 ⑧屬莝:參見《外傳本事》1.4注⑤。屬,《外傳本事》篇作「芻」。 ⑨晉文:晉文公,見《吳內傳》4.4注①②。 ⑩空社:無人祭祀的社廟。 【譯文】 有人問:「越王句踐是什麼樣的品德呢?」回答說:「是霸主的品德,是一個賢明的君主。」又問道:「《傳》上說:『危害別人來使自己得到安逸,君子是不會這樣去做的;奪取人家的東西而據為己有,伯夷就不贊成這種行為。』越王句踐用欺詐手段取得勝利,消滅別國來稱霸諸侯,怎麼還能稱得上賢德之君呢?」回答說:「這就是霸王之道啊。求得天下安定祥和,抑制紛亂災殃,可以採取不同的甚至是非常的手段。在當時,周天子沒有權威,諸侯誰強大誰就是大王,假使越王句踐沒有權變,他的國家早就滅亡了。伍子胥堅守信義得到了吳國上下的愛戴,范蠡善於採取詐偽的手段取得勝利。如果當時有聖明的天子使得天下太平,諸侯之間和睦相處,周邊少數民族樂意歸化,前來中國通好進獻珍寶,叩頭稱臣,那麼還有什麼理由使伍子胥在楚國被逼得走投無路?范蠡年紀輕輕便裝作瘋子?句踐憑什麼替人家割草養馬做奴僕呢?遭逢亂世,能用權謀來保全自己,不也是很賢明嗎?如果推行霸道不算賢明,那麼晉文公怎能順應時代、民意,成就一番為人稱頌的功業呢?所以一向無人祭祀的社廟你去祭祀就容易求得福祉,處於危難中的百姓你去扶助就容易感念恩德,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19.5問曰:「子胥、范蠡何人也?」「子胥勇而智,正而信;范蠡智而明,皆賢人。」問曰:「子胥死,范蠡去,二人行違,皆稱賢,何?」「《論語》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①。』事君以道言耳。范蠡單身入越,主於伯,有所不合,故去也。」問曰:「不合何不死?」曰:「去止,事君之義也,義無死。胥死者,受恩深也。今蠡猶重也,不明甚矣。」問曰:「受恩死,死之善也。臣事君,猶妻事夫,何以去?」「《論語》曰:『三日不朝,孔子行②。』行者,去也。《傳》曰:『孔子去魯,燔俎無肉③;曾子去妻④,藜蒸不熟⑤。』微子去,比乾死⑥,孔子並稱仁。行雖有異,其義同。」「死與生,敗與成,其同奈何?」「《論語》曰:『有殺身以成仁。』子胥重其信,范蠡貴其義。信從中出,義從外出⑦。微子去者,痛殷道也;比乾死者,忠於紂也;箕子亡者⑧,正其紀也⑨。皆忠信之至,相為表里耳。」問曰:「二子孰愈乎?」曰:「以為同耳。然子胥無為能自免於無道之楚⑩,不忘舊功,滅身為主。合,即能以霸;不合,可去則去,可死則死。范蠡遭世不明,被髮佯狂;無正不行,無主不止;色斯而舉⑪,不害於道;億則屢中⑫,貨財殖聚⑬;作詐成伯,不合乃去;三遷避位⑭,名聞海內;去越入齊,老身西陶⑮;仲子由楚,傷中而死⑯。二子行有始終,子胥可謂兼人乎!」 【注釋】 ①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語出《論語·季氏》篇。陳力,貢獻才力。就,進入。列,行列,位次。就列即就位。 ②三日不朝,孔子行:語出《論語·微子》:「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③孔子去魯,燔俎(fán zǔ)無肉:祭天地後沒有分肉給大夫。燔,古代祭祀用的烤肉。亦作「膰」。俎,古代祭祀禮器,往往俎豆連用,有「祭祀」的意思。《史記·孔子世家》:「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 ④曾子(前505—前435):名參,字子輿,魯國南武城(今山東嘉祥)人,孔子弟子。 ⑤藜:野菜。 ⑥微子去,比乾死:微子、比干,見《吳內傳》4.11注③。 ⑦信從中出,義從外出:中,內心的情感。外,外在的行為。 ⑧箕子:見《吳內傳》4.11注③。亡:當是「狂」字音訛。 ⑨紀:綱常法紀。 ⑩子胥無為能自免於無道之楚:即子胥無為於無道之楚,能自免於無道之楚。無為,無所作為。自免,自免於難。 ⑪色斯而舉:《論語·鄉黨》:「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朱子集注》:「言鳥見人之顏色不善則飛去,迴翔審視而後下止。人之見幾而作,審擇所處,亦當如此。」這裡「色」指句踐的臉色。斯,這樣,如此。舉,飛。此指離開。 ⑫億:預料,揣度。 ⑬貨財殖聚:指囤積投機,積累財富。 ⑭三遷:《史記·越王句踐世家》:「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司馬遷所謂范蠡三徙,一是從楚徙越,二是從越徙齊,三是從齊徙陶。 ⑮西陶:陶之西,今山東定陶西北。春秋宋地。一說今山東肥城西北。 ⑯仲子由楚,傷中而死:指范蠡次子經過楚國時殺了人被處死。事見《史記·越王句踐世家》。「傷中而死」則未見記載。仲子,次子。由楚,經過楚國。傷中,傷心。 【譯文】 有人問:「伍子胥、范蠡是什麼樣的人呢?」回答說:「伍子胥勇敢而機智,正直而忠誠,范蠡聰明而有遠見,都是賢明的人。」又問道:「伍子胥慷慨就死,范蠡怕死出逃,兩個人的行為正好相反,為什麼都能稱為賢人呢?」回答說:「《論語》里說過:『能夠貢獻自己的力量就去任職,如果不能那就該辭職。』這說的是用正確的原則侍奉君主。范蠡隻身進入越國,主要在於助句踐稱霸,後來覺得不能相處,所以離開了。」又問:「不能相處為什麼不去死呢?」回答說:「離開或者留下來,都是侍奉君主的道理,道理上並沒有一定要去死的說法。伍子胥選擇死,是因為他深受吳王闔廬的大恩。如果范蠡也像伍子胥去死,就太不明智了。」又問道:「為了報恩去死,這樣是很值得的。但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妻子侍奉丈夫,憑什麼能隨便離開呢?」回答說:「《論語》說:『齊國送給魯國一些舞女歌姬,季桓子接受了,一連三日不上朝處理政務,孔子便離職而去。』『行』就是離開的意思。《傳》上也說:『孔子離開魯國,是因為季桓子祭天地後沒有分肉給大夫們;曾參休掉妻子,是因為他妻子沒有把野菜蒸熟。』再說商紂王時,微子見紂王不聽勸告就離開朝歌遠走他鄉,比干苦苦勸諫則被紂王剖腹挖心而死,孔子把他們兩人都稱為仁德之人。他們兩人的行事雖然不同,但忠心為國的臣子之道是一樣的。」又問道:「死和生,失敗和成功,性質不一樣,怎麼會是相同的呢?」回答說:「《論語》中說過:『只有勇於犧牲生命來成全仁德。』伍子胥看重的是忠誠,范蠡崇尚的是道義。忠誠出自內心,道義表現在行動。微子選擇遠離朝廷,是痛心紂王的無道;比干選擇以死相諫,是出於對紂王的忠心;箕子選擇佯狂為奴,是為了匡正殷朝的綱常法紀。他們都是十分忠心耿耿的人物,雖然行為各異,但可以互為表里、相互補充。」又問道:「伍子胥和范蠡兩位誰更勝一籌呢?」回答說:「我認為他們倆是相同的。然而伍子胥在黑暗的楚國無所作為,又能自免於難,在吳國他不忘報答先王闔廬的恩德,為君王為國家不惜生命。君王與他投合,他就能幫助君王成就霸業;君王與他不投合,他認為應該離開的時候就離開,應該獻身的時候就獻身。范蠡在楚國遭遇世道的黑暗,就披頭散髮裝瘋賣傻;國無正道就不出來做事,不遇明主就不留下來;看到君主的臉色不善就遠走高飛,免得損害君臣之間的道義;他猜測市場行情每每能夠猜中,通過買賣積累起財富;他用詐偽的手段成就了越國霸業,看到君臣已經離心就見機離開;他三次遷徙拋棄高官厚祿,名聲傳揚於天下;他離開越國到了齊國,最後定居西陶;次子路過楚國時殺了人被處死,他傷心過度而死。伍子胥和范蠡處世行事都有始有終,而伍子胥可以說更勝人一籌啊!」 19.6問曰:「子胥伐楚宮,射其子,不殺,何也?」「弗及耳。楚世子奔逃雲夢之山①。子胥兵笞卒主之墓②,昭王遣大夫申包胥入秦請救③。於斧漁子進諫子胥④,子胥適會秦救至,因引兵還。越見其榮於無道之楚,興兵伐吳⑤。子胥以不得已,迎之就李⑥。」問曰:「笞墓何名乎?」「子之復仇,臣之討賊,至誠感天,矯枉過直。乳狗哺虎,不計禍福⑦。大道不誅⑧,誅首惡⑨。子胥笞墓不究也。」 【注釋】 ①楚世子奔逃雲夢之山:楚世子,楚昭王已即位,此言「世子」不當。雲夢,簡稱雲或夢,亦稱雲中。《爾雅·釋地》和《呂氏春秋·有始覽》將其列為十藪之一。《左傳·定公四年》,吳伐楚,入郢,楚昭王出走,「涉雎,濟江,入於雲中」,其地在今湖北松滋、雲夢一帶。 ②卒主:楚平王。按,《外傳紀策考》作「笞平王墓」,《荊平王內傳》作「笞平王之墓」。 ③申包胥:春秋時楚國貴族。又稱王孫包胥。和伍子胥為知交。前506年,吳破楚,他到秦求救,在秦宮廷痛哭七日七夜,終使秦發兵救楚。 ④於斧漁子:於斧漁者的兒子。見《荊平王內傳》。 ⑤越見其榮於無道之楚,興兵伐吳:錢培名《札記》:「『榮』疑『勞』。」事在周敬王十五年(前505)。《左傳·定公五年》:「(夏)越入吳,吳在楚也。」 ⑥子胥以不得已,迎之就李:事在周敬王二十四年(前496),離前「越入吳」已有九年,且史實不符。就李,見《記吳地傳》3.5注②。 ⑦乳狗哺虎,不計禍福:乳狗,母狗。此句比喻「子之復仇,臣之討賊」為天性使然。 ⑧大道:忠孝大義。誅:譴責。 ⑨首惡:指製造禍端的楚平王。 【譯文】 有人問:「當年伍子胥率兵攻入楚國的王宮,彎弓射楚平王的兒子,沒有把他殺死,為什麼呢?」回答說:「沒有射中啊。楚昭王逃奔到雲夢澤大山之中。伍子胥便帶兵挖開楚平王的墳墓,鞭打楚平王的屍體,楚昭王派大夫申包胥到秦國請救兵。於斧那位曾經救過伍子胥的漁夫的兒子來請求伍子胥退兵,也正好碰上秦國的救兵到來,伍子胥便帶兵回國。越國看到吳國的軍隊在楚國已經疲憊,就興兵討伐吳國。伍子胥在軍隊疲頓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在就李與越國軍隊開戰。」問道:「伍子胥挖開楚平王墳墓,鞭打楚平王屍體有什麼說法嗎?」回答說:「兒子為父親報仇,臣子為國討伐逆賊,孝義和忠誠感動天地,難免會做些矯枉過正的事。比如母狗用自己的乳汁餵養小老虎,根本就不去想日後是禍是福。忠孝大義的舉動是不應該受到譴責的,要譴責的是製造禍端的楚平王。所以伍子胥的掘墳鞭屍就不必過分去追究。」 19.7維子胥之述吳越也①,因事類②,以曉後世。著善為誠③,譏惡為誠④。句踐以來,至乎更始之元,五百餘年,吳越相復見於今⑤。百歲一賢,猶為比肩。記陳厥說,略其有人:以去為姓,得衣乃成;厥名有米,覆之以庚;禹來東征,死葬其疆⑥。不直自斥,托類自明;寫精露愚,略以事類,俟告後人。文屬辭定⑦,自於邦賢。邦賢以口為姓,丞之以天;楚相屈原,與之同名⑧。明於古今,德配顏淵⑨。時莫能與,伏竄自容。年加申酉⑩,懷道而終。友臣不施⑪,猶夫子得麟。覽睹厥意,嗟嘆其文,於乎哀哉!溫故知新。述暢子胥,以喻來今。經世歷覽,論者不得,莫能達焉。猶《春秋》銳精堯舜,垂意周文;配之天地,著於五經;齊德日月,比智陰陽。《詩》之《伐柯》,以己喻人⑫。後生可畏,蓋不在年。以口為姓,萬事道也;丞之以天,德高明也;屈原同名,意相應也;百歲一賢,賢復生也;明於古今,知識宏也;德比顏淵,不可量也。時莫能用,鑰口鍵精⑬,深自誠也⑭。猶子得麟,丘道窮也。姓有去,不能容也;得衣乃成,賢人衣之能章也⑮。名有米,八政寶也⑯;覆以庚⑰,兵絕之也。於乎哀哉,莫肯與也。屈原隔界⑱,放於南楚,自沉湘水,蠡所有也⑲。 【注釋】 ①維子胥之述吳越:前說「賜傳吳越」,此說「子胥之述吳越」,前後矛盾。疑「子胥」為「子貢」之誤。 ②因事類:通過相類事物闡述某種道理。 ③著善為誠:《禮記·中庸》:「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孟子·離婁上》:「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儒家認為,誠,是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最高道德規範。 ④譏惡為誠:樂祖謀校本:「『誠』漢魏本作『誡』。」按,以「誡」為是。 ⑤吳越相復見於今:「相」下疑漏一「攻」字。 ⑥「以去為姓」數句:明代楊慎認為是隱語姓名:「去其衣乃袁字也,米覆庚乃康字也。禹葬之鄉則會稽也。是乃會稽人袁康也。」 ⑦屬:綴輯,撰著。定:刪定。 ⑧「邦賢以口」數句:「邦賢」二字衍。明代楊慎認為是隱語姓名:「以口承天,吳字也。屈原同名,平字也。與康同著此書者,乃吳平也。」丞,通「承」。屈原(約前340—約前278),名平,字原,戰國晚期楚國人。楚懷王時任左徒、三閭大夫。頃襄王時被放逐,流浪於沅湘流域。後楚國政治更加腐敗,又秦破楚郢都,他感到無能為力,理想破滅,遂投汨羅江而死。 ⑨顏淵(前521—前490):名回,字子淵。春秋末魯國人。孔子弟子。孔子十分讚賞顏淵的德行,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是貧而不移其志的典範。 ⑩年加申酉:參見《外傳記地傳》10.1注⑲。加,超過。 ⑪友臣:一些布衣朋友。不施:不棄。有傷感懷念的意思。 ⑫《詩》之《伐柯》,以己喻人:《詩經·豳風·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說的是嫁娶必須通過媒人,如伐柯需要斧頭一樣。這裡用來說明堯、舜、文、武之德雖配天地、齊日月,但也要通過口授文傳才能流傳下去,發揚光大。 ⑬鑰口鍵精:鑰,鎖鑰。鍵,鑰。這裡都用作動詞,鎖住。精,神靈。此指智慧發生之所大腦,古人指心。 ⑭深:深藏。 ⑮章:顯著。 ⑯八政:古代八種政事。有幾種說法:第一,《尚書·洪範》:「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第二,《禮記·王制》孔穎達疏:「八政:一曰飲食,二曰衣服,三曰事為,四曰異別,五曰度,六曰量,七曰數,八曰制。」第三,《逸周書·常訓解》:「八政:夫妻、父子、兄弟、君臣。」 ⑰庚:天乾的第七位。庚有「西方」「秋」「主谷」「主殺(兵)」的說法。 ⑱隔界:屈原為楚國人,與吳越隔著疆界,所以稱「隔界」。 ⑲蠡:彭蠡澤。《尚書·禹貢》:「彭蠡既渚。」本在今湖北黃梅、安徽宿州以南、望西境長江北岸尤感湖、大官湖和泊湖一帶。西漢中葉以後漸向南移,為今之鄱陽湖。 【譯文】 伍子胥記述吳、越兩國爭霸的史實,是想通過相類事物闡述某種道理,來明白地告訴後人,即彰明善行作為人們行事的道德規範,譏刺惡行作為勸誡後人的典型教材。從句踐時代到更始年間,歷經五百多年,當年吳、越那樣相互攻伐的情景又出現在眼前。如今又有兩位賢人出現,雖相隔百年,猶如同時並肩而立。記述吳、越兩國的故事傳說,大概有以下兩人。其中一個賢人的姓是「去」字加上「衣」字,其名是「米」字上面加一個「庚」字。大禹在東征的時候死了,就葬在他的家鄉。雖然沒有把自己的姓名、籍貫直接指出來,但類推一下自然就明白了。他通過描寫賢明和誠信,揭露昏庸和姦邪,以大致類似的事件來闡說深刻的道理,等待機會告訴後人。文章詞語的編輯刪定,則是出自同鄉賢人之手。這個同鄉賢人的姓是上面一個「口」字,下面用「天」字來承接,他的名跟楚國的丞相屈原相同。他通曉古往今來之事,道德品質可與顏淵相比。他的思想行為跟時代不合拍,只好隱匿於山野林間自得其樂。一直活到九十多歲,懷抱著天下太平的理想寂寞地死去。朋友們都在為他感念悲傷,好像孔子看到麒麟時候哀傷王道不興一樣。當我們遍覽文章的深邃意蘊,嘆賞文章的精美文辭的時候,就會由衷地讚嘆和哀傷。這些文章能從過去的故事中給人以新的啟示,通過暢述伍子胥的事跡和精神,來開導當今的人們。這些文章曾經經過長期的流傳閱覽過程,但論述它的人往往得不到其中的奧秘,更不能領會其中的精神實質。就好像孔子著《春秋》專注於堯舜德政的闡述,重視周文王功績的顯揚,其實是為了表現他們的神靈可以與天地配享,他們的事功著於「五經」永遠流傳;讓他們的道德風範與日月齊光,讓他們的智慧才能與陰陽同化。《詩經》中的《伐柯》篇就是用自己來比喻別人。後生可畏,不在於年紀的大小。賢人以「口」為姓,說明他任何事情都能說清楚;下面承接一個「天」字,說明他道德十分高尚純潔;跟屈原同名,說明他們嚮往天下清平的心意相通;相隔百年出現一位賢人,說明賢人會不斷再生;通曉古往今來之事,說明他的知識十分廣博;道德可以與顏淵相比,說明他的人品不可估量。他的思想不能為時代所用,便不去說也不去想,把自己的誠心深深地藏在心底。好像孔子看到不適時宜出現的麒麟,就感嘆自己的政治主張不能實現了一樣。姓中有一個「去」字,是說明時代不能容他;加上「衣」字才成為完整的姓,是說明賢人穿上它顯示出他的文明高潔。他的名有「米」字,米是治國八種政事的首要條件;米上蓋著一個「庚」字,說明是因為戰亂斷絕了糧食。啊,可嘆啊!不肯同流合污而媚俗。正如隔著疆界的屈原一樣,被流放到楚國的南方,理想破滅,只好縱身跳進汨羅江,江水帶著忠魂歸向彭蠡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