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絕書譯註 · 第七卷

越絕外傳記范伯第八 【題解】 本篇記述范蠡的事跡,主要是寫范蠡入越時的遭遇,而重點又放在越王句踐對范蠡的態度上,是用還是不用,這跟所要表達的主題思想有關。因此行文詳述范蠡入越時的遭遇,而略范蠡在越建功立業的事跡。 范蠡與文種相邀進入越國,受到越大夫石買的阻撓,越王句踐聽信石買,開始沒有重用范蠡。范蠡於是「退而不言,游於楚、越之間」。後經文種進言,才留下范蠡。當句踐伐吳兵敗失眾、退守會稽山之後,才開始重用范蠡,用范蠡、文種之策,保存了社稷。又「師二人」,終於滅吳,得以報仇雪恥。這正如子貢所說:「薦一言,得及身;任一賢,得顯名。」聯繫伍子胥之事,說明了得賢興國、失賢喪邦的道理。 8.1昔者,范蠡其始居楚,曰范伯。自謂衰賤,未嘗世祿,故自菲薄①。飲食則甘天下之無味,居則安天下之賤位。復被髮佯狂,不與於世。謂大夫種曰:「三王則三皇之苗裔也②,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③。天運曆紀,千歲一至;黃帝之元,執辰破巳④。霸王之氣,見於地戶⑤。子胥以是挾弓干吳王⑥。」於是要大夫種入吳⑦。 【注釋】 ①菲薄:微薄。微食薄衣。指生活簡陋。 ②三王:禹、湯、文王。三皇:天皇伏羲氏、地皇神農氏、人皇軒轅氏。苗裔:後代子孫。 ③五伯:《呂氏春秋·季春紀·先己》:「五伯先事而後兵。」高誘註:「昆吾、大彭、豕韋、齊桓、晉文。」現在習慣上指春秋時代的五位霸主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和楚莊王。五帝:司馬遷著《史記》,首列《五帝本紀》,以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末世:與「苗裔」同。 ④天運曆紀,千歲一至;黃帝之元,執辰破巳:此句的意思是:天道輪迴,從黃帝曆紀元開始,到如今已歷一千餘年。天運曆紀,天道輪迴。紀,古代曆法術語,謂十二年為一紀,周而復始。黃帝之元,元,元年,紀元之始。執辰破巳,古有建除十二神之說,即:建、除、滿、平、定、執、破、危、成、收、開、閉,是推算時辰以別吉凶的專用術語,如建在亥(十月為歲首),則辰為執,巳為破;建在子(十一月為歲首)則巳為執,午為破。從「執辰破巳」推知,則黃帝歷以建亥(十月)為歲首,與《秦正》同。 ⑤地戶:地之出入口,與天門相對。地戶在地之東南方。《升庵外集》:「《河圖括地象》曰,東南為地戶。」原註:「地不滿東南是地戶。」 ⑥干:投奔。 ⑦要:邀請。 【譯文】 從前,范蠡居住在楚國的時候,人稱范伯。他自稱家境貧寒、地位卑賤,從未有過世襲的爵祿,所以自己對住的、吃的要求不高。天下最沒有味道的食物他吃得很香甜,天下最破殘的房子他住得很安耽。又披頭散髮裝作瘋子,行為與世俗格格不入。他對大夫文種說:「三王是三皇的苗裔,五伯是五帝的後代。天道運行,周而復始;從黃帝曆紀元開始,至今已經有一千多年,如今霸王的氣運,出現在東南地戶的方向。因此伍子胥帶著弓箭投奔吳王闔廬。」於是就邀文種一道到了吳國。 8.2此時馮同相與①,共戒之②:伍子胥在,自與不能關其辭。蠡曰:「吳越二邦,同氣共俗,地戶之位,非吳則越。」乃入越。越王常與言盡日③。大夫石買④,居國有權,辯口,進曰:「炫女不貞,炫士不信。客歷諸侯,渡河津,無因自致,殆非真賢。夫和氏之璧⑤,求者不爭賈⑥;騏驥之才,不難阻險之路。□□□□之邦,歷諸侯無所售,道聽之徒,唯大王察之。」於是范蠡退而不言,游於楚、越之間。大夫種進曰:「昔者市偷自炫於晉,晉用之而勝楚⑦;伊尹負鼎入殷⑧,遂佐湯取天下。有智之士,不在遠近取也,謂之帝王求備者亡。易曰:『有高世之材,必有負俗之累;有至智之明者,必破庶眾之議⑨。』成大功者不拘於俗,論大道者不合於眾。唯大王察之。」 於是石買益疏。其後使將兵於外,遂為軍士所殺。是時句踐失眾,棲於會稽之山,更用種、蠡之策,得以存。故虞舜曰:「以學乃時而行,此猶良藥也。」王曰:「石買知往而不知來,其使寡人棄賢。」後遂師二人,竟以禽吳⑩。 【注釋】 ①馮同:越臣有扶同,吳臣有逢同,未知為誰。 ②戒:提醒。 ③常:通「嘗」。與言盡日:《史記正義》引《越絕書》作「越王常與言,盡日方去」。此缺「方去」二字。 ④石買:越國大夫,其事見《外傳記地傳》。 ⑤和氏之璧:春秋時,楚國人卞和在山中得一璞玉,獻給楚厲王。楚王使玉工辨識,說是石頭,以欺君罪斷卞和左足。後楚武王即位,卞和又獻玉,仍以欺君罪斷其右足。前689年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玉哭於荊山下。文王派人問他,他說:「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文王使人剖璞,果得寶玉。因稱和氏璧。 ⑥賈:同「價」。 ⑦昔者市偷自炫於晉,晉用之而勝楚:市偷,小偷。《淮南子·道應訓》為齊、楚之間事。此說晉用之而勝楚,是一故事兩傳。 ⑧伊尹:名摯,見《吳內傳》4.10注③。負鼎入殷:傳說伊尹為奴隸時是廚師,烹調技術很高,商湯娶有莘氏之女為妻,伊尹作為家用奴隸廚師的身份陪嫁。所以說他背著鼎到了商國。 ⑨破:疑為「被」之訛。 ⑩禽:同「擒」。作滅亡講。 【譯文】 這時馮同跟他們有交往,提醒他們說:「吳國已經有伍子胥在,自然就跟吳王闔廬說不上話了。」范蠡說:「吳、越兩國,有著共同的風俗習慣,地戶的位置,不是吳國就是越國。」他們於是來到越國。越王句踐曾經跟范蠡討論問題,談了一整天方才離去。大夫石買在越國位高權重,又能說會道,他對越王句踐進諫說:「炫耀美麗的女子不貞潔,誇耀才能的男子不真誠。他們遠離本國,跋山涉水歷經諸侯各國,無緣無故自己跑來,恐怕不是真正的賢人。譬如和氏之璧,想得到它的人就不會去理會價錢的高低;千里良馬,尋找它的人就不會去畏懼艱難險阻的道路。□□□□的國家,又經歷了諸侯各國沒有把自己推銷出去,我看是一些道聽途說而無真才實學之輩,希望大王明察。」范蠡於是不聲不響地離開,在楚國和越國之間來回遊歷考察。大夫文種向越王句踐進諫說:「從前有個小偷在晉君面前炫耀自己的本事,晉君重用他而戰勝了楚國;伊尹以陪嫁奴隸廚師的身份到了商,從而輔佐商湯取得了天下。有才能的人,不能以遠近作為選取的標準,這是說帝王要找完美無缺的人是沒有的。《周易》上說:『一個才華出眾的人,一定會有受到世俗譏刺、批評的麻煩;一個智慧極高、看問題深刻的人,一定會因有出格的思想而遭致大眾的非議。』成就偉大功業的人不會被世俗所束縛,論述崇高理想的人不會被世眾所接受。希望大王明察。」 於是越王句踐逐漸疏遠石買,後來叫他外出帶兵打仗,結果就被軍士們殺死了。這時越王句踐戰敗,丟掉了大片國土和民眾,只帶著幾千殘兵退守到會稽山上,於是改用文種、范蠡的策略,社稷得以保存。正如虞舜所說:「能虛心學習、聽取正確意見,而且能隨時落實在行動上,這就好比一劑良藥啊。」越王句踐說:「石買這個人只知過去而不知將來,他差一點使我失去了兩位賢人。」後來就把文種、范蠡二人當作自己的老師,終於滅亡了吳國。 8.3子貢曰:「薦一言,得及身;任一賢,得顯名。」傷賢喪邦,蔽能有殃;負德忘恩,其反形傷。壞人之善毋後世,敗人之成天誅行。故冤子胥僇死①,由重譖子胥於吳②,吳虛重之③,無罪而誅④。《傳》曰:「寧失千金,毋失一人之心。」是之謂也。 【注釋】 ①僇:通「戮」,殺戮。 ②重:多次。譖:進讒言。吳:吳王。 ③虛:指虛罪,憑空捏造的罪名。 ④無罪而誅:此傳語不見所本,疑為訓詁之辭。如今之「古人云」之類。《南齊書·胡諧之列傳》:「千金可失,貴在人心。」 【譯文】 子貢說過:「做臣子的能獻上一句善言,就會對自己有好處;做國君的能任用一位賢人,就會使自己名聲顯著。」傷害賢臣就會導致亡國,阻擋能臣就會招來禍殃;忘恩負義的人,反過來受到傷害的是他自己。毀壞別人善行的人沒有後代,敗壞別人成就的人會遭到天譴。所以伍子胥受冤枉被殺害,是由於有人多次向吳王夫差進讒言詆毀他,而吳王夫差又將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在伍子胥身上,無罪而把他殺害了。《傳》說:「寧可喪失千金,也不要失掉人心。」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越絕內傳陳成恆第九 【題解】 本篇記述的是子貢穿梭於齊、吳、越、晉之間的外交活動。與《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吳越春秋》卷五文字基本相合。而據《德序》和《篇敘》,此篇當編次在《內經九術》篇之後。 陳成恆相齊簡公,欲增強權威,獨擅朝政,策劃了伐魯事件。這是子貢這次外交活動的起因。子貢受老師孔子的派遣,出使齊、吳、越、晉等國,輾轉數千里,充分顯示了他的外交才能。大國之間相互抗衡,小國得以保全,即利用吳國制衡齊國,以解魯國之急;又利用晉國牽制吳國,在客觀上幫助了越國,這是其基本的外交方略。為此,他抓住各當事人的心態——陳成恆欲削弱強族專權齊國、吳王夫差欲北上稱霸又忌憚越國、越王句踐欲立志報仇又懼怕吳國,又設身處地地為他們分析國情,陳述利弊,說得合情合理,使得各當事人心甘情願地按照他預設的路線走下去:陳成恆陳兵不動,夫差北上稱霸,越王出兵助吳,晉君備戰爭霸。吳、齊艾陵一戰,晉、吳黃池一會,完成了大國制衡、魯國保全的外交使命,同時使弱小的越國贏得了喘息的機會,為日後攻滅吳國、稱霸諸侯獲得了有利空間。 9.1昔者,陳成恆相齊簡公①,欲為亂②,憚齊邦鮑、晏③,故徙其兵而伐魯。魯君憂也。孔子患之,乃召門人弟子而謂之曰:「諸侯有相伐者,尚恥之。今魯,父母之邦也,丘墓存焉④,今齊將伐之,可無一出乎?」顏淵辭出⑤,孔子止之;子路辭出⑥,孔子止之;子貢辭出⑦,孔子遣之。 【注釋】 ①陳成恆:即田常,名常(恆),死後諡成子。前387年,其曾孫田和代齊為齊侯,齊國悉歸田氏。齊簡公:齊悼公子,名壬,前484—前481年在位。 ②為亂:謀國篡位。 ③鮑、晏:鮑氏、晏氏。時有鮑牧、晏圉(齊相晏嬰子)。高、國、鮑、晏四姓,世為齊卿。伐魯事,當在前484年。據《史記·齊太公世家》載,高、國、晏諸族之敗在齊晏孺子元年(前489)。時唯鮑氏盛。 ④丘:孔子名丘。此自稱。 ⑤顏淵(前521—前490):名回,字子淵,孔子弟子。辭:請求。 ⑥子路(前542—前480):仲氏,名由,亦字季路,孔子弟子。 ⑦子貢:見《外傳本事》1.1注⑥。 【譯文】 過去,陳成恆為齊簡公的相國,企圖篡位作亂,但害怕國內鮑氏、晏氏等大族,所以派遣軍隊去討伐魯國藉以提高自己的威望。魯哀公十分憂愁。孔子也感到十分憂慮,就召集弟子學生對他們說:「諸侯之間有相互攻伐的事我們尚且感到羞恥,魯國是我的祖國,我先人的墳墓都在這裡,現在齊國將要來攻打魯國,怎能沒有一個人出去為國奔走呢?」聽了這話,弟子顏淵挺身而出,請求派他出去,孔子不讓他去;弟子子路要求派他出去,孔子也不讓他去;弟子子貢請求派他出去,孔子便派子貢出使以救魯國。 9.2子貢行之齊,見陳成恆,曰:「夫魯,難伐之邦,而伐之,過矣。」陳成恆曰:「魯之難伐,何也?」子貢曰:「其城薄以卑,池狹而淺①;其君愚而不仁,其大臣偽而無用,其士民有惡聞甲兵之心,此不可與戰。君不如伐吳。吳城高以厚,池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②;重器精弩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③,此邦易也。君不如伐吳。」成恆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也;子之所易,人之所難也!而以教恆,何也?」子貢對曰:「臣聞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內。臣聞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聽者也。今君破魯以廣齊,墮魯以尊臣④,而君之功不與焉。是君上驕主心,下恣群臣,而求成大事,難矣。且夫上驕則犯⑤,臣驕則爭,是君上於主有卻⑥,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立於齊,危於重卵矣。臣故曰不如伐吳。且夫吳明猛以毅而行其令⑦,百姓習於戰守,將明於法,齊之愚⑧,為禽必矣⑨。今君悉擇四疆之中,出大臣以環之,黔首外死⑩,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強臣之敵,下無黔首之士,孤立制齊者⑪,君也。」陳恆曰:「善。雖然,吾兵已在魯之城下,若去而之吳,大臣將有疑我之心,為之奈何?」子貢曰:「君按兵無伐,臣請見吳王,使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陳成恆許諾,乃行。 【注釋】 ①池:護城河。 ②選:精選。 ③明:精明能幹。 ④破魯以廣齊,墮魯以尊臣:墮,同「墮(huī)」,毀壞。廣、尊,均為使動用法。 ⑤犯:錢培名札記:「『犯』字疑誤,《史記》作『恣』。」 ⑥卻:通「隙」,嫌隙。 ⑦吳明猛以毅而行其令:錢培名《札記》:「句有脫誤,《吳越春秋》作『吳王剛猛以毅』。」按,吳,指吳王。明,疑為「剛」之訛。 ⑧愚:通「遇」。 ⑨禽:同「擒」。 ⑩黔首:黎民。《說文解字》:「秦謂民為黔首,謂黑色也。周謂之黎民。」 ⑪孤立制齊者:《史記》作「孤主制齊者」,疑「立」為「主」形近之誤。 【譯文】 子貢出行,首先來到齊國,見到陳成恆,說:「魯國是一個很難攻的國家,但你卻偏偏要去攻伐它,太不明智了吧!」陳成恆問道:「為什麼說魯國難攻呢?」子貢回答說:「魯國的城牆又薄又低,城河又狹又淺;魯國的國君愚昧又不講仁義,大臣們虛偽又沒有才能,老百姓一聽到打仗就心裡厭煩,這樣的國家是不能跟它開仗的。您還不如去討伐吳國。吳國的城牆又高又厚,城河又寬又深;士兵身上的鎧甲嶄新而且牢固,戰士經過精心挑選個個精神煥發;軍中武器精良,弓弩強勁,又選派了智勇雙全的將領指揮防守,這個國家是很容易攻打的。您不如去討伐吳國。」陳成恆十分氣憤地說:「你所說的難攻,正是人家覺得易攻的;而你所說的易攻,卻是人家覺得難攻的!用這種難易顛倒的話來教誨我,是何道理?」子貢回答說:「我聽說,憂患出在國內的就去攻打強國,憂患出自國外的就去攻打弱國。現在您的憂患在國內。我聽說您曾經可以獲得三次封賞卻三次都沒有成功,是因為朝中有反對您的大臣。現在您如果攻破了魯國就會使齊國的土地得到增廣,使帶兵大臣的威望得到提高,但在其中卻顯示不出您的功勞。您這樣一來,上使得國君更加驕恣,下使得群臣更加放肆,而您自己想成就大事就更加困難了。況且君主驕恣就會暴戾,大臣放肆就會爭權,這樣您上和君主有了嫌隙,下跟群臣不斷紛爭。這樣一來,您在齊國的處境就危如累卵了。所以我說您不如去討伐吳國。況且吳王為人剛強堅毅而令出必行,老百姓熟諳戰鬥,將領精通兵法,齊軍跟他們交鋒,一定會吃敗仗。現在您趕快把國內的青壯百姓都徵集起來,派出群臣帶著他們去包圍攻打吳國,等到戰爭結束大量百姓死在外面,那些大臣也死的死,傷的傷,失去了往日的強勢,這樣一來,在朝堂上就沒有了與您匹敵的強臣,在朝外也沒有了依附於強臣的民眾勢力,能夠孤立齊君控制齊國的就只有您一個人了。」陳成恆說:「說得好!好是好,但是我國的軍隊已經在魯國的城外,如果這樣離開魯國到吳國去,大臣們將會對我產生懷疑,怎麼辦?」子貢說:「您暫且按兵不動,不要攻城,請讓我去拜見吳王,說服他以援救魯國的名義討伐齊國,您就可以出兵應戰。」陳成恆爽快地答應了,子貢於是向吳國奔去。 9.3子貢南見吳王,謂吳王曰:「臣聞之,王者不絕世,而霸者不強敵;千鈞之重,加銖而移①。今萬乘之齊②,私千乘之魯③,而與吳爭強,臣切為君恐④。且夫救魯,顯名也;而伐齊,大利也。義在存亡魯,勇在害強齊而威申晉邦者,則王者不疑也。」吳王曰:「雖然,我常與越戰⑤,棲之會稽。夫越君,賢主也,苦身勞力,以夜接日,內飾其政⑥,外事諸侯,必將有報我之心。子待吾伐越而還。」子貢曰:「不可。夫越之強不下魯⑦,而吳之強不過齊,君以伐越而還,即齊也亦私魯矣。且夫伐小越而畏強齊者不勇,見小利而忘大害者不智,兩者臣無為君取焉。且臣聞之,仁人不困厄,以廣其德;智者不棄時,以舉其功;王者不絕世,以立其義。今君存越勿毀,親四鄰以仁;救暴困齊,威申晉邦以武⑧;救魯,毋絕周室,明諸侯以義。如此,則臣之所見,溢乎負海⑨,必率九夷而朝⑩,即王業成矣。且大吳畏小越如此,臣請東見越王,使之出銳師以從下吏⑪,是君實空越,而名從諸侯以伐也。」吳王大悅,乃行子貢。 【注釋】 ①千鈞之重,加銖而移:鈞,古代重量單位,三十斤為鈞。銖,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四銖等於舊制一兩。此句意思是:齊國之強,若兼併了魯國,則其勢力更強了。 ②萬乘(shèng):萬輛戰車。古代四馬駕一車為一乘。 ③私:私有。動詞,以……為私,占為己有。 ④切:同「竊」,私下。 ⑤常:通「嘗」,曾經。 ⑥飾:整治,整頓。 ⑦越之強不下魯:《史記》作「越之勁不過魯」,《吳越春秋》作「夫越之強不過於魯」。按,聯繫下句「而吳之強不過齊」,此「下」當是「過」之誤。 ⑧救暴困齊,威申晉邦以武:按《史記》作「救魯伐齊,威加晉國」,又其上文有「誅暴齊以服強晉」句,《吳越春秋》作「害暴齊而威強晉」。救,疑為「誅」字之訛。誅,討伐。 ⑨負海:靠海,沿海。 ⑩九夷:古稱東部民族為夷,有九種。《後漢書·東夷列傳》云:「夷有九種,曰畎夷、於夷、方夷、黃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泛指沿海各諸侯國。 ⑪下吏:屬吏。古代一種外交辭令,外臣對所至之國國君的敬稱(「你」的敬避詞),往往以「下吏」「左右」稱呼之。 【譯文】 子貢向南行,到吳國見到吳王夫差,對吳王說:「我聽說,推行王道的人就不會使諸侯列國世系絕滅,推行霸道的人就不會讓匹敵之國勢力強大。千鈞重物,加上微小的東西就會改變它的分量。現在,有萬乘戰車的齊國,將要吞併有千乘戰車的魯國,進而跟吳國爭霸,我心裡正替大王您擔心。況且援救魯國,可以揚名天下;討伐齊國,可以獲得厚利。這種正義的舉動在於能夠保存面臨滅亡的魯國,這種勇武的精神在於能夠削弱強大的齊國,而且威勢震懾晉國,這對於推行王道的您來說是不用置疑的。」吳王夫差說:「這樣做雖然可以名利雙收,但是我們曾經跟越國發生過戰爭,把他們圍困在會稽山上。越王句踐是個賢明的國君,他節制物慾,身體力行,刻苦磨礪自己,夜以繼日,不知疲倦;對內整治國政,對外結交諸侯,必定念念不忘尋機向我報復。您還是等我討平越國回來再說吧。」子貢說:「不能這樣做。越國國力最強也沒有超過魯國,吳國的強大也沒有超過齊國,如果等您討平越國回來,那麼齊國也就已經兼併了魯國。況且忍心攻打弱小的越國卻害怕攻打強大的齊國,這不是勇敢的行為;只看到眼前的小利而不顧日後的大害,這不是明智的舉措。從這兩方面來說,我認為您的想法不可取。而且我聽說,一個有仁義之心的人會救人於艱難困境,來推廣他的恩德;一個具有聰明才智的人會抓住時機,來建立他的功業;一個推行王道的人就不會使諸侯列國世系滅絕,來弘揚他的正義。現在大王您保存越國不去毀滅它,用仁義的行動來親睦四方鄰國;用武力去討伐強暴的齊國使它陷入窘境,餘威可以震懾晉國;拯救魯國,使得周朝宗室的世系不至於滅絕,讓諸侯明白您這是尊奉周室的正義之舉。這樣的話,我將會看到吳國的威望超越沿海,沿海諸侯一定紛紛前來吳國朝貢,到那時大王您稱王天下的事業就成功了。況且強大的吳國何必如此懼怕小小的越國!您如果心裡不踏實,不妨讓我去見見越王,叫他派出精銳的軍隊隨您一同去討伐齊國,這樣您實際上是使越國國內力量空虛,而名義上卻可打著率領諸侯討伐暴齊的旗子。」吳王夫差聽了非常高興,便讓子貢趕快前行。 9.4子貢東見越王,越王聞之,除道郊迎至縣①,身御子貢至舍,而問曰:「此乃僻陋之邦,蠻夷之民也。大夫何索,居然而辱②,乃至於此?」子貢曰:「吊君,故來。」越王句踐稽首再拜,曰:「孤聞之,禍與福為鄰,今大夫吊孤,孤之福也,敢遂聞其說。」子貢曰:「臣今見吳王,告以救魯而伐齊。其心申③,其志畏越,曰:『嘗與越戰,棲於會稽山上。夫越君,賢主也。苦身勞力,以夜接日,內飾其政,外事諸侯,必將有報我之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且夫無報人之心而使人疑之者,拙也;有報人之心而使人知之者,殆也;事未發而聞者,危也。三者,舉事之大忌。」越王句踐稽首再拜,曰:「昔者,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與吳人戰,軍敗身辱,遺先人恥。遯逃出走④,上棲會稽山,下守溟海⑤,唯魚鱉是見。今大夫不辱而身見之⑥,又出玉聲以教孤,孤賴先人之賜,敢不奉教乎!」 【注釋】 ①縣:《周禮·秋官·敘官》鄭玄註:「距王城三百里至四百里曰縣。」 ②辱:辱臨鄙邦。謙詞,猶屈尊、枉駕。 ③申:明白。 ④遯:同「遁」,逃。 ⑤溟海:大海。 ⑥不辱:不以……為恥辱。 【譯文】 子貢向東出發來見越王,越王句踐聽到這個消息,趕忙派人清掃道路,親自來到郊外迎接,又親自駕車把子貢送到賓館,恭敬地問子貢道:「這裡是一個偏僻貧窮的國家,人民野蠻落後。先生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竟然不遠千里屈尊來到鄙國?」子貢說:「您將有大禍來臨,所以來向您表示慰問。」越王句踐趕忙叩頭拜謝,說:「我聽說禍與福是相互依存的,今天先生來慰問我,是給我帶來福氣。我斗膽請您把您知道的講給我聽。」子貢說:「我去見過吳王,告訴他救援魯國、討伐齊國的利益,請他出兵。吳王內心很明白伐齊的利益,但他又害怕越國偷襲。他說:『我們曾經跟越國發生過戰爭,把他們圍困在會稽山上。越王句踐是個賢明的國君,他節制物慾,身體力行,刻苦磨礪自己,夜以繼日,不知疲倦;對內整治國政,對外結交諸侯,必定念念不忘尋機向我報復。先生還是等我討平越國回來再聽從你的意見。』況且沒有報復人家的心思,卻使人家懷疑你要報復他,那太愚笨了;有報復人家的意圖,卻讓人家知道了,那就危險了;報復的行動還沒有實施,消息就已經泄露出去,那就會招致禍殃。這三種情況是辦大事所最忌諱的。」越王句踐又叩頭拜了再拜,說:「以前,我不幸很小就失去了先人的教誨,自不量力,與吳國拼戰,仗打敗了,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也使先人蒙受了恥辱。突圍出來後,逃到會稽山上,居住在深山老林,活動在茫茫大海,成天跟鳥獸魚鱉打交道。現在先生不怕遭受怠慢而親自遠道趕來看望我,又用金玉良言教導我,我如今仰賴先人的保佑得以保存社稷,怎敢不認真聽從您的教誨!」 9.5子貢曰:「臣聞之,明主任人不失其能,直士舉賢不容於世①。故臨財分利則使仁,涉危拒難則使勇,用眾治民則使賢,正天下、定諸侯則使聖人。臣竊練下吏之心②,兵強而不並弱③,勢在其上位而行惡令其下者,其君幾乎?臣竊自練可以成功至王者,其唯臣幾乎④?今夫吳王有伐齊之志,君無惜重器⑤,以喜其心;毋惡卑辭,以尊其禮,則伐齊必矣。彼戰而不勝,則君之福也;彼戰而勝,必以其餘兵臨晉,臣請北見晉君,令共攻之,弱吳必矣。其騎士、銳兵弊乎齊,重器、羽旄盡乎晉⑥,則君制其敝,此滅吳必矣。」越王句踐稽首再拜曰:「昔者吳王分其人民之眾⑦,以殘伐吾邦,殺敗吾民,屠吾百姓,夷吾宗廟,邦為空棘,身為魚鱉餌。今孤之怨吳王,深於骨髓!而孤之事吳王,如子之畏父,弟之敬兄。此孤之外言也。大夫有賜,故孤敢以疑?請遂言之。孤身不安床蓆,口不甘厚味,目不視好色,耳不聽鐘鼓者,已三年矣。焦唇乾嗌⑧,苦心勞力;上事群臣,下養百姓。願一與吳交天下之兵於中原之野,與吳王整襟交臂而奮⑨;吳越之士,繼跡連死;士民流離,肝腦塗地,此孤之大願也!如此不可得也。今內自量吾國,不足以傷吳;外事諸侯不能也。孤欲空邦家,措策力⑩,變容貌,易名姓,執箕箒,養牛馬,以臣事之。孤雖要領不屬,手足異處,四支布陳,為鄉邑笑,孤之意出焉⑪!大夫有賜,是存亡邦而興死人也,孤賴先人之賜,敢不待命乎?」子貢曰:「夫吳王之為人也,貪功名而不知利害。」越王慥然避位曰⑫:「在子。」子貢曰:「賜為君觀夫吳王之為人,賢強以恣下⑬,下不能逆⑭;數戰伐,士卒不能忍。太宰嚭為人,智而愚,強而弱⑮;巧言利辭以內其身⑯,善為偽詐以事其君;知前而不知後,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吏,滅君之臣也。」越王大悅。 子貢去而行,越王送之金百鎰、寶劍一、良馬二⑰,子貢不受,遂行。 【注釋】 ①容:容悅,逢迎取媚。 ②臣竊練:我私下推斷。練,熟悉。此可釋為推理。 ③並:合。此可釋為匡扶。 ④唯:獨,只有。句意為「捨我其誰」。 ⑤重器:指車騎之類。 ⑥羽旄:古代軍旗的一種。以雉羽、旄牛尾裝飾旗杆,故名。 ⑦分:疑為「奮」之音訛。有號召、動員的意思。 ⑧嗌(yì):咽喉。 ⑨整襟交臂而奮:兩人面對面、手與手格鬥。整襟,衣襟相碰。奮,格鬥。 ⑩措策力:措,置,棄置、放棄。策力,謀劃與武力。《吳越春秋》卷五作「願空國,棄群臣」。 ⑪「孤雖」數句:按,此數句疑為錯簡,當置「與吳王整襟交臂而奮」句下。要領不屬,頭與身不相連屬。即身首異處。支,同「肢」。 ⑫慥(zào):倉促,急忙。 ⑬賢強以恣下:「賢」字不可解,疑為「堅」字之訛。即與前「剛猛以毅」的「剛猛」同義。 ⑭逆:違背。 ⑮智而愚,強而弱:外表聰明,實則愚蠢;表面強壯,實則虛弱。即外強中乾。 ⑯內:同「納」,納入,使進入。 ⑰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 【譯文】 子貢說:「我聽說:英明的君主使用人才不會不顧他的專長,正直的人推舉能人不會取媚於世俗。所以管理財物分配利益的事就派仁義的人去做;涉足險地抵抗外敵的事就派勇敢的人去做;管理百姓治理國家的事就派賢德的人去做;匡正天下安定諸侯的事就派聖明的人去做。我私下推斷您可能會有這種想法:兵力強盛但不去匡扶弱小,卻憑著強勢對弱勢國家或臣下肆意發號施令,那樣的君主能成就王霸之業的有多少呢?我也暗自思忖,可以成功地輔佐某位君主稱王稱霸的,除了我還有幾個呢?現在吳王夫差有討伐齊國的野心,您不要可惜那些寶物,把它們送給吳王以取得他的歡心;不要怕難為情地說些謙恭討好的話,以便在禮節上尊重、景仰吳王以抬高他的地位,那麼吳王就一定會去討伐齊國。如果吳國戰而不勝,就是您的福分;如果吳國打勝了,就一定會帶著剩餘的軍隊逼近晉國與晉國爭霸,請讓我北上去見晉國國君,叫他和您共同攻擊吳軍,吳國的勢力就一定能夠削弱了。吳國的騎士、精兵經過與齊國的交戰已疲憊不堪,車輛、旌旗在與晉國的交鋒中也喪失殆盡,您就可以在吳國陷入困境的時候制伏它,就一定可以滅亡吳國了。」越王句踐叩頭拜了再拜,說:「過去,吳王夫差動員全國的力量,來殘酷地征伐我國,打敗我的軍隊,屠殺我的百姓,平毀我的宗廟,把我們的國家弄得曠無人煙、荊棘遍地,百姓的身體成為魚鱉的食料。現在我對吳王夫差的仇恨,深入骨髓!但我又不得不小心侍奉吳王,像兒子害怕父親,弟弟尊敬兄長那樣。這當然是我做的表面文章。先生不吝賜教,所以我哪敢懷疑您的來意!請讓我把心意表明了吧。我晚上躺在床上睡不上一個安穩覺,最有滋味的東西吃來也不香甜,眼睛沒有心思看美人,耳朵沒有閒空聽音樂,已經有三個年頭了。這幾年我即便嘴唇發焦、喉嚨發乾也不顧,刻苦磨練自己的意志,親自操勞國家大事;在上尊重群臣,認真聽取他們的正確意見,在下教養百姓,悉心訓練他們的耕戰能力。我正希望現在就傾全國的力量跟吳國軍隊在大平原上幹上一仗,與吳王夫差面對面地拼殺。我即使腦袋搬家,手足分離,四肢散滿一地,被國人譏笑,我的那口怨氣也就可以發泄了。只要看到吳、越兩國的勇士,前赴後繼,哪怕人民流離失所,肝腦塗地,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只是這樣的機會無法得到。現在我估計我國目前的力量,還不能夠對吳國造成傷害;對外聯絡諸侯各國也還不能做到。我願意盡我全國的財力物力,暫時放棄我的復仇計劃,改變自己的容貌,更換自己的姓名,手拿掃帚簸箕,替人餵牛養馬,用臣僕的禮節來侍奉他們。今有先生賜教,是讓我們這個快要滅亡的國家得以保存,使我們這些行將死亡的人獲得了生機啊。我仰賴先人的保佑得到您這位救星,敢不聽從您的吩咐嗎?」子貢說:「吳王夫差的為人,只知貪圖一時的功名,但不顧日後的安危。」越王句踐慌忙離開座位,說:「全靠您了。」子貢說:「我替您觀察吳王夫差的為人,他剛愎自用,對臣下恣意妄為,臣下不能有反對意見;又窮兵黷武,士兵們不堪忍受戰爭之苦。太宰伯嚭為人貌似聰明,實則愚蠢;外表剛強,實則虛弱;用花言巧語作為他進身的手段,善於弄虛作假來欺騙他的君主;只知貪圖眼前的利益而不懂得考慮後患,順從君主的錯誤來滿足自己的私慾,是一個斷送國家的奸吏、滅亡君主的佞臣。」越王聽了非常高興。 子貢準備離開越國啟程回吳,越王句踐送給他黃金百鎰、寶劍一把、良馬二匹作為答謝,子貢沒有接受就走了。 9.6至吳,報吳王曰:「敬以下吏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乃懼曰:『昔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於縣①。軍敗身辱,遯逃出走,棲於會稽。邦為空棘,身為魚鱉餌。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②。大王之賜,死且不忘,何謀敢慮?』其志甚恐,似將使使者來。」 子貢至五日,越使果至,曰:「東海役臣孤句踐使使臣種,敢修下吏問於左右③:昔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於縣。軍敗身辱,遯逃出走,棲於會稽。邦為空棘,身為魚鱉餌。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大王之賜,死且不忘。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誅強救弱,困暴齊而撫周室,故使越賤臣種以先人之藏器:甲二十領、屈盧之矛、步光之劍④,以賀軍吏⑤。大王將遂大義,則弊邑雖小,悉擇四疆之中,出卒三千,以從下吏;孤請自被堅執銳,以受矢石。」 吳王大悅,乃召子貢而告之曰:「越使果來,請出卒三千,其君又從之,與寡人伐齊,可乎?」子貢曰:「不可。夫空人之邦,悉人之眾,又從其君,不仁也。君受其弊⑥,許其師,而辭其君。」吳王許諾。 【注釋】 ①抵罪於縣:按《史記》《吳越春秋》皆作「抵罪於吳」。抵,觸犯。縣,古時稱帝王所居之處,即王畿為縣。因稱天子為縣官。這裡尊稱吳王。 ②奉俎豆而修祭祀:捧著祭品敬獻給祖宗。奉,通「捧」。俎豆,古代祭祀、宴享的禮器。修,治辦。 ③敢修下吏問於左右:意思是冒昧地向您詢求。一種外交辭令。敢,自言冒昧之詞。修下吏,有「備上禮物修好結交於你」的意思。左右,謙敬詞。不直稱其人,稱左右以示尊敬。 ④屈盧之矛、步光之劍:屈盧,《史記·商君列傳》:「屈盧、干將,並古良匠造矛戟者名。」此用作良矛的代稱。步光,良劍名。 ⑤賀:慰勞,犒勞。 ⑥弊:通「幣」。 【譯文】 子貢回到吳國,向吳王夫差報告說:「我嚴肅地將您的話傳達給越王句踐,他非常害怕,便戰戰兢兢地說:『以前我不幸很小就失去了先人的教誨,自不量力,冒犯了上國。仗打敗了,自己也失去了臉面,倉皇逃了出來,棲身在會稽山深山老林里。弄得國家曠無人煙,荊棘遍地,自己也差點成為魚鱉的食料。仰賴大王的恩賜,使我能夠捧著俎豆進行祭祖典禮。對大王的恩典,我到死也不會忘記,哪裡還敢有什麼非分之想呢?』看他內心十分恐懼,估計不久將會派使者到來。」 子貢回到吳國的第五天,越國的使臣果然到了吳國。使臣見到吳王說:「東海邊替您當差的臣僕句踐派了使者文種,冒昧地通使問好並向大王詢求:以前我不幸很小就失去了先人的教誨,自不量力,冒犯了上國。仗打敗了,自己也失去了臉面,倉皇逃了出來,棲身在會稽山深山老林里。弄得國家曠無人煙,荊棘遍地,自己也差點成為魚鱉的食料。仰賴大王的恩賜,使我能夠捧著俎豆進行祭祖典禮。對大王的恩典,我到死也不會忘記。現在我聽說大王將要為天下伸張正義,討伐強暴,救助弱小,約束強橫的齊國,匡扶周朝的宗室,所以派遣越國小臣文種將先人珍藏的器物——鎧甲二十副和屈盧大矛、步光寶劍獻上,來慰勞將士們。大王將為天下伸張正義,我國即便弱小,也將從國內挑選出三千士兵,跟隨您一起出征,並請求讓我身穿盔甲、手拿武器跟戰士們一道參加戰鬥。」 吳王非常高興,便召見子貢並告訴他說:「越國的使者果然來了,還請求出兵三千,他們的國君也一起來,跟我一道討伐齊國,這樣可以嗎?」子貢說:「這樣不好。把人家的財物掏空了,把人家的士兵全部徵用了,又讓人家的君主跟隨出征,這樣做不仁道。您還是接受他們獻上的禮物,答應他們派遣軍隊,但不能答應他們的國君跟隨出征的請求。」吳王聽從了子貢的建議。 9.7子貢去之晉,謂晉君曰:「臣聞之,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①;兵不先辨②,不可以勝敵。今齊吳將戰,勝則必以其兵臨晉。」晉大恐,曰:「為之奈何?」子貢曰:「修兵休卒以待吳,彼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晉君許諾。子貢去而之魯。 吳王果興九郡之兵③,而與齊大戰於艾陵,大敗齊師,獲七將④。陳兵不歸,果與晉人相遇黃池之上⑤。吳、晉爭強⑥,晉人擊之,大敗吳師。越王聞之,涉江襲吳,去邦七里而軍陣。吳王聞之,去晉從越⑦。越王迎之,戰於五湖。三戰不勝,城門不守。遂圍王宮,殺夫差而僇其相⑧。伐吳三年,東鄉而霸⑨。故曰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霸越是也。 【注釋】 ①卒:同「猝」,急促。此指突發事件。 ②辨:同「辦(辦)」,備辦。 ③興九郡之兵:指動員全國的部隊。九,言其多。 ④「與齊大戰」數句:事在公元前484年。 ⑤與晉人相遇黃池之上:事在公元前482年夏。黃池,春秋衛地,後屬宋。今河南封丘西南。 ⑥爭強:爭奪盟主之位。 ⑦吳王聞之,去晉從越:時吳王夫差率主力在黃池,聽到國內關於越國襲擊之事,回師南下。從,追逐。 ⑧僇:通「戮」。 ⑨東鄉而霸:成為東方的霸主。鄉,通「向」。 【譯文】 子貢離開吳國到了晉國,對晉定公說:「我聽說,計謀沒有預先確定,就不能應付突發的情況;軍隊沒有訓練好,就不能戰勝敵人。現在齊國和吳國就要打仗了,吳國如果勝利了,就一定會把它的軍隊移向晉國。」晉定公大為驚恐,說:「怎麼辦呢?」子貢說:「整頓好武器、休整好軍隊等待吳國軍隊的到來。吳國如果打了敗仗,那麼越國就一定會乘虛襲擊吳國。」晉定公聽從了子貢的意見。子貢於是離開晉國回到魯國。 吳王夫差果然動員全國的軍隊討伐齊國,與齊國軍隊在艾陵展開激戰,把齊國軍隊打得大敗,俘獲了齊國的七位將領。戰勝後仍然駐軍原地不返回吳國,後來果然在黃池與晉國的軍隊相遇。吳王夫差與晉定公爭奪霸主之位,晉軍發起攻擊,把吳軍打得大敗。越王句踐聽到這個消息,便率領軍隊渡過錢塘江襲擊吳國,在距離吳都城七里的地方擺開陣勢。吳王聽到越軍襲擊吳國,就放棄與晉國對敵而回師對付越國。越王句踐率軍迎了上去,兩軍激戰在太湖邊。經過多次鏖戰吳軍不能取勝,城門也沒守住。越軍便圍住吳王宮殿,殺了吳王夫差,處死了太宰伯嚭。滅吳三年後,越國成為東方霸主。所以說子貢到外面轉了一圈,保全了魯國,攪亂了齊國,破滅了吳國,使得晉國強大,越國稱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