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絕書譯註 · 第六卷
越絕外傳紀策考第七
【題解】
本篇從題目及相關內容看,寫的是伍子胥對吳國運勢、吳越戰爭態勢及自己命運的預見,以表現伍子胥的先見之明。策卜屬於迷信,文中羼雜著陰陽五行和讖緯之術,顯然是漢代方士所為——為了神化伍子胥,卻削弱了伍子胥作為軍事謀略家的風采。
除了伍子胥外,還介紹了伯嚭、范蠡、文種幾個人物。這四個人物都來自楚國。但四個人的身份、地位不同:伍子胥、伯嚭是楚國貴族;范蠡、文種一為布衣,一為小官。出走的原因和目的不同:伍子胥、伯嚭皆因父、祖被殺而出奔吳國,為了有朝一日復仇;范蠡、文種則在楚國無所用其才而入越,是為了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華,實現自己的價值。伍子胥和伯嚭雖都出身貴族,但有其明顯的性格差別。「子胥至直,不同邪曲。捐軀切諫,虧命為邦;愛君如軀,憂邦如家;是非不諱,直言不休」,是一個直言敢諫、忠心至誠、知恩圖報、為了邦國利益不惜自己性命的賢臣;「嚭為人覽聞辯見,目達耳通,諸事無所不知」,「諛心自納,操獨斷之利」,是一個八面玲瓏、阿諛逢迎、貪慕權利、為了一己之私而不惜邦國利益的佞臣。由於夫差「短淺」,清濁不分,導致臣下矛盾日深,以致亡國。范蠡和文種雖也有身份和性格上的微別,但他們「志合意同」,得到了越王的重用,其才能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在越國遭受災難的時候,力挽狂瀾,「君主同心,遂霸越邦」。
本篇表面是想說明伍子胥及范蠡的預策之明,其實是通過君與君、臣與臣的對比,闡述這樣一個道理:治國在於用人,在於臣主同心,「君臣同心,其利斷金」(《德序外傳記》)。
7.1昔者,吳王闔廬始得子胥之時,甘心以賢之,以為上客,曰:「聖人前知乎千歲,後睹萬世。深問其國,世何昧昧,得無衰極?子其精焉,寡人垂意,聽子之言。」子胥唯唯不對。王曰:「子其明之。」子胥曰:「對而不明,恐獲其咎。」王曰:「願一言之,以試直士。夫仁者樂,知者好①,誠秉禮者探幽索隱。明告寡人。」子胥曰:「難乎言哉!邦其不長,王其圖之,存無忘傾,安無忘亡。臣始入邦,伏見衰亡之證,當霸吳厄會之際②,後王復空。」王曰:「何以言之?」子胥曰:「後必將失道。王食禽肉,坐而待死。佞諂之臣,將至不久。安危之兆,各有明紀。虹蜺牽牛,其異女③,黃氣在上,青黑於下④。太歲八會⑤,壬子數九⑥。王相之氣,自十一倍。死由無氣,如法而止。太子無氣,其異三世。日月光明,歷南斗⑦。吳越為鄰,同俗並土;西州大江⑧,東絕大海⑨;兩邦同城,相亞門戶⑩,憂在於斯,必將為咎。越有神山,難與為鄰。願王定之,毋泄臣言。」
【注釋】
①仁者樂,知者好:語出《論語·雍也》:「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樂」「好」義同,愛好、喜愛。知,同「智」。
②霸吳厄會:吳國稱霸,越國困厄。會,會稽,指越國。
③虹蜺牽牛,其異女:虹蜺,陽光射入水滴經折射和反射而形成的彩色圓弧。《淮南子·天文訓》:「虹蜺彗星者,天之忌也。」牽牛、女,古星宿名。牽牛亦稱牛、牛宿。女亦稱須女、婺女。牛、女為吳地分野,下文「南斗」為越地分野。異,退,停。說的是虹蜺貫於牛、女之間,吳國有凶兆。
④黃氣在上,青黑於下:指虹蜺之色,黃為吉,青黑為凶。
⑤太歲:見5.3注①。八會:亦稱「八合」。古代一種以陰陽、干支時辰相配推演吉凶的占卜術概念。《淮南子·天文訓》:「數從甲子始,子(即地支十二辰)母(即天干十日)相求,所合之處為合。十日十二辰,周六十日,凡八合。合於歲前則死亡,合於歲後則無殃。」
⑥壬子數九:壬子,六十甲子第四十九位。當「四九」之數。《左傳·昭公三十二年》:「夏,吳伐越,始用師于越也。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吳乎!越得歲,而吳伐之,必受其凶。』」從時間推算,昭公三十二年(前510)至哀公二十二年(前473),為37年,「不及四十年」,而正好符合四九之數。根據「八會」說,壬子是五月合日。《春秋·哀公十一年》:「五月,公會吳伐齊。」正是《吳越春秋·夫差內傳》子胥所說「合壬子,歲前合也。利以行武,武決勝矣。然德在合,斗擊丑……前雖小勝,後必大敗」。這其實是一種巧合。
⑦南斗:星宿名,按此書,分野屬越。言越國當興。
⑧州:接近,靠近。大江:指長江。
⑨絕:盡,止。
⑩相亞門戶:次第門戶。指門戶與門戶相連。亞,次,次第。
【譯文】
當初,吳王闔廬剛剛得到伍子胥的時候,就心甘情願地尊敬他,把他當做貴賓,向他請教,說:「聖人能夠知道千年以前的往事,預知萬代以後的情況。我想深入地了解一下我們國家的運勢,但世事又是何等的蒙昧不明,請問我國是不是也會碰上衰亡的一天呢?你在這方面相當精通,我誠心向你請教,一定認真聽從你的教誨。」伍子胥只是「嗯,嗯」而不作正面回答。吳王闔廬說:「請先生明白告訴我吧!」伍子胥說:「只怕說得不好,使您生氣而責備我。」吳王闔廬說:「希望把你的看法全說出來,也好讓我了解你的忠直態度。我知道有仁德的人喜愛山,有智慧的人喜愛水,真心誠意敬鬼事神的人能探索幽深莫測、隱秘難見的道理。請您明白地告訴我吧。」伍子胥說:「這些話難開口啊!吳國的國運恐怕不會長久,希望大王認真考慮我說的話,國家處於平安的時候不要忘記危險的隨時發生,昌盛的時候不要忘記衰亡的隨時到來。我剛到了吳國不久,就發現了它衰亡的徵兆,由盛轉衰將在吳國稱霸、越國困厄的時候,以後吳國就再沒有稱王的國君了。」吳王闔廬問道:「您說的有什麼依據嗎?」伍子胥說:「以後的君王必定會不行正道,君王如同被人享用的飛禽之肉一樣,坐以待斃。諂媚逢迎的奸臣不久將要到來。吳國平安還是危險的徵兆,都有明顯的天象法則。您看天空中虹蜺橫貫在牽牛和須女之間;又吉祥的黃氣在上面逐漸遠離,凶煞的青氣、黑氣在下面逐漸逼近。太歲運行,日、辰相合凡八會,壬子在甲子第四十九位。現在觀察大王您的氣運,自然十一倍於常人。天下萬物無氣即死,這是自然法則,按照這個自然法則,國家如果氣數已盡,自然就要滅亡了。如果太子沒有了氣運,那麼就沒有了第三代。如今日月的光華,映照著代表越地分野的南斗。吳、越兩國毗鄰,風俗相同,土地相連;西靠長江,東臨大海,兩個國家好像在同一座城池裡,門窗對著門窗一樣。這就是吳國的憂患所在,處置不慎一定會遭致禍殃。況且越國還有會稽山神靈護佑,難以與它同存共處。希望大王早做決斷,千萬不要泄露我今天所說的話。」
7.2吳使子胥救蔡,誅強楚,笞平王墓,久而不去,意欲報楚①。楚乃購之千金,眾人莫能止之。有野人謂子胥曰②:「止!吾是於斧掩壺漿之子、發簞飯於船中者。」子胥乃知是漁者也,引兵而還。故無往不復,何德不報。漁者一言,千金歸焉,因是還去。
范蠡興師戰於就李,闔廬見中於飛矢③,子胥還師,中媿於吳④,被秦號年⑤。至夫差復霸諸侯,興師伐越⑥,任用子胥。雖夫差驕奢,釋越之圍⑦。子胥諫而誅⑧。宰嚭諛心,卒以亡吳。夫差窮困,請為匹夫⑨,范蠡不許,滅於五湖。子胥策於吳,可謂明乎!
【注釋】
①「吳使子胥」數句:事見《荊平王內傳》。
②野人:城郊以外的鄉下人。
③闔廬見中於飛矢:見《吳內傳》4.3注①。見,被。
④中媿:心中慚愧。媿,慚愧。
⑤被秦號年:「秦」當作「榛」或「荊」,被荊(榛),身背荊條,有負荊請罪的意思。號年,長年唏噓嘆息。
⑥至夫差復霸諸侯,興師伐越:前494年春,句踐興師伐吳,戰於夫椒,結果大敗,率領殘兵五千退保會稽。
⑦雖夫差驕奢,釋越之圍:越王句踐聽從諸大夫建議,派大夫文種去吳營求和,夫差同意了越國的求和。雖(雖),「唯」之訛。
⑧子胥諫而誅:前484年,吳將伐齊,伍子胥極力勸諫,吳王夫差賜伍子胥以屬鏤之劍,令其自殺。
⑨匹夫:平民,普通百姓。
【譯文】
吳王闔廬派伍子胥去救援蔡國,討伐強橫的楚國。攻入郢都後伍子胥掘開楚平王的墳墓,鞭打楚平王的屍首,久久不肯離開,心裡只想著報復楚國。楚昭王於是懸賞千金尋找能叫伍子胥退兵的人,但很多人出來勸說都沒能夠阻止伍子胥。有一個從鄉下來的人對伍子胥說:「可以停止了吧!我是當年在於斧渡口送你過江、供你飲食的漁夫的兒子。」伍子胥於是知道他是漁夫的兒子,便退兵回去。所以說,在伍子胥身上,以往的仇恨可以得到報復,而任何恩德也都能夠進行報答。漁夫的一句話,伍子胥馬上退兵而去,漁夫因而得到了千金賞賜。
范蠡領兵與吳軍在就李交戰,吳王闔廬不幸被飛箭射中,傷重而死,伍子胥只得領軍退去。他覺得愧對吳王闔廬和吳國父老,於是長年身背荊條向吳國父老請罪,唏噓嘆息不已。到了吳王夫差即位,再次稱霸諸侯,任伍子胥為將,興兵討伐越國,取得了勝利。只是因為吳王夫差驕傲自大,放棄了對越國的圍困,赦免了越王句踐的罪。後來伍子胥因為直言勸諫而被殺害,太宰伯嚭由於甜言蜜語博得歡心,最終使得吳國滅亡了。吳王夫差被俘之後,處境十分窘迫,他請求做一個普通老百姓,范蠡不答應,便在太湖邊上自殺了。伍子胥當初對於吳國命運的預見,可以說是相當英明了!
7.3昔者,吳王夫差興師伐越,敗兵就李①。大風發狂,日夜不止;車敗馬失,騎士墮死;大船陵居,小船沒水。吳王曰:「寡人晝臥,夢見井嬴溢大,與越爭彗②,越將掃我,軍其凶乎?孰與師還?」此時越軍大號,夫差恐越軍入,驚駭。子胥曰:「王其勉之哉,越師敗矣!臣聞井者,人所飲;溢者,食有餘。越在南,火;吳在北,水。水制火,王何疑乎?風北來,助吳也。昔者武王伐紂時,彗星出而興周③。武王問,太公曰:『臣聞以彗斗,倒之則勝④。』胥聞災異或吉或凶,物有相勝⑤,此乃其證。願大王急行,是越將凶,吳將昌也。」
【注釋】
①敗兵就李:未戰怎能言敗。敗,疑為「罷」字之訛。罷,停止,此意為駐紮。
②彗:掃帚。暗喻「掃帚星」。
③彗星:繞太陽運行的一種天體,由彗核、彗發和彗尾組成,體積非常龐大。因其形似掃帚,故俗稱「掃帚星」。古代視為妖(凶)星。
④以彗斗,倒之則勝:《十一家注孫子·計篇》載周武王伐紂,風雨疾雷,鼓旗毀折,王之驂乘惶懼欲死。周公曰:「今時逆太歲,龜灼言凶,卜筮不吉。星凶為災,請還師。」太公曰:「夫用兵者,順天道未必吉,逆之未必凶。若失人事,則三軍敗亡。」倒,逆。指背道而馳。彗星的出現,敵我雙方都懷有恐懼心理,若我方鎮定自若,抓住敵方恐懼的時機,擊之就能戰勝敵人。
⑤物:指金、木、水、火、土五種事物。相勝:即相剋。
【譯文】
過去,吳王夫差興兵討伐越國,駐紮在就李。突然狂風大作,日夜不停;車子吹翻了,馬匹驚散了,騎兵摔死在地上;大船被風颳上了岸,小船沉沒在江底。吳王夫差說:「我小睡了一會,夢見井水上漲漫出井欄,和越王爭奪掃帚,被越王奪去橫掃過來。我軍恐怕不吉利吧?回師怎麼樣?」這時越國軍中突然大聲呼號,吳王夫差懼怕越軍攻入,十分恐慌。伍子胥說:「大王還是振作精神吧,越軍就要失敗了!我聽說,水井是人們飲水的處所,井水漫溢出來,說明水多得喝不完。越國在南,五行屬火;吳國在北,五行屬水。水能克火,大王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大風從北面吹來,這是在幫助吳國啊。從前周武王討伐殷紂王的時候,天上出現了掃帚星,周軍反而取得了勝利,建立了周朝。周武王問姜太公為什麼掃帚星出現周軍卻取得了勝利,姜太公回答說:『我聽說利用敵方對掃帚星出現時的恐懼心理進行攻擊,就會取得勝利。』我認為災異有吉有凶,事物有生有克,掃帚星出現周軍卻取得勝利就是最好的證明。希望大王趕快命令軍隊衝上去,我看越國將要遭殃,吳國將要昌盛起來了。」
7.4子胥至直,不同邪曲。捐軀切諫,虧命為邦;愛君如軀,憂邦如家;是非不諱,直言不休,庶幾正君①,反以見疏!讒人間之,身且以誅。范蠡聞之,以為不通:「知數不用②,知懼不去,豈謂智與?」胥聞,嘆曰:「吾背楚荊,挾弓以去,義不止窮。吾前獲功,後遇戮,非吾智衰,先遇闔廬,後遭夫差也。胥聞事君猶事父也,愛同也,嚴等也。太古以來,未嘗見人君虧恩為臣報仇也③。臣獲大譽,功名顯著,胥知分數④,終於不去。先君之功,且猶難忘,吾願腐發弊齒⑤,何去之有?蠡見其外,不知吾內。今雖屈冤,猶止死焉!」子貢曰:「胥執忠信,死貴於生;蠡審凶吉,去而有名;種留封侯,不知令終⑥。二賢比德,種獨不榮。」范蠡智能同均⑦,于是之謂也。
伍子胥父子奢⑧,為楚王大臣。為世子聘秦女⑨,夫有色⑩,王私悅之,欲自御焉。奢盡忠入諫,守朝不休,欲匡正之。而王拒之諫,策而問之⑪,以奢乃害於君。絕世之臣,聽讒邪之辭,系而囚之,待二子而死。尚孝而入,子胥勇而難欺。累世忠信,不遇其時,奢諫於楚,胥死於吳。《詩》云:「讒人罔極,交亂四國⑫。」是之謂也。
【注釋】
①庶幾:賢者。《三國志·吳書·張承傳》:「凡在庶幾之流,無不造門。」這裡指賢,忠心。
②數:陰陽術數。
③虧恩:言君之恩德當施予眾,為一人報仇會使君之形象受損。虧,使……虧。
④分數:天命。
⑤腐發弊齒:指老死。弊,敗落,盡。
⑥令終:盡天年,得善終。《吳越春秋》載范蠡行前,曾勸文種離開越國,說:「夫越王為人,長頸鳥喙,鷹視狼步。可與共患難,而不可共處樂。可與履危,不可與安。子若不去,將害於子。」可是文種不信,終被害。
⑦范蠡智能同均:樂祖謀校:「錢培名《札記》:疑『均』下脫『胥』字。」均,與「同」義同。《論衡·奇怪》:「天人同道,好惡均心。」說的是范蠡的智慧能辨吉凶禍福,權輕重利弊,與伍子胥同。
⑧子奢:見《荊平王內傳》2.1注①。
⑨秦女:伯嬴,秦康公之女、平王夫人、昭王之母。
⑩夫:「女」之訛。
⑪策:古代占卦用的蓍草。此指占卦。
⑫讒人罔極,交亂四國:語出《詩經·小雅·青蠅》。罔極,無所不用其極。亂,攪亂,破壞。四國,戎、繒、申、呂四國。
【譯文】
伍子胥為人正直,不與那些奸邪不正派的人同流合污。為了國家的利益,即便丟掉性命,他也要懇切地直言規勸;他愛惜君王如同愛惜自己,憂心國事如同憂心家事;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忌諱君王的好惡,他直話直說,不斷提出自己的意見,忠心耿耿地想匡正君王的行為,反而被吳王夫差疏遠!又遭卑鄙小人的挑撥離間,將要招來殺身之禍。范蠡聽說伍子胥的遭遇,認為他不通時務,說:「懂得陰陽通變之術卻不使用,明知身處危險之境卻不離開,難道還說得上是聰明嗎?」伍子胥聽到了范蠡的話後,長嘆一聲說:「我當年違背楚君的意願,帶著弓箭離開楚國,是因為從道義上說還沒有到死的地步。我以前能夠建功立業,現在遭遇殺身的處境,不是我的智慧衰竭了,而是我以前遇到的是吳王闔廬,現在碰上了吳王夫差啊。我聽說侍奉君王如同侍奉父親,臣子愛戴君父和君父嚴格要求臣子是一樣的啊。從古到今,還不曾見到過一位君王不顧及自己的聲譽而替一位臣子報仇雪恨的。我獲得了很高的聲譽,功名顯耀於世,因此,我雖然知道天道命數,但是終於沒有離開,是因為先王對我的恩情難以忘懷,我願意捨棄自己的生命來報答,為什麼要離開呢?范蠡只知道我的外在處境,卻不了解我的內心情感。現在我雖然含冤受屈,最多也只是一死而已!」子貢說:「伍子胥堅守忠義之道,他的死要比平淡地活著可貴;范蠡明察吉凶之機,他的離開獲得了明知進退的美名;文種留下來想得到封侯拜爵,結果沒有得到善終。伍子胥和范蠡具有相等的德行,唯獨文種沒有獲得榮耀。」范蠡的智慧才能跟伍子胥相同,這就是子貢對伍子胥、范蠡的評價。
伍子胥的父親伍子奢是楚平王的大臣,他奉命替太子建去迎娶秦女。秦女十分漂亮,楚平王暗自喜歡她,想自己娶她為妻。伍子奢儘自己的忠誠勸諫楚平王,並且堅持在朝堂上不停地勸說,想要匡正楚平王的錯誤行為。但楚平王拒絕接受他的勸告,還用蓍草進行占卜,來探問這件事的利弊,有人說卦象顯示伍子奢要對君王不利。這樣一個冠絕當代的忠臣,楚平王卻聽信卑鄙小人的鬼話,把他捆綁起來關在牢里,等抓住他的兩個兒子後一同處死。伍子尚因為孝心回到父親身邊,伍子胥勇敢機智不受騙上當。伍家幾代忠臣,卻都生不逢時。伍子奢在楚國因直言規勸楚平王而被殺害,伍子胥在吳國也因直言勸諫吳王夫差而被處死。《詩經》上說:「進讒之人無所不用其極,會把四方鄰國攪得不安寧。」說的就是這類事啊。
7.5太宰者,官號;嚭者,名也,伯州之孫①。伯州為楚臣,以過誅,嚭以困奔於吳②。是時吳王闔廬伐楚,悉召楚仇而近之。嚭為人覽聞辯見,目達耳通③,諸事無所不知。因其時自納於吳④,言伐楚之利。闔廬用之伐楚,令子胥、孫武與嚭將師入郢,有大功。還,吳王以嚭為太宰,位高權盛,專邦之枋⑤。未久,闔廬卒,嚭見夫差內無柱石之堅,外無斷割之勢⑥,諛心自納⑦,操獨斷之利,夫差終以從焉。而忠臣鑰口⑧,不得一言。嚭知往而不知來,夫差至死,悔不早誅。《傳》曰:「見清知濁,見曲知直,人君選士,各象其德⑨。」夫差淺短,以是與嚭專權,伍胥為之惑⑩,是之謂也。
【注釋】
①伯州:伯州犁,楚國大夫。
②嚭以困奔於吳:見《本事外傳》1.5注③。
③覽聞辯見,目達耳通:辯,辯論,辯解,指口才。《外傳記范伯》所說石買「辯口」義同。見,當指見識。據下文「諸事無所不知」,此句可理解為:廣聞博見,耳聰目明。「通」「達」義同。
④自納:自薦。有「自薦而使……接納」義。
⑤枋(bǐng):同「柄」,權柄。
⑥內無柱石之堅,外無斷割之勢:指優柔寡斷,沒有堅定的意志、果斷的氣度。斷割,決斷。勢,氣勢,氣度。
⑦諛心自納:以奉承拍馬作為自己進身的手段。即以阿諛奉承為能事,來博取吳王對自己的信任。
⑧鑰(yuè)口:用作動詞,像被鎖住了嘴巴一樣。鑰,鎖鑰。
⑨「《傳》曰」數句:《越絕書》所引「《傳》曰」大致是對傳的訓詁,而非原文。象,相似,相像。
⑩為之惑:被他迷惑。張宗祥註:「《吳越春秋》子胥薦伯嚭事,故云為惑。」按,上文言「吳王闔廬伐楚,悉召楚仇而近之」,皆因復仇而起。
【譯文】
太宰是官職的名稱;伯嚭是姓名,他是伯州犁的孫子。伯州犁是楚國的大臣,因為犯了錯誤被楚王殺了,伯嚭因為在楚國難以立足便投奔吳國。這時吳王闔廬準備討伐楚國,便把跟楚國有仇的人都招募到自己身邊,商量伐楚之事。伯嚭為人廣聞博見,耳聰目明,許多事情他都知道。他趁吳王闔廬準備討伐楚國之機,主動去見吳王闔廬,大談伐楚的好處。吳王闔廬便用他的計謀討伐楚國,命令伍子胥、孫武和伯嚭一起帶兵攻打楚國郢都,立了大功。回來後,吳王闔廬任命伯嚭為太宰,職位高權力大,掌握了國家的權柄。不久,吳王闔廬死了,伯嚭看到吳王夫差優柔寡斷,沒有堅定的意志、果斷的氣度,他便阿諛奉承以博得夫差的歡心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掌握獨斷專行的權力,吳王夫差也總是聽從他的意見。而忠臣像被鎖住了嘴巴一樣,沒有了向吳王夫差進言的機會。伯嚭熟知過去但不能預知未來,吳王夫差在臨死時才後悔沒有早把伯嚭除掉。《傳》上說:「見到品格高潔的人才會知道有品格卑污的人,見到人品不正派的人才會知道有為人正直的人,國君是怎樣的品性,那麼他選用的親信大臣也就會跟他的品性相似。」吳王夫差目光短淺,不考慮長遠,因此選用伯嚭,讓他掌握大權,就連為人正直的伍子胥也被他迷惑了,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7.6范蠡其始居楚也,生於宛橐①,或伍戶之虛②。其為結僮之時,一痴一醒,時人盡以為狂。然獨有聖賢之明,人莫可與語,以內視若盲③,反聽若聾④。大夫種入其縣,知有賢者,未睹所在,求邑中,不得其邑人⑤;以為狂夫多賢士,眾賤有君子,泛求之焉。得蠡而悅,乃從官屬,問治之術。蠡修衣冠,有頃而出。進退揖讓,君子之容。終日而語,疾陳霸王之道。志合意同,胡越相從⑥。俱見霸兆出於東南,捐其官位,相要而往臣⑦。小有所虧,大有所成。捐止於吳⑧。或任子胥,二人以為胥在,無所關其辭⑨。種曰:「今將安之?」蠡曰:「彼為我⑩,何邦不可乎?」去吳之越,句踐賢之。種躬正內,蠡治出外,內濁不煩,外無不得。臣主同心,遂霸越邦。種善圖始,蠡能慮終。越承二賢,邦以安寧。始有災變⑪,蠡專其明,可謂賢焉,能屈能申⑫。
【注釋】
①宛橐:地名,春秋楚地,今河南南陽。
②伍戶:《史記正義》:「《吳越春秋》云:『蠡字少伯,乃楚宛三戶人也。』」此雲『伍』字疑『三』之誤。據今人考證,三戶在今河南南陽宛城區黃台崗鎮三十里屯村。虛:同「墟」,村落。
③內視:自己看自己。
④反聽若聾:我行我素之意。反聽,聽別人的意見。
⑤不得其邑人:錢培名曰:「『邑』字疑衍。」
⑥胡越相從:胡,北方少數民族的統稱。此指北方。越,南方民族的統稱。此指南方。
⑦相要:相邀。要,邀請。
⑧捐止於吳:離開楚國,到了吳國。捐,去,離開。
⑨關:通達。
⑩彼為我:錢培名《札記》:「句有脫誤。《越世家·正義》引有『彼為彼,我為我』二句,疑即此文。」
⑪始有災變:指越王句踐欲殺功臣之事。
⑫能屈能申:屈申,屈曲和伸直。申,同「伸」,伸展,伸張。引申為進退、得失、尊卑。此言范蠡能進能退。進能輔主,退能全身。
【譯文】
范蠡當初居住在楚國的時候,他出生在宛橐,有人說是生在一個叫伍戶的地方。他在少年的時候,常常一會兒痴呆,一會兒清醒,當時的人都把他看作狂人。然而他看問題卻見解獨到,像聖賢那樣明辨事理,一般人根本無法跟他答上話。於是他對自己的行為當作看不見,對別人的批評當作聽不見,我行我素。大夫文種來到宛縣做縣令,他知道縣裡有賢明的人,但不知道在哪裡,在城市中尋找,沒有找到賢人。他認為狂夫裡面大都有賢人,貧賤的人當中往往有君子,於是擴大了尋找範圍。他找到范蠡十分高興,於是帶著屬下,去向范蠡請教治理的方法。范蠡整理好衣冠,過了一會出來見客。只見他前進後退很有分寸,作揖讓座很講禮節,一派君子的風範。文種跟他談了一整天,聽他極力陳述有關稱王稱霸的道理,覺得志同道合,他們發誓不管天南地北永遠在一起。他們都看到霸主的徵兆出現在東南方向,文種就放棄了縣令的職位,邀范蠡到東南方向去謀求發展。這樣目前來看雖然有小的損失,但日後必定有大的成就。他們離開楚國,來到吳國。有人說吳王已經任用了伍子胥,兩人認為有伍子胥在了,他們就不會有將自己的意思稟告吳王的機會。文種說:「現在我們到哪裡去呢?」范蠡說:「他是他,我們是我們,哪個國家不可以去呢!」於是離開吳國到了越國,越王句踐十分尊敬並重用他們。文種主持國內政務,把內部混亂的局面治理得井然有條;范蠡主持對外事務,在軍事、外交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他們與越王句踐同心同德,終於使越國稱霸一方。文種擅長在行動前的謀劃,而范蠡則善於考慮行動的後果。越國依靠這兩位賢臣,國家和人民才得以富足安寧。當開始有了災變——越王句踐欲殺功臣的苗頭時,范蠡就對越王的言行有了獨到的見解,於是離開越國。可以說范蠡是一位進能輔主、退能全身的賢人。